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或许就像是原以为不可能分离的猿之手轻而易举就分离了那样——那个人也将从我心中分离开来也说不定。
我无从知晓高中时代贝木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不过他似乎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至少,你的母亲不会这样胡思乱想。刚刚我有说你单纯吧,但卧烟简直比小孩子还单纯。思考方式过于直线,让人大跌眼镜。话说她曾有过这样的发言,『思考就是白费。人生中留给思考的时间一秒也没有』——这点上,我和她的思想是背道而驰、针锋相对的」
「…………」
看着贝木道出很有母亲风格的话的样子,我相信他对母亲的确有好感。请我吃烤肉的好意也是从那之中派生出来的。对于他来说,我并非『身为她女儿的神原骏河』,而是『神原骏河这个她的女儿』——同时我还相信,那种好意在他心中已经完结了。
并没有骗我。
顺便来看我这事——果然不是虚言。
就像普通人那样。
翻了翻相簿而已。
……什么时候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喜欢的人,和无法开花结果的思慕,变成令人怀念的回忆那天。
失意和失恋,变成笑谈的那天。
「会变的。就像小时候喜欢的玩具啊布偶,总有厌倦的时候,对不?呃,厌倦这个词有点过分,该说毕业吧」
「……毕业」
「嗯,不管怎么说,看到身为卧烟的遗孤的你过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那左手也并不是受伤,对不?」
……因为他说得太平淡,我用了数秒钟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藏了将近一年的秘密被看破了。然而就在那几秒钟内,在我有反应之前,贝木从西装的上衣口袋中取出名片盒,抽出一张递给我。
就在我想去接的时候。
「啊,等」
说着,他又缩了回去。拿出胸前的钢笔,在名片上写下什么,然后再次递给我。
仿佛是炭炉上火焰的形状。
一看,『Ghost Buster』这个称谓上划了斜线。
『Ghost Buster 贝木泥舟』。
(译者注:Ghost Buster删除线符号)
然后是电话号码(手机)两组,邮箱地址(Gmail和手机邮箱)。
「这是……」
「虽然觉得没机会再见面了,万一遇到麻烦,就联络我吧。姑且也算是和那女人的约定,帮你就是了」
「……你想骗我?」
虽然反射般说出了这句话,但其实我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可是又不能不说出来。
「——就像战场原前辈那样」
「不,你是不会上当的」
贝木明确说道。
欺诈师都这么说——虽然心里想要兴师问罪,但既然他如此强调,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你是个尊敬前辈的人呢,骏河。如果不这样努力维持对我的厌恶,不将否定我的意志坚持下去,你就会觉得自己对前辈们不诚实」
「…………」
「可惜这样没用。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害你。所以你无法恨我」
「…………」
「就像你喜欢的人不一定会喜欢你一样——你讨厌的人也不一定会讨厌你,而且也未必希望你讨厌他」
「是……那样么」
「没错。别以为我会乖乖地让你去恨。也可以这么说,不管你尊敬的人是谁,想杀他的人必定存在。阿良良木和战场原对你来说是英雄,可这并不代表没有人恨他们」
「…………」
「又不是漫画里的角色。现实中不存在彻底被讨厌的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每个人的性格都不同,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的性格也不同。跑步是你的长项,但你并非始终在跑,对不对?你也要走,要睡觉。同样,虽然我爱财,可我也散财」
即使对那人没有特殊的感情,也会有亲切对待的时候。
这么说着,贝木歪了歪嘴角——看上去就像是自虐的笑容,但真意不明。
