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教室里,怀有想要保护同学们的想法的学生大有人在——当知道这一点之后,我就觉得,这个世界果然还是没问题的呢。想变成英雄的家伙有那么多的话——世界一定能够变得平和吧」
「…………」
「当然了,依靠这样浅薄的判断所得到的类似顿悟的心情,之后简单的就被打了个粉碎——但是,如果要说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除了羽川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因素的话,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所感受到的那种心情吧」
说完,阿良良木前辈笑了。
果然,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认真的成分——应该说,一定要说的话,结果还是只能认为他在开玩笑吧。
但是。
对于我的问题——阿良良木前辈他,一定给出了最真挚的回答。
……是啊。
为了别人什么的,为了大家什么的。
虽然听上去可疑至极——但是,那并不全都是谎言。
自我牺牲也好。
杀死自己的行为也罢。
其实并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不想理解罢了。
而且,还有很强烈的我能理解才怪的想法。
因为,对于我而言。
根本就没有即使以生命来交换也在所不惜的事情。
一丁点也没有。
拥有即使以生命交换也早在所不惜的女孩。
死后也继续收集着的女孩。
将不幸,将恶魔。
不断收集起来的女孩。
「那个,阿良良木前辈。阿良良木前辈,有一个是幽灵的朋友吧?」
「朋友这个词可不足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呢。我甚至觉得,那个家伙,上辈子说不定跟我是同一个人来着的」
「啊——那样的话感觉好差」
「那家伙怎么了吗?」
「变成幽灵的人类,与没有变成幽灵的人类的区别,你觉得会是什么呢?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会变成幽灵的吧?否则的话,全世界都是幽灵就乱套了——那样的话,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是有没有悔恨吗。
还有未尽的事要做,或者是心怀怨恨,是因为这些才变成幽灵的吗——但要是这么说的话,任何人死之前都应该会有些许悔恨的吧?
无论是谁,都留下了未尽的工作,留下了心爱之人,之后死去。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想过就是了……会是怎么样呢,没准,其实大家都变成了幽灵,满大街都是幽灵,只是普通人看不到而已」
「某个幽灵存在在那里,只是有人能看到有人看不到吗——也就是说,问题并不是会变成幽灵或者不会变成幽灵,而是对某个人来说,看得见的幽灵和看不见的幽灵啰?」
「不过,要是死后大家都变成幽灵的话,感觉拼命活着的意义也就消失了呢」
「是啊。怎么想,都是死后比较轻松」
「幽灵也好死后的世界也好,原本只是逝者身边的人无法接受其死亡,而想出来的东西吧……我不认为死后可以变成幽灵」
「那么你觉得幽灵的话,应该成佛吗?」
「本来应该是这样啦。不过对我来说,那家伙成佛的话我会感到难过吧。不,不是难过,而是感到很讨厌吧——」
也许正因为如此,那家伙才没有成佛一直留在这个小镇上吧。
阿良良木前辈这样说着,转了一个弯——那个朋友,不会坐上这辆车的副驾位置的吧?我脑中划过无关的念头。
不过,那样的画面才真的是犯罪吧。
「我总想对现在的情况做点什么」
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的景色,告诉我正在接近自己的家,我如是道。
「但是,就这样放着不管才是最好的,冥冥中我也是明白的」
「放着不管才最好?为什么?」
阿良良木前辈素朴地问道。我完全没有过说明发生了些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谁都没有因此而困扰」
「…………」
「不管是在多么不幸的状况下,那家伙都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那么旁人就不应该插手吧。专程去搭上话,告诉她『你很不幸啊』到底会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她自己在享受着不幸的话,旁人就什么也帮不了她。而且像现在这样下去的话,还会有很多人得救。就算我想做点什么,明明有很多人因此得救——明明谁都没有因此而困扰,只凭我个人的任性去插手,这显然是不对的不是吗?」
就算听了这些话,阿良良木前辈也只会一头雾水——没有加以任何的说明,只是被倒了一桶苦水,不可能给出什么建议吧。
我不认为火怜会跟阿良良木前辈提起此事,而实际上,阿良良木前辈他,
「搞不大明白呢」
毫无掩盖的给出了感想。
但是,仅仅只是说出来,我就感觉,我真的就感觉已经轻松多了。
