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到此就说完了,神原选手。明白了吗?我从你那拿走这只左手,完全出于我个人意志,纯粹是兴趣爱好。说得帅气点,就是以前的我对某个人仅有一瞬间的温柔的残留物——绝不是为你着想」
所以不用谢我。
沼地如是道。
听了这话,我感觉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另外还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啊,是么。
难道说,我。
是想感谢沼地么。
以此来达到心安理得么。
这条路如今因为被她一语道破而行不通了。
彻底与我合不来的女人。
「……现在你收集到了多少恶魔的部件了?」
「不到三分之一」
「如果全部收集齐了,你不是就会变成恶魔了吗?」
「也许吧。不过我还打算要反过来控制恶魔呢」
这种事能做到么?
不,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沼地有这个打算,而且正在实行。
代价是她的身体——作为牺牲品。
然而,就算她能做到,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这难道不是仅此一次的心血来潮、将错就错吗。
与收集不幸的活动一样。
即使就结果而言帮助了别人,但她并没有帮助别人的意思。完成整个恶魔的收集之后,她也不是想要许愿。
沼地的人生。
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么。
「据贝木所言,神原选手的左手在第二个愿望进行到一半时停止了——如果放任下去的话,恶魔就会因契约未履行而离开。但所谓的停止状态,也就是说只要有契机的话,随时都会再次苏醒。不是死火山,而是休眠火山。所以我才像这样从你那拿走。你要是觉得幸运的话,那就太好了」
「……你觉得我会这么看吗」
「你愿意这么看当然好,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根本不在意你怎么想的,对我而言你的想法根本就无关痛痒。还是说——你想把这只左手再抢回去?」
「…………」
「你没理由这么做呢」
那就再见吧。想说的话说完,她意欲从我面前离开——离开这个体育馆。
不,这么说并不对,她并不是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而是把我想问的事都说完了。
我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只是,我觉得她不是从体育馆离开——而是离开谈话过程中一直在我们脚下的篮球场地。
也许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向我解释清楚,要不就是出于收集活动的环节之一,单纯只是来听我说那只左手的来历。
不过我觉得。
说不定,她会不会是为了和我打篮球——才会在今天来见我,来到这所学校的呢。
之前她好像是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希望能在球场上再会——那至少,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愿望。
实现了。
因为,即使伤情不复存在,可拖着那样的左腿,不仅如此,身体的各处也都恶魔化了——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和她旗鼓相当地打球,而且在知道内情的前提下还愿意和她打球的人,大概只有我一人了。
只有我。
……但我真的能够满足她的愿望吗。
我能为沼地做什么!?
听她诉说之后——她轻松了点没有?
「再见了,神原选手。我们应该不会再相遇了,你要好好保重。怎么说呢……考大学、结识朋友、交男友、工作、结婚、养育孩子、和孩子吵架——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因为那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先发制人地制止试图说什么的我,然后沼地蜡花挥了挥裹在运动衫里的左手,拐杖拿在右手中,不紧不慢,以她那特有的慢条斯理——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原本该使用体育馆的运动部成员们一起姗姗来迟,是那之后的事情了。
026
小时候喜欢的漫画长大以后却讨厌起来,亦或是反过来以前觉得意味不明的小说现在读起来感觉回味悠长,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
讨厌起以前喜欢的人,喜欢上过去讨厌的人,对曾经重要的东西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对已经失去的东西感到惋惜——在这样的过程中周而复始,才是人生,才是活着——要是这样想的话,要说不感觉空虚那是骗人的。
正因为如此才应该珍惜生命的每一刻——这样的漂亮话因为过于空泛,同样让人觉得空虚。
本以为已经想起来的事情却忘却了,因为无聊而舍弃了的东西变为必要之物——要是得出那样的结论,人生岂不是只有后悔而已了吗。
到底,我应该对沼地说些什么呢?——「想了想,果然还是把那只左手还给我吧」,我该这么对她说吗?该这么做来显得很时髦吗?要装作那种宁可自己吃亏的少根筋吗?
