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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尾维新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不要期待能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有趣的故事。」

沼地那故意绕着圈子的说话方式,让我有些恼火。

「看样子你对我似乎有某种误解——可惜我是个非常无趣的人。」

没错。

我所拥有的并非是趣味这种东西——而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021

实际上也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而且,就连我自己,也不敢说已经正确的掌握了那只左手的各种情报——『猿之手』也好,『恶魔之手』也罢,正如贝木所说,我只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而已。

母亲。

要说起卧烟远江的遗物,对我来说就只有那个装在桐木箱里的,像木乃伊的干货似的破破烂烂的左手而已。

母亲所留给我的——就只有那个而已。

这么想起来的话也蛮伤感的。

与其留下那样的东西,还不如什么都不要留比较干脆。

也许,传授身为诈欺师的贝木怪异知识的人正是是母亲,但是,与此相对的,她却什么都没教过我。

猿之手的使用方法也没有告诉过我。

要是知道那是那样一种东西的话,我也就不会使用了——啊不对,这都是借口。

就算明白也会使用的吧。

我就是那样的人。软弱的人。

而且要说母亲什么都没有教给我,那也是牵强附会的责任转嫁。

虽然留给我的,的确只有那只可疑的手而已,但是,除此之外她还留给了我很多话语。

教会了我如何生存的话语。

「不为良药即为鸩毒,或止于一汪清水」

她的确这样教过我——只是我完全没能用上而已。

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

逐渐忘记了而已。

「嘿嘿。『想要跑得快』和『想和最喜欢的前辈再一次回到过去那样』吗——作为愿望来说相当淳朴呢。简直淳朴过头到了平凡的程度啊」

沼地听了我的话,给出了这样的感想。明明是自己让人说的,这感想还真是辛辣——不过,要将阿良良木前辈是吸血鬼的事情埋下不谈,关于我左手的经过大概的确在刺激性方面会衰减不少。

但是真要把阿良良木前辈和小忍的关系解释清楚的话大概天都亮了,而且那两人的关系,也不是身为局外人的我可以随便说的。

能够谈论这件事的,只有阿良良木前辈自己而已。

对于将他人的不幸作为主食的沼地来说,阿良良木前辈大概是蛮可口的食材吧……谁知道呢。

如果是阿良良木前辈的话。

对于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茶发女孩,会采取怎样的应对呢?

「战场原同学的事情的话我也有所耳闻。清风中学的战场原同学,以及羽川同学的盛名,在外校也一样如雷贯耳」

沼地说道。

「是吗,战场原同学生病了吗?那还真是不得了呢。虽然也想多打听一点她的事情,不过能够康复真是太好了」

然后继续道。

……是啊。关于这点我也糊弄过去了。

战场原前辈与螃蟹的怪异扯上关系的事情,当然也不能告诉沼地。但是,虽然说这说那,虽然不时冒出很过分的感想,却仍旧好像很美味似的,听我『炫耀自己不幸』。看着她脸上舒缓的表情,我不禁觉得因为自己的谎言,产生了一种呕吐般的罪恶感。

对于谎言本身,我没有任何的抵触心理,可是这样就好像是在欺诈一样。

昨天见面的贝木泥舟——总是处于这样的心情之中吗。

就算他是个常年欺骗他人的人类,能够无动于衷的欺骗他人这样一种看法,应该也算是武断的偏见了。

与此相同——

就算是个收集他人不幸的少女,而且非常愉快的,非常积极的投身其中——

也不代表着她就无动于衷。

别人无从知晓她的内心。

而且,还不仅仅是『不幸』,就连『恶魔』的部件也在收集——这究竟是出于怎样的一种理由呢。

“不过,战场原同学的病症,就算放着不管,最后也会由时间来解决的吧?当然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是恢复才比较准确。”

“……不是这样的。你刚才没听我说吗?解决了我所仰慕过的那位前辈的问题的人,是她现在的男友——解决了我身上的问题的人,也是他。”

“哦——原来如此。照你这么说,那个人的人格真是相当出色呢。居然还有如此正经的人类存在,我真是大吃一惊。”

“……”

听到她将阿良良木前辈形容成正经的人格者,我很想说『不对不对,完全不是这样』。

就算是被他称作甘言褒舌的我,也时常跟不上那个人突发性的人格暴走。在自己所尊敬的前辈面前常常会有时间差出现的事态,真是可悲。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阿良良木前辈直到最后依然是阿良良木前辈——时至今日,一定也不会改变。

……嗯,无论他和妹妹之间的关系糜烂到何种地步。

「呵呵,可是——你果然更喜欢女生呢,神原选手」

“果然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以前你看着队友和对手的眼神就很可疑了”

“在进行着健全篮球活动的过程中,我是不会用不洁的视线环顾四周的”

应该如此。

我觉得。

可,这么一说我还真没自信……

自己美化了有关过去的记忆,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是没有——就算是在高中打篮球的时候,也给日伞添了不少麻烦。

还是避开这方面的话题吧。

“喂,来接吻吧?”