那也就是说,沼地是正确的——那么现在的这种心情,也一定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得到解决。
嗯,会帮我解决的吧。
包括这郁郁之情难过之意。
总有一天会变成回忆。
然后,便能够忘却。
那样的话——
「但是啊,神原」
但是,阿良良木前辈,在听了我支离破碎的话语之后——在毫不掩盖的表达了感想之后,令人吃惊的,居然接着说了下去。
「所谓谁都没有因此而困扰,是骗人的」
「诶?」
「至少有一个吧,那就是你」
阿良良木前辈说道。
「而这已经足够,成为你行动的理由了。因为你感到困扰,对于你来说,这是比什么都要重大的事件」
顺便说一下你要是困扰的话我也会觉得为难,战场原也会觉得为难的——阿良良木前辈,戏谑似的补充道。
那是一番让人感到温暖的话,或者应该更贴切地说那番话让我感到如同久未触碰过的人的肌肤般的温暖。
但是,是啊。
是这样啊。
这个人就是,能够毫不做作的说出这样的话的人。
「倒不是盗用忍野的台词啦——不过能够救处于困扰中的你的人,只有你自己而已哦」
「……可是,阿良良木前辈。我的那种心情,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这堆满心中的困扰,也会随着时间消散」
「哈?那是啥?这才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吧?是谁这么跟你说了么?让你不要考虑多余的事情,又或者是让你在行动之前再多考虑考虑?」
「嗯。从很多人那里听说了很多」
沼地也好。
贝木也好。
连母亲也——大家都自顾自地说个没完。
「不用在意」
然而阿良良木前辈一句话,就干脆地将这些「自顾自」一扫而空。
「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并不是你。翻来覆去顾及一堆人的情况,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聪明起来啊」
就像我一直都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一样——你从今以后,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阿良良木前辈头也不回地如是道。
当然了,因为正在驾驶。
回头说话的话反而会让人困扰。
「就像为了回应你的期待我才成为了我一样,如果你想要听从他人的意见的话,那就那么做就行了,不过无法接受的时候就应该挺身战斗。我和战场原也好,羽川也好,忍野也好,以及对我抱有期待的你也好,不都是这样战斗过来的吗」
「……是吗」
是这样啊——我本该,是更为单纯的才对。
前顾后盼结果停滞不前——的确不是我的性格。
一点都,不像我。
虽然仅仅十几分钟的兜风不可能让我的疲劳都消解,可是听了阿良良木前辈的这番话语,我还是从后座上,直起身来。
「我同意阿良良木前辈的意见」
然后说道。
「所以我想要战斗」
「呵呵。加油哦……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
阿良良木前辈他,一定看不到沼地吧。
但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接下来的事情,只有我能做到。
是的。
我也必须要毕业了。
从阿良良木前辈,以及战场原前辈身上毕业——必须要变成,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能坚持下去的自己。
本来,今天,我就应该向阿良良木前辈展示这样的自己。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变成,独自一人。
从今以后,才将要变成独自一人。
必须要变成独自一人。
「是吗?」
我明明就说阿良良木前辈帮不上忙,可他却不知为何有些开心地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
「嗯。一定要说的话,下次来帮我打扫房间吧」
「那边给我先毕业了再说!」
030
将我送到门口,阿良良木前辈本来打算不下车就直接回去,然而我果然还是没有恢复到能够自己走路的程度——应该说是装成这样,让阿良良木前辈把我运到了家中。
这点程度的话,战场原前辈应该会原谅我的,带着这种希望性的假设,我本想要再体验一次公主抱的,然而阿良良木前辈终究只是将肩膀借给了我。
不过,就算是这样,能够亲密接触也不错。
不过对阿良良木前辈来说不幸的是,进门的时候跟正好在玄关扫除的奶奶撞了个正着——奶奶和阿良良木前辈见过几次,而且还相当中意他,因此硬是把他招待上了餐桌。
我因为跑了一整晚,完全没有食欲。宣布今天不去学校睡一整天,就要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
被爷爷叫住了。说是今天早上一大早有署名给我的包裹。
「包裹?」
是的,包裹。祖父点点头。
好像还帮我把本来放在门前的东西,搬到了我的房间。
「…………」
什么东西啊,太可疑了。
居然放在门口。
是炸弹什么的吗?