但是,我没有说出口。
连道谢也没能说出口。
结果,我还是逆来顺受,随波逐流,最终当然什么事情也没能做到,明明,终于能见到,那个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她了,明明,她主动来见我了,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只是,听了她的话,变得失落而已——内心充满了阴暗的感情,仅此而已。
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属于严酷的类型——跟沼地比起来,那是何等的浅薄啊。当然了,那原本,就不是可以相提并论的东西。
然而就算回到家中,我还是打不起精神做任何事情,只能自甘堕落地,回到自己乱成一团的房间,趴倒在没有叠起来的被子上而已。
连脱去制服的行为都感到烦躁。
不过已经超越了习惯的,不能让制服起皱的常识在无意识中起了作用,趴倒在床上的时候,我依然缓慢蠕动着,试图将制服脱下来。
即使脱了一半身体打结了也一样。
如果使用双手的话,即使在那个姿势下,要脱掉衣服还是可以的——如果使用双手的话。
「是啊……这样啊。我已经,什么都可以做到了,用这只左手……脱衣服也好,打篮球也好,全部……」
呢喃着——我本想就这样睡过去。等一觉醒来,将一切都忘记的话,将一切都能当做一场梦的话该有多好啊——这么想着。
但是,那个愿望没有实现。
失去了恶魔的我的愿望,可能再也不会实现了吧。这时,从刚刚脱掉的裙子的口袋里,想起了手机的来电铃声。
「…………」
伸手够来一看,液晶画面上显示的,不是别人,正是火怜的电话号码。
「啊,骏河前辈?那个,抱歉,莫非已经睡了?」
「不,没关系……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抱歉,那么我长话短说」
火怜用有些微妙的声音说道。
「实际上,关于昨天骏河前辈拜托我调查的沼地蜡花的事情,有了一些头绪,所以才跟你联络」
「啊……这样啊」
我一边为自己声音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的困怠感感到抱歉,一边对火怜说道。
「不过,抱歉。劳烦你帮我调查了,不过我今天,已经和那个孩子见过面了」
「见过面了?」
「嗯」
可能的话时不想见面的,我的语气中所混杂的这种氛围,可能会让火怜有些在意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这太奇怪了。这不可能啊」
「诶?什么叫这不可能……但是,实际上今天,就在刚才为止还在一起」
「不可能见到的」
火怜如是道。
果然有些微妙的,好像在顾忌我的感受似的。
「因为,沼地蜡花她,在三年前就自杀了」
027
「初中的时候,在篮球比赛的时候伤了脚——作为选手的生命也就此消失。结果接着就退学了……转学以后,在初中毕业之前,割腕自杀了」
右手拿着裁纸刀,往左手的手腕上,吱啦一下。
左手的手腕上。
左手。
火怜那有些战战兢兢的话语,一直萦绕在耳边。
虽然是第一次听到……不过这个孩子,还真是不适合这种黯淡的语气啊。莫名地,我竟然在考虑这样的事情。
这或许能算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且还是以鞭尸的形式来追加。
就在与火怜的通话结束之后,日伞也打了电话过来——看起来,在听了我的话以后,她也以她的方式,对沼地蜡花进行了独自调查,然后专程与我联络,来报告调查的结果。
专程,吗。
我居然会说出如此讽刺的话来。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对于关心自己的友人说出这种话的人来的?
不对。
大概,不管是谁,都会有一瞬间会变成这样的人吧——比如说,在被告知,刚才为止还在一起的某个人,其实已经在三年前死掉的事实的那一瞬间。
在那种状况下的话。
「好像,不仅仅是脚伤的事情……家里的情况也相当糟糕。照告诉我情况的那个孩子的说法『可以说是被她妈妈给逼死的』」
突然听到初中时代曾经相互竞争的对手的讣告所带来的冲击,对于日伞来说当然也同样不会小。她的声音也很黯淡低沉。
「本来是那么超然的一个家伙,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好像的确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因为是搬到远方的小镇之后才自杀的,在这个小镇自然不会变成话题了……」
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适合自杀这个词的家伙——日伞的话中之意显而易见。的确,从沼地那像泥沼一样的打球风格来看,任谁都觉得这是与她最遥远的词汇。
但是,这却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火怜有将月火从图书馆复印的报纸用彩信发过来。虽然是外地的地方报纸上的小小一块报道,没准是比她脚部受伤的时候的报道还要小的一块,但是,那的确是,死亡报道。
从不同的渠道来源的信息,以及显而易见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的话,我也不得不承认了。
沼地蜡花已经死了。
而且还是在三年以前。
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么,我在刚才为止还在一起的那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到底是谁呢?同名同姓的其他人吗?还是,冒用沼地名字的长相相似的人?
