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毕竟是他,总觉得是不会迟到的,就算真的是迟到了,以他的对话技巧,也能蒙混过老师的。
所以我切换了自己的状态。
切换的速度很快是我的优点。
大概,因为我是个笨蛋的缘故吧。
在跑去校舍之前,我首先去了一次体育馆,确认分班的情况。和谁分到了同一个班级里,又和谁分到了不同的班级里。嗯嗯。从这个观点出发,基本上可以算是令人满意的分班表。
这么说来,我是没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但分班表是老师们谈话了之后决定下来的东西吗?某人和某人不能分在同一个班级里,这个小团体还是放在同一个班级里比较好之类的。
简直就是矢切之渡。
(译者注:江户时代初期于江户川上设立的渡口,共有15处,想象一下两岸渡口不同的组合方式。)
不过这种分割作业感觉挺有意思的呢。
要不和新班级里的新朋友们一起玩玩「自己心目中的最佳分班」这种游戏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着新教室走去。
三年级的教室。
意想不到,虽说这样给人以刻意夸张,故意以戏剧化的方式来烘托气氛的感觉,不过这里是去年阿良良木前辈,战场原前辈和羽川前辈使用的教室。
要说想法,当然不是没有。
也就是有。
教室之中还很空闲,看样子大家依然在体育馆那边一喜一忧。或许是还没能适应新的班级,新的同班同学。
究竟哪一张才是前辈用过的桌子呢,一边在内心怀疑着究竟是否能够区别出来,一边在教室内漫无目的的踱步。突然找到了一张散发着强烈个性的桌子。
该怎么说呢。
其实是用美工刀深深地在桌面上刻下了『阿良良木历』这几个字的桌子——喂喂。
阿良良木前辈原来是有着如此强烈的自我主张的人吗,我不禁大吃一惊,可仔细想想,那个人根本不会带美工刀来学校才对。
也就是说这是战场原前辈的桌子。
非常容易就能够想象出在上课时无所事事的战场原前辈用美工刀在桌子上刻下恋人名字的姿态,我不禁苦笑。
苦笑——嘛,实际上根本连微笑的部分都没有就是了。
发现了这种雕刻时的阿良良木前辈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这一点我就完全想象不到了,接着不自觉地在这张桌子前坐下。
初次的教室,初次的班级,或许应该按照学号来排座才对,不过这种东西都是先下手为强,先到先得。
现在,第一个坐在这里的我定下的规矩便是,『喜欢坐哪儿就坐哪儿』。
过去我所憧憬的那个人曾坐在这里思念着她的恋人,而我现在也坐在这里,这让我觉得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了光明,也同样给了我恋恋不舍的感觉。
「小河,早啊,到了三年级之后终于同班了呢!」
就在我沉浸于难以言喻的感慨之中时,日伞已经来到了教室,坐在我的前面。
篮球部同期。
去年是副队长,在我引退之后便接手了队长的位置——虽然她一直坚称自己终究只是队长代理罢了,可到最后我也没有回到篮球部去,结果就在前段日子,她也引退了。
所有人都认同她是个体育系的女孩子,不过可喜的是,她和身边的其他人一样,同样加入到升学高中的应考生行列中来了。
我?
我当然是应考生了。
如果没有左手的问题,那么凭借我篮球部时代的成绩,作为特优生被体育大学破格录取应该不成问题,可是在我自己宣称手臂已经受伤了的现在,就算是被球探发觉了,也不得不拒绝。当然也有对于身体生锈的担忧,不过一想到接下来的学生生涯,才更忧郁。
我不擅长学习。
因为是个笨蛋。
而且进入这所学校,也是因为有着想要追随战场原前辈这种超越了一切的强烈动机才做到的。
「嗯,对啊」
我如此回应道。
和日伞之间因为是篮球部同期的缘故,所以精神上的联系颇为强烈,不过分到同一个班级里这还是头一回。
两个人都从篮球部引退之后,才终于分到了同一个班级,这感觉还真有些讽刺。
不不,也不算是讽刺吧?
应该是常有的情况吧?