“噗”

沼地突如其来的请求,令我当场喷饭——因为这明明是该由我来说的台词。

“呼呼呼,比起大大咧咧的男生,我也更喜欢女生哦。”

沼地一边说着,一边四肢着地,如同爬行一般向我靠近。她的动作非常缓慢,照理完全可以轻松逃开,可我就像是被蛇盯上了的青蛙一般,屁股被死死地定在了地板上,动都动不了。

鬼压床?

为什么?

似乎是为了欣赏我的这种模样,沼地进一步放慢了动作的速度,慢慢地向我靠近,然后抱住了我,将我按倒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说是说按倒了,可她很瘦小。

而且还被石膏和绷带束缚着,左脚和左手的关节无法灵活运动。

单纯就力量而言,应该是我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只要我认真起来,应该可以轻松的将她甩开。

就算体重全都压在我身上,也没什么难度——而且,沼地虽然将我推倒在地,但是为了照顾到我,她并没有压在我身上。

两人亲密接触,不过状况没有任何不同,我随时都可以逃走。

明明就很简单,为什么做不到。

“也就是说你其实不想逃跑,对吧?”

沼地在我上头说道。

“这样的人真的很多呢。大部分的事情只要逃走就可以解决,却觉得逃跑了就败了——这样的人真的很多。贝木那家伙对此是否定的,可在我看来,那些家伙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向了不幸”

“自己走向不幸——”

“在篮球选手当中,也有很多吧?主动迈向失败的那些家伙——这到底该怎么说呢。朝着不幸奔走的家伙”

“……不是奔走而是败走吧”

我如是道。

在沼地的身下。

“像你这样缺乏动力的选手大概是无法理解的——更不用说你现在还将收集他人的不幸作为自己的乐趣,不过你所谓的那些家伙,可是为了追求比胜负更加重要的东西而出现在赛场上的啊”

“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

“或许——他们是在寻求着比幸福和不幸更重要的东西……”

我又如何呢。

我是为了寻求什么才打篮球的呢——最初的动机,是我刚才对沼地说过的,为了向『恶魔之手』许愿的善后。

不知不觉中便热衷起来。

只是——这应该,不是以获胜为目的。

我的这种做法,在沼地的眼中,果然还是『向着不幸而奔走』吧?

就好像是败走一样。

“逃跑不等于失败,逃跑也不会带来不幸。没有选择逃跑,也就表示已经放弃了吧。还是说神原选手的内心深处,其实期待着被我强推强吻?”

“…………”

“虽说你和我都有些假小子的部分,但是以攻受来分的话,你就是受了呢。后辈的女生将你当成王子来憧憬,却有着比任何人都更加少女的一面,还真是有趣。不过,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自己的认识和他人的认识不同了——虽说两者都不是真实。”

沼地如是道。

说话的同时,她的脸上浮现出妖艳的微笑,嘴唇徐徐地向我的脸庞靠近。

“等、等等————”

我的身体——明明只要翻个身就能从沼地的拘束中逃脱,却完全没有逃跑的意图。

“说、说、说不定会有人来的”

“不会有人来的”

不不,所以才要更要等等。

虽然我在阿良良木前辈的面前曾经夸下各种海口,以理论知识而言我拥有相当丰富的知识,可是在实战方面还是白纸一张——

“啾——”

突然。

沼地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点,然后以同靠近时形成鲜明对比的速度迅速离开了我。

“失望了?”