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像我把跑得比我快的人看做英雄一样,人们通常会认为能力高的人人格也优秀。
但现实并非如此单纯。
伟人虐待孩子、传出绯闻的事是常有的——而相反的情况同样存在。
人们避而远之的恶徒或许是家庭中的好父亲、率直的女儿——甚至还有暴虐敛财却把大部分金钱捐给当地慈善机构的守财奴。
恶事有时也会给人带来救赎,恶意有时也会是关心——不,不对,没必要把这种人类论扩展开来让问题变大。
只要这么说就行了。
我所讨厌的人也有朋友。
我所讨厌的人也有他所喜欢的人。
不承认这两条事实的话,大概就无法走入社会。
对。
这个曾经伤害了我最喜欢的前辈,还有最尊敬前辈的妹妹的男人——绝对不会伤害我。
就算我站在前辈那边,不管怎么讨厌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会继续善待我。
贝木不会做出对不起母亲的事。
前辈们的仇敌。
对我来说是亲切的大叔。
「遇到困难的时候联络么」
「嗯。一般的家伙,由我来骗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是不联络了」
如果遇到困难的话。
这话让我联想到了『恶魔大人』——沼地蜡花。如今居所不明、下落不明的女生,沼地蜡花。收集麻烦、烦恼——不幸的女生。
「不过嘛,你的好意我就收下了」
我从他手中夺过名片,故意粗鲁地塞进口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抵抗。
原本不该收下的。应该站在前辈们那边,直接把这名片放炭炉上烧掉。
然而,贝木递过来的好意,并不是对于我,而是对于母亲的——我不得不接下。
好意、亲切,还有其他所有——我都不过是中介人。
「怎么了。手停下来了哦。肉、肉、肉肉。按照牛肉、牛肉、猪肉、鸡肉、牛肉、牛肉的顺序吃。你稍微有点瘦,多吃肉,长得胖墩墩」
「……生来就是不长肌肉和赘肉的体质。而且我本来是个不擅长运动,瘦瘦的女生。小时候的我跑得很慢——」
回想起刚才脚力上败给贝木的事,我如是道。
没错。
所以我向『恶魔之手』许下愿望——而这个荒诞无稽的愿望,在我自己身上实现了。
所以我的双腿就是我的财产。
同时也是罪证。
失败之中也能产生特长……我的情况也能算在里面吧。
「哼。对于速度上败给我,你好像真的很不甘心啊。我在中学和高中可是田径部的」
「田径部……」
完全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人的过去更是看不出来。
「对了,要不我把自创的跑法传授给你吧?传说中的贝木跨步」
「……那就免了」
就算是出于好意,对我来说无异于屈辱。另外,那名字也是个问题。
「……另外,我不是田径部,而是篮球部的部员,现在已经退隐了」
「哦。我想起来了,战场原是田径部的」
「…………」
「虽说是田径部,我的项目却是投铅球」
这话听起来既像是开玩笑又像是真的(感觉田径没那项目)。然后贝木又说道:
「不过的确,能不麻烦我的话,还是别找我帮忙的好。但与其依靠『猿之手』,那还不如来拜托我呢」
「啊……」
「不是托付给你了么?你母亲,把『猿之手』的干尸」
贝木理所当然般说道。
「奉劝你,绝对不要使用。近来会有个回收人员出现在你面前,到时就给她」
「回收人员……?」
「对。就是所谓的收集家」
贝木说收集家。
「收集恶魔身体的全部部件。她应该会有从你手中夺走『猿之手』的打算——这不算是坏事,如果遇到了就赶紧给她」
「……好吧」
点点头之后,我看向左手——不久之前还是『恶魔之手』的部分。
而它,已经被夺走了。
「明白了。遇到收集家之后,就把那个人托付给我的『手』交出来就行了吧」
「答应得太快了点。难道被你扔了?不过扔了也好——好像你没怎么吃嘛,是不是我这阴暗的脸影响你食欲了」
仿佛是很有自知之明般说了这些,同时贝木解掉围裙站了起来,从钱包中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
「那我就回去了——你慢慢品尝啊,再点个两三盘。肉。吃肉。肉哦」
道声再见,贝木毫无留恋般地冷淡退场,离开单间——面对他这种态度,我不由地——
「等一下」
