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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尾维新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18

「嗯,这样一来大家都不会困扰了。

「应该说,大家都得救了才对。

「帕雷托最优还是纳什均衡什么的——总之。

「既帮助了别人,也治愈了我自己,一石二鸟——而且性价比最高。

「所以我立刻就下了决心。没有为此而彻夜难眠——真正的没有烦恼,也不曾因为良心或者道德之类的东西而煎熬。或许之前的话,我还会有这种感情,但是随着左脚的伤势,这样的感情也一起消失了。

「而且我还决定从今以后以此作为自己的人生意义。不不,人生意义这个词实在是太积极向上了。应该说这是一个运动员在看到了自己末路时的那种心情。没错,将这当成我的墓碑。

「不幸的收藏家。

「这就是,沼地蜡花,这样一位不幸收藏家的诞生史。

023

……沼地的话,将我的心情也一下子带到了谷底。虽然她说倾听他人的不幸可以得到治愈,然而如今听她说完的我却完全无法产生共鸣。

就好像是——被人把重物压在身上的感觉。

不管她怎么说,在我看来,听闻他人的不幸会感到轻松这样的观点,都只是恶趣味的,偏执的嗜好。

不过的确,卖弄不幸和嗜好不幸组合起来的话,与其说是一石二鸟不如说是一举两得吧,只是,世上的事不会那么顺利。

不,或许有这样的可能?

正因为如此顺利——她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收集着不幸。

世上也有些事情意外地顺利呢。

正因为她的想法是正确的。

所以她才将我的左手——也一并收集了吧。

的确,当左手从兽爪变回人手的时候——我高兴得呜咽不止,但是我觉得这两个完全是两回事。

或许,虽然我希望是不同的,可实际上还是一回事吗……

实际上,那个『她』,也的确因为沼地而得救了。沼地虽然说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听她述说,让她感觉轻松而已——这已经足够称得上是帮了她吧。

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虽然不能说她的做法是错的,但是要承认她的做法是对的,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而且——

「虽然聊了很久你自己的事情……但是,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吧,沼地选手」

「嗯?」

像是装傻似的歪了歪头的举止虽然让人火大,我还是强忍了下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开始收集不幸的契机我明白了。动机也差不多。兼顾了兴趣和实际利益,而且还可以顺便助人,真是了不起的动机,简直都快让我着迷了」

「挖苦还真不像你的风格」

「但是,话还没说完吧」

无视沼地的奚落,我说道。

「你所收集的不仅仅是不幸,还包括『恶魔的部件』,这其中的缘由,你还没有告诉我」

「当然了,这是接下来准备说的事情。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中场休息一下,姑且还是先给你提供一下选项比较好吧」

「选项?」

那说法也好,口气也好,总之让人不爽。

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为了沼地的事情如此生气呢。

而且一边觉得生气。

一边还想介入地更深。

她对于我来说——到底是什么呢。显然我是不会,把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猿之左手要回来的。

就算贝木不说,我也觉得好不容易有人来回收,给她不就好了吗?

仅仅因为对于突然从天而降的幸福无所适从这个理由——就去介入沼地的内心,真的可以这样做吗?

「……所谓选项,是什么意思?还是那个,简单,普通,困难吗?是说要选择说法吗?」

「不是不是,这种情况下显然不是那种用来唬人的东西。单纯地只是,要不要继续听下文的二择而已」

沼地完全无视我的烦躁,还是依着自己的步调说道。

悠闲地。

但是,听着那样的口气——总觉得是在对自己忍耐力的测试。

不,与其说是忍耐力,也许只是单纯体力的测试而已。

说了那么多所以感到疲劳。

可以感到自己消耗严重——当然了,并不是在这个意义上的,要不要听下文的二择吧。

实际上,沼地也说道。

「接下来就真的是恶魔的故事。能不知道的话还是最好不要知道吧。那样的话你也更容易回到普通的生活。就像这样,交交朋友谈谈恋爱,读读书玩玩手机什么的就好」

「……给我搞明白一点,沼地。这不是我的选择,而是你的。是将一切都告诉我呢,还是将那只恶魔之手还给我,二者选一」

「哦哦,好可怕」

对于我带着威胁的台词,沼地故意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

这个女人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反应啊。

「那么我就继续了哦。我和恶魔的第一次——先说清楚,这是唯一一个,听了也不会被治愈的不幸故事哦」

事到如今,说这还有什么用——我轻声呢喃道。

024

「你的好奇心还真是旺盛,不过我猜你大概不想被我这么说——不过嘛,话虽如此,你渴望了解事情全貌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这事我也是第一次说给别人听,所以能不能解释清楚就无法保证了。不——关于让我走上收集不幸道路的契机,也不是没对别人说过。