“…………”

沼地用恶作剧般的表情说道,我却无言以对。一边确认着刚才的接触似的抚摸着自己的脸庞,一边支起上半身。

唔。

被耍了。

“还是健全的发展吧,健全。我们是拥有未来的年轻人,像这样子的玩火游戏要适可而止”

沼地将一旁的篮球拾起,用右手运球,离开我的身边朝着球场走去——之后,用包裹着绷带的左脚用力一蹬。

我原本以为她是上篮的,却没想到她尝试的居然是灌篮。

日本的高中女生之中,能够完成灌篮的人明明就只有我一个——可她却优美的,轻松的完成了灌篮。

用手轻松地将球送入篮筐。

“……街头篮球其实是街头艺人的杂耍,不是常有人这么说吗——不过也没错,至少和我想象中地篮球本质相去甚远”

篮球砰砰落地,沼地则吊在篮筐上。

“只不过街头艺人到了极致,也是一种艺术,这一点可不能忘记。神原选手,你讨厌灌篮的理由其实并不是因为觉得那是一种作弊行为,难道不是吗?周围的人都做不到,只有自己能够做到,所以心情反倒变得复杂起来”

过度的才能可是很沉重的,沼地如是道。

对我来说,沉重这样一个词语,以及其所带来的压力,曾经就意味着不幸。

到头来,对于沼地来说,或许无论什么事都是不幸的理由,都能成为不幸的原因——可这也未必就不对。

“……中学时代的你,应该是绝对做不到灌篮的。尽管在我从日伞那里听说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毒之沼地』这个外号,可如果是『无法起跳的沼地』,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不过这本来是那些深陷她的泥沼防守,完全丧失了起跳这个选项的选手们给她起的外号,虽说有种一语双关的味道,但她的比赛风格中绝没有『无法起跳』的部分——可也做不到灌篮。

又不是漫画。

“哈哈哈。不管怎么说,我的招牌都是泥沼。干脆用无底深沼来称呼还比较中我意”

“那——你的腿”

“没错,这条腿”

说完,她终于从篮圈上松手,回到了地面上——回到了体育馆的地面上,不仅如此,几乎是故意的做给我看一般,用包着绷带的左脚先着地。

“不过,这样一来你的不幸就算是完全被我接收了。由『恶魔大人』一丝不留地接收了。从今往后,你只需忘记『恶魔』的左手,幸福的生活下去”

“……这怎么可能”

一半应该是认真,也就是说有一半是出于好意,但是我不能轻易地就接受这种言辞。

“那只左手是我背负的罪证。莫名其妙地将它夺走,代我承受,我怎么能轻易地让你如愿——”

阿良良木前辈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吸血鬼的因子。对于他而言,那是罪证——也是对于小忍的歉意,诚意。大概,只要阿良良木前辈有这个念头,就能够变回完全的人类。忍野先生这么说过。

可是他不会那么做。

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我也,不会轻易放手,交出那只手——

“这是我的手”

“不对哦,这是恶魔的手”

“你要这么说,你不也已经引退了『恶魔大人』的身份了吗”

“那就用『多亏恶魔大人』这样的名号就好了。按照那个不详的中年人的说法,这是你的母亲的东西,从来就都不是你的东西”

说着。

沼地将包裹在运动衫之外的绷带展现在我的面前——然后左手用力一握。

瞬间——绷带裂开了。

不,应该说是粉碎了。

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显露出来的是一点都不令我吃惊的,早就见惯了的——布满毛发的,野兽的左手。

“嗯……?”

尽管我没有吃惊——对于沼地的左手已经恶魔化这件事情不感到吃惊,可是,还是有种违和感。

那只手臂,比我所熟知的手臂——似乎短了一些。

记得,那只恶魔之手在同我的肉体同化的时候,一直侵蚀到手肘附近——可是和沼地的肉体同化了的那只手,只侵蚀到手腕的附近。

变短了。

“为什么……?”

“这不是当然的吗?神原选手。因为你的第一个愿望实现了。『恶魔之手』就在那时发生了成长。刚才你不是说过了吗”

“啊啊,这么说来——可是”

“那时被恶魔啃食掉的你的那部分灵魂,已经回到了你的身体里,所以这只手恢复到了原本的大小”

“……第一次的——代价?”

这怎么可能。

那是我和恶魔缔结的,不可动摇的契约,我取回了自己身上被夺走的那部分存在,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按照战场原前辈非常喜欢的漫画风格来说的话,这样等于是无视了等价交换法则——等于是使用了贤者之石。

不对。

『收藏家』或者是『回收业者』这样的头衔,虽然很容易理解,可是收集『恶魔』的部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差不多了吧,沼地。篮球部的成员们就算是迟到,也有个限度。我按照约定将这只手的由来告诉了你,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下了决心之后说道。

老实说,就算是现在我都很想回头——很想逃避沼地的讲述直接回家,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要和这个女人奉陪到底。

如果不这么做,无论如何我也没法放心把这只手交给她——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你在这三年里,到底都遇到了些什么?你的人生发生了些什么。你在这三年里——都做了些什么?”