把他叫住了。
贝木回过头来。
然而,虽然把他叫住了,我却并没有什么想问的问题,而且又不能继续和他吃肉,给自己更多的罪恶感。
但是,不由地就把他叫住了。
「……那个,呃……」
「怎么了。什么啊,原来你喜欢上我啦」
「…………」
「开玩笑的。你太诚实了」
「……大家都认为我诚实」
我接下贝木的话,发牢骚般小声说道。
「真让我厌烦」
「哦?基本上是赞美的词吧,诚实」
「过大评价担当不起。我是笨蛋,愚蠢的人,也是个小丑。诚实这种评价,我不配拥有」
「是——么」
「对。而且我是个卑鄙小人」
骗子,小人。
仔细想想,自己并没有指责贝木的资格——因为我说自己受了伤,欺骗了信赖我的队友,然后隐退了。
这就是罪行吧。不管怎么想。
「我认为诚实与卑鄙并非不能共存。至于你诚实不诚实,与我无关。那么说吧,为什么要叫住我?」
「呃——对了」
翻了翻记忆,我终于想起要问什么来,勉强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在车站出现?在那等我的理由是什么?」
「从你朋友那听说的」
仔细一想,虽然是掩饰自己失态的这个问题,一开始就该问出来——因为必须要恨贝木的心情占了上风,自己完全没意识到其中的不自然。
然而对于贝木来说,似乎是『你没问,所以我就没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朋友……?也就是说,日伞?」
「日伞?」
把我带到校园开放日去参观的人是日伞,所以能作为贝木情报源同时又是我朋友的人只有她。可是,我并不觉得自称怯生的日伞与贝木有任何交接点,而且贝木仿佛也是第一次听说日伞这个名字。
「不是这名字啊——那个小鬼」
「……那那个人叫什么」
「沼地」
贝木说道。
「沼地蜡花。嗯,好像就叫这个」
017
即使是高级烤肉,同样会让气味沾满全身。回到家中,我立刻洗澡。
细致地洗过头发和身体之后,我把身体浸到放满了水的浴缸中,让水没过肩膀。不,是脖子。
与打篮球的时候想比,长了许多的头发仿佛是水藻般飘着。
沼地如何与贝木接触的呢——这点我不清楚,也没能问。也许贝木知道沼地的所在之处,但如果问这个问题,势必会牵扯出『恶魔大人』和『左手』的事。
感觉如果给那个男人知道这么多的话,过于危险。
对我来说,不管多么地像『亲切的大叔』,贝木泥舟仍然是个不能完全信任的危险人物。即使我没事,身边的人也未必能安然无恙。
「只是……比起贝木,把消息告诉贝木的沼地更让人在意」
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难道已经发现我在追查她的下落了么?
不论如何——已经顾不了颜面了。
无法继续逞强。
拼命寻找永不言弃,没能见到也无所谓——这种心情或许始终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有必要从这种运动员精神中挣脱出来了呢。
事到如今,已经不必执着于公平竞争了。
无论如何都要和她有个了断的专一气概——这也许是在与贝木的短跑比赛中输掉之后的迁怒,那干脆将错就错。
就是因为她把我外出的消息通报给贝木,我才尝到失败的屈辱。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浴缸里泡了大约三十分钟,我起身把毛巾如同穆斯林缠头布那样卷在头上,身体略微擦了擦就穿上浴衣,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拨通火怜的电话。
「有个请求,能不能听一听呢,火怜」
因为我这么抛出话题,火怜一瞬间仿佛是觉得不可思议般沉默了。
「嗯,好的」
然后马上又首肯。
仿佛是利用了她对我的信赖,让我心中愧疚——因为这件事与『正义』什么的毫无瓜葛,纯属私事。
「沼地蜡花这个女孩子应该住在我们镇上,能帮我找到她吗?」
「好啊」
一旦决定之后,就没有犹豫——火怜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唉,她的性格真让我担心。
身为哥哥的阿良良木前辈可要保护好她啊。
然而对她安全威胁最大的人正是她哥哥。
「她上的中学是——」
我把自己所知的信息都告诉了她。以前知道的情报,再加上这一星期里收集到的情报。
