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上最新的、能够与伤口融为一体的、让人感叹科学永无止境的创可贴,再用新的绷带重新卷好——貌似保护过头了,一点小伤而已。
之后与往常一样吃早餐。
一如往常,检阅报纸和电视上的新闻。对于那些根本无关的罪行,证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没出汗,淋浴略去,接着就是和往常一样上学去。
手臂会怎么样呢——眼下暂时没什么变化。
「咦,骏河前辈,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途中。
上学途中,开口就是不着边际的话,扇君像昨天那样来到我身旁。这家伙难道是埋伏等我的么。
莫非他是去年被阿良良木前辈强制解散(摧毁)的迷之组织——神原骏河非官方粉丝团『神原Soeur』的残党。
(译者注:Soeur,法语姐妹之意,另Soeur日语发音和骏字相同)
那么。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太没礼貌了。
居然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还自称是忍野的侄子呢,说出来的话完全相反。
就是这样。
「嗯。第一次看到神原前辈走路的样子呢。怎么啦,脚扭了吗?」
「不,没那回事」
「难道是生理?」
「原来你不是没礼貌,而是轻率」
「啊,糟糕。现在是男孩子来着」
「嗯?」
「啊,没什么。是我这边的问题」
「刚刚失言了,双重意义上的」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之后,扇君和昨天一样,跑到我前面转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倒着骑车。
昨天就很在意的我问过日伞,似乎BTM这种表演类自行车与独轮车相同,反着踩踏板的话车就会往后跑——虽说扇君骑的这辆怎么看都是女式自行车,不过肯定是采用了同类构造。
不管是那种车,倒着骑都是危险行为,看着就觉得不安。
「话说,被称作为飞毛腿转世的骏河前辈为什么慢慢走呢?」
「那是因为……」
飞毛腿转世?
会这么说的,只有阿良良木前辈吧。
那个人经常给身边的人起奇怪的绰号。
我犹豫了一瞬间,想着要不要把左手复原后身体失衡——不,是恢复了以前的平衡这内情告诉扇君。
因为太高兴,所以并非是没有差点说出来的冲动——虽然只是间接得知,但扇君知道我的手臂的秘密,所以说出来也没什么问题,然而——
——感觉自己不希望让扇君成为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可能的话,我希望是阿良良木前辈或者战场原前辈最先得知这个消息——如果能够两人同时得知那就更好了。
于是我撒了个谎,
「稍微有点发烧。裸睡对于这个季节来说似乎太早了点」
「……骏河前辈。我是男孩子啊」
「是么。不过扇君看上去对我的裸体没有兴趣来着」
「不不,没那回事。只要是女孩子的裸体,我都喜欢。裸体的女生中没有坏人」
「诅咒你遭遇结婚欺诈」
我没好气地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成功敷衍过去了呢。看似乖张实际坦率的扇君轻易就相信了我。
「可是,这样慢腾腾的走的话,会迟到哦」
扇君说道。
「对啊」
的确如此。
一路上我是尽可能走快些,再快就要摔倒了。
第一节课是说明教学计划的班会,即使迟到也是没办法的,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上学似乎很过分……
「那不如坐到后面来,二ケツ」
「那么猥亵的行为,我做不到」
「二ケツ猥亵?这种看法是哪里来的啊……」
这也从阿良良木前辈那里来的。
「不喜欢屁股这个词。不是很下流吗,屁股什么的。二ケツ二ケツ,感觉像是把两个屁股重合起来……」
(译者注:二ケツ就是两人同乘一辆自行车,直接看字面的话,就是「二屁股」)
「前辈打算重复多少次屁股……或者,骏河前辈来骑,我坐后面好了」
「让身体欠佳的女孩子来带你?反了吧」
行了行了,别管我了你先走吧——像少年漫画中的登场人物那样,我向前挥挥手。
为了赶走扇君。
然而他完全不在意。
「话说……」
继续说道。
看着扇君,我强烈感觉到迟钝真好——呃,我基本上也是个迟钝的性格,不懂察言观色。
希望今后的场上氛围能够全力给我提示。
「昨天说的那个『恶魔大人』,骏河前辈,还记得吗?」
「嗯?不,忘了。记不清了啊」
「好过分。别人讲的话要认真听嘛。是绝对能将烦恼解决的『恶魔大人』——」
撅着嘴,忿忿地说完后,扇君又继续说出了以下的话:
「——好像消失了」
「消失了?」
「嗯。『恶魔大人』也许是回到地狱去了吧——咦,恶魔会喜欢地狱吗?地狱好像是鬼的地方来着。总之,关于烦恼受理完毕的通知在昨晚传开了。停业的广告也贴了出来,真是规矩的人——恶魔都是这个样子吗?」
「…………」
沼地她真的『关张大吉』了么。
就因为被我这个既不是委托人也不是咨询者、而是『凑热闹』的第三者发现了?