而且就算是同学年,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在不曾同班的情况下就毕业了,没必要在这种地方硬是装出一副刷时髦值的样子来说话吧。
「自从小学的时候开始,每年换班的这个时期总是让人很郁闷呢,不过能和小河在一个班里,我可松了口气啊」
「很郁闷?为什么?」
「哎呀,我这个人很怕生的啦」
「这样啊」
「最害怕『和自己喜欢的人组成一组』这句话了」
「为什么?能够和自己喜欢的人组成一组不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吗?」
再说比我更正宗的体育系的日伞居然很怕生,这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自己的认识往往和现实之间有很大差距。
我所认识的自己,大概,和周围的人眼中的我有所不同,与之相对,很难说究竟哪一边才是正确的。
所谓正确性会随着视角而改变。
经过去年的种种,我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不过,真正感到郁闷的,应该是换班之后一个月左右的时候吧」
「?为什么?」
「因为会陷入看到原本和自己关系很好的朋友,在别的班级里又有了新的关系很好的朋友的窘境」
「窘境……」
「自己的朋友,有了新的朋友,总觉得有些不爽呢。朋友的朋友,是敌人——」
说完,日伞倦怠地垂下了肩膀。
能够毫不在意的说出这种就算心里想着也不能说出口的台词,她果然还是体育系的,怎么可能会怕生呢,虽然我这样觉得,但刚才那句话才是不加掩饰的真心。
最初。
看到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建立了关系之后的那个我——大概也是一样的感觉。所以听到她的这番话,我很能理解。
……不过,感性这种东西偶尔是会脱控的。
不对,应该说感性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没法控制的。
「日伞也去交新朋友不就好了」
「当然有这么做啊」
可是啊,她说道。
「一想到接下来的人生,会不断重复着类似换班级,换座位这样的情形,明明就没有吵架,却还是和许多人,和要好的朋友,和喜欢的人,和深爱的人渐渐疏远,那就已经不是郁闷可以形容,几乎都快变成黑色的心情了啊」
「嗯,这倒是没错」
我也同意日伞的观点。
这番话很有说服力。
「人生中,常常会有换班级或者换座位的情形呢」
虽说原本和阿良良木前辈还有战场原前辈的关系之亲昵让人觉得仿佛会持续到永远,可是哪里用得着永远,只不过是毕业了之后,这种关系便不复存在。
他们必须要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人际关系——至少,比依然留在高中,留在原地的我,要迫切的多。
……在这种切换方面,阿良良木前辈明明就笨拙到不行。
现在还以非常夸张的频度给我发送邮件。
而且一大半都是低级笑话。
虽然我觉得主要原因在我这里,但是那个人似乎对我有颇为大胆的误解。
那之后,新的同班同学三三五五的来到教室里,最后在快要迟到的时候,新的班主任也来到了教室,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所谓应考生的心得。
将人生的这一年完全奉献出来好好学习。
应该是打算搞笑的,老师半开玩笑的这一句话,让我不由得回忆起母亲。
「一起回去吧,小河」
突然,日伞和她刚刚交上的新朋友们(绝对不是什么怕生的性格)前来邀请我一起回家,我婉言谢绝。
因为有个我不得不去的地方,但是又不能说出口,「我要去买参考书」只能随意地编造了一个理由。
我是那种说谎也不会觉得内疚的人。
感觉不到什么罪恶感。
「什么?小河啊,你难道真的相信了老师刚才的那番话?那种当成耳旁风不就好了」
「不是这么回事啦。不过老实说,我还真的要把自己落下的哪些部分努力补上才行,要不然我的成绩是上不了大学的」
「啊,小河是笨蛋呢」
一清二楚的说出来了。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明明是秘密才对的啊!