「明白了。知道这么多的话,请月火帮忙一下子就能搞定。呃嗯……那就明天再联系吧」
「明天?不,不用那么急……」
「想慢可就难了,要看月火的意思……这家伙最近做什么事都像赶着去投胎那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以前悠哉游哉地,让人觉得她是不是不死之身般得悠哉啊」
「嗯……?」
我不了解月火。
也没见过几次面。
「明白了。总之,拜托了。一定会答谢你的」
「不用介意。只要以后还一起玩就行了啦」
火怜明快说道。
真是可靠而令人高兴的回答。
让人着迷。
「谢谢」
我坦率地道谢。
然而——这个对旧火焰姐妹的委托最终成了徒劳。
不,从最后结果来看,并非徒劳。
因为她们的确查出了许多有关沼地的信息。
这应该说不愧是阿良良木家的血统吧——可是从非常短暂的时期来看,这次委托对于故事来说是多余的。
因为,在翌日,也就是周一。
我居然在学校教室里遇到了沼地蜡花。
018
「还在上学的时候,我觉得对班主任直呼其名的同学非常不礼貌。明明是小孩,偏要装大人,妄图和进入了社会的老师平起平坐,不知羞耻。老师就必须用老师来称呼,在这一点上我是相当顽固的,所以不管周围人怎么喊,不管那老师有多无能,我都是用老师来称呼。随便喊别人名字,并不礼貌。而我是个礼貌的好孩子」
翌日早晨。
当我走进渐渐变得熟悉的教室,三年级教室,却发现教室中仅有一人。沼地不耐烦地翘着二郎腿,理所当然般坐在里面,而且是我的位置上。
用忍野的话来说,就是久候多时了。
我到达学校的时刻并不早——因为早上的行程表被安排得满满的,很多时候要比一般人还迟一些。今天也不例外。
然而教室中出了沼地就没有其他人了。
难道是被沼地赶了出去?不,如果看到沼地这样的,明显是外来人员的女孩子坐在教室中央,以乖巧食草系室内派为主的直江津高校的学生是不会踏入教室里去的。就像是布下了结界一般。
即使是我——如果没有前几天发生的事,说不定也转身避开了。
棕色头发看上去并不像染出来的,而像是她自我惩罚的结果。
君子不近危。
不过更适合这个场合的格言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如今想想,觉得或许那些对老师直呼其名的同学才是正确的。先不说礼貌,总之他们是正确的——通过对方的个性,而不是立场来识别。我虽然礼貌,但做法并不对。因为,曾经喊作老师、自己所崇敬的那些人,名字已经记不起来了。国语数学理科社会——技术家政音乐体育。每一位老师仅仅是老师而已。当时的我还没有认识到,他们也是有着各自生活的个体」
「初中和高中不一样啊,好久不来学校,于是产生了以上感想」
说着,沼地缓慢地耸耸肩,将靠在桌子边上的拐杖拿在手中,仍旧是缓慢地站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不,要问的不是这个……」
我混乱中向沼地质问。没错,脑中一片混乱。毕竟,直到昨天为止我那么辛苦地找却又找不着的『恶魔大人』,此刻居然出现在我眼前——而且出现在完全属于我的领域,学校的教室。
「……你来这里做什么?」
「碰巧路过而已——没这种可能吧?在众人眼皮底下潜入学校,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周折。嗯,当然是来见你的。你不是也想见我吗」
「……算是吧」
我只能暧昧地回答。
脑中在想,莫非是昨天对火怜提出的委托这么快就见效了。但不太可能。
因为太快了。
那这么一来,就像沼地所说的——她知道了上周我在找她的事。
所以她亲自来见我了。
但是为什么?
来见我?
为什么?
大脑一片混乱。
「怎么了啊?神原选手」
沼地说道。
「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吗?所以我才好心移步到这里来的哦」
说着,沼地刻意抬起腿——那只缠着绷带与石膏的腿。
故意的。
就是让我不愉快。
「……想问的事,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嗯?」
「亲眼看到了——那只左手」
我指着她的手臂。
同样包裹在绷带与石膏之内,沼地蜡花的左手——从穿得吊儿郎当的运动衫袖口中,可以看到端倪。
那是上次遇见时不曾有的绷带。
难道是这段时间里遇到事故骨折了?