「不是我不愿说,而是没人愿意听,毕竟是恶魔的故事。

「多亏她找当时还在住院的我来咨询,之后我才能开始『收集不幸』。虽然形式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是『恶魔大人』了——当然,并没有现在这么简单高效。

「我记得,当初是先从身边的人开始做起的。离校之前,先把同级生或后辈拿来试验——啊,试验这种说法给人印象很不好呢。是不是有点恶行的感觉。不过我的行为相当于『听别人倾诉』,所以不能用这种欺诈师般的说法。

「该说是幸运吧,最初找我谈话的她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实施计划的土壤。她已经散布出流言,把我吹嘘得三头六臂、能力高强。真的是三头六臂哦,任何烦恼都能解决——这种赤裸裸的吹嘘、明目张胆的生搬硬套。也许她才是我的生母。

「相比之下,连她名字都忘记了的我还真是忘恩负义。

「实在是羞愧之至。

「可话说回来,当时的我并没有感谢她的闲暇。所谓闲暇,指的是精神上的从容。虽然我现在说得很轻松,那个时候却很颓废。

「至于头发变成现在这个颜色,稍稍还要在那之后。不过,神原选手,像你这样认为染发等于堕落的人,是怎么在全国大赛上打拼的呢?要知道,全国大赛上尽是问题儿童。

「我嘛,是心情使然。转到哪所学校已经定了下来,所以那时的收集就相当于是临走前弄点路费,有点乱来就是了。

「想想真是有点羞愧——当初收集大家的不幸时如果更加郑重该多好。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自己学校的学生啊。

「不过,经过那段时间的所谓的『乱来』之后,我的收集方式完全确立起来。

「大家都亲切地来找我倾诉——果然啊,果然,见到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她们就不再讳莫如深。

「抖出了许许多多的秘密。

「因为经验不足,过于沉重的故事我也背负了下来,算是额外附赠吧。

「至于她们找我谈过之后的状况,我并不清楚。但每当最后我说出『烦恼已知晓,由我来解决,你不用担心』,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仿佛烦恼已经迎刃而解。最初的她还真是散布了说服力极强的流言。那句话简直就是魔法。

「也许你听了会笑我。那句话对于我来说,相当于是饭后道一声『我吃饱了』那样。

「也许,那时可能是我误解了。住院的时候,我的心真的是虚弱至极,所以别人的不幸对我来说就像蜂蜜。如果等出院之后心情平和一些再听别人的倾诉,或许心境不会那么偏激。

「隐约希望,自己并非那种从他人不幸中取乐的败类——如今回头想想,那时的我还真是纯真。

「然而那种纯真的心态顷刻间烟消云散。

「受过伤的人就会善待他人,体会过痛苦的人就能理解他人的痛苦——天大的谎言。对于找我倾诉的那些女孩子来说,她们也许是以为学校里桀骜不驯的我因为腿受了伤而改过自新了,开始帮助别人。哼,别说改过自新了,我反而在黑暗面中陷得更深。

「因为,尝过痛苦滋味的我渴望品尝其他人的痛苦——不过,知道这个的只有我自己。旁人只会觉得我是在助人为乐。

「现实往往表里不一,眼见不一定为实。卷着绷带的人不一定就是受了伤,是不是。如果硬是要总结出一个教训来的话——这倒像那个欺诈师的口吻了。

「啊,嗯。贝木和我之间的瓜葛,我也会说的。放心吧,我没有敷衍你的意思。敷衍、欺骗,都没想过。事到如今,全部都告诉你吧。你就当是那只恶魔之手的报酬好了。不过,如果你不想听,随时都可以叫停。不然我会一直说下去。

「认识贝木是之后的事情,总之还是继续说我转校之前成为收集家的经过吧。那时,我发现了,给她们提意见是不可取的。我也是人,听了她们的烦恼之后,自然就会有『如果这么做,烦恼不就解决了吗』的想法,有时也会说出来。然而她们听了,却很惊讶。