……当然我不认为这一切就结束了。应该是为今后埋下的伏笔——正儿八经地贴出『关张大吉』的广告,极有可能是沼地为了在接下来的『收集不幸』的活动中避免竞争。
我没有提出忠告,即使她将之理解成了忠告,也不是那种会就此罢手的人。
嗯。
可是麻烦了。
这下变得麻烦了。
转入地下之后,与沼地的接触就变得困难——尽管动作缓慢,那个女人撤退的时候却相当利索。我还正打算在放学后,从火怜那问出困难模式的接头地点,再见沼地一次呢。
就现阶段,基于我的独断和偏见来推测——这只手的复原跟遇上沼地之间也许有关联。
高兴是高兴。
这无法掩饰。
无法造假。
虽然是自作自受的惩罚,从那惩罚中解脱出来令我非常高兴——或许我不该这样,可这心情是真的。
但是,我想知道被解放的理由。
为什么,我会从神——恶魔那里得到原谅。无论如何我都必须知道。
而线索就在与沼地的再一次相会中——就算她停止『恶魔大人』,找到她也不是不可能。
昨天若是交换了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就好了,不过当时并不是那种气氛,而我也觉得不会再见面——可我知道她的本名以及在哪上的中学,所以找到她家应该不难。
「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办了。被『恶魔大人』帮助过的人有很多很多呢」
「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那是叔叔的话啊——但不是人哦,是恶魔」
「恶魔什么的」
不存在——我说道。
从上往下抚摸左手。
「人类和恶魔的双重身份不可能同时成立。有的只是恶魔般的人类」
恶魔般的人类。
或者说——具备人性的恶魔么。
不过我说的并不是沼地。
所谓恶魔般的人类,指的并不是性格恶劣,或是罪孽深重的人,而是向恶魔许下愿望的人。
也就是我。
014
只可惜,后面的故事进展,就像是沼地的言行般异常缓慢。
问问中学时代与我和沼地同样身为知名篮球选手的日伞,说不定一下子就弄清了沼地的下落。怀着这种期待,确切地说是天真的幻想,我到达学校后(勉强赶在上课之前到校)马上就找日伞。
「不,不知道」
日伞摇摇头。
「沼地?就是那个以挑衅般的泥沼防守而出名的,别名『毒沼』沼地蜡花对吧?」
「居然还有这样的绰号……」
「另外你被称作『神速天使』神原」
「…………」
我自己想出来的努力小子骏河都比那好一点。
那个多难为情。
「再一个另外,我是『Sunshine·Umbrella』」
「为什么就你是英文」
「我和你们不一样,只是弱小队伍的队长,所以种类不同。不,应该说种族吧」
「弱小?这谦虚的话听起来像是挖苦讽刺啊。你那队就是所谓的黑马」
「总之,我不知道——因为她退隐之后好像立刻就从那所篮球强校转走了」
「是么?」
「嗯。印象很深,所以记得比较清楚。她原本是体育特长生,学费全免——因为受了伤,失去了这个特权,就上不起学了」
「……不仅是被迫退隐,还被强制转学了啊」
该怎么说呢——没有救赎的事情吧。
我回忆起她的拐杖。
那么可以说,她所受的伤把她拥有的一切都夺走了。
「哎呀,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救济措施的啦,因为那所学校还算不错。只要沼地好好周旋一番,也用不着转校,可以留下来。不过自尊心不允许她那么做」
「自尊心……可她看上去不像那种人」
「任何人都有自尊哦」
日伞的语气非常坚决。
很像她的风格——虽然我不是扇君,刚刚明显是我失言了。
那才是,没有自尊的发言。
「据说转校时家人一起搬走了,嗯,她现在应该不在这附近才对」
「不在——」
不对。
实际上我昨天就遇见了她——搬家的事大概是真的。不过那也许是沼地从以前住的地方搬到这个镇上了呢。
灯台底下暗——不,要说的话,如果是一般的擦肩而过,我不会认出她就是沼地来。
棕色头发,不像体育选手的运动衫。
外貌变化如此之大,即使是此刻把沼地的事情告诉我的日伞,也未必能认出她来。
话虽如此,我无权说什么大话。
如果不是她先喊我的名字——我不会认出她就是那个沼地——『毒沼』。
这么想,觉得我和她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
在如此狭小的场地上纠缠、争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进行着无限接近于以死相搏的战斗——彼此却对对方几乎一无所知。