不,这种假设太虚伪,复杂。
对于没有必要论证的事实硬要提出证据的话,她正以那只绑了石膏的左手拄着拐杖。
如果真的骨折,就不会这样。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你……夺走了我的左手」
「是好心为你回收了过来。不——该说收集吧」
沼地这么说完,仿佛完全不在乎我们之间的会话般从运动衫的口袋中取出口香糖来。
并非条状,而是盒装的那种。也只有运动衫的口袋大的能装下整个一桶。
揭开盖子,往掌中倒出六颗,拍在嘴里嚼了起来。
实乃豪爽。
「要不?」
「不要……」
「哦」
见我拒绝,沼地略有惋惜,但也不太在意,将口香糖塞回口袋。
这些动作都由左手完成。
虽然被石膏固定,前端只有绷带而已,手用起来并无障碍。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抢去的」
「当你陶醉在我揉你胸部的时候。确切地说,是那时候做的手脚,而效果显现是在第二日早晨,对不?」
的确如此——但做手脚的本人猜中了这个,也没什么好惊奇的。
仿佛是炫耀罪行的犯人,简直滑稽。
「喂喂,干嘛瞪着我啊,神原选手。你该感谢我才是。因为我帮你解决了烦恼之源」
「我并没有因为左手而……」
「你敢说没有烦恼过?看见我的腿就一脸不可言喻的表情,何况是你自己的手臂」
我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啊。
看着因为受伤而隐退的宿敌那坏掉的腿——难受?
「……那你的左腿,怎么回事?难道也……」
我把想到的可能性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然而立刻又认为是不可能。与我(撒谎)不同,沼地是在比赛之中受了伤。
众目睽睽之下遭遇事故,所以无法造假。
受伤是真的受了伤。
然而——即使如此,将我的手……恶魔的手夺走了的这名女生,应该就是贝木所说的『收集家』。
虽然还有疑点,却是能够解释的疑点。
「……贝木他」
我问道——虽然心中明白,这是绝对不能正面向沼地提出的问题。
「知道你是『收集家』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套她话。这是认定她就是贝木口中的『回收人员』的提问。
然而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对于已经主动招供自己就是夺走我左手的沼地,没必要再套话了。
她只是平静地道出随意的感想:
「是么,昨天安然遇到他了啊。太好了。不,至于我的真面目,那个欺诈师是知道的。我和他交情还不错,认识很久了。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呢——他给自己定下了个规定,不管对谁,提供的情报只能是自己所知的一半。这和欺诈技巧什么的并没有关系。我不太理解他的这个主义——他好像是想站在『善意的第三者』这个立场上。或者说,不管是那种情报,先『藏起来再说』。不愿成为故事的推动者,甚至配角也不想当,始终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幕后。不仅知道我的真面目,你也是一样,他应该已经察觉了你的左手被我夺走了。但他就是不说。不知道为什么。给人感觉他不像是在玩弄策略,纯粹只是不吉利吧」
「…………」
只说所知的一半。
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主义是根据什么得出来的——不过其中可怕的组织性以及结构性,的确令人折服。
这么说来,和从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那听来的贝木形象也达成了一致——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他是个舍不得提供情报的人。
原来如此。
那么昨天——他也保留了一半的情报么。
因此说他欺骗我就有些牵强了,不过那个男人果然是天生的欺诈师啊。这么想着,不可思议地感到安心。
只是,原来如此。
那沼地果然就是『收集家』——如果那样的话。
「……把我行踪告诉贝木的意图是?还好没出什么事——但即使出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没有啊。不是没出事么?」
「从结果而言,的确如此」
「这么说,你是认为还有比结果更重要的东西吧——其实是贝木问起了你的事情。他想见你,但因为某个原因又不能去。看到处于困境中的人,我就出手相助了」
「真亏你能说得出这话来」
「玩笑玩笑」
「话说回来,你的意图并不重要。但如果弄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我行踪的,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收集传闻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
这家伙一天到晚用玩笑打岔呐。
无法沟通。
那就只能进入正题了。
「沼地……你不是在收集不幸吗?怎么还收集恶魔了?我不懂,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
「今天到聪明人集聚的学校来,就是为了向你解释这个。神原选手,放学后有空吗?」
「……有」
我答道。
即使没有也要说有。
「那放学后我在体育馆等你。现在差不多要敲预备铃了,我撤退先。到时再详谈」
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选在体育馆这样的公共场所。如果想避人耳目的话,不应该选择放学后有社团活动的体育馆啊——然而她说得那么干脆,以至于我没能吐槽。
毕竟是闯入教室的女生啊。
到底有何打算——比较现实的可能是,现在体育馆碰面,然后转移到其他地方。
为了详谈。
「行啊……到时就让我听听你的故事」
「嗯,好的。不过你也要讲下那只左手的事情」
说完,她走近些,把左手伸到我眼前。
将不久之前还是我的手,伸到我眼前。
抛过来一般。
「……?什么意思?为什么想知道我左手的事——」
「那还用问么」
沼地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用有些偏执的语气说道,
「如此宝贵的收藏品,没有来历作为绿叶陪衬怎么行?」
019
沼地从教室里离开的时候,班级里的大家就像是一直等在走廊里一样,全都走了进来。
说是像是,但这简直让人怀疑真是如此了,要真是这样的话,大家都只是从远方的走廊里旁观着我这么一个明显在和危险人物说话的人,也太过冷淡了一点吧,所以应该并非如此,大家今天只是偶然,刚好出门晚了那么一点点,姗姗来迟的一起来到了学校。
真是奇怪的事情啊——奇妙。
简直就像被事先安排好的偶然一样。
譬如有时听到的那种故事,某个教堂在平常举行弥撒的时间被落雷击中着火了,但平时虔诚的信者们却刚好在那一天各自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而迟到了,最后连一个受害者都没有出现——不由得让我联想到了这样的故事。
话说这种事情拿来和教会一起比较的话会被天罚吧?