“……认为约定就一定会被守护的这种想法,你还真是认真呢。约定不是用来守护也不是用来破坏的,是用来装傻的啊”

“这和破坏有什么不同”

“和破坏不同哦,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在这过程之中,约定本身会变得无效化。明白吗?人类甚至可以从命运之中逃离……我接下来说的,就是这方面的话题”

说着,沼地将恶魔的左手放到了左腿的绷带上,然后仿佛那只是普通胶带似的——不,就连普通胶带都不如,硬要说起来如同厕纸一样——自上而下,纵向撕开。

“话可说在前头,这不是虚构的故事。是一名篮球选手失去了运动生涯,被打上了染血的终止符,如同累赘的后记”

左脚的绷带之下——当然也是早就知道的。

布满毛发的,恶魔之物。

“抛开手的形态,看到脚的这种形态,果然还是更加接近于恶魔而非猴子吧?”

“…………”

“可是,神原选手。我肉体里的恶魔,还不仅仅是这些——”

022

(译者注:本章为沼地蜡花的自述,故所有段落皆只有前引号而无后引号,024相同)

「那应该从何说起呢,如果从三年前的那次地区性大会,也就是我失去了左脚的那个时候说起,故事似乎会简单明了一些,不过那样一来在我的人生观这一块就不是很清晰了。兵贵神速,想必你也很清楚,我可是完全不认同这种说法的呢。简单明了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没用的东西,至少对我而言。充分利用时间这种对所有人来说都平等的概念才是我的比赛风格,神原选手,这一点你也很明白吧。

「而且,要是你认为那次受伤便是一切的原因,那就麻烦了——当然因为那次事故,我的选手生涯算是终结了,人生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但在那之前,我就对于『他人的不幸』充满兴趣了

「不过,事到如今想法已经不同了。

「应该说完全相反。

「现在的我为了寻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人』而心无旁骛的投身于『恶魔』大人的工作之中,不过当时的我,在对比了『幸福的自己』和『不幸的人类』之后,却只有疑惑。

「『为什么我拥有如此优秀的才能』『他人却没有这种才能呢』——对了,这种场合下的才能是指运动神经。

「或许说是判断篮球动向的才能更准确吧。

「也不对——嗯,更加确切的说,应该是『出色的步伐预判能力』。

「神原选手你大概觉得我是专注于篮球的运动选手——当然这样说基本上可以认为是正解,不过严格来说,其实或许未必如此。话虽如此,其实是因为我就读的小学没有篮球部。

「就好像你原本虽不从属于田径部,但却是短距离赛跑出身一样,我的出身也是另外的运动——在小学的时候,我是足球选手。

「和男生们混在一起,一起踢球玩。足球是朋友,没什么可怕的,不是有这么一句名台词吗——但最后,我还是被这个朋友背叛了。

(译者注:足球是朋友,没什么可怕的,出自大空翼之口)

「朋友可是很可怕的呢。

「不过,应该算是我做过火了吧——现在可能已经有所不同了,但毕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男孩之中混进了一个女孩一起踢足球,而且不仅如此,还单人带球把所有人都晃了过去,那自然会惹人讨厌。

「也就是所谓的一条龙进攻。

「被学校里的男生们讨厌了。被男生们讨厌其实也就等于是被女生们讨厌了,那个时候的我,过着以全校学生为敌的日子。

「这样听上去是不是很夸张?不过对于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孩子来说,只怕是没有比『没有伙伴的学校』更加恐怖的东西了吧?按照你刚才说过的那些来看,你也是体验过的才对。

「不过在那样的环境下,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如果大家都有才能的话,那我就不会被人讨厌了,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有才能和没有才能的人呢』——于是在那之后,我就开始着手隐藏自己的才能。不再做出一条龙进攻这种华丽的表演,而是专心于防守。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这种经历才会有今天的我,才会有泥沼防守。

