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左手,难道也是比赛中的冲撞事故吗?」
……很难开口询问,然后我现在也没打算问的问题,却被对方问了。
或许,她是看到了同样因为伤病而引退的我,感到了同病相怜,可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无地自容了。
我的左手,并不是因为这种非常光荣的理由负伤的——是过去的过错,根本没法放在同一水平线上相提并论。
「嗯,算是」
可是,我又无法把真正的原因说出口,只能暧昧的点了点头。
「你那身制服是直江津高中吧?那么,把那所升学高中带到了全国区的……好厉害啊。而且,脑子真聪明呢」
「没有这回事……」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沼地的运动服。
以红色为基调的花哨运动服。
品牌名绣在了胸口,可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如果是个著名的品牌,就算隔了很远也能认出来吧,这么看来应该是个小牌子。
不过就算不是这样,至少不是学校制定的体操服。
「嗯?我?我没有上高中哦。因为复健所以没参加考试。至于现在,那可是眼下最让人羡慕的自由职业者呢」
不过脚的这种状况也找不到工作,打工也没人要,所以说是说自由职业者其实是失业中,沼地把右手插在口袋里,如是道。
没有上高中。
那么扇君所说的女高中的这个情报,在这个意义上是错误的了。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我,在别人的眼中,是不是显得异常单纯呢。
「所以我成为了『恶魔大人』」
「…………」
「为了消磨时间嘛」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操作了一番之后,又放回了口袋里。
似乎是在确认电话记录的样子。
从哪里——从谁那里,收到了打给『恶魔大人』的电话吗?不,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要接电话才对,说不定其实只是像我一样,想要玩玩手机而已。
初中时代,在球场上也曾经那么做过——是个非常善于破坏对方选手精神状态的人。
「……脚受伤了之后,也不会有什么人愿意雇佣——于是就用『恶魔大人』来代替打工了吗?」
「哎?」
沼地突然一脸惊讶。
看不出有表演的成分,似乎真的只是因为我的推理而感到惊讶——可我也无法确定,说不定她的演技就是如此高超,实际上依然是表演。
不得不重复一次,我和她之间的交情还没到可以读懂脸上表情的地步。
「不对不对——神原选手,这完全是误解。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但这是误解」
「什么地方误解了」
要说是从谁那里听说的,其实是从扇君那里听说了『恶魔大人』——答案就是这样了。
「我确实是从事着『恶魔大人』的行径,但是并没有从中获利的打算」
我可是免费咨询的哦,沼地如是道。
这个回答倒的确是击中了我的软肋——不过这么说来,扇君也好,日伞也好,火怜也好,她们都没说过『恶魔大人』会因为解决烦恼而收费。
不如说从她们的口吻之中,委托人是完全没有风险的——
「…………」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先入为主的观点误导了我——这样一种观念,都是因为她和向阿良良木前辈索取了五百万的忍野先生,还有从女初中生那里骗走零花钱的贝木泥舟的印象重叠了,所以我才早早认定『恶魔大人』的活动必然是和金钱相关。
免费咨询所,免费咨询者。
那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阿良良木前辈」
「嗯?你说什么了吗,神原选手?」
「不,我什么都没说,沼地——」
我摇了摇头,
「确实是我误解了,抱歉」
然后道歉。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个为了帮助世界上有困扰的人,无差别接受咨询的『好人』」
「呼呼,被人正面这样断言了之后,还真是有些害羞呢——」
「那为什么要用『恶魔大人』这样的自称呢?」
明明就没打算夸奖她,她却害羞了,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于是我打断了沼地的发言,提出疑问。
「使用这样的自称,就算被人以偏见的眼光来看待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现在是讲究冲击性的时代啊,冲击性,还有话题性。如果不能一上来就给顾客惊喜,那就不会有人关注。娱乐也好文化也好政治也好,如今都必须把意外性放在第一优先级上。另外就算我是个大大咧咧的无神论者,自称『神大人』或者是『天使大人』之类的也太不害臊了」
「…………」
「最重要的是,有烦恼的人基本上都会有自卑的情节。在那种精神状态下,相比高位存在的『神』或者是『天使』,还是以负面的恶魔为对象更容易交流吧」
「……嗯,你说我大概能明白,不过还是不太懂」
「?真意外呢,大概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像你这种走在阳光下的人类——不,难道是说因为左手的问题,你的人格也发生了些许的偏差么?」
「不是这个问题」
的确,我的左手是如同我的人格扭曲之处的象征般的东西,但这并不是原因,而是结果——不过能够看穿这种本质的眼力,她果然和现役时代一样。
不对,要想截掉篮球的话,眼力或许要更加锐利才行——之所以会开办免费咨询业务,也是以这样一份眼力作为基础的吧?