就算是日伞,如果不是高中成为队友我不可能知道她喜欢的少女漫画叫什么名字,也不会知道她觉得她自己怯生——她很快就会被我遗忘。
「所谓人的缘分啊」
「嗯?」
「没什么——也就是说,沼地现在下落不明是吧」
「嗯。虽然下落不明好像有点夸张。但要是无论如何也想知道的话,可以问问她以前的朋友。找她原来的队友也行……不过那里是初高中连升的体校,因事故隐退的选手也许是个禁忌,不知道会不会告诉你……」
「哦,谢了。用不着做到那份上。没什么,就是昨天读小说的时候有个登场人物的姓和她一样,于是就想起她来了」
「是么。攻?还是受?」
「我看的小说就一定是BL啊?总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嗯」
日伞没有察觉到异样——这些对她来说,也就是闲聊而已。
然而对我来说并非如此。
毕竟与妖怪有关。虽说中途中断话题是因为不想把朋友卷入,但我这边可就头疼了。
该怎么办呢——嗯,关于这个问题,最好的选择就是就此放弃。
努力寻找沼地的下落,却失败了。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必介意。做得很好,骏河。
事件就此结束也没关系——我见不到沼地,又不会给其他人带来什么麻烦。
说到底,左手复原的事与沼地之间未必一定有关联。不过是推测而已。脱鞋子的时候鞋子掉地上鞋底朝上,第二天也未必会下雨——或许只是巧合罢了,我左手复原的前一天碰巧遇到令人怀念的宿敌而已。
说是或许,可能性非常高呢。
这种程度的偶然是存在的。
所以——我就此放弃也没关系。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这事到此为止。
至于悬在心中的疙瘩——时间肯定会帮我解决。
「……呼」
然而,我无法这样做。
虽然早就退隐,我可是在篮球中投入人生的人,放弃就代表着比赛结束——这个教训对我来说刻骨铭心。
所以我无法放弃。
我必须再见到沼地。
于是经过了一星期。
015
一星期之后——确切地说,是得知沼地下落不明的周二的五天之后,我难得地坐上了电车,离开自己住的镇子。
为了参加当地大学举办的校园开放日——然而这所学校并不是我的志愿校,我是陪日伞过来的。不过她也不打算报考这里,来这只是预备演习,为『将来自己真正的志愿大学开放日做准备』,也不知道啥时候才算是真正的志愿大学开放日。日伞的决定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这份谨慎小心倒的确像她的风格。
毕业后的打算,我还没明确决定好,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大学吧。所以说,虽然是陪她来的,我自己也很感兴趣。如普通人那样享受了番大学这个异样的空间。
而且,虽然不是志愿校,但亲眼去看、亲身去体验大学,让我对自己身为应考生的事实有了新的认识。
一年后的现在。
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曾想过这种未来——如今左手恢复了,接下来的四年在篮球中挥洒青春也不是不可能。
回到从前,是很实际的现实。
其实我也担心左手只是暂时复原,明天或者后天又变成猿之手。不过从那之后经过了五天,并没有那种迹象。
就从它毫无征兆地复原来看,毫无征兆地变回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一点也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话说回来,手若是要变,我也没办法——总之,是可以认定左手恢复成『人』的手了。
所以,我就有选择的权力。
这条道路可能是简单,可能是普通,也可能是困难——甚至可能是蜀道,但总而言之,曾经以为已经到了尽头的道路,又出现延伸了。
只应存在于过去的路,出现了。
所以剩下的只是选择,或不选。
下决定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在决定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做个了断。