「或者说是不悦。

「这也不能怪她们。倾诉是可以的,但听到比自己还不幸的人给自己提意见,心中当然不是滋味——随后她们就不愿再多说什么,打圆场也让我很头疼。

「比起『只要说出烦恼就会变得轻松』,她们只是单纯的『想说出来』而已。顺便说一下,后来我稍微查了下才知道,这也是解决烦恼的方法之一。也就是,将烦恼写出来,就像写日记那样。

「一直在脑中纠缠不清,得不出答案又翻来覆去地想,心渐渐就变得沉重。如果以某种形式释放出来,客观地去看,压在心头的石头就意外简单地卸了下来。

「『思考』这种行为其实只是『回忆』。认为只要不放弃思考能解决那些一筹莫展的烦恼的观点,不过是幻想。人类的大脑是电流反应,所以想法和创意不过是瞬间的火花,灵光乍现而已。

「想心事、思考,其实是休息。俗话说,脑子笨的人想得再多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实际上任何思考都与休息相似。

「停止思考、拒绝用脑——通过这次试验,我确信这就是解决烦恼的方法。

「刚才也说过,她们之后的情况我并不知晓。完全不知道。因为我知道,拙劣的建议以及后续服务反而会让我失去神力,所以不曾确认。

「然而至少,我可以断言,找我咨询过的人不存在事态恶化的情况。如果感觉事情实在太棘手的话,我就将其介绍给一位合适的咨询对象。这是从那之后我的一贯方针。

「不管怎样,试验成功了。

「巨大的成功。

「所以我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度过将近三年光阴的中学——不过话说回来,距离我正式以收集家的身份开始活动,还必须等待一段时间。

「听起来有些夸张,不过却是很单纯的事情。就是,首先要努力让腿康复才行。

「受了伤的话,整个一生都是康复过程。像漫画里那样『哇啊,治好了!』的情况,是不存在的——哦不对,好像战场原就是这样来着?那还真是太好了。

「然而我并没有那么幸运,搬家之后就天天往当地的专业康复医院跑。那还真是难熬啊,康复治疗。都以为自己挺不过来了呢,当时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也曾想过利用他人的不幸来缓解治疗中的痛苦,但那里毕竟是医院。我还没有疯狂到,在医院里收集不幸。之前也说过了吧?在过于凄惨的不幸面前,我就会畏缩。

「至于标准嘛,嗯,就是明显比我更不幸的故事我才想听。因为浮动的余地较大,这个标准并不严格。

「然而悲剧的是,不确立规则我就无法行动。虽然已经隐退,这也许便是身为运动员的宿命了。

「在康复治疗中度过一天又一天,我几乎没有去新学校上过课,然后就毕业了。

「考试也没参加。

「从小学开始就投身体育,学习自然是完全不行。考得上的高中本来就没有,而我也失去了上高中的意义。所以,应该说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不再继续接受教育。

「然而也没找工作。

「因为左腿还没有恢复到可以工作的程度——确切地说,是一生都无法复原了。医生说,石膏绷带与拐杖将伴随我一辈子——这让我感到失落。

「头发染成棕色就是在那段时间。已经不是运动员了,我就想打扮一下吧,然而在周围的人看来却是学坏的标志。

「嗯,是学坏了。颓废堕落。

「只是,即使如此,医生还是建议我多出去走走,别关在家里。于是在父母那边我就有了进行『收集活动』的借口。

「接下来终于要轮到『恶魔大人』登场了——当时的名称并非『恶魔大人』,不过为了避免神原选手搞混,我就不提了。总之就是『恶魔大人』的前身。

「首先我离开了居住地。这里的居住地是指搬家之后居住的地方——总之,在自己的领域之外进行收集活动。

「这也是试验阶段得出的教训,保持神秘比较有利。越是陌生人,倾诉者就越能轻松随意地说出来。因为,即便我看起来比她们更不幸,却没有谁能保证我能保密。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老话没错。不过,考虑到万一的情况,还是选择远方的陌生人更保险。

「嗯?我搬家搬到了这附近的小镇?喂喂,怎么可能呢。在这种乡下小镇扎根的话,不管怎么频繁地变换名称,早晚有一天还是会定位到我个人头上来的。

「『恶魔大人』必须保持神秘——这样就能增添神力。虽然说是恶魔力才正确,不过这个词的语感不怎么样呢。

「再说从你的反应中不就能看出来了吗。在这样的小镇上,棕发非常醒目。

「所以我不断变换活动场所——那搬家搬到哪里去了?这个还是饶了我吧。如果是想寄贺年卡给我,还是算了吧。

「另外,手机号码也经常更换。话先说在前面啊神原选手,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见面。所以我打算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

「远离居住地开展活动——话说,神原选手,从这句话中能想象出范围有多大吗?以为就是市内吗?不是哦,我的活动范围涉及日本全国。

「北至北海道南至冲绳。

「三年间走遍全国各地。身边的人大概都以为是不成熟的我去寻找自我了。

「或许算是伤心旅行?