……不对。
我对于沼地的了解的确只限于中学时代和她在赛场上的多次交手,并没有对话的经历——可即便如此,作为对手针锋相对,也能够了解到她具有怎样的『人格』。
沼地蜡花这位选手。
不是那种会接受别人咨询请求的人类——不是。
她不是那种会将自己的这份眼力为他人而用的女生。
那么是她在这三年间发生了变化?
变化——成长。
可是……
「究竟是用『恶魔大人』还是『堕天使大人』来自称让我烦恼了很久——不过抛弃『堕天使大人』这个选项的原因是我觉得这个名字太华丽了一些,害怕男生们会退缩。现在已经想不到『恶魔大人』之外的选项了」
「为什么」
想来想去也不明白,我只能向本人直接提问。
「既然你说钱不是目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就不能不说明吗?」
以提问回答提问,虽然明知她完全没有这种义务,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但还是,
「不行」
尽可能肯定地断言道。
她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强求说明的我,如同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因为一举一动都很缓慢,所以总觉得接下来的东西都是演技——然后浮现出笑容。
「也好。反正在被你这种凑热闹的人找到『恶魔大人』的时候,就该收盘了」
不过这一次的指名,令我格外中意呢。
沼地有些可惜似的说道。
「这一次的?也就是说你之前就做过这种事了?」
「嗯,是啊——自篮球部引退之后的这三年里,我可是一直都,用各种手段,用各种名号——接受了各种各样人的咨询啊」
是这样啊。
因为贝木泥舟的印象早就刻在我的脑海里,我本来还以为她最多也就是从去年才开始活动的——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如果感觉到快要暴露了就立刻撤退。然后重新来过。这就是诀窍」
「什么诀窍?」
「活得久?」
沼地的回答中也充满了疑问的味道。
然后慢慢地重复道。
「在被像你这样凑热闹的人找到的时候,果断收盘,然后继续下去才是不老长寿的正道。虽然说是继续下去,其实是在尝试和错误中进步呢。现在是几乎绝迹了,不过据说三十年前这样的游戏可是有很多的哦——」
「我并不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才来到这里的……」
「明明没有想要咨询的事情却拜访了咨询所,这不是凑热闹又是什么呢。其实要我来说,这根本是在开玩笑」
「…………」
「那个,刚才是在说为什么我会做这种事情对吧?」
似乎是看到我无法反驳的样子而感到满足,沼地回到了之前的话题。
「既然不是为了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啊啊,没错,是这个问题」
「当然是为了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才怪。因为你满脑子都被我不可能做出这种慈善事业来的偏见塞满了,所以才会提出这种质问来的吧?如果是这样那就要恭喜你了,答对了。你似乎对我的眼力有很高的评价,不过你自己也差不到哪里去啊」
「……那,是为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自己啊。为了我自己,沼地蜡花健全的利益。或许该说是为了我的左脚才对」
沼地如是道。
毫不在意——但也没有以此自傲,硬要说起来的话,算是相当冷淡的语气。
「同拥有烦恼,拥有困扰的人谈话了之后,『太好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像我一样不幸的人类,还有许多比我更加不幸的人类』,为了能够体会到这样一份安心——我成为『恶魔大人』的理由,仅此而已」
「…………」
「哦哦,刚才鄙视我了吧。还真是死板呢。这种一直线的地方是你打法中的优点,但是如果让包括我在内的曾同你对战过的选手来说,那恰恰是你身上最容易突破的薄弱环节」
听到她的这番话之后我皱起了眉头,看到我的这种表情,沼地颇为骄傲地害羞起来。
「……你不是认真的吧」
「?什么?大家可真的都是瞄准了你的这个弱点的哦。难道你没有发觉吗?还是说你认为这样很卑鄙?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现在可很难追究了哦,不过在我看来,主张自己的正确性这一点,其实就已经违反了体育精神了」
挑衅般的言辞,似乎是打算刺激我的感情——不过这是从乐观的角度去看待问题的结论,其实她只是在逗弄我取乐的解释才更有真实感。
当然有真实感的东西未必就是真实的。