顺便一提,日伞似乎是那种非常懂得要领的人,成绩算是相当不错。以前她就跟我说过打算去一所马马虎虎的大学。
马马虎虎的人生。
她的标语。
并没有将体育大学,或是大公司的附属学校作为目标,从这点来看,篮球对她而言,应该是『高中时代的回忆』。
不。
这种情况并不局限于她的身上。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高中时代,是可以创意回忆的最后时期了——换言之,不是一年,而是将三年都奉献出来。
选择不将这三年用在创造回忆而是用在自我探寻上的人是极少数——我原本是打算成为这极少数的一份子,结果未能如愿,而且不仅如此,再这样下去,只怕连正经的回忆都没能留下,三年就要过去了。
过去的两年里。
我到底都做些了什么。
然后,剩下的这一年里——我又打算做些什么。
「那,明天见」
「嗯——啊,对了,日伞」
我提问道。
以防万一,我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你,听说过『恶魔大人』吗?」
「哈喵?」
从这种反应来看,果然她对此并不知情,就在我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的时候,从她的口中,
「为什么像小河这种乐观的孩子会听说过着这种传言?」
出现了这样的后续。
007
恶魔大人这样一个词的语感真是奇怪。
为什么会在恶魔这样一个应当被诅咒的词语后面加上『大人』这样的敬称呢——不过如果单纯只考虑恶魔是作为『神』的对立面的存在,那么既然神被称为大人,将恶魔也称为大人似乎也并不为过。
就算是恶魔,其立场位于人类的上方这点是确定无疑的,要说省略了敬称是一种失敬,倒也的确如此。
不过从我听说到的情报来看,其实并不是为了表达敬意而加上了『大人』这样的后缀,只是单纯的戏谑含义。
经常的,经常的。
可是,往往就是从这种小小的『玩笑』开始,最后却招来了可怕的结局,这我很清楚。
听上去似乎是在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们之间流行的咒语之类的——因为曾经有过千石妹妹的那次事件,所以我对于咒语之类的词非常敏捷,不过按照扇君的说法来看,那或许只能算是过敏的反应。
也就是说,普普通通的流言。
据说有了困扰或者烦恼的话,只要去找『恶魔大人』咨询,就一定能够解决——正因为加上了绝对这样的定语,所以才更像是谎言。
可不管听上去有多么像是个谎言,就算是贝木泥舟那样的欺诈行为,就算没有千石妹妹那个事件,听说了『恶魔』这个词,加上『能够解决困扰』之后,我就不得不出动了。
因为,
按照这个说法,『恶魔大人』,很有可能就是我——
「当然就算说是『绝对』,也还是有若干附加条件的——如果是太过分的咨询,对方可是不会接受的」
扇君做了这样的说明。
语气上算是和一如往常的轻松,没错,仿佛是在不痛不痒的闲聊——不过实际上,这本来就是不痛不痒的闲聊。
对他而言。
就算扇君知道了我左手的情况,知道了我曾经做过什么。
对于他来说,那也不过就是不痛不痒的闲聊。
在他面前,一切都只是闲聊。
「至于说过分的基准,似乎是这样的『这件事拜托警察更好』」
这算是什么。
还真是生动具体。
至少不像是恶魔会在『实现愿望』时提出的条件——虽说是自作自受,但我身体的一部分,灵魂的一部分都被夺走了。
「就是说啊。据说这位『恶魔大人』啊,非常的栩栩如生,简直就好像是人类一样」
「人类……?」
「据说看上去好像是个女高中生的样子」
「……?也就是说某处的女高中生伪装成『恶魔大人』的样子,接受直江津高中学生们的咨询请求么?」
女高中生。
那就越来越——像是我。
「这样说也没错呢——只不过,究竟是不是伪装这点很难说哦」
说不定,其实是真的呢。
扇君的话语里隐藏着这样的含义。
「……?实际存在的人类,是这样吗?」
「实际存在的人类,未必就不是恶魔哦。因为——『绝对』能够解决困扰啊。如果只是个待人亲切的人,可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
可能的话,我本来是想从扇君那里问出更加详细的情况来的,可是在和他对话的时候总是不希望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来,于是便「这样啊」假装成兴趣索然的样子对付过去。
如果说这是为了我身为前辈的面子,那未免气量也太小了,可是扇君的身上总散发着很难深入交谈的气息。
仿佛提问就显得很不知趣。
如果是阿良良木前辈,那肯定会对这样的气息视而不见,毫不犹豫的深追下去,不过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像他那样,于是只能郁郁寡欢。
实际上,无论日伞是否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我都打算以个人名义出动,不过既然连她都听说过了,那也就是说扇君没有耍我(虽然这么说很有可能被套上个诽谤的罪名,但是他有过信口雌黄的前科)。
按照日伞的说法,似乎不太像是扇君所说的那种积极的流言——应该说给人一种负面的印象才对。
