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是不能够提前盼望的,急巴巴地享用它其实称得上是坏习惯。在那度日如年的难换的日月中,回沪探亲成为万灵的慰藉。然而,一登上南去列车,那份冲动就熄灭了,仿佛它已被过早的憧憬掏净了,入不敷出。
火车呼啸向前,一路风尘。我本无家乡概念,因为每次填表,只在籍贯一栏内不着边际地填个黄土小村,我对在那儿的年迈祖父以及众多的祖坟,缺少应有的崇敬。远离上海,东北人统称我们为上海知青,于是乎,上海便成了本乡本土;有乡可怀使我感到比过去深厚无数。
父亲离人远远地站在出口处接我,他总是那样难以与任何人相溶,独来独往。跟人说话,他从不看人脸,他的目光偏离在一边。我看见他依旧穿着宽松的中山装,系紧风纪扣,袖笼晃荡晃荡的。他接过我的旅行袋,肩努力保持平行,说:“你妈妈她请不出假。”
我不知他廖廖数语中带有多少含义:父亲行伍出身,参加过战争,也许见过无数动人心魄的场面;所以自我懂事以来,他的脸上就是一种表情:拘谨而又不动声色。
我有些忐忑不安,那出自一种心病,临到幸福时便突然惧怕冒出不幸:“她到底在哪里?没生病吧?”
父亲换了个手拎包,他有些喘,像头疲乏的老牛。他只顾走,两眼注视前方,一言不发。遇上难题,他在煞费苦心时一向摆出不闻不问的架式,等他打周全腹稿,才会突然吓人一跳地答一句精彩的话。
我等了许久,仍不见他的思想结晶脱颖而出。我心里扑扑乱跳,看见边上有个公用电话,就急急地奔过去,拨通了母亲单位。
母亲在那儿。听着她的在电话中显得年轻的声音,我的手无力地垂下了;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呼叫,我却觉得无话可说,要说也是不咸不淡的敷衍。一年半内积蓄起对她的深情厚意,仿佛遗留在当地了。
父亲在一丈多远的地方等我,他微微张着嘴,有些惊诧;但他绝不会开口询问,他像是喜欢在不明不白中保持自身的镇定。
“她没病,好好的。”我说,“你为什么要让人虚惊一场?”
他继续一阵疾走之后,说:“你先头是给你妈妈打电话!”
他的口吻不温不怒,就像拱手让出当主角的资格。在情感方面,他不争不抢;我从十三岁起便开始疏远父亲,说不清是为什么。有人说,挑剔父亲的女孩将来会挑剔丈夫,我大惊失色,决定收敛。但见到父亲新剃了头,发上油性十足,我又会冒出种不满,重新在心里排斥他。父亲洞察一切,他主动退得远远的,一副甘于寂寞的样子。
我看着父亲,他的鬓角那儿汗津津的,一个肩已低下去。我说:“我来吧!”
父亲无动于衷。于是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他呵了口气,说:“不费力的。”
我庆幸是由父亲独自来接我,让我把全部注意力给予他,而没有掠过他重重地落到母亲身上。人的思路是多么不可思议,我从此改变了对父亲的冷淡与轻慢,那个起因在于偶然的注意:父亲并非心不在焉,而是他的听力出了毛病,他提前退化了,耳背了,世界变得清淡寡味。我想到,骄傲的他是回避这些的,但是当这衰老的迹象突然降临在一个清晨,他当初的震惊和受伤是那样深刻;那些余惊至今仍能让我体察出,像胶皮车轮一般在心上轧出印辙。
我从父亲手中抢夺旅行袋,但他极其固执,他喘吁吁地充当一下爱护女儿的强壮父亲。挨着他走,我能噢到他领口散发出烟草与油腻混和的气味,这让我感到踏实,感到平安和亲近。这种感觉不难追溯——一年半中,绝大部分家信都由父亲代笔,尽管其中添着些不伦不类的话,代表着母亲的授意与他的措词相结合是如此别扭,不合时宜。然而出自他手,必定沾染他特有的气息。封封信上都淡淡地带着与他领口的混杂味相吻合的气息。两者相连,我对他的情感骤增,变得历史悠长。父亲的字很苗条很随意,因此耐看;每读一遍都能重新识出些被误解的新字,从而,整个信也变成值得咀嚼的精品。
走进熟悉的弄堂,我忽然万分惶恐,它竟那么狭小,又如此灰暗,偏偏一点不陌生,就如刚摘下望远镜,发觉了那种反差。我觉得我人大心大了,走到这儿就气闷异常,到了家又会如何——一年半前,我曾把到弄堂走走当成是放风,因为弄堂直直的,空空荡荡。
我大声问父亲:“家里还是老样子吗?”