沼地蜡花。
和她之间,必须有个了断——就算结果是她与此事无关,那也无妨。
不做个了断的话,那我无法告诉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这个消息。
不管怎么说,在隐瞒着这件事情的状况下继续和阿良良木前辈交换工口话题的邮件是有界限的。
明明就是界限内的工口话题,却还是有界限。
在许多意义上。
有事隐瞒着恩人,会让我产生罪恶感。
可是——这五天来,我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仍旧找不到沼地。
这怎么可能呢。
因为,运动衫虽然常见,她的头发却很醒目。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找不到。
脱色般,不自然的棕发。
或许找她比找天然金发的小忍还要容易——事实上却找不到。
仿佛是卸下『恶魔大人』的招牌之后,从人间蒸发了。
听起来就像是伸手去抓云——不,抓云也许更简单些。
老实说,有种抓住蜘蛛丝的恶心感觉,不过我并不打算就此退出。我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其实还可以找火怜问情报,不过这是最后手段。虽然并不觉得火怜会向阿良良木前辈转达我问过这个问题的事情,但如果我刻意提醒她替我保密那反倒不自然,而且,沼地未必是做了『坏事』,所以总感觉让身为正义使者的火怜来帮我有些过意不去。
哎,这么说来,『正义』这东西也很麻烦啊,毕竟大多数时候人类都不是以邪恶为敌的。
『给别人添麻烦是你的工作。不给别人制造麻烦的人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此时此刻回忆起母亲说过这番的话,虽然其中似有深意,不过还是看不出什么究竟。
怎么看都是扭曲的自我肯定。
说到底,将『猿之手』——『恶魔之手』托付给我的这位母亲。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好像)记得母亲不准我问这个问题。
难道没想过,这样会给她孩子的人生中留下阴影吗,会扭曲她孩子的人生吗。当然,我没有将左手的责任推给母亲的意思。至今我还认为,这是向恶魔许愿的我自作自受。
不明白。
我不明白。
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将这只『手』托付给我的呢。
——将那棘手的遗产留给我吗。
还有,那只手上哪去了。
——以前小学的时候用那只『手』,在愿望达成的第二天『手』又回到了箱子中。
这次我费了一番劲把箱子找出来——里面却是空的。
那恶魔到底上哪去了——
「终于见到你了,卧烟的遗孤」
校园开放日参观结束之后,我和日伞在快餐店交流下今天的感觉,装模作样讨论一番,然后道别——日伞乘电车,我跑回去——就在此时,被一个看上去就显得不吉利的男人搭话了。
所谓不吉利,该怎么说呢。是直观的视觉印象。虽然没有具体根据,但我相信这一个词就能概括他的全部。
丧服般的黑色西装。
胡子脸,大背头,银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尤为黑暗。
仿佛他就是黑暗本身。
我只在阿良良木前辈的话中听过此人,并没有实际遇上过——而且我听到的也只是与他相关的事件,而非外貌——然而在看到他的瞬间,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这个男人,突然出现的中年男人,是与忍野同一届的妖怪专家,更是欺诈师——
「贝木……泥舟」
「嗯?」
听见我喊他名字,贝木惊讶地扬起眉毛——不,假设那就是惊讶的表现,也属于不易察觉的那种。
与眨眼没多大区别。
「认识我么——哦,从阿良良木或战场原那听说的吧。那么就简单了,自我介绍都省了,幸运。从这件事情中我应该学到的教训是,人的缘分不知会在什么地方派上什么用场」
「…………」
我屏住呼吸——然后转身迈开步子。
「喂喂,等一下啊,卧烟的遗孤。我是特地在等你——」
「……!」
我感觉到他试图将手放在我肩上,于是我跑了起来。当然了,脚上穿的是跑鞋,从第一步起就是最高速度、地面都无法承受的火箭式起跑。
自从手臂恢复已经过了五天。
约一周。
我已经习惯了左右的新平衡。
