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权禄静静地看着名言。她正不停地搓着手。
“言姐,你又想到哪点去哰?”一个轻言细语从耳旁响起,她不禁从近在咫尺的失落感中惊醒过来,呆呆地望着刚合上的病室门,仿佛猛然嗅到一股别致的香味,这是一股久违的香味,清新而有活力。这是张权禄买来清新清新空气的一束虎头兰。尽管不是送的却作弄似送的。这是自己自升任校长以来再也没有嗅到的自然的空气。它令人难受,但也令人警醒。
“人咋个说变就变了哩?啊,咋个说变就变了哩?”她自言自语着。
“事情变哰,人心自然也就变哰。”张权禄道,“事,人为的,人,事困的。”
“你理会错哰,权弟。”
“蛾——”他觉得名言可能另有所指,于是没有答话。静下心来,盯着她,看她将说些什么。
“不,不是。”她接着道,“我不是说我的这个呆头呆脑的小妹。我是说……你听得到她的心跳了吗?我是说她的心跳……”
“没有啊——”
“多么令人抓狂的心跳呐。”
“言姐如此一说,我似乎也听到哰。”他话一出口,心却轻松不下来,反倒更加沉重。可是,有些事,实在不宜于此情此景,真的太不适宜。
“你一定听到了她的这种心跳。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心跳。我过去咋个就没有听到呢?”说罢,她疑惑地看着张权禄。眼里道尽了不满,“我是校长呐,为啷子偏偏我不知道?”
张权禄闷在一旁没有应声。只那么静静地听着。当上司处于不愠不怒之际,可千万别去铁锤那可以称之为林地的领空,否则,自己便有千般不是,并且万般惹人注目了。张权禄自知其中厉害处,真是千般话语品难开,喉咙梗阻气咻咻。这种气当然是来自名言的,所以他得忍忍忍,忍住不说就是说了。一念及此。他又暗道,素芳的老庄哲学真是有用,不仅自欺,还可欺人。
“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飘舞着,穿梭着,漂浮着。”她道,“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哪点出问题哰?”
“正如言姐所说,这一切问题都出现在外部,啊,外部。”
“你们一直在骗我。骗得我好惨!”她道,“直到此时此刻,连你也这般骗我?”
张权禄沉吟了一会儿,本来看着名言的眼睛开誓处游离,仿佛回到遥远的记忆里。
“其实,所有中层领导没有人骗你。”
“没有?”
张权禄点了点点,游离的目光突然变得非常镇静,凝视着名言:“是的。”
“那么,刚才她的话,难道你没有听到?”
“听到哰。”
“你咋个解释?”
“社会上瞎传,你也相信?”
“仅仅只是瞎传?”
“见闻如幻翳,三界若空华;闻复翳根除,尘消觉圆净。”张权禄忽然念念有词,如空谷回音,如竼音弥漫。名言诧异地盯着他,似解非解,似悟非悟。
“我问你嘞。”名言突然把“问”字的声调提高了八度半,“他们的态度比意见箱所能收集到的,更能说明问题。”
张权禄想这事严重了。他知道名言生平最恨别人提起她喜忧参半的事,就好象马褂外套了一套不相衬的西装,总让人心里有些痛;又好象时髦的女装露出的部位,不是在它应该露出的部位。现在不必争论关于钟琪鸿的态度与意见箱之间是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等再过半小时,她跨入手术室的那刻起,这一切的争论都会显得多么的毫无意义。
“见闻如幻翳,三界若空华;闻复翳根除,尘消觉圆净。”他反反复复地念着,声音越来越轻柔,越来越缓慢。名言虽不明白他的话意,但在这轻吟慢唱声中,渐渐深入宁静的瞑想,心也越来越平静。
张权禄一见有效,又道:“清清静静,心意平息,得心如此,何愁不解。”
名言道:“这几天,我的病室不再象从前那个样子,其实我多多少少就意识到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象现在这种天气,独自迷失在空旷的沙漠。很想有口水救命,却总是找不到。刚才就是这种感觉。直到她出去时说了那句话,我突然感到自己终于久行沙漠后,遇到的第一泓清泉。”
张权禄说:“是吗?你应该一直保护着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有助于你的手术成功。”
“十年梦、屈指堪惊。凭栏久,疏烟淡日,下芜城。”名言突然念叨起秦观的《满庭芳·春游》来。“唉……”
“我晓得。”张权禄深知名言最近最挂念的事情说,“西校区的事我会去督促的,这你就不必操心哰。”
“还有……”
“还有公众意见的事,我也会着手去处理。”
“我是说……”
“你说的,我懂。”
“你懂啷子?”名言自言自语道,“多少事、叙说还休。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张权禄知道,名言只有在情绪好转或者大好的时候念才会念诗诵词,附庸风雅一番。如今一听她念来,就觉得她的情绪越来越平和了,也就不再答话。乐得不再提起那些几乎已经被岁月冲洗得陈旧的往事,那些触及就足以让人妄动肝火的事。于是,坐回病床对面的沙发里,看着名言,默默地想着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