因为,如果今天的偶然是有人预定的话——那肯定不是神明或者天使,而是『恶魔』吧。
那一定不是这种仅仅为了聚集客人而设的幌子——至少她的左手,已经变成了恶魔的左手了。
而且搞不好,她的左脚也已经……
「怎么了,小河?好像心情不太好哟?」
「日伞……」
面对这个如同往日一般高调出现的友人,总不见的直接告诉她今天我在这个教室遇到了曾经和她在赛场上针锋相对过的对手吧。
更不可能告诉她,那个家伙已经变成了那样一副模样——已经变成一副从里到外都谈不上还留有什么人类痕迹的模样了。
「……没事啦。比起这个来,昨天的那个校园开放日,真是太开心了。虽然不是那所大学,但我对于大学这么个地方产生憧憬了哎。嗯,接下去一定要加油学习,准备考试了呢——」
我这么说着,岔开了话题,日伞应该会因为这种生硬的话题转换方式而产生违和感吧,但她还是发挥了友情的忽略技能。
结果那天的课程在我自己感觉中,一晃而过——到了放学后。
我来到了体育馆。
在那个空无一人的——空旷的,空洞似的体育馆里,沼地蜡花独自等在其中。
那个本该用来支撑受伤左腿的拐杖倒在地上——但她还是很普通的用那只脚站着,而本来应该拄着拐杖的包覆着绷带的左手,则正以轻快的节奏拍打着一颗篮球。
她正等着我。
沼地蜡花正等着神原骏河。
「斗牛,来么?」
连招呼也没打,沼地就说出了如上的台词。
原来如此。
就是为了这个——沼地才特意将放学后的会面地点定在这个体育馆,而非其他任何地方啊。
这里附近能够有篮球架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个体育馆了吧。
而且和早上一样,她也已经将闲人都驱散了,真该说是准备周全吧。包括排球部啦羽毛球部啦,当然也连带篮球部,所有的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迟到了吧。
这样的话,我当然要回答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是个篮球运动员,都一定会这么回答吧。
「来吧。」
020
虽然身为将这个直江津高中女子篮球部带入全国大赛的大功臣的我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招来不少的误解,而且很可能会让类似扇君那样的我的粉丝们大失所望,但说的极端一点,我一直认为所谓篮球这种运动,并没有胜负这一说。
应该说这已经超越极端而是暴论了吧?
还是应该说根本就是题外话了吧?