不去看周围。下手,不,下脚不留情,一口气与贝木拉开距离。
「别突然就跑起来啊,很危险的」
「…………!?」
没能甩开。
确切地说,是被追上了。
西装笔挺,脚蹬皮鞋的男人伴随着响亮的脚步声从我左侧飞奔过去,转到我面前张开双臂,封住我的去路。
「呃……」
我以几乎要扭伤跟腱的势头转过身。这次肯定能甩开贝木。
绝对可以。
刚刚肯定是无意识中没出全力,因为双脚的速度就是我绝对的标志,也是我的存在理由,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明确属性。然而,速度上竟然会败给一个明显与运动无缘的不吉男。
「我说啊,这里又不是篮球场,别突然跑起来好不。真是个疯小孩——你那样可是会摔跤的,当心点啊」
——又来了。
贝木再次超过我,然后像刚才那样挡住去路。
「……」
而此刻的我已经没有第二次回旋的精神了。
因为过激的运动,大腿那一带非常痛。即使不是这样,我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开玩笑吧……
国际玩笑吧……
从小学锻炼至今,我的速度竟然……败给了这种文化系。
彻底的失败。
连用长距离奔跑这个借口的余地都没有。短短几秒就被超越,应该当作是短距离比试。
短跑上的败北。
这个事实给了我莫大的冲击。我当场瘫坐在地上,并非比喻。
「喂喂,莫名其妙的小孩啊。一般人被男人追上而逃不掉,不至于跪下吧。我看上去有那么凶恶么」
「…………」
不像是戏谑。面对口气极为严肃的贝木,我连反驳的气力都没了。
话说没问题么。
我向『猿之手』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跑的更快』。如果说比我速度更快的人意味着什么的话——不,应该没问题。
因为我的左手已经不是猿之手了——然而心情并没有因此轻松些。压倒性的失败感一点也没缓和。
输了……
而且是输在了这种欺诈师的手里……
拆散战场原前辈一家,让阿良良木前辈的妹妹牵扯上妖怪,甚至对小忍图谋不轨的欺诈师,将我唯一的特技击溃至体无完肤……
简直要被自身的无力压崩溃。
真丢人。好想死。
这个世界毁灭掉多好……
「唉,真拿你没办法。你这样也算卧烟的遗孤吗」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贝木捏着我的脖子,像拎猫一样,或者说像拎锚一样,把茫然望着地面的我拎起来。
而这仿佛是受了敌人同情的感觉,让我真想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
好想哭。
可是在这服从自己的情感哭出来的话,五天前的那场大哭就会变得不真实。我挤出最后一点志气,忍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啊」
贝木本人完全没有同情我的意思,所以完全不和善。说着粗鲁的话,毫不在意地松开了抓着我领口的手。
「不要逃哦。刚才也说了,好不容易才见到你」
贝木如是道。
「毕竟我被战场原和阿良良木从那个镇上赶了出来——所以从去年开始,我就一直在等你离开那个小镇」
「一直……等我?」
「没错。不,骗你的」
欺诈师说着有欺诈师风格的话,同时迈开步子。并没有抓住我的手,视线也完全不在我身上,可我还没有乐观到觉得眼下可以逃脱。
反观贝木,他倒是一副自信能再次挡住我去路的样子,所以既不拘禁我,也不盯着我。
这就是我和他之间速度上的实力差距。
虽然不愿承认,可那就是事实。
「怎么了?跟上来」
「阿良良木前辈跟我说过,如果看到你,二话不说就跑」
「哦,所以才有刚才那一幕啊——还真是个关心你的前辈呢。不过从他没考虑到你逃脱不了的情形下该怎么办这点来说,也可以说是冷淡。从这件事中你应该得出的教训是,有些事情只靠逃跑是无法解决的」
「…………」
无法用逃来解决的事——存在。
时间无法解决的事,也存在。
「不必担心。我没有欺骗你的打算,也没想过要利用你。当然也没有对高中女生做出下流举动的意思。我只是有话想和你聊聊,卧烟的遗孤。车站这边路人太多了,所以就想邀请你去那边的咖啡店坐下来谈——原本嘛,就算是天地异变,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破例一次。请你喝茶」
请我喝茶。
本人的话中不掺假,对于这个男人来说,这是绝无仅有的让步——对应前辈们告诉我的情报,我能理解。