说起来爷爷和奶奶都有些古朴,对于这一类东西的警戒心不足啊,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颤颤巍巍的,独自向自己的房间走……应该说是爬了过去。
房间里放着的是用雪白的包装纸包裹起来的箱子。说起送来的包裹,一般都会想到纸箱什么的,不过我用手确认了一下之后,立刻明白包装纸的下面是一个木箱。
噼里啪啦拆掉包装纸一看,是一个桐木的箱子。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似的——似曾相识——不过,比我所知道的那个桐木箱子,稍微大一些。
箱子的上面,贴着一张,像礼签纸似的纸条。
『卧烟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所以不需要钱。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扔掉』
优雅到讨人厌的书法,没有署名。
然而,从没人问及却自己提起钱的事情,以及称呼我的母亲为卧烟的这段话来看,我基本也能猜到将这东西放在门口的人究竟是谁了。
昨天,对我所打的电话的回答——就是这个桐木箱子吧。
我吞了一口口水,打开了箱子的盖子。
结果,放在那个箱子里的是——
恶魔的头部干尸。
031
那一天,我没去学校。
第二天以及第三天也一样。
只能休息。
奔跑了一夜所造成的肌肉酸痛,就是如此厉害——就好像全身都被破坏了似的惨状。
人类,不考虑后果胡来就会变成这样的下场,在这一点上我深刻地反省了——不过话说回来,托这胡来的福,我才能够遇到阿良良木前辈,所以也未必就是坏事。
结果决定一切这句话,真是意义深远。
不过就算如此,其实也没必要休息三天。但是,即便这样,为了保证回到学校时候能够有万全的状态,我采取了谨慎的态度。
当然也有其他选项。
仿照「恶魔大人」来说的话,有简单、普通和困难三种选项——简单当然就是,对于某人送过来的谜之干尸,这什么恶心的东西啊,这样喊着将它砸掉,然后第二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过上坦然坦荡平和的生活。
那是最简单的。
如果这是一篇小说,作为我这个人的成长谈,这个结局并不坏。少女就这样长大了,用这样一句充满了名作氛围的台词来做结尾之后,便可以合上最后一页了吧。
普通的话,对了——将谜之干尸,交给想要它的回收业者。那个时候演一出友情戏码,在感人的台词之后别离也不算坏。对不起,谢谢你,再见。作为故事来讲这个普通结局是最美的,没准还让人回味悠长。
但是我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困难。
根本就没有其他选项。
本来就是这样。
玩电视游戏的时候,一上来就选最高难度的才是我。
所以——
以恶魔为诱饵钓出恶魔来,而且再顺便将大驾光临的恶魔击退,将这样不明所以的故事作为这个故事的结局,这就是我的选择。
将谜之干尸送来给我的某人,大概并不希望我这么做——那个家伙,那个诈欺师,一定是希望我选择简单模式的吧。
不过,我可不想成为他期望中的那个我。
也许母亲也是对我有什么期望,才将左手的干尸留给我的——虽然搞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期望,但我似乎并没有成为母亲所期望的那种人。
我是运动少女。
所以对于回应周围的期待的意义,我十分清楚——但是,既然在明白这一点的基础上,又发现了背叛这份期待所代表的意义,那我就应该将之贯彻下去。
高中时代的一切如果都是在创造回忆的话——至少应该创造出让自己满意的回忆吧。
就算终有一天会忘记。
「……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呢,神原选手」
星期五的放学后。