「跟你中学时代起的前辈羽川相比,规模小得令人羞愧,只能算是小小的伤心旅行。不过我有明确目的,在这点上我胜过她。

「哈哈,羽川的传闻我听说了哦。与你左手的传闻相同——很有名。来到这个镇上之后,听到了好几个令人怀念的名字。虽然队友和班主任的名字都忘记了,你和羽川和战场原我还记得。

「另外。

「还有阿良良木历这个名字。

「其实我知道哦。刚才是在装傻。

「不过我呆在这个小镇上的时候并没有听说过阿良良木历这个名字,是转校之后才听说的。热衷于运动的时候不曾听说过这样一个名字——也就是说他是那种男人吧。

「别瞎猜了,这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回到之前的话题,我的目的是很明确的,就是收集不幸。想要从各种不同的人群当中收集各种不同的不幸,那自然要以日本全国作为对象了。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是很想在这一点上学习一下羽川前辈,以整个世界为对象的,可惜日语之外的语言对我来说都是无解的。这种时候真是比不过头脑聪明的人呢。

「哎?足迹遍及日本全国的同时收集不幸这样一件事对于女高中生来说是不可能的?

「所以就说了,我不是女高中啊。

「确实有好几次差点就被拉去辅导的经历啦——不过呢,人类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就没什么做不到的事。

「不用上高中,时间自然是绰绰有余。无法离开自己居住的场所,这是因为学校,职场还有亲爱的家人在身边的缘故——本来,人类是非常自由,可以去到任何地方的哦。其实往往是那些口口声声号称自己讨厌束缚的人在寻求着安居之所。

「钱的问题?对对,不过我是无业人士啦。虽然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但是刚刚开始旅行的时候,剧烈的疼痛可是常伴我左右呢。不得不咬牙支撑啊

「为什么现在就不痛了——这你应该能猜到,之后我会说明的。开玩笑的说,现在这条左腿已经成了恶魔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伤势已经痊愈了呢。

「或许不该说是痊愈,而是改变了吧

「父母是富裕阶层?不,对于他们放任我这点我比较感激,可惜他们只是中产阶级。和你不同,神原选手。

「嗯?你是出了名的有钱人啊。住在豪宅中,对不对?只不过,花钱大手大腿的你并没有引起他人的嫉妒心。

「这就是个对笨蛋和小丑太宽容的世界。相比不守规则束缚的笨蛋犯罪,伟人犯罪的后果更严重。要求伟大的人同时具备崇高的人格,这明明就超出了能力越强责任越大(noblesse oblige)的范围。

「健康的肉体并非一定能孕育出健康的灵魂,同样,伟大的头脑中未必能孕育出伟大的灵魂。

「说白了,就是保险。

「我的腿上了保险。意外伤害保险。

「不知道你上的中学是什么情况,我那中学就是这制度。

「而且还是一大笔钱。学费虽然全免,保险却不能不交。妈妈所说的浪费,或许就是在说这种投资。但是,那次投资却变成了巨款回来了。

「交保险的是父母,所以那笔钱要说是父母的吧,的确是。可他们没有阻止我用那笔钱放浪形骸、胡作非为。也许是没能阻止吧。

「不过这笔钱早晚会花完,还是要想办法赚钱啊——『恶魔大人』的资金源正是我的腿啊。

「刚开始时并不顺利。但渐渐的,就掌握了在陌生的街道上散布传闻和听取倾诉的方法。

「莫非我有那方面的才能?我是才能至上主义,不过这次却不是才能的问题。困兽犹斗,逆境之中拼命的挣扎往往能改变结果啊。

「进化论。

「失败、逃跑、暴露、被捕、败露、谢罪、欺骗、抵赖——屡战屡败,然后我找到了自己的方法。

「正如你所知的方法。

「说了这么多,聪明的神原选手应该猜到了我是怎么认识贝木的吧。没错,我们在某个地方发生了争执。

「因为他的欺诈活动和我的收集活动,有相似的部分——虽然我的活动并非出于盈利目的,方式却和他比较相近,所以和他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先说一声啊,我可不认可他的欺诈活动——不知道他是用了咒语还是其他什么知识,从无辜的人身上骗钱。心怀恶意的家伙也是存在的嘛。