我掩饰着自己的动作,小小的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这么回事。我的问题是,你说自己把他人的不幸当成食物,这应该不是真的吧?」
然后如是道。
「把他人的不幸当成食物——这种说法有些不妥哦。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说过。我只不过是,以他人的不幸为基准之后,觉得『自己还算好的』。『虽然我已经一辈子都无法奔跑了——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处于困境中的人』,通过这样的自我催眠,才算是勉强保持住了精神的平衡」
「平衡——」
这是。
忍野先生常说的台词。
那个以中立为宗旨的人,常说的台词。
「以这个意义而言,神原选手。看到你的左手之后,我心里舒服了很多呢。看到像你这样的顶尖选手,居然也落得个和我一样的下场——不,果然还是算不上舒服。你和我不同,你的左手,似乎没必要那么在意呢」
「……才不是这样」
我否定道。
只是,不知道这话语中真正的否定含义有没有传达过去。
因为我的左手——是我的自作自受,心里早已做好了接受的准备,而沼地肯定不是这样。
所以以她的立场来看,觉得我比较轻松也不奇怪。
「呼呼」
沼地微笑着。
「找我——找『恶魔大人』来咨询的高中生们写的信,还有录音了的通话记录,可是我最宝贵的收藏。『这个世界上有不幸的人存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幸的人存在』——这样的事实给予了我难以言喻的救赎。这些充满了真实性,来自本人的话语。可比那些做作的催泪弹小说要感人的多。自从三年前开业以来,我就一直在收集着他人的不幸。所以不是食物,是收藏品啊」
「……这还真是让人无法赞同的兴趣呢」
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原原本本的传达给她,或许才是这种情况下我应有的举动——那才是沼地真正期望的东西——可是,我所能够说出口的,是经过了层层过滤,而且还被糯米纸包裹着的话语。
「来找你咨询的人,都是真的被某种困境所扰的人吧」
「所以这样才有收藏的价值——我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很像恶党?呵呵,别那么认真啊,神原选手。你现在可是一副蓄势待发想要冲上来痛揍我的样子呢。距离这么近,你的威压感可是很可怕的呢」
「你的卡位可防不到这么远吧」
「谁知道呢。以前的事情早就忘了。现在的我不是什么篮球选手,而是一名咨询师啊」
我揍了她。
自己也吃了一惊,没想到我居然是个会如此不冷静殴打他人的人——可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右手的确打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使用拥有怪力的左手这点,或许是我依然冷静的证明。
被我打了的沼地,红着脸「噗」地笑了出来——动手的人才是输掉的那一方,她的表情里明显包含着这样的含义。
「所以才说不要那么认真啊,神原选手。而且啊,说真的」
沼地突然换上了一副相熟的口吻,像个亲密的朋友那样,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毫不在意地说道。
「你真的觉得来找我咨询的人,会是真正被烦恼所困的人?如果真的是被烦恼所困的人,怎么可能来找『恶魔大人』呢。说到底不过是日常程度的不幸罢了。说到底不过是琐碎的不幸罢了。偶尔出现的拥有真正困扰的人,我可是好好的将他们介绍给相应的机关了——这些话,我刚才也说过了吧?」
「……」
「我也没拿咨询者的不幸来幸灾乐祸,我只是认真的倾听他们讲述而已。和神原选手现役时代一样的认真。这样会伤害到谁么?我只是在心中偷笑罢了,脸上的表情可是很认真的哦。读信的时候,接电话的时候都是如此。这是我对于将自己的不幸提供给我的他们最起码的礼仪,这一点我可牢记在心」
「在你心里偷笑的时候,就已经够不诚恳的了……就算我这么说也没用吧」
「没用哦」
「那么沼地,你想说的其实是这么个意思吧——除去显然超出你能力的情况,其他的人烦恼都妥善地处置了,既然如此,就没道理被人指责,是吧」
绝对能够解决烦恼。
这就是『恶魔大人』的卖点。
也就是说——沼地在这一点上,对于咨询者还是诚实对待的。不管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都会以妥善处置当事人的烦恼作为交换。
先不说咨询师这方面的评价,至少作为收藏家还是诚实的。
这就是她想表达的东西吧。
「不」
可惜不对。
她作为收藏家而言也是不诚实的。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听他们讲述而已」
