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看到他俩红扑扑的脸,诡秘地一笑:“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说完,又埋头做起了功课。
“小鬼,你懂啷子?大人的事你少管。”
“你们要不是我爹妈,我才懒得管哩。”小明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去跳楼。”
他俩一听,相视一笑,进了家门。闻听此话又是一惊。素芳看着埋头攻书本的儿子,轻叹了一声。唉,孩子,唉……
两人坐下,不觉说起明天的课,并就素芳那两个破班的事讨论来争论去,制定了一个方案又推翻一个方案。
张权禄只觉得头都大了,素芳仿佛信心十足。他看着她如此信心,嘴上恭维不休,心下却不以为然,难呐难呐这两个没有受精的蛋,要真孵化出健康茁壮的小鸡,素符们几个不被人看好的老师,被人瞧不起了半世的老师只怕真成了南眳的奇迹了。
当初这两个班可是人见人推,避之唯恐不及。她却随便弄了几个虽到民中二十年却书未教几年的老师,硬生生扛了下来。全校哗然。
名言感激之余却也为此愁肠万转:死马当成活马医吧。反正这两个没有受精的蛋也需要受精,不管受什么样的精,不过为学校挣工分,考取几个省内一般大学也就算他们七个的本事了。张权禄觉得,没有名额限制,这倒也公平,也不再为素芳争了。
没有名额限定,还有什么好争的?可是素菲乎发疯似的,非要争个明白,仿佛没有定名额是对他们七人人格莫大的侮辱,没有刷新名额是对他们教育品质的变相轻蔑,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是对他们这伙人的深层的猥、亵。别人想方设法想把自己的名额有理有据地减得越多越好,增得越少越妙,他们可好,一时间会言“一伙神经精精神起来哰”,脑筋搭铁不详说,还要啷子品质?现在看来不仅仅是搭铁那么简单,而且正如神经病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全校其他教职工似乎等待着看一出好戏,七个神经带出两个搭铁班,真是神到一块支了。许许多多优秀得不能再优秀的老师千般推诿万般搪塞的班级,怕影响了教学名声的班级,他们居然敢大言炎炎地承头,而且吵着名额一定就是二十五人。当听说他们定二十五人时,全校再次哗然,南眳民族中学顿时地震,并且余震不断。
地震波居然涉及到了市教育局,钱局长领导下的全体又是鼓励,又是高兴得紧张不已,典型!这样的典型树立白不树立。于是局长开口道工:你们正在为全南眳教育树立了一个了不起的榜样。
为此,还全所未有地召见了他们这两个破班的小班子会,直乐得他们忽悠忽悠了好一向。
小明知道后直竖大拇指:“妈妈英雄,妈妈伟大。妈妈是我的榜样。”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妈妈从来没有这么伟大过,如今伟大了一次,仿佛头也抬得更高了,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神气十足。
南眳这地界好玩,当有英雄的时候,尤其上面发话后,大拇指竖过不断。人前人后的拇指立多了,不过是将来竖小拇指的前奏。等到竖小拇指时,一群人注定落得给人提鞋都嫌,别人嫌你下贱。
如今是该讨论他们这个烂摊子的事了,这个烂摊子再不讨论讨论,只怕只有一烂到底,以烂为烂了。
“分类辅导,各个击破。”素芳道。
“各个击破还分类?你搞错没得?”他一听此话大惊失色,这样做需要多大的精力?需要多少时间?再说把时间花在如此这般的两个班上,想得不偿失也真难。他口头常例般点头称是,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那种等着看戏的念头转瞬间化作千般忧虑。她毕竟是自己的妻子呐,妻子有难丈夫不支援还有哪个支援?到时别人哪里是笑话他们呐,那明明是笑话我张权禄的无能来了。有夫如是妻亦如是,那可真是妇唱夫随,妻无教夫之过了。
他看着踌躇满志的素芳,不断地踌躇满志地规划着她念念不忘的两个烂班,长长地叹着气:“你们准备着焦头烂额吧?”