不会的。
的确,关于相貌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发色不同给人的感觉也改变了,记忆方面只要调查一下也能够模仿——但是,打篮球的风格,却是无法模仿的。
被称为「剧毒沼地」的,沼地蜡花那泥沼似的防守,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
她毫无疑问,就是沼地蜡花。
我所认识的。
我过去的宿敌——沼地蜡花。
「……是吗。那样的话,那个沼地,就是幽灵吗?」
躺倒在被窝里,脸埋在枕头中的我,呢喃道。
对于答案本身,没有过多惊讶的,我坦然接受了。
有恶魔存在的话有幽灵也不奇怪吧——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么浅薄的联想,而是仔细回想起来,这样的话很多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首先是她那一头褐色的头发。
她自己也曾说过,那么显眼的发色要是呆在这个小镇的话,不用多久就会成为话题。但探寻了她整整五天的我,却一点线索也没能找到,这在道理上是说不通的。
而教室以及体育馆中空无一人的现象,果然也不是一句偶然就能解释的——如果那是她自身安排的,那么就合情理多了。且不提恶魔的部件,本来她就是那样超常的一个存在。
沼地关于脚部的伤情的「烦恼」——不幸不会被时间所冲淡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的时间,已经停留在了三年前的那个时刻。
三年前。
只有发色不同,身高和体型都简直都没有成长——简直是,一点点都没有成长。
另外就是恶魔部件的移植,如果她自身就是怪异的话,那么也难怪会进展很顺利了。只是抱在一起,只是相互接触,恶魔就像传染似的转移到了她的身上——都是因为沼地自身就是怪异。
她那边,才更具有亲和性。
而且,虽然现在才吐槽显得有些马后炮。不过,不管有没有上高中,十几岁的女孩子三年之中,浪迹日本这种事情,怎么想在现实中都不大可能。
因为这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很多的国家。
即便是那个离开了日本,在环游世界的羽川前辈,听说关于这一点也吃了不少苦头,何况她还是等到了高中毕业之后。要想旁人放着自己不管,不变成忍野那样的中年大叔是不行的吧。
因为脚部的伤得到了保险赔付的事情,没准是真的也说不定,但是,那也不足以支撑三年的流浪生活。又不是火灾保险或者是生命保险——但是。
如果她是幽灵的话,那么旅费住宿费之类的担心,就全都不需要了。
……虽然因为她拿着手机这种当下流行的道具稍微被迷惑了,但是仔细想想,从普及率来看,那已经是在怪谈中出现也毫不为奇的道具了吧……
连我都在使用。
说得更明白一点,我从前辈他们那里听说了——有关那个凭附在这个小镇,凭附在这个小镇的街道上的,幽灵的故事。
要说全日本都是其领域的话,规模似乎不是一个量级的……但是,仅从案例来看的话,大概是类似的东西吧。
幽灵。
如果说迷路之牛是让人迷失于道路之中的怪异,那么沼地她,就应该是——收集人类不幸的怪异。
收集不幸的怪异——说起代替他人承担不幸的怪异,我也能想到几个。
不幸的收集家。
Collector。
如果她那就算说得含蓄一些也算是病态的癖好,是因为她本身就是怪异的话——「恶魔大人」,这种诡异的都市传说性也就可以理解了。
都市传说。
道听途说。
街谈巷说。
作为故事——而存在。
那么,为什么我能够看见她呢——按照以往的经验,能够看到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沼地的身姿的,明明必须是身怀不幸的人才对。
明明如此——不。
那一天,迈步走向那被大火夷为平地的补习学校的时候,也无法断言我就没有身怀不幸——因为对我来说,不幸与恶魔的左手,是以等号相连接的。
对于她来说,这应该算是锦上添花的状况吧——不对,原本她就是追寻着我身上的「恶魔」部件,才来到这个小镇活动的。
沼地化身为了猎人。
耐心十足。
张开大网,只等我这只猎物落网。
不知为何涌起被骗了的感觉,似乎被人摆了一道。然而实际上,另一方面,又有一种就算是被人下了套又如何呢的心情。
去年,经历了无数修罗场的我。
现在遇到个把幽灵已经不会吃惊了。