「……哎?」
「听他们说完之后,什么都不做。模式1的情况是收取了信之后,什么都不做。模式2的情况则通过电话话筒将『情况已知悉』这句话告诉对方之后结束。至于模式3的那些人,在听说了大致情况之后,跳过细节的部分,也就是说依然是什么都不做,顺水推舟把他们介绍给对应的机关」
因为太过不幸的话题会令人感伤。
深陷其中。
突然,沼地——将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下移,抓住了我的右乳。
真的是和『抓住』分毫不差的粗暴动作,完全没有香艳或者是爱抚的感觉。
静静地,但是又清晰的痛疼。
算是我刚才打了她脸的回礼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很难阻止她。
「『恶魔大人』只是倾听罢了。其他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要说是为什么的话——如果投身至其他人的不幸中去,事态只会变得更加麻烦。如果真的想要挽救他人的话,那就必须有将那个人的不幸全都背负的气概。对此我可是敬谢不敏」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意义上的『为什么』——我知道不论对你说什么都没用。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会有『恶魔大人』绝对能够解决烦恼的流言出现呢?你明明就什么都没做」
「喂喂,大部分的烦恼不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自然解决么,你难道连这都不懂么?」
沼地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向小学生揭开强词夺理的脑筋急转弯谜底一般舒适。
右手依然没有离开我的胸部。
「就是这么回事,时间的问题而已。烦恼本身基本上都是『对于将来的不安』之类的东西。『状况或许会比现在更糟』这样的预感,压迫了精神的平衡——所以对他们而言,必要的是『你的烦恼就交给我吧』这样一句话,而不是解决烦恼本身」
「……这就是解决率百分之百的真相吗?」
简而言之,沼地在咨询者面前所做的只是『拖延时间』罢了。『我会解决你的烦恼,所以请安心地等待』——这么一来,便将委托人从『烦恼』的精神状态中解放出来了。
不是解决,而是解放。
在解放的过程中,造成烦恼的根本性问题会随着时间慢慢风化——又或者对于委托人来说,慢慢变得无关痛痒了,就是这么回事吗。
「人们常说只要把烦恼说出来之后就会轻松许多——实际上也的确如此。这便是真实,便是答案。我什么都没做,大家却在不知不觉得到了解脱」
「可这难道不是逃跑吗?这样只不过是逃跑而已吧?只不过是让委托人的视线从问题上挪开罢了」
「逃跑有什么不好吗?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问题,不都能通过逃跑来解决吗?在逃跑、拖延的过程中,问题也不再是问题了——就是因为想着要『现在就把问题解决』,所以人类才会这么辛苦啊」
「…………」
总有一种花言巧语颠倒黑白的感觉——不,实际上就是花言巧语颠倒黑白吧。
……
不对。
就算是花言巧语颠倒黑白也罢,将责任强加于沼地身上——这才是真正的卑鄙举动。
我接受了。
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辩解。
没错。
如果那个时候——过去我和真正的恶魔做交易的那个时候,不去面对问题,不曾拼命全力想要解决问题,而只是忍耐的话——
我应该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了吧。
而且抛开这样的辩解,抛开这样的说辞,沼地蜡花作为『恶魔大人』,聆听了众多高中生的烦恼,将他们从烦恼中解放出来的事情,毕竟是真实的。
所以火焰姐妹——原火焰姐妹才没办法出手。
将自己标榜为正义的伙伴,正义的化身的那对姐妹,面对着身怀『正确性』的攻击对象时,实在是异常无力。
「……手放开」
「嗯?」
「把你的手从我的胸部挪开」
「……哦」
原本以为她还会稍微抵抗一下子,结果沼地非常爽快的听从了我的要求——将手从我的胸部挪开,用我清晰可见的动作,将手一张一合。
缓慢的动作,缓慢的笑脸。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神原选手?」
「回去了」
沼地抬起了眉毛。
似乎相当意外。
「原本以为你会再给我一拳,没想到心胸这么宽大呢。话可说在前头,接下来我是打算换个名号,继续这种事情的哦?这种收集癖,已经让我沉醉其中了——不,或许应该说是类似吸毒一样的感觉才更准确吧?」