既然她说像我这种积极的人不该听说过这种流言——那就是说消极的人就会听说过了。
没错。
如同过去的我那样——消极。
……当然满脑子全都是积极想法的人是不存在的,同样满脑子都是消极想法的人也是不存在的。无论是谁,都会时而积极,时而消极,当然要确认了上下左右的情况才能好好活下去。
没错。自己的风格或者是个性之类的,只是幻想。
如果不理解这一点,那就会吃苦头——就好像我单方面的将自己的幻想,自己的理想强加在战场原前辈身上,最后却恼羞成怒自爆了那样。
另一点相当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也和『恶魔』有关。只不过那个恶魔是个爱哭鬼,相当低级,至少绝对不是会让人用上『大人』这种后缀的高级怪异。
很明显日伞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和扇君不同,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需要有太多顾虑,所以就算刨根问底也没关系,不过TPO的问题还是要考虑的。(译者注:Time,Place,Occasion,时间场所和状况)在新班级的新朋友面前,要求对方把自己对于恶魔的了解全都展示出来这也太残酷了,「没什么,刚才从阿良良木前辈那里收到了这样的邮件」我用这样的方式敷衍了过去。
「阿良良木前辈!?」「哎,刚才神原说了阿良良木前辈是吧!?」「阿良良木前辈是说那个阿良良木前辈吗?」「那个传说中的!?」「传说的阿良良木前辈!?」「传说中的阿良良木前辈发来了传说中的邮件!?」「哎,怎么了怎么了,神原和那个阿良良木前辈是邮友的关系吗!?」「真的假的!?」「现在那个人在做些什么呢?」
原本在远处的别的小团体的女生也都凑了上来,场面一片混乱。这哪里算是敷衍,根本就让问题扩大化了……
恩。
看样子阿良良木前辈的名字,到哪里都通用。
那个人才是明星,而且是巨星。
于是我把从日伞那里询问情报的计划推到了之后,今天放学之后先去调查有关『恶魔大人』的情报。
以新学期的第一天而言,大概算是应考生失格,不过我已经成长成了追随着前辈背影的后辈。
就算无法做到像他那样。
008
「『恶魔大人』的流言的话我也知道的哦。耶——估摸月火酱也差不多要出动了,我正悄悄打算进入空转的待机时间呢。燃烧的正义可不会对地球温柔哈!」
手机上的聊天。
火怜用开朗的语气说道,话说,我就不知道火怜有什么时候是不开朗的。
不过,原来如此。
果然这个流言并不局限于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之间。
「那,骏河前辈。『恶魔大人』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对了,火怜酱。有件事想要问问你,要怎样才能和那个『恶魔大人』见面呢?」
「这个嘛——」
用如此直接的询问方式,有可能让对方感到警戒然后导致对话无法继续,不过她就好像个无垢的孩子那样,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怀疑,
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报都说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口风松紧的问题了。
询问他一个问题,结果却供出了未曾询问的额外情报,嗯,不能和这孩子共享秘密,当然我的这个念头要小心保密。
「对了,知道了之后又打算干吗呢?啊,骏河前辈,难道说有什么想要向『恶魔大人』咨询的事情吗?」
「不不,怎么可能」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作为曾经向『恶魔』许愿的人,这样的问答多少有些不诚实。
不,不是多少有些。
而且彻底的不诚实。
利用了对自己抱有尊敬之心的年下女生,这让我内心的罪恶感如同水洼一般越积越深。
「嗯,那就好」
……轻轻松松的相信了我。
这种简直是放弃了怀疑的态度,令我的罪恶感减轻了不少,不过这种爽快的态度,应该是这个孩子在初中时代就成为了驰名小镇的人气明星的原因之一吧。
阿良良木家的DNA真是太棒了。
「嗯,谢谢。对了火怜。火焰姐妹打算什么时候出击呢?」
「嗯?不对不对,骏河前辈。火焰姐妹已经不再活动了哦」
如果她们跑去现场的话就麻烦了,不过火怜酱否定了我的担心。
「因为火焰姐妹已经在前几天解散了」
「……啊啊,是这样啊」
没错。
实际上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姐妹所组成的火焰姐妹的正式名称是『栂之木二中的火焰姐妹』,在这个学年交替之际,姐姐火怜酱已经以直升的形式从私立栂之木第二中学升学入私立栂之木高中了,所以这个名字里面所包含的内在前提条件也崩坏了。
好像是在上个月的月底,发生了究竟是否举办一场盛大聚会的事件——我又想起那之后阿良良木前辈为了善后而不停奔走的样子。
直到最后的最后还给我添麻烦,虽然他有过这样的抱怨,但从他的脸上,能够看到他真的是为了这最后的最后而感到悲伤——这会不会只是我自己的感伤?