过去的旧识,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死去了而已——就算当时,听到了她的死讯,也不会去参加她的葬礼吧。
就不是朋友,也没怎么好好说过话。
要说感到伤心才更像是谎言。
而且就算实际中,与可以说是挺尸了的她聊了几次,也完全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
说过话以后一段时间都感到不快——说的极端一点,这个月的两次接触以后,我已经明确的讨厌起她来。
所以才不会伤心。
不可能会伤心。
但是——那么,现在的心情,到底算是什么呢。
坐立不安,无法入眠的,这种心情。
「…………」
我缓慢支起身来,找到被扔到一旁的手机,然后按下了某个号码。那是从贝木那里拿到的名片上记录的号码。
身为诈欺师同时又是怪异的专家,还是沼地的旧识的他的话,可能会知道些什么。在这样的想法驱使下我按下了通话键——但是却没有接通。
看起来他今天也在为了缓和日本的经济不景气,令各个家庭中沉睡的资金们活动起来而辛勤工作的样子。
又亦或是,有困难的话就跟我联络吧,对于自己才刚这话说第二天就真的毫不客气的打电话过来的厚颜高中女生,感到无语了。
不过,接不通真是太好了。
我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
就算贝木真的知道事情的详情,他也会基于自己的主义,只告诉我一半。而且实际上,我也不觉得自己真的想要了解到这份详情。
是的。
应该会被原谅。
就算现在将这一切统统忘掉,也不是什么罪恶。
将沼地的事情,当做是撞鬼了统统忘掉的话——就算做不到立刻忘记,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一定能忘掉的吧。
集中精力准备高考的话——现在就算看到左手,也不会再强制性的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人的记忆还真是模糊不清。
就算看上去是一生也无法忘记的创伤,总有一天也会成为过去——不过就是在高中生活最后的春天,遇见了一个幽灵而已,一定很快就会从我的记忆之中消失。
「好」
下定了决心。
我站起来,开始做起准备活动。
将剩下的内衣脱下扔到一旁,充分的将全身的肌肉放松。
然后将头发绑成马尾辫,换上轻薄的运动衫。
「跑起来!」
028
头脑愚笨所以思考总是跟不上,感觉迟钝所以总是慢人一拍,对于这样的我来说,能够做的,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跑起来。
奔跑的时候,能够将一切都放下。
有人说,脚是人的第二个大脑。那是因为人在散步的过程中经常可以获得灵感,不过这仅限于走路的情况,在奔跑的时候,人是什么都不会思考的。
就算无法做到勇往直前的向前走——勇往直前的向前奔跑还是可以做到的。
心情也好烦恼也罢。
一切都留在了起跑线上。
平时晨练的时候路线都是确定的,不过对于今晚的我来说,连这个都不想遵循。
见到弯就拐。
初次通过自己所居住小镇中还未曾造访的街道时的新鲜心情,也一并放下。
好舒服。
全力疾驰的感觉好舒服。
说起来,人类能够明确的拿出全力的机会,大概也只有在跑步的时候了吧——在大多数的时候,人们不管做什么,总是给自己加上限制,换言之就是在放水。
因为不加以限制的话就会搞砸。
将自己,或者是周围的什么。
搞砸。
所以一边看着手表,一边估算着自己的剩余油量,勤勉也好,偷懒也好,避免偏向某个极端。
尽全力的避免。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即使奔跑的时候,人也是给自己加上限制的吧——用短跑的速度跑完马拉松的人类是不存在的。节奏的分配,不管对于什么事情都是必要的。
但是今夜的我,就连这节奏的分配,也一并放下了——抛开一切,全力疾驰。到达极限的时候就放慢节奏,但那被放慢的节奏,也仍然是我的全力。
逼近极限的奔跑。
跑到筋疲力尽。
大概,那是根本谈不上姿势的,模样很逊的跑法吧。步幅也好呼吸也罢,完全不成体统。
如果要用一个成语来形容我现在的状态,云里雾里大概比全力奔驰更加准确——也许用支离破碎也不错。
但是那天晚上,我不曾休息片刻,毫不停顿地跑了十小时以上,直到拂晓——已经记不清绕了小镇多少圈了,具体的距离也难以确定,不过应该跑了上百公里。
已经不是肌肉酸疼可以了事的程度了。