「我为刚才打了你而道歉,对不起」
「真直爽呢」
「虽然你的举动也好,想法也好,嗜好也好,都不是值得称赞的东西,可也并不是会让别人陷入不幸的行为。如果光从表面来看,算是很接近帮助他人的行为」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我不明白啊」
说着,我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同沼地之间的距离。
她并没有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吧。
「那再见了,神原选手。居然是以这样的形式久别重逢,真有些可惜呢。我明明是期盼着和你在赛场上再会的——不过这对于我们两人来说,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了。现实这家伙还真是恼人呢」
「……这份烦恼,早晚也会随着时间而得到解决的吧?」
「那当然」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连一句道别的话语都没有,就转过身去。将她一个人留在补习学校烧毁后被平整过的平地上,快步离开。
其实我是想跑着离开的,可最后并没有这样做——这倒不是因为顾虑着脚上有伤的她的心情。
无论如何,算是了却心头一念。
无差别地接受高中生咨询请求的『恶魔大人』不是我——只要能够确认这一点,就可以了。
……大概我的这一生,都会不断重复着这种毫无意义的确认工作。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恶行,会不会是由我犯下的呢,永远都被这种妄想囚禁着。
不断地怀疑自己,反省到反胃的地步。
这便是,我承担自己过去曾犯下的过错的责任的方式——明确的,惩罚。
虽然这一次的犯人不是我,旧识出乎意料地成为了犯人,虽然我无法理解她的心情,可就算这样,我原本以为在那里等待着我的人,会是我自己。
早上,每当我从报纸上看到昨天被捕的罪犯姓名的时候——总是会将那些陌生的人和自己重合在一起。
不断重复。
就这样度过一生。
……话说回来,这也是时间能够解决的问题吗?我能够迎来普普通通地浏览报纸,将这些新闻当成无聊八卦一笑置之的日子吗?
晚上。
无需用绝缘胶带将我的左手束缚起来就能够安眠的日子——会到来吗?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一直都模仿着『恶魔大人』的沼地也是一样——那家伙因为脚部受伤,断送了选手生涯,自称是为了缓解这样的打击而『收集他人的不幸』。可如果按照她自己的理论来说,她的那种『烦恼』,不也是只要过一段时间便能得到解决的吗?
就算不收集那些不幸的故事也一样。
还是说三年的时光依然不够呢。
对她而言,那会是伴随她一生,不断重复的烦恼吗?
「……哎,怎样都好了」
过去的宿敌染指了这种算不上光彩的行为,我也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可就算如此,也没什么事情是我能为她做的。
就算是宿敌,如果没有刚才的相遇,那即便是在小镇里擦肩而过也不会注意到对方。
不过。
如果是阿良良木前辈的话,会不会在此深入探究她到底在做什么呢?
尽管如此。
猛地做出了决定,我开始向阿良良木前辈发邮件。如果将细节的部分都说明了的话,那他很有可能真的会投身进来,所以我当然是隐藏掉要点,以及其简单的方式做了总结。
『被旧识(女孩子)揉了胸部』
平时的阿良良木前辈并不是那种回信非常迅速的人,不过这一次,他几乎是立刻就回信了。
『也算我一个!』
「…………」
我微笑着,关掉了手机的电源。
010
用了如此之长的时间将以上那件事解释清楚之后,又说出那样的话来,听的人恐怕都想掀桌子了。不过,这种小插曲于我而言并不新奇,反而经常发生。
因为一点点闲言碎语而不安,然后采取行动。其实只是出于罪孽心理的庸人自扰——就像之前所说,那是从去年开始我一直重复的事情。
重复、重复、重复。永无止境。
不,是从去年开始变得严重了,开始付诸行动了。那种心理从小学时代——自打我和恶魔订立契约开始就一直重复。
例如,把叡考塾被破坏的事也认为是我自己的错。
至于跟踪阿良良木前辈的举动,也是相同的原因,连我自己都觉得简直病态。不过反过来说,那种异常行为对于神原骏河而言乃是习以为常的例行公事,虽然极端,却并非不可能。
可以做到。
习惯之后,异常也是日常,异常才是日常。
奇异的行为也是不可或缺的创造日常的手段。
所以,尽管在那片荒原遇上沼地蜡花出乎我的意料——原以为不会再相遇的旧识、中学时代的宿敌突然出现在眼前,冲击还不小——但仅此而已。
选手在退隐之后就会被遗忘。直至遇到她的那一刻,我才想起有她这么个人。想必她也同样。