在非考试期间的工作日,却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在体育馆参加社团活动——与周一时一样,体育馆中,仅有我一个人。
「就好像本来已经忘光光的记忆,却在睡着之前不经意想起来了」
……虽然还有一位褐色头发,外套的下面穿着运动衫,四肢中有其二都裹着石膏绷带,手持拐杖的少女,然而,她并不能算做一个「人」。
她已经,不再是人了。
「我猜你就在,沼地……一定从贝木那里听说了吧」
听了我的话,她的脸上,很难得的露出不快的表情。
「那个诈欺师啊」
说道。
「果然在他手里呢,而且还是头部这种重要之极的部分——真是不敢相信,根本就不是什么说话只说一半主义,打开始就是准备骗人了吧。难道说,是打算最后从我这里将所有的部件都抢走吗?……还是说,是准备拿来卖掉的呢……」
「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后者吧。等到物品的价值涨到最高的时候——不,即使是前者,将收集完全的部件卖给学者,价格会更高」
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
不管怎样,沼地虽然认为对方是生意伙伴,对于一直在大范围行骗的贝木来说,和沼地持续打交道却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为什么两人的关系竟能维持数年,要说不可思议也算是不可思议了——如果其中还包含了这样一个目的的话,那么也就容易理解了。
但即便对方是幽灵,眼中依然只有金钱,这是何等的贪婪啊。
那样的男人,仅仅只对我一个人温柔,果然让人感觉好恶心……没错。
如果是为了我,他大概愿意欺骗任何人——的吧。
所以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就让我利用一下这恶心吧。
能够利用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要利用。
……我果然还是说不出这种定型句式来。如果我真这么想的话,拜托阿良良木前辈,才是最快最好的办法。
「神原选手。能将那个干尸——恶魔的头部,交给我吗?」
沼地如是道。在她看来,这即是一种妥协,也是给我的一个台阶吧。
即使到了现在的地步,也想要选择双方都不会受到伤害就能解决的方法——毕竟她是个和平主义者。
虽然不知道是简单还是普通,不过那也是可行的吧。避免冲突,将问题后延,把问题的解决留给明天,也是完全可行的。
虽然和我的想法分道扬镳。
她是正确的。
应该是正确的。
但是,我也是正确的。
应该是正确的。
并不是说有谁错了——但是,当两种不同的正义交错的时候,仅有一种可以继续前行。
「不要」
我说道。
「对于专程来访的过去的宿敌,我并不想冷淡对待——但是,不能交给你」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对于沼地的问题,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一定要说一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在惧怕,当你什么时候真的将恶魔的部件全部收齐的时候,你自身就会变成真正的恶魔吧」
「与恶魔嬉戏就会变为恶魔吗?我又不是你们,才不会犯这种错误」
「谁知道呢。这个可是头哦——恰巧是脑髓哦……不,你说的也对。是不会变的吧。你很强。不会对恶魔许愿的吧。有什么愿望的话会靠自身去实现吧。所以,一定要说一个理由的话——」
挑选着词句,却选不出合适的词句。只能这么说道。
「——你让我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了……?那别看不就好了么?」
她颇有些惊讶的说道,我摇了摇头。
正如她所说。
但是,这不是没有办法的吗?