「不过也有人因此而获救。这个事实不能忘记。

「与我的做法不同的,不仅仅是必定会出现受害者这点。不过话说咒语一般对人是无效的。

「你身边也出现了受害者来着?那你的恼怒我能明白,但你应该要理解。

「没有完全的恶。

「任何恶,都拯救了什么。

「任何恶,任何恶魔。

「反过来说,任何正义都伤害了什么——世上没有绝对,所以也没有绝对的正义和绝对的恶。

「战争带来伟大发明,灾害带来经济效果,一直都是这样。其实,善恶应该用得失这个说法来代替。

「然而话虽如此,我觉得我和贝木还是平行线上的两路人。为了避免先前发生过的冲突再次上演,我和他之间就有了交换情报的约定。仅此而已。

「虽然是做同一行的,他的做法对我来说是障碍,而我的做法对他来说同样是障碍。

「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以金钱为目的的人,也就是可以做交易的对象。

「除了贝木,我还知道其他事情。你猜是什么?对,这也可以说是咒语的一种——怪异。

「身为专家的贝木泥舟告诉我,世上存在着怪异。不,他本人是不相信有怪异,仅仅是把这种说法告诉了我。

「这成为了之后的伏线。

「我走遍日本,开始收集『恶魔』的伏线。

「记不清那是开始收集不幸之后多久的事情。上学的神原选手应该不知道,不加入到某个组织中的话,日历就没有意义了。周一周日周五、一月二月十二月都同样。通过麦当劳的菜单变换来感知季节更迭。要说情致的话的确有情致,当今时代的情致。总之,是不知道确切经过了多久,记不起来了。不过应该是一年之后的事。

「收集中我并没有编号,所以不知道她是第几个收集品。大概在一百之后,二百之前。

「不好意思,说得这么模糊。发誓要说真话,却这么模糊。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花鸟楼花是我的『恶魔收集』的01号。她是在当地上学的高中女生,应该比我大。虽然我没问过年龄。

「嗯,记得名字。

「这个名字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不小心忘了要保护客户隐私,说了出来——名字的读法相同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楼之花与蜡之花之间差别巨大,简直让我嫉妒。

「然而她的烦恼却将这种嫉妒和羡慕一扫而空。

「因为有必要,我才说了出来,但请你保密。另外不要在楼花的事情上向我追问。这关系到我的商业道德。虽然算不上工作,所以就算说出去也没什么,但这是个人信誉的问题。

「就称作是某个镇吧。在某个镇上落脚的我开始『恶魔大人』的活动时——花鸟出现在我面前。

「简单、普通、困难这三类模式当时就已经在用了——她选择了困难模式。随后就来找我。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吗?

「没错……『唉呀,这下没法在这个镇上混了』。困难模式的客户越少越好。虽然问题严重,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会留下祸根。而且花鸟来找我时,仿佛是下了五次地狱般的表情。

「看到我的左腿也没什么反应。为了让客户更容易开口,我故意把绷带和拐杖这些『弱点』展示给客户看。

「『救救我……』。她走投无路般说道。我脑中顿时开始了把问题转交给警察或儿童问题咨询所的选择。

「然而这种打算瞬间被否决。她裙子下面还穿了运动裤,宽松的运动裤——就像你现在穿的那样。

「冬天经常能看到女孩子这么穿,所以我当时觉得她大概也是那其中的一人,不过那时候好像不是冬季,或者是冬末春初。总之她在裙子的下面加上运动裤的目的并非防寒。在我面前,她脱下了运动裤。

「知道么。

「她的腿,是恶魔的腿。

「嗯,就是这条腿。毛绒绒的,硬邦邦的,生在女孩子身上非常不平衡的腿。

「然而花鸟的担忧并不是这条腿长在她自己身上。

「『这条腿』——她说道。

「『试图杀死我妈妈』。

「我把从她那听来的故事大略说一遍,你随便听一下,然后忘掉吧。千万要忘记哦。她和相恋的大学生私定终生,就像很常见的故事那样,她怀上了对方的孩子。故事到这里,都是经常有的桥段吧?然后嘛,当然遭到了家长的反对,被要求去做人流。是不是很老套的情节。