时间的步伐真是不可思议,而人的缘分也是妙不可言——为什么会有如此稀松平常感想呢。只要翻翻古典小说,任是谁都会产生这种感想,哪用得着亲身体验。
这种级别的意外,每天都能遇上一大把。
说我冷淡吧,的确没错,然而那却是如假包换的真实感想,所以没办法——正如沼地蜡花所说的那样,我只会用最直观的眼光看待世界。如果一切事情都像对待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那样移入感情的话,身体会吃不消的。不,是精神耗不起。
虽然在阿良良木前辈眼中我是个只知道往前冲的热血后辈,但其他人或许还觉得我冷淡而帅气呢。
而我眼中的我——且慢,这个话题暂时还是不说了吧。
扩展开来的话,有危险。
不论如何,与沼地蜡花的再会于我而言也就仅此而已。就算是我有在玩传说中的Twitter这种现代制度,也就是个写都不想写上去的事情罢了。
什么都写不出来。
本来的话。
说到「本来的话」,现实当然不是这样了。没错,实际上,从今以后我将难以忘却沼地蜡花这个中学时代的宿敌的名字。
难以忘却?
无意识中用了这个词,说明我心中或许有着强烈的试图忘记她的意志——总之,是第二天的事。
成为高三生的第二天。
新学期新生活的第二天早晨——我在一如既往的时间醒来。
「愁眉苦脸地为某事而烦恼,看似明智,事实上并非如此。光思考是不行的。不动脑子浑浑噩噩活着的人更有优势。烦恼只是时间的浪费。有时间思考的话,还不如早点把后悔抛之脑后行动起来。既然世上没有后悔药吃,那就别后悔」
今天的母亲在梦中说了这些——母亲的确经常在我的梦中出现,不过很久没接连着两天了。一边想着,我一边爬起身。
试图起身时,我被用胶带固定在柱子上的左手拉住了。
「……嗯——」
朦胧中,我动手去解胶带——解的过程中,意识渐渐苏醒。这解捆包的作业对我来说就像是广播体操。
总之,就像往常一样醒来。
如往常一样。我以为。
就在这时,渐渐清晰的视野中,我看到了指甲钳——昨天翻天覆地都没找着的那个指甲钳。
不,记忆中没没有那么拼命的找——有时候就是这样,想找的东西怎么也找不着,放弃了却又这样找着了。
解开胶带后,我开始松开左手上的绷带。如果不趁着指甲钳在手边的时候先剪掉的话,又会错失这个机会。昨天最终还是因为扇君的干扰,便利店新指甲钳购入计划受挫。
不过话说回来,找到指甲钳之后感觉赚了。多出来的钱要不要请扇君喝饮料呢。不,太宠着那个狂妄的后辈不好。边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开始剪左手的指甲。
大拇指、食指、中指。
还剩下无名指和小拇指的阶段,我终于察觉到了。
不,这反应也是够慢的了。
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那只手,自然而然地呈现出其本应具备的姿态——因为无论我有多么熟悉,直到昨天为止的左手的状态,才是不自然的,所以察觉到这一点当然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对。
解开绷带后暴露出来的我的左手——并非猿手。
不是恶魔之手。
它恢复成正常人类的左手了。
011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仍在梦中,正做着『从梦中醒来的梦』呢,然而并不是这样。
话说,『难道这是梦吗?』这种想法过于漫画式,而我也不是会在此刻捏自己脸的爱做梦少女——只不过,即使如此,自己那纤细光滑的左手——不是兽,而是人的手臂,再一次让我感觉到难以置信。
所谓怀疑自己的眼睛,就是现在的情形。
不禁脱光衣服,我来到房间角落里的穿衣镜前——透过镜子来看,不管摆什么造型,那只手还是人的手。
令人怀念的——都已经被我忘却的,自己的手。
……仔细想想,完全没有全裸的必要,只是头脑太混乱了。
这也是正常的。
从去年五月开始一直是『兽爪』的手——让我不得不放弃中学时代未曾间断过的篮球运动的这只手,如此唐突地、毫无征兆地、突如其来地恢复了原样,简直难以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
我当然也很高兴。
没有哪天不在祈祷自己的手臂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安慰自己说这是自作自受,因果报应。即使表面上已经接受了,每当换衣服或洗澡时看到野兽的手臂,不由得悲从中来。
用绷带包起来的理由,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更是不想让自己看到。
所以一个人呆在房间的时候、夜里睡觉的时候,也尽可能不拆开绷带。
所以——所以我不可能不高兴。
但困惑的比率远远要高于欣喜。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左手——被解放了?