「……好吧。我去就是了」
我不情愿地点点头。
何等屈辱,可又无可奈何。
如果不跟过去,等待着我的将是连续的失败——我才不要连续的失败。
就算速度上赢不了这个男人——但如果不以某种形式打败这个欺诈师,一雪前耻的话,我就没脸回到小镇去。
无颜面对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而且,这家伙还提到了『卧烟』。
称我是『卧烟的遗孤』。
卧烟是母亲的旧姓。
所以就意味着,这个男人认识我母亲。
016
唉,我觉得我的性格太单纯了,只要是跑得比我快的人,都能得到我的尊敬。
因为我非常看重自己的速度,明白跑步速度实际上并没有过多的价值——快也好慢也好,与性格完全没关系。这点我虽然理解,却自然地,非常自然地,认为『跑得快』的人不会是坏人。
重复一次,我知道跑步的速度和这个人的可信度之间毫无关联,这点我很明白。因为我不是笨蛋,不应该说虽然我是笨蛋,依然很明白——但所谓,三岁看大,秉性难改。
所以对于自己两次被追上的事,自然有不甘心的感觉,报这一箭之仇的愿望也有——不过有产生了『且听他说说看』的妥协心情这点,我必须承认。
总感觉是背叛了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稍微,不,是非常内疚……
贝木带我去的地方怎么看也不像咖啡店,而是烧烤店。不过店里档次好像比较高,用烧烤店来形容有些不妥就是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有别的可以划分到咖啡店名义下的名称吧,可惜我不知道,只能用烧烤店来指代。
「我是先前有过预约的贝木」
穿过门帘,贝木如此说道。
到底是什么时候预约的啊。
安排得过于周到,让我觉得不愉快。
贝木恭敬地带我到单间,而且还让我坐在上座。让我不时地产生『神原骏河什么时候变成大家闺秀』的疑问。
阿良良木前辈曾经把我称作有钱人,其实我只是喜欢的东西可以随便买罢了,有钱的是爷爷奶奶。感觉上,我和一般高中生差不多。
所以无法适应店里的气氛,慌了手脚。
可恨,说好的喝茶,最终居然是吃肉,而且还不是纸围裙的那种烧烤店——这个男人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欺诈师。试着用这种想法强迫自己振奋起来,然而我知道,这种想法太不现实了。
「来,吃肉,吃肉。在烧烤店没必要点蔬菜。想吃蔬菜的话就去烤蔬菜店。交给我吧,我来烤」
说着,贝木把端上来的肉用夹子接连夹到炭炉上。所谓的烤,不过是利用瞬间的高温烘一下表面。
他喜欢半生的吃法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店里的肉生吃也没关系就是了……
正如刚才所说,贝木连生菜和泡菜都没点。除了肉类,就只有米饭类。
他给人的印象就像是废品回收站老板、肉类爱好者,老实说让我感觉并不太好,然而也没有明显的不愉快。
我没有受到危害。
换个角度看,甚至可以说他是个亲切的大人。对于我这个不熟悉这个店而茫然不知所措的未成年人,他处处关照。
我甚至在想,饮料点了乌龙茶而非啤酒,也是我的关系。
可恶。
这家伙看起来怎么这么像好人。
「趁着年轻多吃肉。人只要吃肉就会觉得幸福哦,卧烟的遗孤。虽然不管岁数多大,人生中的烦恼多不胜数,可是一吃到美味的肉,烦恼就都解决了」
「…………」
住手啊。
不要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敬爱的前辈们的宿敌——不要说这种让我恨不起来的话。
只不过,这种话若说是说不通吧是说不通。听起来像是说教,其中从头到尾都是劝我吃肉。而且,我觉得我目前的烦恼被贝木这些话温柔地抚平了。
唯有感谢,无从恨起。
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感谢恩人的仇敌。
「能不能别用『卧烟的遗孤』这个称呼来喊我」
这吹毛求疵般的恶言已经是极限了。
「嗯,原来如此,对啊。但是用『神原』来称呼的话,会让我觉得恼火。因为这个姓并不是卧烟的——用骏河来称呼,怎么样?」
「……比卧烟的遗孤好一些」
「是么,最近的高中女生真是随便啊。竟然允许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用名来称呼。那么骏河,快吃肉。趁肉热着的时候一决胜负」
