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如果没有这换钱的家当,如果没有肚里的娃娃,她自卖自身到西关的"倚
香楼"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她怀里掖藏的剪子是准备扎王秉汉的。
如果王秉汉不让进门弄家当,她肯定用它直着戳进他的腔子,一来报毒芒种的仇,二
来为那天在炕上受的侮辱。
白玉莲横下一条心,拉小车迈大步进了原先的家。
屋门紧锁,不晓得王秉汉和那个闺女去了哪里。
白玉莲拿出锤子对着新换的锁头一阵猛敲。
锁头被震开,她直扑里屋的红板柜,柜里空空的啥也没有,她顾不上看屋里是否换了
新被褥和摆设,径直又往南屋。
秧歌班的家当软塌塌摞在地上。
白玉莲的腿软了软,扑过去把乱在一块儿的行头扔到小车上。返身出屋的辰景,她想
重新挂上锁头,可是锁头敲震得走了样,根本不能再锁。她胡乱把锁头用锤子敲了敲,凑合
着插上锁芯,拉着小车从小道回了秧歌班。
小街筒子里有风,白玉莲觉出身子冰凉,原来衣裳早被急出的汗水浇透。
她一路绕道从后街南头过来。抬头的辰景,猛见秧歌班一带有片红红的火光,心里惊
慌间不由加紧了脚步。等走到近前,火光渐弱下来,胡同里满是拎着水桶的男人,而他们出
来进去的正是秧歌班的院门。
白玉莲心里暗叫一声"老天爷",到胡同口扔下车便往院里跑,没顾上看大火烧到哪
儿,双手抖抖颤颤地打开锁头。
屋里的烟雾呛死人,白玉莲憋着一口气摸到炕上的芒种,连抱带拽拖出屋子。芒种还
和平常一样样,闭着眼分不出死活,她跪爬在地上,听他腔子里还有"扑通扑通"的声音,
暗暗舒了一口长气。
火已经扑灭。有人告诉她,不晓得谁把干柴在房门、窗户下堆了一堆,火还没大着起
来的辰景被人发现,因为房挨房怕遭连累,大伙都来灭火,还把没烧完的干柴拢到了院墙根。
人们渐渐散去,白玉莲从胡同口拉回小车,又把房门、窗户打开放烟。她怕芒种着凉,
从屋里抱出被褥直接铺到地上,让芒种躺着她的腿,然后望着烟熏火燎的房子犯了嘀咕。
谁这么心毒放火烧房哩?
白玉莲自认为在定州没有仇人,就是王秉汉也不至于把她置于死地,不然,那天就不
让她站着走出来了。
莫非是花瓣儿?
除了花瓣儿,谁想报复她哩?
白玉莲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花瓣儿,你要不回芒种就想烧死他,俺偏让他好
好活下来!你的心再毒,架不住俺们命硬,咱们……走着瞧!"
7
尽管"大白鹅"早就不在倚香楼做生意,她的名声和倚香楼却紧连在一个套环环里。
"大白鹅"死在白果树底下之后,倚香楼莫名其妙地冷清起来。
以往,来这里玩的不光嫖客,有喝花酒的、抽大烟的,也有掏点小钱摸两下酒酒解馋
解闷的。如今,除了四零五散直奔婊子们裆里那片软处的嫖客,很少有人光顾。
掌灯之后又过了两顿饭的辰景,倚香楼来了一位戴瓜皮帽的少年。他像走了很远的路,
脸上一层厚厚的灰土,身上又宽又大的衣裳也不干不净。
楼下大堂里空空荡荡,没人招呼。上了楼,少年四处看看,见十几间房门都半开着,
里面透出光亮,不由凑过去细瞅。
离他近的那间房子里,一个最多十六七岁的红衣女子,正坐在描龙绘凤的木屏床上发
愣。木屏床顶上垂着流苏的四扇小屏,画了不同姿势疯癫的裸光男女。
少年看了身形一震,脚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红衣女子猛然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红衣女子的笑脸像劈雷闪电样样地在脸上"刷"地打出来,迈步将他拉入房中,顺手
关了两扇门。
少年环视一下屋内,两眼又斜睨了床上的锦被,干咳一声没有说话。
红衣女子笑着问:"你头一回上这地方来吧?"
少年点点头,哑着嗓子说:"管事的哩?"
红衣女子笑道:"咋?还先交钱?"
"俺……是说楼下咋没人?听说这里的保镖可厉害哩!"
红衣女子坐在床上,神秘地说:"老板让山西的仨客人打咧,都到王家药铺去咧。你
一、二、三、四想玩啥哩?要是玩得快,他们撞不上你,钱……俺就全装下咧,快说哩!"
少年疑惑地问:"啥叫一、二、三、四?"
红衣女子着急地道:"你还真是头一回哩,一就是脱裤子在床沿上日完走人,二是只
摸俩酒酒,三是全脱喽在床上连酒酒带裆里随你的便,四是论时论晌包宿,连饭也给你端到
屋里来。你玩哪个?"
少年吞吞吐吐地说:"俺……还有别的事,玩一吧!"
红衣女子有点失望,两手却非常自然地解了腰带,刚要后仰着脱裤子,双脚突然下地,
左手猛朝少年裆里摸过来,嘴里催促着说:"硬咧不?别让俺撅半天,天气怪凉的!"