今天,这个日子里,突然地?毫无征兆地?
莫非这就是忍野口中所谓的时间可以解决的事?那位专家预言,二十岁时我的左手可以摆脱恶魔的控制。
如今这个时机,只是稍微偏差了点?
难道说只是提前了两年而已?
这能算是在误差范围之内吗?
「…………」
但是但是,有这么凑巧的事吗——犯下如此罪行的我,如此幸运真的没问题么?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让我不愿去想的残酷可能性。
这只左手之所以化作『猿之手』,是因为我向恶魔祈求——『阿良良木前辈消失了才好』,发自内心的憎恨。
这憎恨简单直白的体现,就是那只『恶魔之手』——所以因为愿望没有达成,我的手才保持那副样子。
而如今手恢复了,难道说——该不会是阿良良木前辈出事了?
去年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
我许下的负面心绪——无法被原谅的愿望,难不成在某个地方实现了?
不愿去想可能性在我脑中闪过,紧接着,我把手伸向接着充电器的手机。
昨天关掉后就一直那样,我慌忙开机——因为早上要跑二十公里的原因,我起床要比一般高中生早许多。所以现在只能说是拂晓,但是我不管了,一心想着立刻和阿良良木前辈联络。
翻开电话簿,寻找阿良良木前辈的名字之时,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新短信。
那时阿良良木前辈发过来的。
来得正好。我想。然而那似乎是关机期间被发到服务器的短信如今被送了过来而已。
『刚才的邮件只是开玩笑。为什么不回信?莫非生气了?没有吧?啊那个真的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请一定要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
好弱!
早知要道歉的话,还不如不发那个肤浅的短信。
嗯,看完这条短信,感觉阿良良木前辈还活着好好的……
虽然阿良良木前辈很像是发完这条短信就遇上麻烦的人,不过嘛,似乎用不着急着给他打电话。
更确切的说,是我不想打。
现在我生气了。
真搞不懂……
但是,如果阿良良木前辈没有出事,那这只手臂为何复原了?
不可思议——果然还是困惑更胜于欣喜。
实际上,此刻的心情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
时时刻刻明里暗里束缚着我的枷锁,忽然被解开了——让人感觉很糟糕。
毫无征兆——就发生了这种事。
怪异都有其相应的理由,这也是忍野先生说过的话吧?
时间能替我解决的问题。
真的只是仅此而已的事情吗?
这样可以吗?
舍弃过度烦恼及无益的思考——单纯地感到开心喜悦就可以了?