“哦,你妈妈她卖了缝纫机。”他说。
我问为何要卖它。在我的观念中卖东西是家道衰弱的表现,尽管我对那台机器深恶痛绝,但想到它已摆在别人家中,心里仍有些落泊。
然而父亲没答话,有点幸灾乐祸地咳嗽一声。他对母亲埋头此道的怨恨我在这时察觉到了。但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表示;怨恨跟喜欢他都包涵于内心。
母亲曾多次提及与父亲的恋爱,说那时他们一同转业到地方,住同一家饭店。父亲那时清秀、潇洒,一表人才。他们是最炎热的夏季结的婚,没举行仪式。母亲说她当时住的是朝北间,父亲那间朝南,所以她就迁徙到那里去了。不知怎的,父亲当初的按兵不动,总让我觉得预示着什么。后来我问过父亲关于他与母亲的婚姻。他只笼统地说,当时就觉得母亲的字好——一手好字促成了一桩婚姻?母亲对此的滔滔不绝,让我觉得她是爱情上的幸运儿;父亲则不同,他甚至忘掉了那些细节和主干,于是他的爱情是零零星星的。我觉得,也许他这一辈子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关于我父亲,我还想提及一点:
在我探亲期间,父亲患了一次病,我记不起息的什么病,仿佛当初就未过问。父亲在家虚弱地躺了几天,时有人来探病,但我对他们过目就忘。
有一天中午,来了一位父亲的女同事,她远比母亲漂亮。我想我该试着去喜欢她的;然而,她用轻柔密切的口吻与父亲讲话,并且,从她谈话中透露出对我们家以及父亲的了解,这使我愤怒得决计与她为敌。
父亲以少有的热情接待她,他婉言留她与我们共进午餐,并吩咐我再添些菜。我冷眼瞧着他,头一回让他在外人面前威信扫地。
我骄横地搅乱了父亲难得的愿望。事后,父亲却没大发雷霆,只是轻轻地用干燥的手掌拍了拍我后脑,那种随意又和善的责怪我已多年未享用了,重温它,禁不住热泪盈眶。
我不知父亲是否爱那美妇人,那是存在他内心永久的谜。我却可以断定,即便他爱得她发疯,那种爱也深不过他的爱女之心;这是我的优越之处:我是父亲独一无二的女儿。
父亲很聪明,很有远见,他不动声色地耐心地让我明白了他的爱。
回沪第二日,我便去老城区探望外婆,因为像她,心里总是怀有对祖先一般的虔诚,不及早赶去,于心不安。
外婆一下老去无数,坚强的女人有朝一日也会消蚀,精力体力弃她而去。她半截入土,靠那绵长的生命线维持那微光般虚弱的生命。
她垂着眼皮,仿佛把自己罩在阴影里,她用嘴吸气,齐崭崭的假牙以及凸出的牙床骨变得显眼。她端坐着,双踝上盖一块厚棉巾。
我俯下身去,挨近她,就有一种进入她境界的神秘感。我怵怵地叫道:“外婆!”
她缓缓睁开双目,眼上有一层裔。薄如蝉翼,她用手背擦着眼角,动作宛如一个稚嫩的幼童。我感觉,她在梦中刚刚回过那儿。
“你舅公殁了。”她说。
我点点头,舅公是外婆的亲弟弟,他死在她之前,她的心便死了一半。我想到舅公的牛皮箱已烧成灰烬,然而那个铜制的鬼符般的硬锁却仍在,也许它已被人捡去收藏起来;也许冷清地埋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总之它还存在着。比它老主人瘦削的脸颊和相对饱满突出的头盖骨活得更久长。
外婆一阵急喘,喘过后,她亲切地微笑了,这是她对我的最高待遇。我按她的示意把椅子移近,我的膝盖磕碰着她的膝盖,很辛酸地想到那松弛的皮肤下酥疏的骨质。
她问了我在那里的饮食起居,目光安详,像跟一个同辈人在聊天。我-一作答,尽可能详细周到。我忽然很留恋这种不慌不忙的交谈,让多余的时光像酒精那样一点点挥发掉,我体会出老的那种滋味。
“你有出息了。”她说,“我看得出。过去你可不是这样的,你那时没头没脑,疯疯癫癫,跟别的外孙女没一点区别。”
“可我还是我。”
她感慨又固执地重复一遍:“是不一样。你有心事了,而她们没有。”
一缕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外婆的肩上,她的脸也因此变得光亮。我发现她高高的颧骨之上也爬满碎密的细纹,像一种图案,勾划出她所有的阅历。我喜欢她,崇敬她,觉得她与我心心相印。
“外婆,我是有心事。”我小声说。