少年右脚一滑,躲开她的手。
红衣女子嘴里小声嘟囔着,往后仰倒的辰景把裤子脱到膝盖上,跷起了两腿。
少年并不脱自己的衣裳,而是突然伸手扪住她的软处。
兴许尖尖的指甲划痛了红衣女子,她"哎哟"一声惊叫,气呼呼地说:"你咋用手往
里搅和哩?裆里的东西不行?再用手俺可让你另加钱咧!"
少年愣怔半晌,手往衣裳上蹭蹭说:"起来吧,俺不喜欢你那儿的样样。"
红衣女子惊愕地坐起身,委屈着央求说:"你胡说,这里还数俺岁数小裆里紧巴哩。
求你日 回吧,俺好几天没生意,家里都揭不开锅咧!"
少年冷冷地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红衣女子站起来又央告说:"你没日咋晓得不喜欢哩,俺……求你咧!"说着,顾不上
提起褪到膝下的裤子,跳蹦着朝少年搂抱过来。
少年没料到她如此难缠,慌忙闪开身形,哪知撤身的辰景脚步快了些,头上的瓜皮帽
被屋里横拴的晾衣绳碰掉,"哗"地摔下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
"啊!你……是女的?"
男人打扮的女子弯腰拣起帽子扣在头上,开门蹿了出去。
"别跑,你还没给钱哩---"
红衣女子在屋里一边系腰带一边喊叫。
8
那男人打扮的女子疯了样样地往楼下跑,脚下一滑,竟从高高的楼梯上摔滚下来,"砰"
地把头撞在地上。她顾不得疼痛,跪爬起来跌撞出倚香楼的大门。
车站广场上的买卖行人稀稀拉拉,她刚想喘口气,猛听身后有急赶过来的脚步声,吓
得撒腿又往南跑。这一跑不要紧,耳边刮着"忽忽"的风声,跑过瘟庙和大道观,又从大道
观直奔城里的十字街。无论咋疯跑,耳朵底子里一阵阵急赶的脚步声不绝不断。
她被吓蒙了,晓得被逮住绝没好下场,于是,从城里十字街没头没脑地朝南城门下来,
出城门往东拐,再往南过一座四尺宽的小木桥,最后,两个高高的土堆拦住去路。
她觉得心从腔子里钻出来,腿从腰身上断下来,脚从腿肚子上烂下来,而鼻子里却不
吸不呼,一个把持不住,瘫软在土堆旁边。
就在倒地的辰景,她忽地记起这两个土堆,那是她爹和大爹的新坟,于是,撕心裂肺
地哀嚎了一声,闭了干涩的眼睛。
她心里清楚,就在疯跑的脚步里,竟无意间破了定州城不焚香祭神不能到河南的"咒
语"。破了"咒语"会招来血光之灾,"灾"在哪儿哩?她还不够倒霉的?难道还有更大的"灾"
降临?
"爹呀!俺为啥是人群里的稗子哩---"
"娘,你把俺生成女儿身,为啥不让俺做女人的事体哩---"
"你们说句话?俺还是个女人不?俺是女人还是妖怪哩---"
"你们咋不说话哩?俺还活不?俺以后咋着往下活哩---"
她疯癫着号啕大哭,哭着哭着,突然张开两手朝自己的脸上轮番打来。
"啪---"
"啪---"
"啪---"
"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在静悄悄的墓地里,"扑棱棱"惊起一群眯睡在枯树上的野雀。
她把自己打傻了,把脸打得没了知觉,又打胸脯和肚子。她听着"通通"的声
音,感到从未有过的解气,打着打着,两手软耷下来,腔子里一口甜腥腥的血汤子喷泻而出。
"爹,你让俺陪你不?俺晓得你不欢喜,是俺没出息,没把花家班重振起来。俺咋振
哩?没有行头家当,没有锣鼓家伙,谁看个妖怪在台上唱戏哩?你死前只想着传芒种《王妈
妈说媒》,咋不念想着传俺《安儿送米》哩?要传俺这台圣戏,俺说不定能重振起秧歌班哩!
如今说啥也晚咧,让李家班欢喜吧,让白玉莲欢喜吧,俺没能没耐啥也干不成咧!俺不埋怨
芒种,全是俺的错。老天爷,你收喽俺这个不成人的妖怪吧,爹呀,你收喽你这个没有出息
的闺女吧---"
她哭罢说罢,身形猛站起来往石碑上撞去。可是,她的腿早没了力道,身形蹿起来的
辰景,又趴摔在地上。
"呼---"
墓地里刮起一阵罗圈旋风。
"老……老板,你……教俺唱戏不?"
陡地,她身后响起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友善和茫然,带着小心翼翼讨好的样样,像贴着坟头游过来的一条蛇,直
撞她的心底。
她惊骇地回头,见一个瘦高瘦高的身影,披散着头发站在五步远的地方,身边是一只
高高大大的白狗。
"啊?你……"她惊恐万分,忽地念想起那天在衙门口见过这个傻子,只是不晓得他
为啥突然出现在这里。
傻子摇晃着脑袋,张开双手"嘿嘿"笑着向她走过来:"俺……想……唱戏哩!"
她心里害怕至极,挪动着吓散了架的身子向后磨蹭,刚要喊叫,耳朵底子里听到河北
岸一个遥远的声音。
"叭勾---"
她一愣神的辰景,爆豆样样的声音突然弥漫开来。
两个人连同整片黑黝黝的墓地,被包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