「嗯。所以现在只有月火酱一个人留在栂之木高中,以Moon Fire的名义活动着」
「Moon Fire……」
语感上有种说不出的累赘感。
就好像蹩脚的战队一样。
不过要是随意的把这句话说出口,而真有名为蹩脚的战队存在,那就头疼了,所以还是不说为妙。
「其实一点都没变,还是和之前一样两个人一起进行各种活动——就算是在现在这样的待机时间里空转,只要想到我们现在已经不是火焰姐妹了,就会突然找回自我。找回自我,明明就是我自己,还真是吓一跳呢」
火怜如是道。
一如往常的轻松语气,台词却发人深省。
「这就是所谓的成长了啊」
「我觉得这就是活着了啦」
一边回忆着和日伞之间的对话,一边做出了前辈模样的发言。
换班,换座位就是人生的全部。
然后——毕业就是结束。
「嗯,说的没错。人类不可能一直都不发生改变的呢。昨天量了一下之后,我的身高似乎又变高了呢」
「…………」
火怜的身高还在成长中吗。
现在就已经超过175公分了吧……
以篮球的观点来看,真是让人羡慕。
「不过等到月火妹妹也进入了高中之后,不就成了『栂之木高中的火焰姐妹』了吗?」
话虽如此,我也知道这不过是宽慰罢了。
实际上,我在就读清风中学的时候,和战场原前辈一起被人称为『瓦尔哈拉组合』,可等我进入直江津高中之后,一直到我和战场原前辈再次恢复对话,也只有阿良良木前辈一个人这样称呼我们。
怎么说呢。
大概每个时段的人际关系,都有其相对应的称呼方式——这、这些,即使看上去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一定是不连续的。
看上去仿佛是水流的样子,实际上是细小水滴的集聚,相互之间是独立的——人类之间的关系,或许也能用相同的话语来强行概括。
「总而言之,虽然流言本身有些问题」
火怜突然说道。
「但是和去年暑假的那个时候不同哦——没有实际的受害者因为流言而出现,月火酱似乎正处于很难出动的境地呢」
「这样啊……」
「不过,以恶魔的名义接受其他人的咨询请求,从这一主意来说就可以确定不是什么好家伙了」
「……这位『恶魔大人』,会不会是真的恶魔呢?」
「哎?啊?啊哈哈?」
被我的话语攻其不备的火怜先是吃惊的一愣,之后便放声大笑。
「讨厌啦,骏河前辈你在说些什么啊。这个世界怎么会有恶魔什么的存在呢。我已经是高中了,才不会相信妖怪什么的呢」
「…………」
嗯,这点确实。
火怜的话,肯定一直以来都是过着和怪异无缘的生活——与之相反的是,我却深深了解现实中根本无法保证这一点。
日伞也说了。
我和『恶魔大人』相关显得很奇怪,类似这样的话——大概所有人都会这么看。就算知道我左手情况的阿良良木前辈也不例外。
阿良良木前辈还有战场原前辈都觉得我是因为『不知所措』,所以才向恶魔许愿——他们以为是这样。
可是不对。
那个时候的我——毫不迷茫。
向恶魔许愿。
依赖,阿谀,屈服——侍奉。
「这个世界上才没有鬼怪什么的呢。就算有也一定是我的哥哥啦。听我说哦骏河前辈。我的哥哥真的是好可怕。『反正没事做来玩吧!』说完就半裸着冲进我的房间,突然就掏出指甲钳,对着我的肌肤——」
「……这些话不该说给我听吧?」
这难道不该是兄妹之间的秘密吗?
再说就算是让我知道了。
半裸?
指甲钳?