然而外婆没听见,她只顾絮絮地说;“从前你老是连说带笑,拖泥带水;现在,说是说,笑是笑,心中有数,见多识广……我看见你出息了,出息了……”
外婆没提她众多的外孙。她一向器重他们,把他们当成她的荣耀,无时无刻不会放弃谈他们。她说到他们时,口气总像在贬低其他任何人。然而,她后来沉默了,闭口不提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她老人家对一手栽培的他们灰心丧气了;或许对他们的那份热情已燃烧贻尽,无力维持。抑或,在她内心深处潜藏着对女孩们深不可测的爱与怜悯,只是在她暮年时才意识到,她幡然领悟,返朴归真。
外婆不久就去世了,她的死安详透彻,飘飘欲仙。她没留下一句临终遗言,我知道那是她无意再环视八十年来的人生。弥留之际,她迫不及待地挣脱人生的羁绊,去追随她亲爱的父母和兄弟……
回沪才一周,亲友们就探访完毕。同学中留工矿的遍布整个区,只是他们都活得辛辛苦苦,被拴在单位。绰绰有余的时光逼迫我过慵懒的生活:每天睡到人酥软了才起床,家里照例人去楼空,空碗筷们一片狼藉。从独自生活又回归家庭生活仿佛也有新意,然而我很快就厌烦它的繁琐,家务活我算是干不好了,无缘无故会掉破碗,摔得支离破碎。几次下来,每早起来都会在桌上发觉母亲的仓促留言:多休息,勿干事。
除我之外,人人都在忙,我的感觉像是被人剥夺了什么,周围没有我的生活。我提笔给钱小曼写信,她陪恋人留守连队,准备下一批杀回上海探亲。在信封上填写那个地址,这令我怀念那积雪的地方。我知道我从此要受苦了,因为眷恋被分割两处,怀乡病无法根治:在那里怀念此地,在此地又忆起哪里,分不清哪头是根哪头是枝叶。
我得两头飘泊,心在此而身在彼,无法合为一体。
我相信女伴美妹永远比我棋高一筹。她没从泰兴回沪,而是把卷毛接到她那儿去。她常给我寄简短的、口语化的信。告诉我她很快乐;在信的末尾。她会开一溜清单,让我代购了物品打邮包寄去。
她要的都是与甜蜜小日子有关的东西,什么固体酱油啦,腊肠啦,虾皮什么的,微小而又切切实实。我庆幸她没回来陷入失落,在那里她将栩栩如生,完全占有自己的生活。
然而,我仍有大量的时间需要耗费,逛街的习惯就在这时应运而生。走在路上,看各种各样的人,不知怎么,他们的脸色和神态都有几分相似。我想那一定是吃同样的细粮,喝水厂难喝的水造成的。我感到与他们的格格不入,因为我对这里自来水的漂白粉味排斥起来,几乎不能呷一口白开水;我改喝茶,留着厚厚的茶根。不适应本地的水,就缺少了根本的爱,那种裂痕时时作祟,我想改变也不成,它由不得我说话,直接指使生理来反抗,反抗我生活十六年的地方。
我逛商店,一家不漏,看橱窗,也看货架,价目表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像圆周率。一年半前,我只进书店和吃食店,进布店是一种忌讳,总觉得钻在布店的全是注定要庸碌一辈子的市民,路过它,清高的女中学生就加快脚步,脸上含而不露地带着轻蔑。但是如今我给自己破了戒,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她已无所谓任何戒律,她亲自打破它,像在搞一个恶作剧。
“有那种紫红底小白点的花布吗?”我问道,一开口,那种生疏和拘谨就消退了。我的经历比脖子上挂皮尺的店员要丰富无数,我懂的,他们将来也未必能懂。于是我敢于主动打扰她。
“没有。”她说:“那种花布前年时兴过,现在只有郊县人才穿。你是外地回来的?”
我一阵躁热。对这个敏感起来,我排斥本地,却不愿本地人来排斥我。不喜欢店员口中带着体恤意味的问话,那构成了一种缺憾。离沪时,那种花布方兴未艾。穿上它就是本地时髦人的标记;然而,在遥远闭塞的小土沟里,我想往它时,其实它已过时,时过境迁。
出了布店往前走不几步,有个迎面而来的人挡住我的去路。那人高大,必须仰视,他睁大眼睛,打了个手势,等着我辨认他。
“老枪!”我激动得大叫,升起种他乡遇知己的亲切感。
老枪精神焕发,头发吹了风,规则地带着波折,裤线笔挺,皮鞋头亮亮的,若不是那黑红的脸色以及让野风吹粗粝的毛孔,完完全全像个本地工作的人。
他摊开两手:“这套行头穿着有点怪吧?”