「你不觉得才能很沉重吗?就算平时再怎么逞强,实际上这点不会改变呢。你不也一样么,神原选手。看上去你将自己定义成努力型选手,不过这误解也太大了吧。说到底就是沉睡着地才能开花了——努力这样的言辞,不过是对于那些不幸的家伙的安慰罢了。『看,我们是通过努力才获得了这样的结果。我们和你们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多努力了一点罢了』背后真正的含义是——『我们不是一生下来就具有天赋的』,换言之就是『不要排斥我们』。

「具有才能的人,最怕的是自古流传下来枪打出头鸟的社会传统。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才能,不幸的凡人才是大多数。拥有才能的那一部分的幸运儿,就比如小学时的我,无论那是怎样的才能,在大多数面前都会败下阵来。

「可怕可怕。

「拥有才能原本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不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果然还是一种不幸吧——虽然这只是马后炮。

「当时的我,觉得这是神太不讲理了。不,在那个时候的我看来那应该不是神而是恶魔。所以我算是觉得恶魔太不讲理了吧。

「不过恶魔本来就是不讲理的。

「就算把这些先放到一边,人生的胜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这一现实。经过相同的努力却得不到相同的结果这一现实。压倒性的现实。可悲可叹。

「同队的男生,把他将来的梦想告诉了我。记得,不只是J联赛。好像说想成为世界杯比赛的首发队员之类的……嗯,远大的梦想。不过在一旁听到了这一切的我是很清楚的,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换做是我还有可能,但是你绝对没有可能。

「不仅仅是心里这么想,还把这些话说出了口,于是就被讨厌了。等年纪渐长之后当然也就明白这时候不能开口。

「相比球是朋友的说法,以球选友的说法才更准确。不仅仅是足球,篮球也同样如此。

「不踢足球而转向了篮球的理由?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小学毕业之后,足球也同时毕业了,仅此而已。

「想要尝试一下其他类型的体育运动。难得的人生,如果在一棵树上吊死,岂不是太吃亏了。

「到了体育推荐入学的时候,『不是足球而是篮球的话』我提出了这样的愿望,最开始的时候对方球探的感觉是这小鬼在说什么呢,可是用了三个小时将自己的才能展示给对方看之后,他就改变了意见。

「我获得了篮球保送的资格,等于另外的某个学生失去了这份资格,一想到这点我就感到心痛。才能这东西还真是不讲理呢。

「从数不尽数的体育运动当中选择了篮球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或许因为足球是用脚来进行的运动,所以接下来就想试试看用手进行的运动。如果中学里有手球部的话,说不定我就加入到那便去了。

「我刚才不是说过我有出色的步伐预判能力吗?所以就想提高难易度试试看。

「从简单模式转换到普通模式。

「没错,普通模式。篮球对我来说是普通模式……别板着脸啊,神原选手。我讨厌一本正经的说话,这种程度的玩笑话你听听就算了吧。再说,因为这种动机而开始打篮球,我也不受了天谴,失去了左脚了吗。

「不会因此而反省,不过还是接受了。

「那场比赛的情形我现在也还记得很清楚。

「其实是骗你的。毕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记不清了——时间会替我解决的嘛。

「什么?明明嘴上说着一切的烦恼都会随着时间得到解决,另一边却不断收集着不幸,在过去三年里安慰自己,我的这种言行自相矛盾?哈哈哈,说的没错——不过用不着一本正经的反驳我吧。反正就算你指责了我也不会觉得受伤。

「我可没觉得自己是绝对正确的。虽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就算真的是有问题,我也不会改变做法。人类都是在矛盾中生活下去的。

「或许该说是在矛盾中渐渐死去才对。就算死后,也会一直继续矛盾下去。

「矛盾其实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吹毛求疵罢了。

「反正用不了多久你也会明白的。神原选手。

「再说哪还有比你更加矛盾的人呢——不,没什么。

「失言失言。

「那么回到三年前的那场比赛,想听听在那之前我在那所学校的球队里处于怎样的一种立场吗?

「能想象到吗,也对。那也是自然的吧。毕竟我把名门的球队变成了自己的个人舞台——嗯,绝不是什么好立场。明明球队里的头号选手是我,球衣的号码却一直都是15号。呵呵,体育系的欺凌可是很阴暗的呢。所以我才很讨厌健全的灵魂总是由健全的身体所孕育出来这种说法。

「可是在这一点上,你还有日伞选手却和队伍相处的很融洽呢。我是真心在称赞你们呢。拥有才能的同时还能和凡人友好相处,这真的是很厉害。要如何谄媚才能做到这一步呢?