弄个不好大腿附近的肌肉已经拉伤了,就算产生了疲劳性骨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不是比喻,因为我一直奔跑着,直到膝盖自然弯折,轰然倒在柏油路面上。
但那时的我感受到的并非是弃权,而是冲过了某个看不见的终点线时的心情。
付出努力之后做到了。
那样的爽快感。
没有谁叫我去跑,沼地的事情也完全没有任何进展,然而我的全身却充满了一股畅快的感觉。
「脚……好痛啊」
不仅仅是脚,全身都传来痛疼的信号。
连眨眼都感到费劲。
但是沼地的苦痛,还远不止于此吧——虽然日伞说,沼地本来是很超然,却因为除了脚之外还发生了很多问题最后才迎来那样的结局,但是我觉得,如果她存在自己选择了结生命的理由的话,那么除了脚伤的苦痛以外的理由不作他想。
苦痛以外的什么东西,将她逼入了死地——心灵的伤痕,在她转校前就奠下基础的收集不幸活动中,应该已经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治愈。
但是,那也只是我无根据的想象。
事到如今,关于她的事情,到底什么是真何处为假,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以常识性的观点来看,这果然还是由于前辈们离开之后环境改变的这个时期,我变得多愁善感而看到了幻觉吧——没错,包括恶魔之手也是这样。
「……是不是应该多少注意一下姿势啊……」
以登上巴比伦塔的心境稍微抬起头,看着刚买的reebok那已经磨得荡然无存的鞋底,我嘟哝道。
「不过要是去注意姿势的话,大概就没办法跑完了吧……」
这么说来,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怎样才算是跑到了终点呢,我不禁抬头仰望天空,苦笑起来。
「说起来……战场原前辈的姿势……好漂亮呢……嗯……非常漂亮……」
连眨眼都觉得费劲的这种说法可能还是言过其实,可实际上,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懒得睁开。
此时浮现在脑中的,是不知从什么联想到的,中学时代,公立清风中学的田径部跑道上,战场原黑仪前辈奔跑的身姿。
那时的战场原前辈是个名人。
虽然我不大清楚,不过据沼地说羽川前辈也同样有名的样子——但是一定要说的话,大家都觉得羽川前辈更加难以接近。
就算想要去认识,也会羽川前辈过于完美的特性而敬而远之吧——在这一点上,战场原前辈经常有掉链子的地方,因而在后辈中很有人气。
那也是演技啦,战场原前辈也许会这么说吧,但是要这么说的话,在待人处事上毫无演技的人是不存在的。
这是不扮演某个角色就无法生存下去的世界——沼地说,我不过是在扮演一个小丑的那番话,其实也没有什么大误。
这一点上,也没法责怪扇君。
战场原前辈的「角色」在这种意义上是完全的——并非完美无缺,而是完全的。但是在奔跑的时候,就连那种「角色」也可以弃在一旁。
美丽。
在见到她奔跑的身姿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得人跑步的姿势会是美丽的——想都没想过,人类拼命的,气都要断了似的全力奔跑的样子,会跟美丽搭上关系。
但是同时,也会产生「真不想跑在她的身旁啊」这样的想法。不想被拿去比较——因为自己内心的软弱而向恶魔许愿才换来跑步上大幅迈进的我,没有在战场原前辈身边奔跑的资格。
那不被允许的事情。
所以,不论战场原前辈如何邀我在短跑上决胜负,两年之中,我都不停地拒绝着。虽说有恶魔的问题,但只要赢了就没有问题——可我大概,只是不想胜过战场原前辈吧。
那不是迅速的奔跑。
而是美丽的奔跑。
那种东西,怎么能以胜负来评价。
「用减肥这样的借口,去年起又开始跑起来……果然还是好美丽啊。能够像那样奔跑的话该有多好啊——」
一停下脚步立刻就沉浸到思考,而且还是无可救药的怀旧之中,然而一阵不解风情的喇叭声,将我的意识拉回到现实中。
不过也是,在马路的正中摆成大字躺在地上,一个不好就这样被碾过也没啥奇怪的。
本以为虽说已经拂晓,但是还远远属于大清早的范围所以大意了,差点就这么丢了性命。
抬起眼来,在我之前数米之外,停着的是一辆似乎在哪儿见过的,亮黄色的新甲壳虫。
「抱歉,我马上让开……」
作为对喇叭的回应,这声音实在太小,车里的司机没可能听到吧。
而且我的动作也很迟钝。
因为过度的疲劳感直不起身来。
沿着地面滚开,至少让车子能够过去吧,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司机打开车门下来了。