“不,很好。”
他快乐地大笑,肩都抖着。我注意到他体魄魁梧,身体匀称,很有男性风度。我想自己是复杂多了,以前注重男生的五官,如今却整体化了,一眼就包罗万象,样样不漏。
老枪说这套行头昨天才置起,穿着旧棉衣逛街,人家像对小偷亡命徒一样防你,叫你“插兄”,他气极,想好今天来风光风光。
他站在路边,嗓门大得招摇,东谈西谈,谈到小多,说他疯病好转,可能已在浙江上班了。临近中午了,老枪的话突然刹车了,屡屡抬起手腕看表。
“你有事?”我说,“那就再见了。”
他用脚尖轻轻地碰碰我,肩膀一下子靠拢来;“难得见面,肯陪我上饭店吗?”
我慌乱地摇了头,出自一种本能。这个人并不让我讨厌,甚至值得我信赖。但我怕,怕被碰疼,我已对自己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碰那感情深处。
老枪没再勉强,像了却一桩心事似的吁了口气,然后就彬彬有礼地告辞了。望着他宽厚的背影,我知道他将一去不回头。我忽然感到一阵空虚,忍不住低声呻吟了一声。
那时仿佛有种约定俗成的惯例,跟分在工矿的同学外出,有什么花销总是由他们会钞。张之道却属例外。
这个长得像羊的男生在一年半中突然拔高了一头,成了细高挑身材。我初见他那个像植物一般细巧的身架以及一点一点的头颅,就感觉到他变得柔顺体贴,不像过去那么刁钻得吓人。
张之道曾与我通过信,他的信漂亮、浪漫,很有气氛。为此,再见他本人时,我总存着点幻想,想寻找出同那些信相符合的气质。这个愿望注定我不再会将他拒之门外。
他总在天徐徐黑下来时到我家,哪天他不露面,我会产生一种天还未黑的错觉。他的衣裤都是老料子做的,他祖父原是个大呢绒商,家里囤积的料子自然上乘;他那一身因此显得十分洋气。
母亲心里是器重他的,她对他的好感来得突然,却一成未变。她像是鼓励他按时来,他稍晚一点,她就说,你今天来迟了。她与他亲如一家,我觉得对这场交往有害无益。我常想,是否已丧失了自己的目光,在母亲影响下,不知不觉让期望的东西走了样,退了色?
张之道他对我无话不谈,守在我边上,追问过我为何后来断掉与他通信。我让他别问,说每个人都有不愿让人知道的想法。
他说:“每个人?我就没有!”
“以后会有的。”
“那要看对谁了!”他嘟哝着。以后,再遇上我避而不答的问题,他的小记性就发挥作用了,“呵,又是有什么不愿让人知道的想法了!”
他从不请我外出,当然那样就无须任何花销。他总说,青工穷,每月十八只老洋,养不起老娘,讨不起婆娘。说着说着,他的目光就恍惚起来。然后,又追问我为何不再与他通信,仿佛那是个保留节目,他对此百演不厌。他乐此不疲,引得我发怵,像受到了攻击。
终于有一日,我被摧毁了,谈到了郑闯,那个与他同龄的已经长眠的男孩。他听着,头一点一点,还疼惜地倒抽着冷气。
“怎么样?”我有些愤怒,“现在你全明白了,今后可以别再打听了。”
“不,我还要问,”他固执地拧过脖子,像一根韧性十足的枝蔓,“我还有疑问!”
“什么?”我说,“你到底想问什么?”
“有关于我!”他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头深深地低下去,“你断掉通信时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怎么会呢!”
“为什么不会!”他强调说,“回想一下,你那时是否想过要考验我一下?好好想想,你就不会否认!”
他说罢,抽身就走,逃一般。不容我作任何否认。以后我也一直找不到否认的机会,因为再见我时,他眼中满是瞧自己人的的热忱。
又隔了些日子,张之道抱来个硕大的收音机,说这礼物送我;照例是带着那种柔软的韧性,不容人推辞。事后听说为了装成这台高级的收音机,他用去了一年半来所有的积蓄。
我总在思索如何让他收回那昂贵的礼物,他的慷慨是小开式的,让我觉得有味;但他单纯得如一本新书的扉页,油墨飘香,而我,我的那本书已翻出了多少页;这样的交往似乎荒唐可笑。
我为此彻夜难眠,感到自己又辜负了一个男孩。我甚至在内心隐隐责怪起母亲,是她牵着我手,引入此种尴尬的境地。
这个家不可避免地变成个暂住处。我的小床早已拆除,母亲说,不用搭铺了,反正住不长。母亲那种淡如水的口吻让我吃惊,尽管她没说错,假期有限;但感情难以用错或对来划分,感觉更是如此。我跟母亲合睡一床,各占一头,心里总是凄凉。
母亲日日早起,制成了成肉、鱼松什么的,一袋一袋封存着。“还要些什么?”她问。
“无所谓。”我懒懒地说。
“不是都说那儿荤菜少吗?”