「用工口话题来形容的话,就是装出可爱的样子吧——正因为是大众,所以讨厌健全的英雄。

「所以别那样看着我。你不是要我开口么,那我就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要不然说谎也无所谓啊?可你想听的不会是谎言吧?还是说你难道期待着从收集不幸,连身体都转变成恶魔的这位沼地蜡花口中,听到什么『好事』吗。

「如果想要听好事的话,就去读小说看漫画吧,这里不是有很多书店吗。

「怎么了?还要我继续吗?真的?那我就继续了。

「关于我的这条腿受伤时的故事。

「对战的队伍是谁来着。这我真忘记了。印象中并不是什么豪门球队,只是个普通的球队。不过就算如此毕竟是打倒了我,名副其实的打倒了我,要是不能一路赢下去的话还真是让人头疼呢。

「哎?那支球队因为让我受伤而感到内疚,下一场比赛弃权了?呵呵……下一场的比赛对手是你们队啊。那这情报就不会有假了。这算什么啊。笨蛋吗。这种弃权想法怎么来的啊。

「弄伤了我的腿的人是我自己啊。

「医生检查的结果是疲劳骨折。

「而且骨折的部位是致命性的——比起超时工作,没有足够的冷却才是真正的原因。

「万事都靠天赋来解决的人常有的结局。

「所以,只是正巧在比赛的时候达到了极限,这时机可能在训练的时候到来,也可能是在家往暖炉里钻的时候到来。

「嗯?我家的暖炉可是一年到头都在使用的哦。不行吗?不知道暖炉型的空调有没有卖啊。不是有风扇型的暖炉吗。即没有叶片的风扇之后,就该是暖炉型的空调了。真想拿着这个点子去找企业呢。不知道他们愿意花多少钱买下呢,真是期待呀。

「啊啊,抱歉,跑题了。不,说不定其实没有跑题呢。在队伍里忝列末席的我,在家里则无所事事——滥用了神和恶魔授予我的才能,结果看不下去的家伙们将才能从我这里夺走了,仅此而已。

「反正你不需要才能,不是吗?这样的感觉。

「自从小学以来全都依靠才能,荒唐地走到了现在。渐渐将才能当成重负的我最终因为这份才能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哎?就像这头棕发一样?哈哈,你不是很会说话吗。头发就是女人的生命,是最最珍贵的宝物。嗯,确实应该像对待宝物那样小心的对待特殊的才能。

「不过,弃权啊。

「嗯,在比赛中对方的选手重重倒地,觉得己方有责任倒是可以理解——脸皮厚一点逃避这种责任不就好了。

「越是弱小越是认真。

「不,那些家伙也不能说是认真。如果真的觉得自己有责任的话,那就应该到医院里来向我道歉才对。这半途而废的认真,有什么意义。

「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不是说讨厌弱小的人类,其实我喜欢这些人。所以才希望他们不要纠结于此,希望他们能当成是一个傻瓜摔了一跤。不然干脆笑话我都行。

「付之一笑,就好了。

「神原选手,你真正误解了的地方是这里。你对于我所说的『逃避』这个词,有一种负面的印象,就是这一点错了。

「就算是逃避,也是需要勇气的。说不定,比战斗,比面对更加需要勇气。

「……别随随便便就相信了这种文字游戏啊。逃避是可耻的,这点毋庸置疑。也绝不是什么充满了勇气的行为。可就算如此,这种可耻是应当被接受的。

「因为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如果是漫画里的角色,那么只要耍帅就行了,唾弃可耻,鄙视胆小这都没问题。

「但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就这个意义而言,我算是害了那只队伍吧。因为我滥用才能的缘故,在他们宝贵的中学时代回忆之中,留下了心灵创伤。

「不过,想不到他们居然会往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抛开这个问题,如果他们来找我咨询的话,我还是会收集那份不幸的——话说回来,神原选手,你谎称自己左手受伤所以可能不明白这点,因为疲劳骨折入院之后的我,就像一具空壳。

「你现在觉得我将伤情置之度外毫不在乎,都是因为收集了不幸的缘故。我也是个普通人。

「会失落也会悲伤。

「会受伤也会后悔。

「原本只是为了提高难易度而选择的,可直到失去了之后,我才发觉自己原来是那么喜欢篮球。

「才发觉曾经毫不珍惜的那种才能,是不可替代的宝物。曾经觉得是负担的那种才能,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