「手机小说般老套的情节——虽然老套,悲剧依然是悲剧。

「我?当然是心凉了一截,还用问吗。之前虽然也遇到过相当悲惨的客户,但她绝对是最可怜的。

「该给她介绍的也许是医院。不过用不着我说,她应该已经试过了……而且这也超出了我的惯用句『基本上,时间可以解决大多数烦恼』的有效范围。

「怀孕不是时间可以解决的问题。

「反而是随着时间恶化。

「老实说,我束手无策。为什么她要向我透露这种重量级的烦恼呢。感觉这个问题不该来找我这都市传说般的烦恼咨询师……不过正如刚才所说,直到这一步为止,她告诉我的烦恼,都是相当『常见』的故事,不过是开场白而已。

「当然她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那种传闻上——但走投无路却是事实。不想扼杀新生命,但她还没到当母亲的年龄,而且又要忍受妈妈的指责,关键的男友却又靠不住。

「于是她就向恶魔求助。

「就向曾经的你向左手的干尸求助那样——她向左腿的干尸求助。

「当时忘了问她,是怎么得到那种东西的。因为是第一次,在这方面疏忽了。所以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错过你的故事——她好像说过,是父亲留下的东西。记得是母女单亲家庭来着……哼哼,妈妈还在世,以这点而言也许她比你幸运。不过也没说爸爸一定就是去世了。这种家庭环境下,做妈妈的就更加担心女儿了,指责也更加严厉。

「孰是孰非。

「这个世界真是复杂。

「你妈妈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也许她爸爸也是个人物。当然也只是可能性罢了。不论如何——因为具备了这种素养,于是她向恶魔许下了愿望。

「所以成了恶魔吧。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类恶魔的本体是将持有者的愿望以负面形式实现的怪异。的确,如果妈妈死了,花鸟的烦恼就能解决,而且还是即时生效的方式。虽然杀死肚子里的孩子或是男友同样能解决问题——不过不是有Electra Complex这么个说法么?儿子天生诅咒父亲而女儿天生憎恨母亲——又或者是,她妈妈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译者注:Electra Complex,女儿恋父厌母倾向)

「怎么解释都可以,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总之,她向恶魔许下了愿望,而恶魔以『消灭母亲』的形式开展行动,依附在了花鸟的腿上。

「行动失败了。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花鸟猛踢同一个屋檐下睡着的妈妈,但并没造成致命伤。

「跟神原选手不同,花鸟被强化的是腿。所以即使能踢,也使不出劲来,所以她妈妈躲过了一劫。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还真是命大。难道是不死之身么。

「花鸟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正是迫使妈妈入院的犯人。毕竟是她自己许下的愿望,而且腿已经成了野兽的腿,任谁都明白了——于是她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愿望如果没有实现的话,腿将一直是那样。而实现的话,就是自己杀死了妈妈。干脆自杀算了,但又考虑到肚子里的孩子。而且还不能找男朋友商量——这样的腿怎么给男朋友看呢。

「然后她找到了我。

「已经不能说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简直已经自暴自弃了。或者说是把希望寄托在稻草人身上。

「只不过,她寄希望于都市传说般的传闻——『恶魔大人』这种传闻的理由,我能理解。怀孕这种现实问题姑且不论,恶魔这种怪异方面的问题找我来谈不就正合适了么。

「虽然我并没有自称是『恶魔大人』,但营造出那种诡异氛围是有必要的。她大概就是被那隐约的黑暗吸引,宛如扑火的飞蛾。

「接下来再问一次,知道那时我想的是什么吗?在听了她的故事之后,身为『不幸收集家』的我有何感想?

「……猜错了。而且大错特错。身为统领队伍的队长,你竟然不懂人心。

「我想帮她。

「真的。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心想要帮助别人。

「你的怀疑我能理解。的确,我是最差劲的人。不仅收集他人的不幸,而且不管不问,任由他们痛苦。用他人的不幸来抚慰自己的伤痕。但即使如此,我就不能有帮助别人的意愿吗,你凭什么如此断定呢。

「还是伟人的话题。人们都喜欢发掘伟人的丑闻。但一般有正常判断力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污点而否定伟人光辉的一生。就算是晚节不保,年轻时候的荣誉却还在。

「所以同样,你不能否认不良少年为弃犬撑伞的心情。虽然品行不端的人稍微做点好事的话会被放大——这样一种理论并非言过其实,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完全否定不良少年看到濡湿的弃犬时那种恻隐之心吧。

「没有彻底的好人。

「没有彻底的坏人。

「帅气英雄的爱好是收集工口书,备受仰慕的大和抚子不会乘法表,可你能否定他们的全部吗。

「人都喜欢仅从一个侧面来评价别人,但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把孩子看做孩子的只有父母,把父母看做父母的只有孩子。头衔改变的话性格也会改变,对象不同的话性格也不同。

「而随着时间流逝。

「性格同样在变。

「我是最差劲的人,但也不能说我的性格中只有这部分吧。我想帮助花鸟,想为她做些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代替她。因为名字相同,所以感同身受的心理学症状?