“嗯!”我说,“还可以。”
她没作声,手头索索地动作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叹了口气:“我不知你究竟想些什么!”
我受伤般地感到心里绞痛。母亲变生疏了,她仿佛已习惯于远远思念女儿了;我的出现,犹如家中添了个垂头丧气的闲散人员,让她难以真正接纳。
然而,真的同母亲动刀动枪地顶嘴,是发生在那之后的一个夜晚。母亲问起我在连队的情况,她的提问使我觉得她完全像个陌路人,那种深刻的距离感让我灰心绝望。
“你怎么没打入党报告呢?”她问。
“我不够格。”
“我同事的女儿去了半年就入党了;她们领导答应首批抽调她到工矿。她工作积极,待人从不疙疙瘩瘩的。”她慢慢悠悠地说,“她在那里争气,父母也有个盼头。”
“可是,我在那里也没有做过不争气的事。”我想到那次破灭的上调机会。陡地感到前途渺茫无望,永远兑现不了母亲的期望。
“你脾气变古怪了。”她不满地说着,翻转身子,想结束这场谈话。
我一骨碌坐起,狠狠地说了一通绝情话,我说在外面苦了一年半,回来还受冤气;我说知道家里人嫌弃我,巴不得我早走。我说起这些蠢话居然得心应手,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我越说越激烈,忽然没法收场了;我又怕起来,怕这么无休无止下去,怕自己从此擦不净那个蛮不讲理的形象。
我恸哭起来,为过去也为未来无穷无尽的压力;为母亲彻底失去她的爱女也为自己失去了母爱,一无所有。后来母亲也绝望地啜泣起来。在这片哭声中,母女从遥远得够不着的地方渐渐接近,但是仍站高一尺之遥,相互辨认着,戒备着,不得松弛。
翌日清早,我醒得绝早。母亲已忙碌完毕,正在门口同邻居搭话:
“那里苦,吃杂粮。”母亲说,“想让她多带点去。”
“就是呀,哪家有知青,哪家大人就倒霉。”
母亲淡漠地说:“那有什么办法!”
“听说东北六谷粉营养料是不坏的。”
“哦!”母亲说,“下趟让她带点回来,上海吃不到,也稀奇。听说蒸糕吃还可以。”
我觉得自己在沦落。我一向以母亲的骄傲自居,然而当我苦苦在外挣扎了一年半之后,却失去了这种资格。那太不公平了。我没大发雷霆,我感觉已无此必要——生活缺少了那根支柱,我就变得平平淡淡,活着等于没活。
晌午时,我收到钱小曼姗姗来迟的信。她给我带来个震撼人的坏消息:连里的拖拉机房失火,朱庆涛冲入火场,被火烧成重伤,右耳失聪,左眼失明。她在信中表示对爱情的矢志不渝。在末尾处,她提及,区知青办动员她的恋人办病退返城手续,但他拒绝了,既为爱情也为他自己。他说,回沪后就不再会有人懂得你了。
泪水渗出眼角,那种悲壮的流泪我还是初次。对那个黑苍苍的残废的男人的话已铭刻心间,我生命的疆域也在那寒冷的地方,离开那儿,我一事无成!
我心平气和地在外面跑了一下午,先是买好了回程的车票;随即又去商店买了墨镜、助听器、拐杖,我想或许他用得着。不知是因为他的不幸还是因为那句由衷的充满隐痛的话,反正我被感动了,那种情感一发即不可收。从此我便在心里视他为兄弟。
走到家门外,远远瞥见那人情味极浓的深黄色灯光。我忽而感到步履沉重。我走过的是一条何等消磨人的路!推开门,灯光洒了我一头一脸。屋内传来一片欢乐声:
“总算回来了!”
“大家等你过生日呢!”
“寿星,快举杯!”