「没错。

「就算在学校里被人厌恶,就算在球队里被人排挤,我也依然是幸福的。

「然后我变得不幸了。

「变成了不幸又可怜的家伙。

「可笑的是,一直以来都和我对立的那些队友们,还有因为我而感到头疼不已的老师们,居然温柔地来探病。

「『真是对不起,一直以来都太勉强你了』,说了这样的话。

「哎,感动到流泪的场景啊。我和她们手牵着手,相互道歉。

「可等到她们离开医院回去之后,我开始疑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确实很感动,因为感动才有了之前的那些事。

「可是无论感动与否,我的左脚已经无法再承受体育运动的现实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所以我不去上学了。也不想继续待在学校的附近,于是就拜托双亲搬家——话虽如此,其实原本就是为了能够进入那所中学,父亲才想尽办法搬家到学校附近来的。

「真是令人感动的父爱。

「母亲则是觉得很懊恼——没错,母亲是唯一不曾安慰受伤了的我的人。

「『你在干什么,我早就说过要你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身体,这样一切都浪费了——』这么说来着。

「哈哈哈。母亲真是坚强呢。

「我可不讨厌哦。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期待着什么安慰的话语,反倒是期待着强烈的责备。

「因为母亲责备了我,我才没有重新站起来,而是选择了逃避。

「不过就在那时,在我搬家之前,在我逃跑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正是这件事使得『收集不幸』成为了我的兴趣。

「有一名队友来探望我,就是她指出了我前进的道路。真的要好好谢谢她。

「当然我和她不是什么亲密的朋友关系。完全不是。在那之前,两人之间几乎都没什么对话。

「名字?不记得了。和老师们一样,我是用号码来称呼队友的。

「好像是个非常普通的平凡名字,又好像不是——这种情报,还是隐去更好。假名就更没意思了,听上去都烦。

「虽说得到了来探病的人的同情,等探病的人离开之后会陷入一片茫然,不过在对方用温柔话语安慰的过程中,肯定还是觉得很舒心的。然后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单独来到了病房,我当然一如往常的感到高兴,没想到她并不是来同情我的。

「她是来找我咨询的。

「敷衍了事的说完来探病的开场白之后,『有件事想向你咨询下』她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咨询内容是那种很典型的女中学生的烦恼。同班女生啊,喜欢的男生啊,诸如此类的东西。和名字不同,咨询的内容我记得很清楚——毕竟是我的第零号藏品啊——因为个人隐私的问题,细节部分就略去了。

「典型的女中学生的烦恼。

「曾经是一名女中学生的神原选手,听我这么一说,应该是不难想象烦恼的内容的吧。

「不过其实我希望神原选手想象一下那时候我的心境。虽说是自作自受,但左脚报废,仅仅只有十五岁可未来的人生已经一片黑暗,这家伙对我说这些干吗,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我当时可是这么想的哦。

「说不定,这些话会和我的将来有什么关系,但也没有。那我该怎么办?就算来找我咨询,可说到底我是个一门心思放在运动上的人,完全不懂恋爱这类的话题。

「而且一条腿报废了的我,也解决不了典型的女中学生烦恼。作为咨询对象而言,这岂不是最糟糕的选择吗——这就是我的想法。

「不过事情并非如此。

「最后,毕竟是接受了对方的咨询请求,我尽自己所能的展现出诚意,不过说出来的话还是语无伦次,等到探病时间结束,她也就回去了。没能拿出什么正经的回答让我觉得有些内疚,她大概不会再来了吧,这么想着,当天晚上就陷入了失落的心情之中——谁知道,她第二天又来了。

「不是来探望我的,是来咨询的。

「和前一天一样唠唠叨叨地说着相同的话题——就算我在前一天晚上觉得很内疚,可连续两天都听着同自己毫无关系的话题,肯定会觉得烦躁。

「就算这家伙确实很烦恼,可为什么我也要成为这种烦恼的俘虏呢?我自己的将来就够我受得了——

「一想到这里,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浮出水面了。

「她并没有找错咨询的对象。这不是最糟糕的选择,相反,对于她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

「也就是说,她想要和明显比自己更加不幸,明显比自己更加凄惨的人谈话。没错,就好像我这种,人生几乎已经终结了的存在——希望我能够接受她的咨询请求。

「事事认真的神原选手,你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不,这又不是猜谜题,从那些证据出发不是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吗。