我——能够看见你啊。
是因为双方都是恶魔部件的持有者吗,还是因为双方都有想要向『恶魔大人』咨询的不幸呢,亦或是因为是过去的宿敌呢,理由,我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我能够看见你啊。
正因为能看见你——所以才看不下去。
「世上的事件,要深究的话大概都是这么回事吧。看不下去了啊,无法置之不理啊,这种程度的动机就是根源。正义也好邪恶也罢,结果只是『看不下去』而已——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结果看不下去了吧」
「…………」
「决一胜负吧,沼地」
我从书包中取出桐木箱,一边向沼地展示,一边说道。
「决一胜负。在这个体育馆的这个球场上,斗牛。如果你赢了的话,这个文化遗产就归你了。相对的,如果你输了的话,今后不管是『不幸的收集』也好『恶魔的收集』也好,全部都要打住」
「……什么啊,蠢死了」
好像真的觉得很愚蠢似的,根本不值一提的口气。完全,没有配合意思的语调。
「接受这个挑战,对我来说不是没有任何好处吗?」
「有啊。至少,你接受这个挑战的话,我就不会用锤子将这个干尸敲个粉碎」
「……锤子……你开玩笑的吧」
「当然不是玩笑。提出这个条件的话,作为收藏家的你就不得不接受了吧——应该说,如果你还是个篮球运动员的话,就不可能会拒绝吧?」
「……我先说好」
沼地稍微眯起眼,带着警告的意味,瞪着我。
「如果赌上那个干尸的话,可就不会像之前那样玩玩算了哦。我会使出全力获胜」
「是吗?我还以为之前已经是你的全力了呢」
「所谓的全力,是指将恶魔的手脚也全力使用——神原选手,身为一个人类的你觉得会有胜算吗?」
「这个嘛……要是没有的话也就不来了」
怎么说也没办法自信满满地回应,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绷着面子。
如果是阿良良木前辈的话,这个时候一定会更加干脆地杀住对方的威风吧。
「那么,要比吗?」
「比啊。当然要比了——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的确,对我来说,这场比赛是有好处的。但是,对你来说怎样呢?神原选手,对于你来说,这场比赛真的有任何好处吗?」
「我说过了吧。我要是赢了的话,你的『不幸收集』和『恶魔收集』都得打住。不幸姑且不论,至今为止收集到的恶魔部件,我都会负起责任处理掉」
「所以啦——对于我来说的确是很不利,对你来说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吗?」
「并不是那样」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桐木箱放到地板上。
「你的损失,也算是我的好处」
「啊……原来如此」
终于接受了似的,沼地咬了咬牙。
「你讨厌我啊」
「正是如此」
我点了点头。果然,还是会咬牙的吧。
「还是说,你认为就凭你那性格,还不会被人讨厌吗?」
「……我先说清楚,神原选手。不管胜负的结果如何,我都可以使用恶魔的手足,凭暴力从你手里将那个桐木箱——将恶魔的头部夺过来哦。狠揍你一顿,然后夺走哦?不会觉得害怕吗」
「害怕——不会啊」
对于这一点,我倒是没有任何虚荣,只是以真实的心情回答道。
「沼地。你是就算会去偷盗,也绝不会强抢的女人」
「…………」
「虽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就是了」
我认为那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说完我就地开始换起衣服来。
连去更衣室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就地换了起来——反正,除了沼地以外 也没人在看。
从书包中拿出来的,不是体操服,而是一年级的时候,出场全国大赛时候所穿着的,拥有纪念意义的队服。
并不是什么迷信。
就好像使用用惯的球一样,只是基于这个打扮,才是最能够发挥神原骏河这个选手的实力,这种极端现实性的预测,才从房间中挖地三尺,翻了出来。
鞋子也是现役世代的篮球鞋。
要说全力的话——我也是全力以赴。
最大程度的出力。
「……还真是信任我呢。不但将那个桐木箱放在地板上,还在我面前露出裸体」
「我多少有些露出癖呢」
「那么——将手臂隐藏一年之久,一定就像在地狱里一样吧」
「嗯」
老实地点点头。
我不是那种擅长隐瞒事情的人。
「好吧,赶紧开始吧。开始决一胜负吧。能够将那个头部拿到手的话,剩下的部件一定可以很快收集完成吧。你也说过了,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那是首脑啊——」
这么说着的沼地,像前几天一样崩碎了石膏绷带,露出其中恶魔的形态。不仅如此,还脱掉了上身的运动衫,变为上身穿着heattech的状态。
(译者注:优衣库的保暖衣,号称材料吸水会发热)
原来如此。
的确运动衫的一布之隔之下——是地狱般的光景。
到处都是恶魔的。
而且那还是,某种恶质的——或者说恶趣味的,像蜡制工艺品似的东西。
看起来,在那皮肤之下,连内脏也——一定有不少是恶魔的吧。
虽然自称连三分之一都没有收集到,但是她不是已经有一半以上变成恶魔了吗。
即使变成那个样子,也要坚持收集恶魔的部件,与其说是拥有收集魂,不如说是得了强迫症的偏执狂了吧。