只是,这并不是我想标新立异或是装成什么已经越过那一条界线的选手才说这种话的。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该怎么说呢,这是一种只要一直进行下去,只要一直投入下去,就会让人觉得一直没有尽头的运动。
关键并不是胜利了或者失败了这种问题。
当然只要进行比赛的话就一定会有胜败,但一定要说那就是胜负的话,我却总觉得并非如此。
或许我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无论男女,现实中都没有出现过那种投球命中率高达100%的选手吧。
虽然有人说过,在篮球运动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抢篮板球,但这也就同时意味着,有多少篮板球,就有多少没投进的球。
从来没有一个投手会抱着这球进不了的想法来投球,而防御方也会同时全力阻止进球。
其结果,就使得投球的成功与否变成了一个概率上的问题——就算同样地投出一球,也总会有进或者不进的情况发生。
对,概率问题。
当然强大的球队或者弱小的球队这种东西是绝对存在的,但只要超过了某个水准的球队互相进行比赛的话,这些比赛的胜败就会变成由运气来决定了。
运气好的队伍会获胜——而运气差的队伍则会失败。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变得这么认为了。
我也不觉得这种意见能够得到谁的理解,如果把我的这种见解告诉同样是篮球选手的——日伞之类——的话,大概会令对方非常生气吧,但事实上至今为止,我既战胜过比我们队伍更有实力的队伍,也发生过相反的事情。
这就是所谓的『比赛的流向』这种东西了。
这是把现实美化后的说法,我更喜欢称其为『混乱』,说的更清楚一点的话则是『侥幸』。
虽然我不知道从观众的角度来看会是如何,但以一个球员的立场来看的话,胜者和败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距。因为小小的流向的不同,就可能会带来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这也并不仅限于篮球,只要是所谓的运动,大多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吧——为了锻炼技术所花费的时间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所谓的比赛只不过是附带品而已,只是用来测试运气的。
「像正式比赛一样地练习,像日常练习一样地比赛」这种话,应该就按照字面意思来接受才对。
所以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在全国大赛中败退的时候,要说当时真实想法的话,倒真没有那么悔恨。
虽然也有那种哭出来的前辈,但对于并不认为我们的球队弱于对方的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输了」的感受。
虽然在那种比试运气的比赛中输了我会很遗憾(阿良良木学长也曾经捉弄过那样的我),但在这种较量篮球技术的比赛中因为运气而失败了,没必要为此感到耻辱或者后悔。
就是这种感觉。
这一价值观归根到底的理由,或许是因为我身为一个运动员开始锻炼的契机,是『跑步』这一项目。
田径运动。
该怎么说呢,这是一种完全没有「运气」插嘴余地的运动。
既不会发生偶然,也不存在侥幸。
快的一方就获胜,慢的一方就失败。完完全全的实力竞技,其中一点都不包含偶然的要素。
嘛,虽然我从来没有加入过田径部——其中的理由,正是因为像我这样讨厌失败的人,实在不适合踏入那种「胜负」非常明确的世界之中。
输了的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想不明白这件事。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那种直面战斗的人。
说了一大堆个人的看法,要说我究竟想说什么的话,就是对我来说,篮球这种运动,只是一种纯粹为了开心的运动而已。
一点都不含有什么负面的心情,可以让人从心底享受的运动。
如果有人责骂我说这是对篮球这种运动的侮辱,太不认真了的话,我也只能认同就是如此而低下头吧。
就是如此。
是我太不认真了。
所以,虽然这场斗牛的对手是那个绝对称不上具有好感的沼地——我也会忘掉那些事情。
将恶魔大人和恶魔之手都跑到那奥后。
只是很普通的,热衷于其中。
连记分板什么的都抛到亿万里之外,我们一边不断交替攻防一边沉迷于比赛之中。
嘛,从最后比分上来看是沼地的胜利,但从内容上来看则是我的胜利。这差不多就是我们最终达成的共识吧。
若是找借口,相比穿着运动服的沼地来说,肯定是穿着制服的我更加有劣势吧,但这种劣势,其实也就跟没有一样,至少没什么意义。