为什么这些单词会混合在一起,就算是我也觉得很不妙啊。
指甲钳……
只不过是产生了用剪刀来代替指甲钳这种念头就沾沾自喜的我,和阿良良木前辈相比果然还是完全不行。
「而且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呢。妹妹什么的最烦了,才不会去参加妹妹的葬礼呢,明明就到处这样宣言,可是我初中毕业了之后,突然就愿意和我一起玩了。这是不是也是因为成长了的缘故啊」
「…………」
我深深的希望这不是因为火怜从女初中生转职成了女高中生的缘故。下次还是去问问月火妹妹有关阿良良木前辈动向的问题吧——话虽如此,我和现在依然是初中三年级的她,并没有太多接触。
真的是。
阿良良木前辈一天到晚警戒着我有没有对妹妹出手,可他自己,就算年龄增加了,就算是毕业了,也依然没有改变,我的想法和火怜正相反。
「没事。火怜,下次到我家来玩吧。到那时候,我们再来好好聊聊哪方面的话题」
「哇,骏河前辈这样邀请我,真的好高兴!」
「那,在新的环境里,也要交很多朋友哦」
用这样一句根本没必要强调的话语做结语之后,我挂上了电话。
会发邮件了,也能够普普通通的使用手机——和阿良良木前辈的妹妹,火怜的接触,也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现在这样自然的对话——嗯。
将来,我也一定会不断地接受各种新的刺激,然后发生真的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的改变吧。
一成不变的日常是不曾在的。
日常,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总而言之。
用阿良良木前辈的风格来说,闲话休提。
按照从火怜那里得到的情报,有三种手段可以和『恶魔大人』相见,事先准备好的这三条路线,并不是并行的,而是阶梯型的。
或者,该说是难易度的顺序排列。
假设,用游戏玩家很常用的,简单,普通,困难三种模式来分类的话——难易度最低的手段是『信』。
将想要咨询的内容写在信纸上,封入信封当中,然后放到指定的场所——比如说公园的长凳,比如说车站的储物箱,似乎每次都有不同——总之放置在那里。
然后就结束了。
只要某天这封信消失不见了,那就是说『恶魔大人』愿意接受这一份咨询——反过来,如果信一直都留在原地,那就意味『恶魔大人』不愿受理。
虽说对于烦恼咨询而言这方法未免有些太过草率,不过,作为简单模式而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低风险低回报是基本的经济原则。
不如说作为想要咨询的这一方,能够在不同『恶魔大人』发生接触的情况下就解决问题,这一点显然是相当舒适的。
那么,要说普通模式是怎样的感觉,其实就是电话。比信更进一步,更加深入的通讯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是以电话连线的方式,但毕竟算是直接和『恶魔大人』进行对话,所以难易度算是上升了——可是,与此同时,并不需要可以将自己的苦恼倾诉出来的文采。
即使是笨拙的语言,不,不如说是笨拙的语言才能更深切的将烦恼传达出去。
据说就算是用隐藏号码的手机打过去也没关系,如果想要传达烦恼的深刻,那么就应该选择普通而不是简单模式才对——这个电话号码,似乎也是每次都不同的样子。不过基本上都是手机的形式。
对方的声音,很难辨认出究竟是男是女,像是用手帕将话筒遮住一般的浑浊声音,而且很少开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甚至对话都不能算是成立了。随声附和又或者表示赞同,最多也就是这种程度,至少对方不会像普通的咨询师那样主动开口。
也就是说单方面的倾诉烦恼,就好像是电话留言——实际上也就是如此吧。
在电话即将结束的时候,对方会给出是否接受这份咨询的回复。不难想象说了半天之后却被毫不留情的拒绝了的委托人的心情,不过能够明确地通过声音得到拒绝的回复,这总比非常暧昧,难以区分受理不受理的简单模式要好多了。
听到了这种普通模式的解说之后,我所产生的想法是,和火怜所说的一样,果然这只是以恶魔的名号进行诈骗的人类的恶行。
电话——而且还是手机这种物品,该怎么说呢,实在是太过现实。有种和怪异完全无关的感觉。
人类不一定就不是恶魔——话虽如此。
本来我对此就没有十足的确信,事到如今也不会退缩了。
然后关于最后的困难模式,按照刚才的那两条路线,也很容易想象得到了,也就是直接去和『恶魔大人』见面。当然,我为了和『恶魔大人』接触,自然要选择这条最后的路线。
「那,今天要去哪里,才能和这位『恶魔大人』见面呢?」
「呃,这个嘛。见面的地点也是一直在改变的,而且能不能见到还要看运气」
似乎如果无法见面,那就说明是『不受理』了——火怜在做了这样的铺垫之后,将场所告诉了我。
「现在」