然而我想到的是,伫立在那片荒原的少女。
曾经的宿敌,沼地蜡花。
012
不过,我并没有顺势认为这是她以『恶魔大人』的身份显灵完美地消除了我的烦恼。
这种事情没有可能。
她不会在听了我的烦恼之后就为我消除。而我也仅仅是去见她而已,未曾向她表明自己的烦恼。
算哪门子的显灵。
沼地最多只能猜到我的左手是在训练中受了伤。
因为不知道我是否为此而烦恼,所以不可能解决那个烦恼——明明都没说呢,怎么能恢复如初。
明确知道我左手实情的只有阿良良木前辈、战场原前辈,以及忍野。
最多再算上羽川前辈……还有扇君(?)吧。
就连队友日伞都不知道。
沼地更不可能知道。
就算万一她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那个不幸收集家如果得知我的悲惨遭遇,说不定还会笑出来呢——虽然,同样身为篮球运动员的她或许会因为我的谎言而不愉快——却不会帮助我解决烦恼。
这道理我明白。
可即使如此,即使立足于这点来推测——看着复原的左手我想到的还是她。
褐色头发,身穿运动衫,行动慢条斯理的那个女人。
「总之,该怎么办呢……」
发觉自己一直赤裸着身体,我慌忙穿上衣服。曾几何时在房间中裸体被奶奶目击的事情至今仍是未能愈合的心理创伤。
就算是这种时候,我还是没有省略每天的例行公事。穿上晨跑用的运动衫。
能把身体线条清晰印出来的那种。
穿在身上就有种精神绷紧的感觉。
给我解放感的同时,又绷紧我的神经。
长得好长的头发扎成马尾,最后重新将左手包上绷带。
虽然姿态复原之后就没有藏起来的必要,但因为我始终声称『受了伤』,卷了将近一年的绷带,所以也不能忽然就不卷。
轮廓变了,可我也无可奈何——卷完之后我才意识到,当初拆开绷带的动机,也就是剪指甲,还没剪完呢。
好比是缠上了忌咒带法的飞影。
这种时候还想着乱七八糟事情的自己果然是笨蛋啊。没错,就是笨蛋。
沼地说过,一直线的打法是我的弱点,那么我应该是个一直线的笨蛋吧。
无法扮演的小丑。
阿良良木前辈的毛病是,无论何时都管不住自己嘴巴,必定会说出有趣的话来。在这层意义上,我们是同类,难分胜负。
我穿上跑鞋,来到依旧寒冷的昏暗街道,开始奔跑——逐渐提高速度。
「呜哇……」
身体找不到平衡。
不,左右对称原本是正确的平衡,但身体左侧忽然变轻了。随着速度越来越快,身体渐渐倾斜,几乎要摔倒。
确切地说,是已经摔倒了。
在转角处拐弯失败,哧咚——不,如此可爱的拟声词不足以形容,应该是『咕沙』的感觉,左半身砸在了沥青路上。
痛。超痛。真的非常痛。
试图维持平衡,却失败了。
左手如果撑一下地面的话,应该能缓和一下。然而大小改变(恢复)之后的手用起来有些陌生,使得反射神经白费了功夫。
「痛痛痛……好痛」
一看,因为跟路面严重摩擦,刚刚复原的左手被擦破了,流出血来。好久没在跑步中摔倒了,而擦伤更是绝无仅有。
就好像是换了只新手机,然后当天就摔在地上破了相的心情——不过也让我真切感受到,这就是我的手臂。
这是,自己的手臂。
里面流动着血液,布满了神经,听从我的指挥。
我的左手。
打了那么多年篮球——支撑我到现在的,左手。
「痛痛……哈哈,好痛,好痛——啊哈哈哈」
我就坐在地上,抱住左手般抱紧全身,笑了出来。并不仅仅因为有M倾向而发笑。
因为,我也在哭。
抱着归来的左手——哭得几乎脑中空白。
「啊哈哈哈,哈哈……好痛,好痛……哈哈,好痛——好痛,好痛……」
真开心。
如此说道。
啊,不行了。
什么困惑更胜于欣喜,疑惑更胜于兴奋,这种修辞手法上的表现,不过是说来耍酷。
理由什么的,不管了。
就是开心。
此刻的心情,仅此而已。
013
被举报了。
毕竟是在马路中央大哭大笑的,被举报了很正常。
我向赶过来的警官们解释事情的经委——当然不是真的道出真相——在慢跑中跌倒之后哭的同时又笑,是因为我是受虐狂。听到这个,他们仿佛是看到了怪物的眼神。
「这年头的高中生不一般啊……有点跟不上时代的感觉。还以为这种高中生就只有阿良良木历君呢——好怀念啊,那小子如今怎么样了呢」
我得到了以上的回复。
嗯。
太出名了,阿良良木前辈。
因为没做什么坏事,而左手的擦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警官没有把我带去警署,甚至还用警车送我回家。
乘坐警车,还是第一次。
没有达成慢跑任务,感觉有些消化不良。不过又不能甩开警官继续慢跑,于是今天早上的运动只能到此为止。
抵达后道声谢,我回到房间。
在院子里给植物浇水的爷爷被停在家门口的警车吓到了——这个以后再向他解释吧。回到房间,先是找出医药箱,仔细将伤口消毒,贴上创可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