为什么吃肉会扯到胜负上去。另外,顺势让他用名字来喊我,的确是太随便了。这些想法纠缠在一起,让我心中变得更加复杂幻妙。
然而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贝木夹在我盘子里的肉冷掉。
肉没有罪。
不能恨屋及乌。
说一声『那就不客气了』,我以右手持筷,开始进餐。心想待会要给奶奶发个短信,告诉她晚饭不吃了。
「哦?骏河是右撇子?卧烟是左撇子来着——啊,难道是因为左手受伤,无奈之下才用右手的吗?」
「…………」
无法回答。也没有回答他的义务。
然而那就是正解。
不,要说正解的话,只猜对了一半——左手缠上绷带,是为了隐藏『猿之手』,然后装作受了伤的样子——不过我原本的确是左撇子,现在用右手持筷。
筷子倒是很快就习惯了,难的是写字。直到最近,我的右手才达到惯用手的水平。
不过实际上是因为本来字迹就潦草,所以才算是『相同水平』。
……只是,既然左手恢复了,那继续使用右手的理由就没了……不过在尚还缠着绷带的时候,就必须用右手。或许如今右手握起筷子和笔来比左手还熟练呢。
「怎么样,好吃么?好吃吧」
「…………」
「喂喂,不懂礼貌啊,别那样闷头只管吃啊」
「……对你不需要礼貌」
「不是对我,而是对肉的礼貌。肉就是生命啊。不要忘了,现在你吃的是生命」
「……的确好吃」
既然牛被当成了挡箭牌,那我只好这么说。
感觉这家伙果然卑鄙。不过如果从前辈们的评价来推断的话,我以为他会这样说:
『那肉是我用钱买的。我的钱就是我的生命。你现在在吃我的生命,所以别闷闷不乐』
差不多就像这样?
然而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吃着肉的真实的贝木,完全没有提及钱的话题。
「还有什么其他肉想吃的吗?」
甚至还这么问。
依旧没有让我吃肉以外的东西的打算,除了这一点,他可算得上是『表面冷淡内心亲切的亲戚大叔』。
饶了我吧。
做一些让我讨厌的事情吧。
比如说否定BL小说。
比如说赞成城市条例。
不然的话,我心中就无法平静。
得意的短跑败给了他,还吃到了美味的肉,受到关照——我无法继续恨他。
因为我很单纯。
受到善待,就会产生感激之情。
「高中三年级——应考生啊。为了参观校园开放日而出来的么。想当年,我也是应考生,不过并没有复习备考。一直以来,我总是能抓住要领,也只有这点能做的好……总之是没什么应考生的经验教训可以传授给你的」
因为你比较笨拙。
那就多吃点,能变聪明。
贝木终于说出了亲戚大叔会说的话,而我——
「找我什么事」
终于自发地催他进入正题。
欺诈中,引诱一知半解的人上当的诀窍是『让对方提问』,所以难道说,我完全中了他的算计了么。不过,我再也无法忍受他的亲切。
「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么」
「啊……嗯,是的。这么说,的确如此」
贝木仿佛是没我的提醒就想不起来一般,耸了耸肩。
「不过,事情也可以说是结束了」
「嗯?」
「你已经察觉到了吧,骏河。我认识你母亲」
「…………」
「呃,话说,去年八月你有没有见过你的阿姨?就是卧烟伊豆湖……」
「……没」
我摇摇头,否地贝木的话。能否定他的话,让我有些高兴,不过又感觉自己没治了,居然会因为这种事而高兴。有点自我嫌弃。
「那个人在我面前用其他名字。直到她离开镇上,我才知道她姓卧烟」
「是么……有那女人的风格」
「还以为仅仅是同姓呢……」
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那个人果然……是我母亲的妹妹。
虽然外貌上并不太像,给人的感觉也不尽相同——但我总有那种感觉。
「卧烟一族中特立独行的女人比较多就是了。其中卧烟远江和卧烟伊豆湖是最突出的——虽然也对比鲜明。我虽和伊豆湖合不来……却经常受到你母亲的关照」
「…………」
「那是我们比你还小的时候,偶然认识的——直到大学的时候我们一直是朋友。说起来,她就像是家庭教师,热衷于纠正我的善于抓住要领这点」
…………
也就是说,贝木曾今和我同样住在九州。
或许,小时候见过贝木也说不定——我第一次仔细看贝木。
然而并非如我所想。
这是初次见面——怎么看都是这样。
「那个时候,卧烟拜托我,『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请关照我女儿』」