「希望她能在我失败的地方站起来?

「不。那种心机说不通。我只是出于纯粹的想要帮助她的侠义心。

「纯粹的侠义心。我心中居然存在那种东西,最惊讶的是我自己。

「只不过,尽管如此,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呢?

「我得到了比一般人更长的社会实习期,自称是宝物猎人。经过长时间的活动,我对他人的不幸了解颇深,但我所知的仅仅是各种不幸,却不知道解决方法。不管是恶魔还是怀孕,我的收集品远远比不上她的烦恼。

「即使动用全部知识,也无济于事。我从小在放任和溺爱中长大,投身于体育运动而与男性无缘——虽然名字相同,我们的人生却大相径庭。

「不管我说什么,对她来说都不适用。无法传到她的心中。所以我什么也没能说。

「什么也没能说。

「所以我抱住她。

「沼地蜡花抱住了花鸟楼花。

「什么也没说,抱住她。

「温柔的?不,紧紧的、紧紧的、用力抱住。

「哭泣的人大概是我。虽然刚怀孕,但这样用力抱住孕妇也是不对的。可当时没想到这些。

「然后我说道。

「什么都没能说的我所说的,是以前重复了很多次的那句话。

「『没事的』。

「『你的烦恼全部由我承接了』。

「『绝对替你解决』。

「『所以不用担心』——我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不负责任的话。

「不止一遍。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了许多次——也不是不是在哭泣。虽然这样说很丢人,但我肯定是哭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这样的我。一般来说,会觉得恶心吧?或者因为被我同情了,心情变得不愉快。不管怎么样,一会之后她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好像说了,晚上睡着的话会攻击妈妈,今晚也熬通宵——对,今晚『也』。

「不知道人类最长能多少个夜晚不睡觉。而白天睡觉也不能保证恶魔不会出现——总之,我默默目送她离去。

「即使她离开后,只剩下我一人,心情还是无法平静。一直想着要做点什么,想帮助她。这种想法像火一样焚烧我的身体。

「当然我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总之先找贝木泥舟问问看。虽然是欺诈师,不过自称Ghost Buster的他说不定有什么方法——所以我用手机跟他联络。

「他说,『很贵的』。

「我回答他,『没关系,钱不是问题』。

「说得很酷呢。

「不过实际上我并没有支付金钱给贝木。第二天早晨,想着坐电车去见贝木的我早早醒来——就在那时,我发现

「发现绷带的侧内——自己的左腿,变成了恶魔的左腿。

025

「腿……?那是怎么回事?」

我一时未能理解她的话,于是插嘴问道。她似乎料到我会这么问,但即使料到了,并不表示她准备好了回答。

「不清楚。我认为是我的心意引发了奇迹。在我抱着她的时候,恶魔的腿移植到我身上来了」

沼地颇有些敷衍感觉的说道。

我甚至觉得她是为了激怒我,而故意这么说——从她的语气来看,她的话果然不值得信任。

「怪异不是这种随随便便、马马虎虎的东西」

「不,怪异就是这种随随便便马马虎虎的东西。就像我。」

沼地如是道。

「不要轻易相信专家所谓的怪异都有相应的理由的言论。归根结底,就是民间信仰,外行的直觉才是正确的」

「…………」

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变成恶魔的沼地的确有资格这么说。

但她这么说的话,我就无话可说了——可即便如此,我作为她的听众,出于责任感,有些话不得不说。

责任?