是以为醉汉躺着路上吗,还是以为已经轧到人了呢,总之是因为担心吧。
「喂,没事吧?」
这么说着,司机靠了过来,蹲在还站不起来的我的身旁,瞅向我的脸。
「……咦,神原?」
「啊」
我不禁发出傻傻的声音。
那是我认识的人。
「阿良良木前辈」
029
「绝望了绝望了我对这个阿拉垃圾前辈都开车的世界绝望了……」
「吵死了。不就是开车吗,这也要管吗。你以为我是花了多大力气才拿到驾照的啊」
「明明说过自行车才是本命的……明明说过憧憬公路赛车手的……至今还在为弄坏了阿良良木前辈的山地车而隐隐内疚的我简直就是笨蛋」
「那个啊,你还是再内疚一阵吧」
「不是说毕业之后就要骑机车的吗?不是说要去考大型二轮车的驾照的吗?」
「二轮的现在在学啦。只不过只在那之前先拿到了四轮的罢了。所以没有骗人啦」
「而且,车型居然是新甲壳虫。那是男人开的车吗?」
「你啊,别看不起新甲壳虫哦!看不起我就算了不许看不起新甲壳虫!那可是世上最有型的机动车!」
「说是男人就要开supercar的不就是你么!」
「我说过那种话吗……但是supercar的语感,听别人说出来之后还真是相当给力啊……」
「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阿良良木前辈啊……还是一辈子都停留在高三吧……」
「没关系,下一本就会若无其事地回到高三了」
「还真是自由呢……不过说起来,高中刚刚毕业还亏你能买得起这样的进口车啊。是贷款了吗?」
「不,是父母买给我的毕业礼物」
「绝望了!」
结果我就像是货物一样被塞进后座躺下,然后被阿良良木前辈开车送回家。
之前是被警车护送,这次是被阿良良木前辈送,感觉还真是两个极端。
可即便是整日沉浸于妄想中的我也不曾想到,被一直憧憬的阿良良木前辈以一直憧憬的公主抱方式抱起的机会,尽然会在这种情形下到来。
被抱起的时候,被放进后车座的时候,身体的各个角落都被摸了一个遍。虽然有些害羞,却已经累得没有说笑的气力。
不,疲惫是真的。
然而那不是重点。阿良良木前辈和汽车这个组合实在太过意外,让我彻底失去了气力。
「啊——……感觉就像被绑架了似的……」
「哪有那么夸张」
「现在要是我高呼救命的话,阿良良木前辈的人生一定会变得丰富多彩的……」
「我开车是那么大的罪吗?至于让高中时代的学妹把我的人生搞到一团糟吗?」
「呼呼……」
我躺在后座上,无力地笑了起来。
高中时代,吗?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三月份从直江津高中毕业的阿良良木前辈,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时代……
「虽然是这么说,阿良良木前辈。在邮件里面从来没有提起过买车的事情,果然还是自己心虚吧?」
「嗯?哈,这个嘛。实际上,是买了新车又刚拿到驾照所以很兴奋,一大清早就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遛弯。结果完美的被学妹给撞见了,现在正害臊着呢」
你还真是个不会挑时间的家伙啊,阿良良木前辈一边在红灯前循规蹈矩地踩下刹车,一边嘟哝道。
一看就知道是新人上路。
「不会挑时间吗……是吗,从阿良良木前辈看来,是这样的吗?」
我说道。
一边看着正在开车的阿良良木前辈的后脑勺。
啊……真的头发留长了啊,这个人。
虽然有听说为了掩饰脖子上被吸血鬼咬过的痕迹而留长了头发,然而现在的长度,只能让人以为是遇到音乐家或者艺术家了——干脆二者合一,说是artist算了。
Artist阿良良木。
听上去蛮响亮的。
话说回来剪掉就好了。
「在我看来,只是阿良良木前辈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巧而已」
「嗯——?」
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但是也没有要追问的打算,阿良良木前辈只是轻轻的歪了歪头。
「不过想想看的话,也许也不算那么糟。抛开忍这个例外,除了两个妹妹,你是第一个坐这辆车的人呢」
「战场原前辈呢?」
「说是不信任我的车技」
「啊,可以想象」
「『与其坐阿良良木君开的车,还不如骑四肢着地的阿良良木君来的好』哪里来得好啊,那不就只是我在遭罪而已吗?」
「哈哈。随着高中毕业,战场原前辈的毒舌也升级到R18版了呢」