「……那个人,对你说过那种事?」
骗人。
直觉告诉我。
我的母亲,和爸爸一起死于交通事故——也就是意外死亡。所以不可能会说出那种仿佛是预见到自己未来的话。
而且,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贝木——不,就算那个时候的贝木只是大学生而非欺诈师,也不太可能——。
不。
贝木究竟是欺诈师还是大学生这点,母亲并不关心……就连身为她亲身骨肉的我,在她眼中始终是独立的个人。
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有何种头衔、立场,母亲只从唯一的『性格』去评价——这也许的确是了不起,但对于在人类社会中生存来说,这多少有些病态。
事实上,由她养育的我是个被诅咒缠上的人——而面前的,也是个欺诈师。
到如今还挂念着大学时代受到的委托,来找我了。
这对我来说就仿佛是诅咒。
「我和死党一起退学之后就离开了当地,所以后面发生的事并不知情——伊豆湖前辈就是那种人啦,虽然在同一个圈子里,却从来没向我提起过家族身世。卧烟去世的事情,我是最近才知道。至于她的独生女由爷爷奶奶来照顾,听到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是个让人联想不到死亡的女人……不,正因如此,生命才脆弱么」
「……所以,去年你就来到那个镇上?」
如果真是如此——那是怎么回事。
这个男人为了我而来到镇上——为了来见我——在路上顺便赚点路费,就骗了中学女生——
「正好相反。见你只是顺便——卧烟又没给我报酬,我没理由照顾你。只是顺便,来看一眼而已」
「…………」
我想这大概是真的。
然而,就算是真的,我的心情也没变得轻松。
而且,如果那样的话——今天他为什么要在车站等我,并且请我到这里吃饭呢。
这个顺便,也太……
「……难道说,你喜欢我母亲?」
「嗯?哼,所以说你是小孩啊。什么事都联想到恋爱上去」
毫不含蓄的提问并没有损害到贝木的心情。
「你太单纯了。小心上欺诈师的当」
「……但是,你用卧烟来称呼母亲。从刚才那些话来推断,母亲遇到你的时候,姓已经是『神原』了」
我如此说道,尽可能地虚张声势。
打算要报那一箭之仇。
「因为你对那个人的婚姻并不认可,对不对?『神原』对于你来说,是情敌的名字」
「无聊。不过你的洞察力不错,值得表扬」
贝木说道。
「可惜这种程度的洞察力会让你想太多,反而更加容易上当受骗」
「…………」
「不,你基本上是猜对了。没错,大学时代,你母亲是我的憧憬」
他格外明确、爽快地承认了。
然而过分明确、过分爽快,让我几乎没有一雪前耻的感觉。
甚至还觉得出乎意料。
「她是个好女人——和她妹妹不同。不过,那个时候我也有女朋友了,所以和你母亲之间并没发生什么。你就放心好了。我不会说,『这次是来告诉你,我才是你真正的父亲』这种话的。来这只不过是出于思乡之情」
回忆啊回忆。他说道。
——一文不值的回忆。
……刚才的是谎言。
世上没有一文不值的回忆——然而,所谓的『回忆』,应该是真的。
是么。
理所当然的,合情合理地过头了……这个男人和我母亲的关系,早已成为了回忆。
那对于我来说,我的母亲——已经成为回忆了么。
「……我像我的母亲么?」
「不知道。我所知的你母亲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要说像不像的问题,因为是母女,应该像吧。记得不太清了」
「憧憬的人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因为我是个冷淡的人——而你也是」
可能是我话语中责备的含义触动了贝木的神经,他反击道,
「一直用『她』或者『那个人』来称呼卧烟……她可是你母亲啊。死了已经十几年的母亲,你该不会忘掉了吧」
「…………」
不是这样的。
母亲对于我来说,反而是铭刻在心中,永远忘不掉的存在。已经无法分离。
甚至于在梦中相见、出现听到她声音的幻觉。
只不过。
从幼儿园开始——或许是从婴儿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用『那个人』来称呼卧烟远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