自打接下这两个班,素芳巨一日安生过,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她不只一次说过,不争馒头争口气。自从八月份接手以来,如今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虽有功效但也见效甚微,离目标似乎似近犹远,只怕会越来越远,渐行渐远。为此她又提出了过异想天开的想法:“我们准备成立一个七人课题组。”就你们七个?就七个从来没有上过毕业班的神经病?他暗自大大地摇头又摇头,好像看到七匹瞎马四处瞎奔,东闯一头西踢一脚,盲目地跛行在茫无边际的沙漠上。
“这不是在跟你谈谈它的可行性吗?”
“可行可行。不过,最好是跟其他老师商量商量。”
“跟他们商量?你不是说笑吧?”
他一听此话,也觉得自己的意见有些天真。如今民中的高考不仅是在考学生,而且更是在考老师的斗智斗勇。老师们亲和的笑脸下,暗潮潜涌,如平静的南眳河水,平静得水面下波涛淊天,人人自危,个个争先,哪里还会顾及别人,顾及整体。虽然名言歇斯底里般叫嚷了近三年的建立团队、团队协作,可是终究还是一盘散沙,散兵游勇。她常常哀叹,在知识分子中建立团队咋就这么难。还真难,难得一嚷三年,声沉校园,居然没有扰起半点微澜。
他苦笑道:“是啊,是啊。”此事就此作罢,让素符们与其他毕业班老师讨论,比让他张权禄上天揽月下海捉鳖还难。盲人踦瞎马还得盲人踦瞎马,真是无可奈何。
这时,小明似乎也做完了作业,收拾好书本笔墨,突然蒙蒙懂懂地说:“你们的事咋个象呃难缠。唉,还是不长大的好,你们看,我们的小伙伴多开心。”
“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晓得。现在,你个小屁孩,还不懂。讲了你也不懂。”素芳道。
张权禄一想到儿子过去的情形,打趣地说:“小明,你开心过吗?我是说真正的开心。”
小明扬起小脑袋,沉吟了半晌:“说快乐有爸妈还有外公外婆和奶奶,说不不快乐嘛,就是读书没有半点乐趣。”
“你不想读书,傻儿子。”素芳逼问着,“你真的不想读书哰?”
“就现在这样堆起骡起的作业,换了我老张,也不想读哰。更何况小明?”
“就是就是,还是爸爸了解小明。”
素芳看着小明收拾着电灶上那一尺来高的辅导书长叹道:“你说,现在的小学咋个些哰?这么多的辅导书,会不会有猫腻?也难怪,如今很多老师都不想教书哰,成天只想着写书,出书。一时间,社会上的专家,似乎越来越多哰。”
“你应该去出两本的。”
“一是我自认为时间有限,二是别人既然已经写了,我们遵循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就行。何苦去做这种事。不过我拿来哰,可不像小明他们老师,只顾拿来了,却不经过消化。”
“你知道人家不消化哰?”
“一个简单的常都不晓得,还谈消化?”
“人家怎样不消化哰?”
“别的科目我不敢说。就拿数学来说吧。”
“数学。的数学。”小明道,“可恶的数学。”
“小明。别打岔。听说。素芳,你说吧。”
“被他们老师的那个试题一搅和,我也不知自己是否记错哰。”
“记错啷子哰?”
“一个已经丢弃了十五年左右的知识点呗。哦对哰,不过,也不晓得你的记忆力咋个些。”
“别看我被酒淘空哰身体。说到记忆,或多或少还是有呃点自信哩。说吧,啷子知识点?”
“三角瑚的任意两之和与第三边的关系是啷子?张大主任,你谈谈看法。”
“当然是大于第三边啦,我的妈妈。”
“就是就是——.”他道,“你看我们的小明都知道,还来问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