可是在得知了场所之后,可以说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只能说是失去了选择的权利。这究竟是不是偶然呢。
现在,那个场所。
是补习学校废墟的——遗迹。
充满了回忆的,被大火烧毁的荒原。
009
曾经被妖怪变化的权威,忍野咩咩当成根据地的那座补习学校的废墟,之所以会成为我的回忆之地,有我曾在其中的某间教室和阿良良木前辈战斗过的原因,也有在那之后我曾几度因为和怪异相关的事件在其中的某间教室过夜的原因——更是因为我曾亲眼看见那栋建筑物在自己的面前化作一片火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不,当然这些要素也是很重要的,应该说正因为如此——但这也不是我在说谎,因为实际上除了这些理由之外,对我而言还有更加根本性的要因。
不曾对阿良良木前辈说过。
实际上,是说不出口。
至今为止依然瞒着他。
我曾经——在这座补习学校化作废墟之前,在它尚能发挥补习学校功能的时候,来这里上过课。
具体来说是我即将从初中二年级升至初中三年级的那个时期——得知战场原前辈升学至直江津高中之后,我深知以自己当时的成绩是无法进入那所高中的,于是便拗着性子要祖父母送我去上补习班,而这被我隐瞒了的补习班,正是叡考塾。
不过,就在我上课的过程中,那里陷入了难以为继的困境之中,最终破产。明明当时就有相当数量的中小学生在上课,完全看不出那种征兆,后来我才听说,为了对抗车站前的大型补习学校,这里给讲师们的工资太高了,结果预算出现问题之类的——老师们将我的成绩提高至足以进入直江津高中的水准,可也恰恰是这些恩师们的存在,压迫了补习学校的经营,最终使其崩溃,心里真的是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而且说不定,忍野先生、阿良良木前辈还有小忍曾经睡过的那张课桌其实就是我在初中时曾经使用过的。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这是回忆,也绝非是留恋——之所以没有告诉阿良良木前辈他们,单纯只是因为没有开口的机会,那个时候还不适合说这些东西,仅此而已。
烧毁了之后,曾经多少还残留着的补习学校的痕迹,也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可就算如此,我也不曾感到悲伤或者是不舍。
该怎么说呢——不,我是明确打算用冷淡的口吻来说的,自从成为了高中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将它作为自己的回忆『切除』了。
而且,有一件事真的是非常对不起为我支付了补习费的爷爷奶奶,虽然是自己提出的请求,但是在那里上课的时候,为了与篮球部的练习之间取得平衡,我在调整时间表上煞费苦心,所以对于补习学校本身是颇为厌恶的。
所以。
故而。
实际上那所补习学校陷入了经营困境最终倒闭的时候——我,曾经怀疑这是不是因为我那么希望的缘故而苦恼,这方面无需多言。
……所以才没能说出口吧。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也有这种心情的因素在里面——无论如何,总的来说,我和那个地方算是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吧。
比起将其作为根据地的忍野先生,比起曾在那里生活的阿良良木前辈,都有更深的缘分——即便是在烧毁了之后,明明对所有人来说都意味着结束的那个地方,我却依然前往。
「现在在自己脚下的道路连接着未来的梦想,产生这种妄想是你的自由——但是大多数时候现实并非如此,这条道路其实只是通向过去的单行道,而人们不过是在这条路上倒着行走罢了。若是不小心掉了个头,那就连魂魄都有可能被夺走,这条道路就是如此严格的单行道啊」
我的母亲曾如此说过,不过,不能向后看的倒行,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总而言之,在结束了和火怜的通话之后,我便按住B冲刺,来到了原补习学校废墟(这算是啥)的火灾遗迹——然后,在那里。
在那里。
和『恶魔大人』面对面。
说是火灾遗迹,不过自从那栋建筑物被烧毁之后也过去了半年,不可能就那样扔在那里置之不理,其实已经用重型机械整修过,现在是寸草不生的空地,这样的表述才是正确的——而在那空地的中心。
有个拄着拐杖的女孩子。
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确实如同扇君所说的那样。这应该算是理所当然,可果然还是让人恼火。
穿着运动衫——说起运动衫,我不禁想起刚刚才和我谈过话,一年到头都穿着运动衫的火怜,可如果说火怜穿着运动衫的姿态给人一种健康的感觉的话,那么眼前这个人穿着运动衫的姿态就给人一种『邋遢』的感受了。
皱巴巴的运动衫。
松垮的样子简直像是睡衣——邋遢不堪。
