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人行道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想了一遍。
三月前,张权禄正在办公室忙着和管造工资册的王群一起,为提工资的事反复进行着核对。正清理着工资表,组织部的人就到了校长室。
办公室与校长室仅一墙之隔,墙壁中央是一棂二米来长一米五来高的、由七层一厘米来厚的玻璃镶嵌而成的粉红色玻璃幕墙,一堵校长室内能见办公室而办公室内却难见校长室内的墙。
两室隔窗而立,声音偶尔相闻。
他隐约听到提及自己的名字,而且一谈就是很久。这样的调查本来隐蔽性就不高,提及某人时,只要稍加留意,还是可以听到只言片语。
这也是校长室与办公室紧临的妙处。
正事办完,校长室里就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瞎吹起来。自己心中一喜——有戏!
在组织部的人走后,校长来到办公室叫了声“小张”,然后笑了笑,又一声“老张”,就自回校长室去了。自己会意地点了点头,又埋头算起账来。
象校长这样与往日不同的笑里有话的神态,他过去虽不大在意,但这次却无疑心潮暗涌。
心里猛地急淋淋一震颤——“老张”?
“老张”是啷子意思?这自然和她以前口中的那个“小张”含意大为不同,因为它透着几分亲切而不暧昧。
为这个词,他又整整好久没有睡上安稳觉。
这么一想,他只觉得心里一股缓缓流过,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流着。
张权禄咧开嘴笑着,望着远处街灯的余辉,徐徐地映照着地面。在晕黄的光线下,稀稀疏疏几个夜行人漫步着,各自向来处来到去处去。
长长的街道在灯光的映射下倏地胖大起来,夜行人群的影子清淡而又细长,好象是博物馆里陈列有序的古董,在淡黄色的街面上攒动,大概是为了迎接某个特殊人物的驾临,在宽阔的人行道两旁排出的仪仗队,缓缓向校门方向延伸而去。
他相信,如果这些夜行人随便有那么几个甚至只要有一个人影出来,跟他说上句把两句话哪怕点头示意一下,他都会很快平静下来,从而暂时忘却那些难以忘记而又不得不忘记和回忆的事情。
然而,夜的宁静夜的夜的深沉象是一张冰冷的脸孔。他们沉默着,脸色似随和,随和里又透着几分莫名的庄重,象是正在进行着一场不拘言笑的盛大仪式。
这两天,张权禄感到一种倏然而来的清静,原来竟是这么的令人心灵平静。凭直觉,这种宁静的生活使得那若明若暗的未来和饱受煎熬的现在相联系,总觉得有些无端的担心和后怕,惶惶然,惕惕然,若有所思而又难有所悟,就好象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总希望这一切发生在久远的过去或是遥远的未来,越过这梦徊萦绕而又可怕的现在,让自己又重新成为一个忙忙碌碌的人,只有这样,人生才过得充实,过得愉快,过得意味深长。
可是,要真如此,该如何是好?还有,对名言的嘱托,自己更是一筹莫展。贺风波人如其名,在关键时刻,贺风波这人咋就连点风传也不吹,草也不动,波也不兴,浪也难起了呢?自从这人从民中消失那天起,真的成了云,散成雾,而后变成了气体?
他仰望夜空,寒雨依然故我,轻言细语地飘洒着,正在地下着,仿佛忽视了人间的存在。远远的街灯似乎笼罩着灰蒙蒙的迷。自己正在一个雾一般的迷中绕不绕去,不知身处迷面,还是手触迷底之一角。
更可怕的是,如今市里传言甚多,蜚语四处闯。满城笼罩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天空下。学校的正校长何许人,竟然令市政府犹豫不决?人选之事骤起还逝,如一粒石子沉入南眳河水。
“张主任。”发愣之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刺入耳膜,他感到突如其来的喜悦,抬头一看,原来是王群。王群正微笑看看着他,两肩微微下垂,眉目微低,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你说这是真的吗?”张权禄冲口而出。
“啷子真的?”
他顿觉有些失态,马上转过话题,打趣地说:“这呃晚哰,还上街瞎逛?”
“张主任不也在瞎逛么?”
他嘿嘿一笑无语对,轻轻颔首“唉”三声,心神起伏望寒天。
“同感同感。”王群挪夷地说,“女人为大,女人为小。”
张权禄哈哈一笑:“你个细儿。那子也道可道起来了?”
“刚才,就在刚才。”
“哦——”张权禄道,“彼此彼此。走,学校背后去。”
“哪里?”
“小吃街。”
王群一听此话,面露惊慌之色,双手摇个不停:“要去你去,要去你去。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