不,不对。

并非如此。

我只是说出想说的话而已。

「……那个女孩,花鸟楼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和她只有唯一一次会面」

「只有一次?慢着——只有一次,那就意味着恶魔的腿『移植』到你身上之后,你并不知道她的状况?不会吧?」

我探出身子,问沼地。

「就算没有面对面交谈——你还是去看过她的吧?」

「也许是该那么做吧,但可惜我知不道她住在哪——因为是以困难模式跟我接触,电话号码都不知道。就算我知道号码,就算这事必须和她说,我还是不会主动联系她的」

「为什么。这也太——」

不负责任了。

我是想这么说吗。

那么,说出来也可以吧。

不过,所谓责任,是什么呢。

刚才我也否定了。责任这个词,听起来有些虚假。

对于从处于困境的少女那——某个和我一样苦恼中的少女那移走恶魔部件的沼地,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我可以断言。

就连阿良良木前辈和羽川前辈也做不到沼地那样。

不能说是自我牺牲,自我满足也远远不够——连父母对孩子的爱都望尘莫及的无私行为。

但为什么。

这种行为——为什么出现在沼地那样的人身上。

「嗯,基本上与不幸收集同样,我不想牵扯太深……要说别的理由的话,如果遇到她而让她发觉了『恶魔』被转接到我身上,她或许会内疚」

「内疚?不是感恩吗?」

「这两个有什么不同么?」

「…………」

「既然腿移植到了我这里,她的腿应该是复原了——那么,我已经无法为她再做什么了。神原选手,也许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稍微好转了些,但那也不过片面的看法。也许我只是多管闲事。比如说她的身孕,她和她母亲的之间,以及她和那个让高中女生怀孕的混蛋男友之间的关系,我就无能为力了。或者任由她母亲被恶魔杀死的结局会更好」

沼地又说出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的话。

她的腔调让很像那个一切都归结到中庸的忍野作风,但我觉得沼地和忍野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区别。

专家与外行的区别。

相比区别,用不自然来形容更贴切。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大概,是类似于积极性的什么。

忍野不会积极到主动参与事件。

「另外,我的行为并非无私。因为我也获得了好处。入手了恶魔的左腿,并以此来代替自己原本受伤的左腿。入手了腿的说法有些怪就是了」

「……那绷带和拐杖是假象么」

「差不多——虽然能正常自如的步行,却也不能把这样的腿暴露在外面。神原选手,和你不同,我受伤的事情可是上了报纸的大事件呢。又不能大肆宣扬『我已经痊愈了!』,所以我必须装作受伤的样子——和你现在所做的一样」

「……你还真是每句话都非要带刺呢。听着就心烦。沼地你该不会恨我吧?」

「现在还有点。难道你觉得我会对你有好感么?或者说,是深红色」

(译者注:有好感「すかれる」和「深红色すかーれっと」发音类似)

「不懂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用绷带把这条腿藏起来,还有一个原因——对于『收集不幸』来说,这样更方便。面对受了伤了人,人们更加容易开口。这是经过统计学证明的真理,所以我到现在还舍不得抛弃这种便利性」

「……也就是说」

我说道。

「也就是说——你在那之后也继续着『收集不幸』的活动么」

「一直到今天都还在继续,那不是当然的么。你以为我因为那件事就改过自新了?不可能的。只不过,在『收集不幸』的同时,又多了一个爱好,也就是——收集『恶魔的部件』」

「…………」

「到头来我并没有依靠贝木,情报交换倒是没有间断过。在从那个男人那里听说了这个恶魔到底是什么之后——我认为恶魔是『自己的敌人』」

「敌人?」

「对。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感情,沼地用充满了敌意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左腿和左手。不,那既是她的身体又不是她的身体——

「化解人的烦恼、将不幸演变为无法挽回的事实的竞争对手。贝木是合作伙伴,而恶魔是竞争对手。所以我想祛除恶魔——每当听到恶魔的传闻,我就来到那个镇上,努力除掉恶魔。不……该说是收集恶魔才对」

「收集……也就是说」

「对。刚开始时我也说了,不仅仅是这腿和手,我体内有不少恶魔的东西。套用动画『风之谷』里的话来说,我的丈夫将会看到更可怕的我——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吧。你不会以为我穿着这么宽松的运动服是为了好看吧」

「那么就是……」

和花鸟楼子在裙子下穿运动裤——同样的理由。

这么回事。

「哈哈,骗你的。这是现下的流行趋势啦。当然,能藏起身体线条这点正合我意。虽说成不了写真偶像就是了」

说着,沼地拉了拉袖口和下摆,试图隐藏恶魔的腿和手——似乎弄坏了掩饰用的石膏,看这样子,她好像没考虑到待会回家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应急的运动服,或许衣料相当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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