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权禄抬头一看,原来是钱局长的贴身秘书,一个不是秘书胜似秘书的大腕人物——办公室主任林森,正滚动着橄榄球似的身躯杵在他面前,口中的怒气化作青烟萦绕在他脑门上方。
他干瘪瘪哦了两声:“林主任呐。”
那个鼻息在他对面哼哼了两声,打了两个酒嗝,身前飘浮着酒味,沉浸在一片酒意盎然的兴味中。林森张开眼,盯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啊。来整啷子?”
他暗道,还能来做什么?没有事,自己最近可实在不想来局里报到:“来局里有点事。”
林森眼瞥天花板,脚踏登步,圆腰猛扭了几个:“完事哰,得回去哰吧?”仿佛他早已知道事情的结局似的。说完话,头再次向上一耸,一副直入云端的样子,挺腹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权弟,你又在想啷子?”
“瞎想。”
“瞎想?”
“妈的,日子——”
“是呐,日子——”
“何时才是个头。”
“快哰……”
他听到了她的心跳,这是一种缓慢时急的心跳。有些紊乱,用西医学术语讲,就是心律失调,用中医学术语来讲,肝脾失调,营卫不调,气血不畅。
“十来个月,难熬呐。白发又多哰不少。”
“没有啊,言姐。”
“洗发水都没少花呐,近两个月来。”
他自然知道,她并非可惜那点洗发水。每天用三个鸡蛋、一条黄瓜、两瓶牛奶来净面的校长,怎会在乎那点洗发水?
“是啊,洗发水用多哰,伤发呐。”
“是猴脑呐,权弟。”她磕了磕脑门,“这儿呐——两月匆匆过。却鈊几度春呐。”名言叹气半晌,突然问道:“上面派哪个来签字?”
“不晓得。不过,按照惯例,应该是林森。”
“不会错吧。”他“嗯”了一声。
正在此时,只听病室房发出了异响,起身开门,真是怕见到谁谁就到。
林森一进门就说:“快点,快点。局里下午还得开会,整完了赶回去忙去。”
张权禄赶忙陪着笑说道:“感谢上级领导关怀。大忙的还专程赶来。有劳哰有劳哰。可惜早上,医院锅炉房开水还没得出炉。”
林森冷冷地说:“不用麻烦了。快点,走,签字。”
名言一听此话,仿佛胆里的小石子突然活蹦乱窜,黄胆似乎又冲到了喉咙。有点窜胃,口中有点苦涩。林森退出病房,在她眼里,像一座高山死死地挤在门框内,灰灰的一片,堵得她心里直发狂。看着他消逝在门框边缘的身影,从内心深处仍然烙印着莫名的灼痛。这种感觉宛若一个个瘤体,转瞬间扩散到全身,深入到每根血管。
她尴尬地笑了笑:“林主任不进来坐坐?”
“坐啷子坐。快快,办完事了事。”林森道,滚圆的身子卡在门框里,口气却是异常地冷峻。近半年来,她很少到局里走动,没有想到局里的人居然变色龙般地转换成了现在这副面孔,心底不由荡起一丝绝望。这种莫名的绝望缠绕着她,她感到全身上下凉如冰。
“没有吃早餐吧?让小张带你去吃点早餐如何?”她尽量温婉地道。
“吃哰。”一阵冷风袭来,她又是一阵寒战。“走吧,到医院主管那儿去。”两人维维诺诺了两句。
张权禄与林森一道,朝医生办公室走去。一路上,林森见到熟人,不停地打着招呼,微笑得个不行。张权禄看在眼里,苦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