包着绷带的沼地的左手和左脚该怎么说呢,虽然动着看起来和平常的一样——当然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恶魔』的部件所拥有的力量和平常人类的相比根本不可能『和平常一样』——但这一点也因为那手脚上包覆的绷带产生的妨碍而变得毫无意义了,运动过程中的各种地方都显得有些笨拙也是事实。
实际上我从她的左侧攻击——或者将防御集中在她的右侧的话,那她的堡垒就摇摇欲坠了。
但是,由于最重要的投篮经常会被她阻止,所以从得分方面来看,还是沼地的胜利。
虽然有空窗期,但沼地蜡花的泥沼式防御还仍旧健在。
这么说来,现役时代时也听说过沼地所属的队伍非常非常强,但却有着『只要不输就算赢』这样一种颇为偏颇的价值观。
虽然看起来不太能和队伍打成一片,但或许沼地也是那种价值观的支持者吧。
而且以『恶魔大人』的身份所进行的『收集不幸』的活动——包括烦恼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消失的想法,也都可以说是这样一种价值观的体现。
这也不算什么。
她虽然受伤了、隐退了——还转了校,但在这样的现在,她或许还保持着自己篮球运动员的身份。
「灌篮不就好了。」
在近一小时,什么也不考虑地进攻防守之后,筋疲力竭的她,对同样已经没有力气的我说到。
「在斗牛的时候用出来的话,现在的我可没法阻止你的啊。」
「……其实,我并不怎么喜欢灌篮。」
「嗯?是么?」
「在我心中这属于犯规。」
犯规这种说法或许有点过。
应该说是最后的绝招,或者说秘技比较合适——只是,我想同为日本女高中生而能够灌篮的人,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没别人了吧,所以我怎么也无法将犯规这一印象从脑海中排除,因此在比赛中基本不会怎么使用这一方式。
不过,从几率或者流向的那些角度来说的话,灌篮就是将球直接塞进篮筐,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不想要这么做的原因,果然还是因为我想要避开一切直接决定胜负的事情吧。
「嘛,反正这是FreeStyle的篮球比赛,比起比赛的结果,灌篮应该算是一种取悦观众的表演吧。」
「不是的。从我这种小个子的视角来看,那完全是让人羡慕不已的一种华丽技巧啊。」
「我也不是什么高个子啊。」
「是么?我觉得你从初中起身高上升了不少啊——哪像我,成长线从初一开始就停止前进了。」
这么说来,沼地的身高似乎的确和初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虽然她头发颜色非常引人注目,给人很强的变化印象——但如果把头发变回黑色,再穿上当时的制服的话,绝对会让人以为现役时代的她又复活了呢。
……也不能这样说吧。
她在这三年间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到那个时代了。就算她本人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生活的方式已经变得过头了。
虽然我也没有什么指摘别人的立场——但至少我绝不会去做什么收集『恶魔』部件的行为。
也绝对不会对这种名副其实的恶趣味收集品感到任何兴趣。
左脚。
左手。
绷带所包覆隐藏的东西,也绝不仅仅是那表面上所显现的意义。
「如果要向恶魔许愿的话。」
沼地一边以娇小的身体玩弄着篮球,一边说道。
「我会许愿让我的身体再长高一点吧。」
「……」
「不对,如果许下这种愿望的话,我肯定会把那些周围比我更高的人们全都杀掉吧——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的身高相对增高,我说的没错吧,爱哭的恶魔?」
沼地话里有话的对我说道。
「你许了怎样的愿望呢?神原选手?」
「……我不太想说啊。」
「喂喂神原选手。我们刚才不都用这玩意儿已经谈了那么久了。」
沼地用击地传球的方式将篮球传给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话虽如此——那沼地你也要毫不隐瞒的告诉我才行,你要发誓。」
「可以哦。你想要知道什么呢?」
「这三年里,你所做的一切。」
「这之前已经说过了吧?」
我将球又传了回去。
「包括那个左脚——和那个左手的事情,全部。」
「可以哦。」
沼地干脆地点了点头。
简直有些失望的样子。
「不过你先说。」
「……」
「我会根据你的故事——从你那里回收的左手来历的有趣程度,告诉你我的故事哦……呐,神原,你有喜欢的男人的类型么?」
「我没怎么考虑过这件事啊。」
「啊……这么说来你好像有些百合的兴趣啊。有过这种传闻呢。」
「我也不会说这是毫无根据的传闻,但我也喜欢男人。我喜欢娇小温柔的男人。」
「是么。我也有哦,喜欢的男人的类型。毕竟都到了这把年纪了。」
明明是同岁,沼地却用一种年长的语气说到。
「外表和性格什么的怎样都可以啦。那个人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我会根据他的履历来决定对他的喜欢程度——我可满心期待着这个左手的来历,是一件对我来说很有趣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