也许,最开始的时候,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在收集恶魔——然而现在的沼地,没准不过是听从恶魔之令,在收集恶魔而已吧。
当听到可以实现愿望的时候。
怎么可能会有不向其许愿的人呢。
如果有的话,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那已经是,别的次元的概念了。
神,或者是恶魔。
「像之前那样悠闲的决胜还是算了吧。持久战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有利了——那样的话,让人根本没有『赢了』的实感」
「什么啊,太过有利反而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只是不喜欢之后被抱怨」
「是吗……那么这样吧。在各自擅长的领域一球决胜负」
「一球胜负?」
「我来攻,你来守。斗牛,一球定胜负。我要是进球了的话就是我胜,你能够防住的话就是你赢——以我的原点的短跑来说的话就是五十米竞速赛,以你的原点的足球来说的话就是点球决战」
「……那样的话」
小心谨慎的沼地做出稍微考虑的举止,然而回味了一会儿之后,
「不是对我太有利了吗?」
说道。
果然是「剧毒沼地」。
了不起的自信。
但是——要说有自信我也是一样。
「那也不是。如果不是觉得对自己有利的话,我也就不会提议这个规则了」
「是吗……如果双方都觉得对自己有利的话,那么就没什么问题吧。那么赶快开始,赶快了结吧。妨碍现役世代的练习,我也于心不忍」
「呐,沼地」
「干嘛」
「你啊,有想过要成佛么?」
对于移动到球场中罚球线附近的沼地,我问道。
在开始决一胜负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但是。
但是沼地她,
「诶?」
只是如此答道。
「那是啥?是对于我身体恶魔化的比喻吗?那样的话不怎么恰当啊,对于恶魔的话,不是应该用召唤来形容吗?成佛这种说法,不是就说的我好像幽灵似的了么?比起这个来,神原选手,能借我一双鞋子么?不是篮球鞋也没关系体育馆的鞋就行。仔细想想的话,光着脚的话,果然还是赢不了你」
「……明白了。更衣室里面应该有人把预备鞋在那边吧,随便借一双就是了」
在我像这样回答她的要求的时候——我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因为沼地她立刻转过身去,所以不管是怎样的表情,应该都不会被她看到吧——尽管如此,背部,肩膀乃至全身都在颤抖的事情,大概瞒不过她吧。
「明白了。更衣室是在这边吧?」
说着,沼地离开罚球线,向更衣室走去——在她的身姿从视线中消失的同时,我像是断了弦似的瘫坐在地上。
竟然会是这样。
这种情况完全在预想之外。
沼地蜡花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这个事实。
自己是幽灵的事情,完全不知道。
对于自己是收集不幸的怪异这点,没有任何自觉。
忘记了——自己自杀的事情。
「会有……这样的事吗?」
不,会有的吧。
想想看的话,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已经死掉的幽灵的传说之类,不是自古代就广有流传吗?
倒不如说,因为去年实在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我的感觉已经迟钝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把怪异作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接受了。
并不是那样的。
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并不是那样的。
所以——对于自己已经是死后世界的居民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能接受的人也大有人在,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管是谁。
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死了吧,不,根本就不愿意相信。
即便沼地她,一直表现得很超然,喜欢把那些悟道似的言语挂在嘴边,精神层面也很强悍——她也不见得就是能够接受自己的死亡的人。
她没有撒谎。
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在花着赔付的保险在全国流浪,收集着不幸——这样相信着,才与通常的认识不相矛盾。
所以,根本就说不上什么成佛。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收集着不幸,收集着恶魔的部件。
「……是吗。是这样的吗——我即将要坐的,原来是这样的事情吗?」
这已经不是困难可以形容的难度了。
接下来,我要将你已经死了这个事实,告诉过去的宿敌——如果是在电视剧或者动画之中,那样的台词也许会显得很帅气,然而在实际中,只剩下残酷而已。
但是,我必须要做。
做这种残酷的事情。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因为,我已经决意要这么做了。