原来我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还会有惊心动魄的未来,还会有无数新的盼头。我忽然强烈地感恩起来,感激这个数字吉利的年纪。
我抬起手,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我属马(代后记)
我属马,出生在三月,命中注定是匹忙忙碌碌的马。初中毕业即去大兴安岭林区“上山下乡”,一住就是八年,做过近二十种工作,是一位熟练的油锯手、烧炉工、厨师。一九七九年返回上海时,带回的除了厚厚的散发着油烟味的日记之外,还带回了胃病和关节炎。
回沪后写作勤奋,初见成效,著有长篇小说《十六岁少女》、《孤女俱乐部》、短篇集《少女罗薇》、中篇集《秦文君中篇儿童小说集》等。一日得闲,细细计算,居然也有二百余万字,先后二十次获奖。有时也想一鼓作气写出成大器的作品,然后辍笔过另一种人生。可惜,得意之作虽有,但都能找出迹斑,因而至今仍在奔波努力。
在单位是个心地善良的编辑,在家中是个优秀的主妇。喜欢出门旅行,乐于收集各种布制的丑娃娃;不善言谈,讨厌虚伪和装模作样;难得交朋友,但被视为知己的均是品德高尚者。
本人内心平静,偶尔有睡懒觉的毛病。很遗憾早早成为近视眼,因此眼镜总被藏在包内,万不得已,才暴露自己轻度残废的真相。
还有一个重要特点:一向很为自己的性别自豪。
我很羡慕那些早早进入文学殿堂的作家,他们无疑少走了许多弯路;而对于我来说,从练习写作到发表作品,中间经过了许多年的努力。
我的父母都是文学爱好者,我从小就目睹父母读书的乐趣,一直跃跃欲试。可惜我家藏书甚少,零星的几本书像《列宁主义万岁》、《论共产党员的修养》都同一些杂物放在一块。好看的热门书都是借来的,那一阵母亲在机关是兼职图书馆管理员,她借新书总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母亲珍惜一切物品,对公家的书也同样爱护备至,包上厚厚的书皮,舍不得在书上弄一点折皱,看到哪儿,总用一张纸夹在书内。我最早看的一本小说《红岩》就是在母亲枕头下发现的,那时大概才十来岁,识字虽不多,可也结结巴巴地尚能读懂里面的故事。当晚,母亲就发觉有人移动了纸条,她很生气,第二天就把书锁起来。
母亲那时并不相信我是读书的料,因为从一年级起,我的成绩就很勉强,有时还逃学。但《红岩》我读到一半,十分牵肠挂肚,于是就四处向同学借。同学都没有这本书,有个同学借出一本《红珊瑚》,另一本《欧阳海之歌》是邻居慷慨借出的。三年级下,老师发给我一本薄薄的读物《芬芬为什么愿意剃光头》。这三本书成了我最早的启蒙读物,我读得如饥似渴,当然当时读书只是凭兴趣,没什么功利心。大段的叙述我不喜欢,读书总是挑选喜欢的片断,比如《欧阳海之歌》专挑小海的童年生活读,《红珊瑚》则反复咀嚼对敌人的描写。
四年级,老师布置了一篇题为《雪》的作文,我当场写完交给老师后,她竟大声叫好,井推荐给少年宫去展出。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孩就因为从书中得到养料,一下子成为全年级瞩目的作文尖子。老师姓祝,很仁慈,特意找了我父母,郑重地谈了她的发现,在那时,父母们并不考虑培养孩子,成名成家,祝老师的谈话使我父母隐约感觉到将来家里可能要出个文科大学生。
母亲开了书禁,只是每早她都叮嘱我看书前要洗净双手,不可在书上按出黑手印,弄得我看书时格外提心吊胆,担心会出手汗。母亲借回的书没有明确方向,古今中外的小说都有,所以我也读得很广,遇到生字就用力猜,或干脆跳过去。像一些当代小说《风雪》、《山乡巨变》、《青春战火》我都读得滚瓜烂熟;外国小说像《青年近卫军》、《简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仅生词骤增,生活场景生疏,就连人名记起来也有障碍,只能发明土办法:罗彻斯特就叫成罗。有时母亲考我,发觉我连人物名称都说不全,不禁大笑起来。
我真正接触儿童文学作品却是稍后的事,那时我已是公认的作文尖子,校方奖给我一张少儿图书馆的书卡。我借的书很杂,民间传说、歌曲本、教心算迅速的书都借,但借得最多的是童话和小说。那时我特别喜欢《苦儿流浪记》,很想自己也成为苦儿:历尽不凡的坎坷,颠簸着寻到美满和幸福。中国小说中,我当时狂热地迷过胡万春的《过年》和《骨肉》,这些小说我精读到了能背诵的地步,有些细节事过二十年我仍能点点滴滴复述。后来,我还喜欢过任大霖的《童年时代的伙伴》,很留意其中的情致和氛围。
紧接着,"文革"开始,图书馆也封掉了,几乎所有的好书都列为禁书。闹书荒的日子,日子真不易打发。一次弟弟从垃圾箱里找到一本民间故事集,很破,但我们用厚纸板把它弄成"精装",以它为资本和同学交换书看,像《傲慢与偏见》、《红与黑》、《高老头》这些名著都是这时候读的,书少时间多,因此读得一字不漏。