「也即是说,她确实烦恼,确实困扰,但并没有希望得到他人的同情。就好像脚受伤的我,因为大家的温柔而感到郁闷那样。

「不希望有人在烦恼不已的自己面前,用居高临下的视线提出建议——所以才选择了我这个,明显比自己更加不幸,拥有一般女中学生不可能拥有的深刻烦恼的人。

「很容易理解的心理。

「不过要说起来,这和你故意扮演小丑来赢得队友的支持是一样的。明星也好英雄也好,非要展现出脱线的一面,才能让大众觉得他并非高高在上,被大众所接受,就是这么个道理。对伟人吹毛求疵,然后沉浸于满足感之中,十几岁的时候,大家都做过这种事情。

「就算能够理解,但要说不生气,那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这种气愤,并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我自己。哎,沼地蜡花也有今天。被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队友鄙视,还被选作咨询对象。

「哎?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对她发火?

「这是因为,她有一处很大的误解。脚受伤,断送了选手生涯,再也无法回到球场,就连学校也退学了的我,处于人生最低潮的我,绝不会做出看轻自己,同情自己的举动——我这样发过誓。

「她搞错了。

「因为我听了她的故事之后,被彻底的治愈了。

「他人的不幸甜如蜜。就算自己的脚受了伤,这份甜蜜的浓度依然不会发生改变。『我虽然很不幸,但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不幸的人』,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灵创伤就得到了治愈。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至于大意到让她察觉我的这种心理——我也有尽自己能所地认真倾听她的烦恼哦。

「呵呵,人类真是丑陋啊。

「互相舔舐伤口,比较互相的不幸。不过,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同她的见面才变成了令人愉快的时间。我从各种角度进行思考,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高效的打听出她的痛苦和艰辛,并将之实行。总之就是『恶魔大人』的实习期吧。

「我觉得这样的行为非常不齿,可依然以那孩子的烦恼为食——这样多少能有一些得到了救赎的感觉。

「话虽如此,我也不光是倾听,那一天,在送她出门的时候,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你的烦恼我都知晓了』。这不是谎言,然后——『我会解决你的这份烦恼,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是谎言,弥天大谎。入院之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如何,转校的决定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要如何才能解决她的烦恼?

「这绝不是为了她着想而说出口的善意谎言。是因为我已经听厌了她的烦恼,如果第三天她还来,再跟我说第三次相同的话题,那可真是受不了了,所以才撒了这样一个自私的谎言。这是为了自己方便的谎言。

「你可别责备我啊。本来的话,就算我怒吼着把她赶出门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希望你别忘了来找我咨询这件事本身是多么欠考虑。所以就算是个不温柔的谎言,作为礼尚往来来说其实是正好吧。

「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同时也有一种难以接受的感觉,『谢谢』,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回去了。也不知道谢什么。我虽说多少觉得有种得到了救赎的感觉,不过这样的行为到底还是有些不齿,下次不会这么做了,当天晚上我还做了如是这番的反应。

「令人吃惊的是那之后的事情——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我快要出院的时候。她第三次拜访了我的病房。

「仿佛是纠缠了自己很久的东西被甩掉了般的开朗表情。『谢谢你!这是上次的回礼』满面笑容的对我说道。

「我完全没搞明白兴奋过度的她到底想说些什么,不过她曾经拥有的困扰已经顺利解决了这点还是搞明白了。

「『这都多亏了你,谢谢!』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当然,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只是独自一人闷在病房里睡大觉。

「这就是一个非常简单易懂的,我所谓的『时间解决问题』的案例。她虽有些怀疑,但还是将信将疑的接受了我的说法——将烦恼托付给了我,自己停止烦恼,就在这个过程中,问题自动解决了。

「同班的女生如何如何,自己喜欢的男生如何如何——或许也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将自己的心情重新整理过的因素吧。

「总而言之,困扰着她的问题消失了。

「恶魔离开了,或许可以这样形容——然后,她的烦恼,只存在于我的心中。

「『说什么呢,用不着道谢。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已』,这样说着,我送她出门。她似乎将我的这种态度理解成了谦逊,但我只是对于不再拥有烦恼的她不感兴趣了而已。

「那么,来思考一下吧。

「你也试着整理一下,神原选手。

「我认真倾听了她的烦恼。然后因此而得到治愈。她则是找到在她眼中比她更不幸的我,毫无拘束的将自己的烦恼倾诉,将这份烦恼托付给我了而得到解放,而且这个烦恼还被时间——在她看来则是我——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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