其结果,能够让彷徨着的幽灵,进行着毫无建设性行为的幽灵,以两种病态性的收集为趣味的幽灵——从这个世界解放,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接近于助人的行为吧。
但是,那绝不是可以抱着轻松心情去做的事情。
绝对不是。
就像沼地的不幸收集,从结果上来说帮了很多人一样——结果来说是好的,并不能以此作为免罪符。
善或者正义是一种意志,不能是别的任何东西——我并不是想要救她。
只是。
她是我,可能存在的一种姿态——是的。
因为看不下去。
所以想要收拾掉而已。
「作为过去的宿敌,我想将那家伙送到另一个世界」
我不做谁来做呢。
就好像,向沼地倾诉的高中生们的烦恼,都会随着时间解决一样——放着她不管的话,沼地的事情,忍野或者是贝木之类的人也一定会帮我解决的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做。
我想要做。
这不是什么不得不做之类义务性的东西——是的,要深究的话,可能只是更加单纯的事情。
我只是。
想要堂堂正正地胜过那个女孩而已。
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不是我——我想确认这一点。
想要确信。
「久等了。那么开始吧」
从更衣室回来的沼地,左右脚穿着两只不同的篮球鞋——其中一边似乎是男鞋。大概是为了配合恶魔的脚的尺寸吧。
当然她借用的东西不仅仅是篮球鞋。
本来,就是一个完全不平衡的少女。
不自然的。
不安定的。
所以,尽管能找出很多我无法将她置之不理的理由——越是考虑冒出来的越多,但是现在,我确定了。
没错。
我想和这个家伙决一胜负。
不擅长于战斗的我,如此想道。
仅此而已。
想要分个胜负。
不管怎样,我都没有能够让沼地成佛的言语——没有可以送给这家伙的言语。
完全没有。
只能通过打球来对话。
我轻轻拍着球,故作悠闲地走到再度站在罚球线的沼地面前。
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无法挽回的什么东西,但是,已经无路可退了。
站到沼地的正前方,我放低腰,将球抱在胸前。
「真是不可思议呢。虽然在初中时代,互相被称为宿敌,神原选手。要是说起来的话,和你认真决胜,这还是第一次吧」
「?是这样吗?我记得应该对战过几次吧」
「练习赛或者友谊赛虽然有过,正式比赛中的对战一次也没有吧。虽然和日伞有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所谓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呢。不过,所谓淘汰赛,就是这么回事吧」
「真意外啊……总觉得,和你在初中时代,好像一直在对战……大概,不仅仅是因为全然相反的球风,还因为在很多地方互有所感吧」
「但是,毕业之后,就忘记了吧?你的脑子里,一定只有战场原同学而已」
「的确是忘记了。你的事情」
我干脆地说道。
尽可能辛辣地。
为了扼杀掉还存在我的内心中的,那些许的迷茫,以及浓厚的芥蒂,我干脆地说道。
「但是我回忆起来了」
「…………」
「今天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很快忘掉,再在什么时候回忆起来吧——呐,沼地。你对于,『与其后悔自己没有行动还不如行动了以后再后悔』这句话,怎么看?」
「丧家犬的乱吠而已」
沼地断言道。
「后悔自己没有做显然要好得多」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做了再后悔比较好的,都是不知道『做错了事的后悔』滋味,无需承担责任的第三者的台词」
但是啊,我说道。
一直盯着沼地的眼睛。
「但是——最好的是,做了以后不后悔」
嗒。
伴随着这句话——我动了起来。
正确的说是想要行动。
但是在那一瞬间,沼地就对我施加了好似要将我整个包裹的压力,将行动封住了——连准备动作都说不上的肌肉痉挛似的动作,成为了比赛开始的讯号。
只能说,不愧是她。
同时,我更加深切的感受到,五天前的斗牛不过是玩耍而已——那不过是,练习赛或是友谊赛延长线上的应对而已。
这次是正式比赛。
不,比正式比赛更加正式。
连恶魔的力量,也充分发挥——这就是沼地蜡花泥沼式防守的,全力。
如同恶魔似的防守。
「咕……」
当然,我从没有轻视过她的实力,但是,可以说,我现在能够采取的行动真的只剩下呻吟而已。
是的。
沼地制止了我的一切动作。
「跨不过去的沼地」这个外号,甚至无法表现真实的一半——岂止是跨不过去,她制止了我的一切动作,让我只能呻吟。
运球也好投篮也好,全都做到。
岂止是贴到脸上的防守,跟我紧贴在一起的她,跟我紧贴在一起的她,该怎么说呢,我只能联想到贴纸。
被粘着力很强的贴纸紧紧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越是挣扎想要将其剥下来,越是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沼地什么也没有说。
当然了,比赛中能说什么呢——对方也是拼尽全力。她的执念即使在死后也不曾消失。
将全部存在都赌在上面的防守,与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我不同,她堵在上面的东西完全不同——不对!