「『条例?哈,那是什么?』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重生不够完全啊……」
「『我!已经!是女大学生了!已经马上就19岁了!不管是攻是受,都跟条例没有关系了!』」
「学得还真像……不过,我记得那个跟实际年龄没啥关系的吧?」
「就是说嘛。不过要是换个乐观的角度来看,行政上已经认可了不管你喜欢幼女还是淑女其实都是一样。某种意义上反而可以说是,对于萝莉控人权的认同」
「这也太乐观了,好可怕」
「但是,对于战场原来说,攻这个表现也不大合适吧……而且那家伙还这么说。『我觉得出版社必须要展示出在这种逆境下也能经营的根性才行。具体来说,在行政实施之前,先独立地在民间建立起审查机构,一边先进行不温不火的审查,一边从国家以及PTA榨取大量的出资,这样一来……』」
「商业之魂太强大了吧……」
「『而且可以预见,这个审查委员会能从制作商那里获得不少贿赂』」
「太差劲了!」
「嗯。可能的话我也不希望那样的家伙坐我副驾」
「如果是羽川前辈的话,应该会坐吧?」
「我可没胆量在那种参加了纷争地带的NGO,开着军用车在满地都是地雷的砂原上乱晃的家伙面前显露车技」
「…………」
那个人,在做着这样的事吗?
寻找自我的难度也太高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经意的——阿良良木前辈,发觉了我心里的疙瘩。
要说有什么契机的话,大概就是信号灯变红了吧,不过和那一定没什么关系——就算从自行车换到了汽车也好,头发留长了也好指甲留长了也好,这个人果然还是阿良良木历啊,我不禁想到。
变了,却也没变。
不管有没有成长,都是阿良良木前辈。
「……世事难尽如意啊」
我说道。同时为见到久违的前辈,却一开口就是抱怨的话语的自己感到害臊。
「不知为什么总是不如意。我现在相当的不安定」
「你不安定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啦」
「嗯……大概是,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毕业之后,变得独自一人的我,寂寞了吧」
「小扇不是也在吗?」
「『小』扇?」
这样一个称呼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应该不是会在男人名字前面加小的人吧……?),我摇了摇头。
要这么说的话日伞也在。
我应该算是朋友很多的类型,和篮球部的后辈聊天也很开心。
但是。
值得信赖前辈不在了的事实,在我的心里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说起来的话战场原也在寂寞哦。说老是见不到你」
「那阿良良木前辈你呢?」
「当然也寂寞了。寂寞啊,能跟上我话中话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是吗」
真是让人开心的发言。
就算只是社交辞令——不,他不是会说那种社交辞令的人吧。
所以。
所以,我才。
「到底是什么事不顺心啊。居然跑到摔倒为止,可不像你的风格哦」
「我的风格吗……就连这个都已经迷失了啊」
「迷失了?」
「嗯。所谓的自我风格,到底是指什么呢。阿良良木前辈觉得,所谓阿良良木前辈的风格,到底是什么?」
「谁知道呢——究竟是怎样的呢。为了成为能值得你尊敬的前辈,拼命拼命在努力这样的感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所谓我的风格,其实是由你决定的呢」
「……由我?」
「结果,大家没准都是在扮演能够让自己希望他产生好印象的人所喜欢角色吧——但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在扮演的过程之中,会迷失,失去很多东西吧」
「失去……是啊。感觉,我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呢」
我把意识集中在垫在自己身下的左手上。因为包着绷带,阿良良木前辈还不知道那绷带之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吧。
在这一周中我深刻感受到了。