进中学后,议论文很走红,我又专攻议论文,范本就是那本家中的《列宁主义万岁》,那本书激情昂扬,措词辛辣;因此我当时的文风也颇为锐利,被老师和同学誉为“秦克思”。毕业前夕填表,我毫不犹豫地在“有无特长”这一栏,填上“擅长写作”,那时的自我感觉真是好极了。
初中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大兴安岭林区当代木工,这对一个从未坐过火车的上海女孩来说简直太严峻,十六岁多点的我有些胆怯,有点恋家,幸亏那本装订一新的“拳头产品”:我收集了小学中学最满意的作文,它让我为自己壮胆——有本事的人走遍天下都不怕。
初到林区,恶劣的气候,力不从心的重体力劳动,加上周围的朋友有的出工伤、有的患重病,我的脚趾和脸颊也被严酷的冰雪冻伤;那本作文集则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那里交通落后,深山老林书报都难寻,业余时间唯一能做的快乐事就是写家信和记日记。我的家信写得很动情,父母每每回信称赞我写得绘声绘色,这使我信心倍增。
不久,我把连队的一则见闻写成小故事,寄给当地的一家报纸,寄出后,我就眼巴巴地盼着见报,暗想,报社是不会拒绝一个作文尖子的,结果,稿件被退回,还附有编辑的信,他建议我看一些哲学书。
我大受启发,将过去冷落的一些知识性的书找出来,像《社会发展简史》、《反杜林论》、《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还读了许多鲁迅的杂文和比较浅显的古文,如《古文观止》等,读这些书感到有些深奥,一遍不懂就读几遍,还把心得和疑点笔录下来。这一习惯有助于我知识的积累和写作能力的提高,它让我对有兴趣的书进行深深浅浅的研究,同时,遇上好的论点和精彩的描绘我也就迫不及待地吸收。这种做笔录的读书习惯延续至今,因为它已使我得到最大的实惠。
我现在读书仍有热情,但紧迫感不如当年,很可能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内容复杂繁琐,读书只占其中的一份,而在我的青少年时代,读书是我全部的生活乐趣。
常常收到少年读者的来信询问我的成长道路,有的让我开列书单。其实我的读书之路过于泥泞,现在完全可以走捷径。名著是一种财富,读通了它们,世界的真谛、生活的原则便掌握在手,而且文学的素养对人生有着不可估量的力量,连名著都没接触多少的人绝不会是个精神丰富的有涵养的人。但有时,书可以读得广一些,文理百科,天上地下,开卷有益。我总想,一本书能得以出版,总有道理,总有长处,即便立论荒谬,也能看看其如何自圆其说。一方面,要有读万卷书的气魄,另一方面读书要分粗读和精读两种,粗读只是一般地翻阅,开拓思路,增加见识;精读则一丝不苟,作笔记,深思磨,做有心人。
至于有人问我为何要写儿童文学,我觉得这个问题还是有些难度的,因为我在开始儿童文学创作时,没有很好地想过这个问题,而是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这条路。当时,有许多条路可选择,但我没有犹豫。从开始儿童文学创作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我只能回顾当时的情景,来推想当年为何要开始写儿童文学。
首先,我觉得之所以写儿童文学,是因为我很喜欢孩子。小时候,我就喜欢比我更小的孩子。这也是一种缘分,一种天性。后来,生活经历又决定、加强了我与儿童的关系。我上小学时,发生了“文化大革命”,我十六岁就去黑龙江“上山下乡”,那是个寒冷而又偏僻的地方。二十岁时,到当地一个小学去教书。我带一个一年级的新生班,有五十个学生。因为文化落后,那儿的孩子基础很差,比如说,让他们把书翻到第一页,但没人知道什么叫“第一页”,没有这个概念,我只能轮番走到每一个座位上,告诉他们什么叫“第一页”。那几天冷,孩子冷得常跑厕所,有时就要提醒他们,否则就会尿湿裤子,有的孩子甚至还不会系裤带,需要我的照顾。总之,这使我能跟这些孩子朝夕相处。同时也发现了许多成人与孩子的差异。有一次,我给一个学生补课,他有些字不识,碰到了障碍。我问他:“为什么书上的字你都认识,而黑板上的字你却不认识?”他说:“你的字写在黑板上就大了,不像字了。”后来,我留心了,有些孩子识字,是把字当成一种图画来识的,于是,我就尽力把字写得小一些,不想,这却成为了习惯了。我教了他们五年,从一年级教到六年级,天天在一起,我变得很熟悉人的童年了。本来,我童年体质弱,很敏感,那时积累的东西到了成年却逐渐疏远了,而那些孩子,又唤回了我当年的感受,当时的那种恐惧,那种幻觉重新袭上心头。我感受到,儿童期的感情其实是非常丰富的,但能力却达不到,力不从心,因此就总有种不安全的感觉。我甚至想起小时候,跟大人说话时,我总是站得很远,靠在墙边,因为仰脸看大人的脸总是很累。后来,我回上海了,临走时,我的学生都跟着火车跑,追着我。这一幕我回城后总也忘不了。有一次,我试着写了一篇小散文,抒发自己的感情、思念,后来,稿子去给一个朋友看,他说:“这是儿童文学么!”后来我把那篇散文写成一部中篇小说,它便是我第一本小说,写的就是那些令我念念不忘的东北的孩子。