我也有会失去的东西。
如果不能在这里打败她,我一定会失去——失去自我,迷失真正的意义。
被你这样的家伙为所欲为的人生——做梦去吧!
除了一瞬间的呻吟之外,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言语,然而,我们却好像在进行着深刻的对话。
说了那么多,我也好沼地也好,说到底都还是体育系的啊——果然,我还是喜欢篮球。
和谁都可以。
就算是和讨厌的家伙,和无法互相理解的家伙,即使是和已经死了的家伙——都可以进行这样深刻的对话。
「呼……」
吐出体内的二氧化碳,我后退了两步——所谓无法动弹,只是限于朝篮筐的方向,一个人显然不可能做到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防守,沼地错过了,我的这个动作。
与其说是错过了,不如说是放过了吧——只是不想深追而已。
退到这个距离,是投不进的。虽然我不是完全没有投三分球的实力,但是命中率将会显著地降低。
而且,误打误撞地赢也没有意义。
凭借50%的概率赌赢了——这样的胜利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吗!
我可是在决一胜负。
和过去的宿敌——不!
和现在的宿敌!
——你打算怎么办呢?
那个宿敌,用目光向我问道——拿着球走了两步的我,已经不能在继续动下去了。开始练习篮球的人最先记住的规则,就是走步。
就算对手是在日本全国各地旅行的怪异,因为走步的理由决出胜负的话,那未免也太让人不甘心了。
也就是说,我要是执着于跟沼地分个清清楚楚的高下,就必须运球过她。
但是,那令人恐怖的难度,已经亲身感受过了。坦白说,要拿着球过掉沼地,对于人类来讲是不可能的——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无意向神明祈祷,当然更不会向恶魔许愿。
就算不依靠那些东西。
我不是还有值得信赖的伙伴吗。
沼地。
你很强。
高一的时候,就算面对全国区的选手,大概也没有遇到过如此严密的防守。
虽说现在有借用恶魔的力量——但是就算抛开这点,你的实力也是日本有数的。
正因为如此,你在脚受伤的时候,才会面对那么大的绝望——因为失去了极为重要的东西,所以相对的获得了无边的绝望。但那时候,真正让你感到绝望的,并不是脚上的伤痛。
如果用嘴巴询问,你一定会加以否定的吧。
不管怎么说,要突破泥沼式的防守很难——以我一人之力的话。
但是不要忘记。
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
「呼——」
并没有人在计时,但我还是在五秒规则即将要发动的时候,将球扔了出去。
胡乱的射篮?
不。并不是那样。
我将球传了出去。
胸前传球。
拿着球要想过掉沼地是不可能的。但是,有谁帮我拿着的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那是谁呢。谁会接住传球呢?
明明是斗牛的比赛,要传给谁啊——这不是显然的吗。正因为是斗牛的比赛,所以能够传球的对象,在球场上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是的。
沼地蜡花。
「——!?」
不知怎么回事篮球快速地飞到自己面前,不管是人类也好恶魔也好,双手反射性地,对其产生了反应。
接了下来。
我在确认她接住球之前,就已经像火箭发射一样冲了出来——相信她,一定会接住我的传球。
有时候,宿敌比己方更值得信赖。
比己方更像同伴。
所以才是宿敌。
相互讨厌。
相互憎恨。
但是,相互认同。
我全速从沼地身边驰过——当然那一瞬间,也将她手里的球拍了下来。
偷球。
与刚刚相反,由于沼地拿着球,其行动迟钝了——于是就像两人准备好的表演似的,我从她的旁边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