那只左手,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我的风格」的一部分——而且,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与我密不可分的东西。
如果说那只手,是我为自己犯下的罪孽所需背负的惩罚,那我就必须将它背负到底。
每天早上浏览报纸和电视上的新闻,或是绑起左手睡觉,以为将这样的生活持续一生便是赎罪,不过这是天大的误会。
所谓的赎罪,是更加,更加更加深沉的东西。
「阿良良木前辈也……会一直坚持的吧」
「嗯?坚持什么?」
「啊,没什么……」
我躺着叹了一口气。
阿良良木前辈和我所背负的东西完全不同,根本就不可以相提并论吧。而且,那也不是可以轻易提及的问题。
所以我提出了别的问题。
「那个,阿良良木前辈。为什么阿良良木前辈可以像那样,做出为了大家而牺牲自己人生的行为呢?」
「我才没有做那样的事啦。在做那样事情的,是羽川吧」
「那个人……感觉又不大一样。那个人所牺牲的,不是自己的人生——但是,阿良良木前辈是,杀掉自己,不停地杀掉自己,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不是吗?为什么能够做到那样的事呢?」
我问道。
与其说是询问,可能更像是在责备。
实际上。
的确想要责备他。
因为我知道,看着那样的阿良良木前辈——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这样的他,对于战场原前辈来说,是多么难过,多么难以忍受。
因为。
我也那么难受——难受到难以忍受。
特别是——说起下半学期开始的时候,将充满回忆的补习学校废墟化为灰烬的那个事件,以及在毕业之前的那个事件的话……
我甚至都想替他去死。
「并不是因为那个身体是不死身的缘故吧。不,应该说那个不死的身体本身,才是阿良良木前辈杀掉自己的见证,换言之就是墓碑一样的东西,不是吗?」
「…………」
「请告诉我。是什么才让阿良良木前辈……能够做到那种程度」
那一定是。
与沼地的收集活动——也有所关联吧。
就算杀掉自己。
就算自己死掉。
也想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就算你这么说……其实什么都没考虑过才是实话。虽然是让人遗憾的大实话……嗯,该这么说吧」
阿良良木前辈露出了烦恼的表情。
看他这个样子,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想过吧——对于阿良良木前辈来说,那是根本无需考虑的事情吧。
但是我还是想知道。
那个理由。
不,我想知道的——是目的。
自己的行动原理到底是什么,希望他能思考一下。
「……小学生的时候啊」
「嗯?」
「我一边上课的时候,一边就在想。要是突然,有个外星人来到这个教室里,班里的大家都遭到了残酷的对待的话,我到底该做些什么呢」
「…………」
「想象中的我,毫不犹豫地就和外星人干了起来——用肌肉破坏者之类的必杀技,乒乒乓乓地就干掉了」
(译者注:キン肉バスター,漫画筋肉人中出现的必杀技,双手夹住对方的双腿,将对方抬过头顶倒背在身上,然后后仰摔倒令头颈部骨折的招式)
我是英雄。
阿良良木前辈如是道。
与话语的内容相反,用极为认真的语调说道。
——对于我这个听众来说,难以判断他到底是认真还是在搞笑。
「……不过只要是个男孩子的话多少都会有这样的妄想吧,神原,女孩子的你怎么样呢?小学生的时候,上课的时候,都在考虑些什么呢……啊那个」
嗯。
应该是没有出现过那样的妄想就是了……虽然是这么觉得,但是仔细想想的话,我第一次向恶魔许下愿望,也是小学生的时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阿良良木前辈刚刚的话,让我完全笑不出来。
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一样。
「……要说完全没有的话,大概也是谎话」
最终,我还是如此暧昧的答道。
而阿良良木前辈只是,
「是吗?」
如此回应道。
「不过嘛——我小学毕业之后,在得知『原来大家都考虑过这样的事情啊』之后,虽然为自己「『不是特别的』」而感到过羞耻,另一方面却也感到很安心——而最强的感受,大概就是心里有底了吧」
「心里有底?」
「是啊」
点点头,阿良良木前辈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