除了爱孩子这个因素外,我还时时感觉到儿童迫切需要儿童文学,这也是鼓舞我不断写下去的动力。如今的孩子是每家只有一个,父母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孩子压力很大。比如,我刚新搬了家,刚去时,我感到奇怪,因为哪一家的门都关得紧紧的,门外装着铁门,无声无息的,好像都没有孩子。时间久了,才发现,其实哪一家都有孩子,只是父母不允许他们出来。有时,一个孩子在走廊上大声叫一声,就会有别家的孩子不顾一切地跑出来看,这时,双方的家长都把自己的孩子叫回去,一边训斥几句。有个朋友,她的孩子五岁了,过生日时,她很想请些小朋友来参加,可她的女儿没有朋友,而且,周围的成人们都不愿让孩子到别人家去参加活动,都那么谨慎。最后,她只能打起“生日快乐”的横幅,买了玩具,但是,孩子仍很孤独。在这种境遇中,孩子在家里可以看电视、做智力游戏,还有就是玩具和故事书,我们无法改变这种总的局面,但我们可以写出各种故事来,给我们寂寞的童年一点消遣,一点温暖,一点快乐,一点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除了上述两点,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儿童们的反响鼓舞我一直写下去。我写了八年,大约写了一百万字。最近几年,几乎天天会收到孩子们的信,大量的是中学生来信,这个年龄喜欢结交人,有了交际能力。他们谈各种事,也谈对我作品的看法。有个女孩,十六岁,看了我的小说后,坐了两夜的火车,瞒着家里,跑来投奔我。其实,她是很幸运的,她的村子里就她一人考取了县护士学校,大家都很器重她,但她进了学校后,遇到点小挫折,感到谁都不能理解她,以为惟有我能,所以就千里迢迢赶来了。她在上海住了一周,我们长谈了数次,后来她回广东了,临走,她说她一点也不后悔跑了这么一趟,并且答应说,一定好好生活。我对此很有感受,那个年龄有自己特有的敏感,脆弱,特别需要光明和希望。看不到希望,便什么傻事都会干的。我想起自己的十六岁,已去黑龙江谋生了,去的时候,正是冬天,气候达到零下四十度,我们住的是帐篷,四面透风,有时半夜断了柴,帐篷中的空气冷得快凝固了,连热水瓶里的水也冻住了,我们往往要整夜地在帐篷内跑动,才会不至于出意外。刚去时,我们都在山上伐木、抬木头,干着力不能及的重体力活。我们同去的伙伴就有被木头压死的,葬礼上,我们都没有流泪,而是猛吹口琴,唱热情的歌,鼓舞自己和同伴勇敢奋斗下去,后来果然没有人因此当逃兵。当然现在看来,那时的行动有些幼稚,但我至今仍觉得人需要一种精神,一种对磨难、不幸的坚韧的抵抗力。记得我们那时,收不到电台,没有电视,报纸要一周后才能送到,但是,我们同样能寻找到希望。每天清晨,有一列火车从我们这个地区开过,这是列南行列车,不刮风也没有狗叫的时候,能听见火车隐隐约约的嘶鸣,于是,我们早早坐起,听着那火车呼啸而去,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而今天的少年们,就缺少这种东西。后来,我把自己十六岁的经历写成了长篇小说,叫《十六岁少女》。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喜欢与不喜欢,有自己的不同才能。许多人写了几年儿童文学,后来他们不写了,那一定是找到了更合适自己的事情去做了。但是总有一种人,他们适合于搞儿童文学创作,有充分的诚意。就我个人而言,觉得从事儿童文学创作得心应手,是件又有趣又有益的事,同时,又能显示自己特有的才能,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所以我不愿歇笔,准备一直写下去。因为世上已没有比从事儿童文学创作更适合我的事情了。
秦文君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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