蓬乱的、既没有梳洗过也没有整理过感觉的棕色头发,更加重了这样一种印象——话说,我还是头一次亲眼看见棕色的头发。
以现在这个世代而言,这应该已经不是什么非常罕见的情况了,不过毕竟是乡下地方,最多也就是游泳部的学生因为在放了漂白粉的水中泡了太久导致的发色脱落(还有就是小忍的金发),所以看到了这种发色之后自然而然的感到了一丝畏惧。
某种意义上来说,棕发或许比恶魔更可怕。
所以——所以,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不。
让我改变态度的理由不只是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
「……虽说准备了三个选项,但是绝大部分人都是在最初的那个选项就止步了哦」
就在我为不知如何开口而犹豫不决的时候,对方首先说道。
回过神来,她正看着我。
棕发的恶魔将视线投向了这边。
「十个人里面,有七个人是用写信的方式来向『恶魔大人』咨询的——剩下三人中的二人,算是用电话的方式」
「……剩下最后的那个人,会像我这样直接来见面……是吗」
「不,最后的那个人会『放弃』。在三个选项之中,选择直接见面来向『恶魔大人』咨询的人,是十人里面的第十一人」
这孩子的语气,比我更像是男生。
声音很低沉,给人一种沉着的感觉——而且语速慢得很微妙。并不是慢性子这种颇为可爱的感觉,单纯就是缓慢——这样的形容很有恶言相向的感觉所以我不太想用,但是『愚笨』这个词让我觉得最恰当。
一个个词语之间的间隔长得让人焦急。
就是这样的速度。
仿佛是将早已经熟悉了的磁带,用慢速播放一样。
「不过这样的人大多都怀有相当深刻的烦恼,最终都是交给警察、律师又或者是儿童咨询所去的呢。虽然至今为止同『恶魔大人』直接见面的第十一人只有两个,但那两个人都是那样处置的——不过」
那孩子上下打量着我,说道。
「——看样子你和他们不同呢,神原骏河同学」
忽然之间被人直呼其名,我不禁大吃一惊。
可是,这并不是因为『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感到吃惊——也不是因为对方是『恶魔大人』,所以依靠着某种未知的力量,在我报上自己的名号之前就得知了我的名字而吃惊。
「你说的没错,沼地蜡花同学」
我也说出了她的名字。
结果她——沼地,头一次咧嘴一笑,
「你还记得我啊,真高兴」
如是道。
没错。
虽然因为染发了的缘故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并没有认出来,但『恶魔大人』,是我以前就认识的女孩子。
话虽如此,但是其实我并不是非常清楚地记得她的脸——是看到她左肋下夹着的那根拐杖,才想起来的。
沼地蜡花。
初中时代,在这个地区,同我针锋相对的另外一所学校的篮球队队员。对手,或许该将她称为宿敌才更准确,毕竟我和她进行过不止一次的对决。
没有惨败的经历,但是也没有大胜的记忆。
如果说我是个擅长速攻的攻击型选手,那么沼地就是个慢吞吞的防御型选手。据传说,曾经有过将对方的队伍零封的成绩……
联想到这种比赛风格,刚才『愚笨』的说话方式,应该也是她性格中的一环,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毕竟是敌对队伍的选手,虽然在初中时代见过几面,但是并没有像这样子面对面说过话……
「哼哼,神原——你的左手」
突然。
沼地用没有撑着拐杖的右手,指向了包裹在我左手上的绷带。
「看样子报废了的传言是真的呢。也就是说和我一样吗。著名选手还真总是被伤病击败呢。不过,将过去的自己称为著名选手的说法是不是太傲慢了点?不不,你应该不会这么觉得吧,神原选手——」
「…………」
我一言不发,看着沼地的左脚。
因为穿着大了一号的运动衫的缘故,所以一眼看上去不是很容易分辨,但只要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够发现左右脚的粗细有着细微的差距。虽然这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能看出来程度的差距——左脚。
她的左脚——绑着石膏绷带。
坚固的。
牢固的。
防御着冲击。
防御着世界。
所以她的左脚并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地上。
左脚的——伤病。
没错。
所以才拄着拐杖。
初中时最后一次的大会——在和我的学校相遇之前,沼地因为比赛中的冲撞事故伤到了左脚。也因此而不得不引退,不仅如此,以目前看到的状况而言,目前也没有痊愈——自那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年,却依然没有痊愈,也就是说她的这一生很可能都要在这伤痛的陪伴下度过了。
很难开口询问,当然我现在也没打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