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群的哲理往往在人们余兴未了之际,给人迎头痛击。
人性的光辉有时如刀芒一般,一闪,刺得人脑梗塞。王群突然说,如今的人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在看戏,一半在做秀。做秀的人累得命悬中天。看戏的人只看戏倒也算哰,看完评品评品也就算了。可是有的看戏的人很入戏,看着看着就一个猛子扎了进来。扎进来也就扎进来吧,诶,你还别说,突然之间串起角来。
“哦,这事倒是新鲜哰。你演你的戏,哪个又来串你戏哰?”陈飞鹏转身,飞快地乜了他一眼,一脸的扫兴。
“张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吧?”王群见他点了点头,“我替你不值呐。”
“咋个桃不值起来哰?”
“不咋个,啊,不咋个……”他的话头戛然而止,两眼望着门外。张权禄自然听到了响动返回低矮的酒桌旁与王群碰起杯来,接着抓过筷子,拈起一箸凉拌卤肉放进嘴里。而陈飞鹏也自回到了柜台后,爬在柜台沿上。低下了头。
这时,从酒店外走进了两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两个看似潦倒的人,看那副潦倒相,就晓得潦倒得可以。这是王群凑近张权禄耳旁轻言细语的。张权禄听后一笑过后心底一酸。但是细细地乜了下,从衣服了上方那两张脸上却有着无比的傲然。
张权禄抬起醉眼,惺松出四个华丽的乐章。起码在他看来是如此,因为他们的穿着与这个霉衣烂匟的酒店极不相符。即使是满脸胡渣也掉不下那一身的富态。那可是一身——在南眳人看来是最昂贵的服装了,只有在南眳最气派的一家服装店才有得卖,不过皱巴巴的,不仔细看,肯定会让人觉得这是身多么贫贱的西服。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这两个人进得小酒馆来,选定最靠里的一桌桌子坐下,双眼盯着陈飞鹏,似乎觉得陈飞鹏很有意似的。
那两人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会儿。见到陈飞鹏还不上酒,其中一个低叱道:“酒,拐枣酒?”
陈飞鹏抬起那双睡眼,打量起两个人来:“我一直以为你俩是躲雨的。”
“躲啷子雨?你仔细看看,我们两个是哪个?”
“妈的,十年不见,就让老子哥俩像呃干耗着?”
陈飞鹏又仔细打量起两个人来,突然双眼一亮:“你们两个细儿呐。十年不见,哪里发财去哰?”
张权禄听两人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倒似很熟。
其中一个靠左右尽头坐着的汉子道:“十年呐,原来的景家小酒馆已经成哰啷子‘英帝大酒家’。我们找哰好久,终于才找到一家好样的酒馆。嗯,还是这里亲切。”
另外一个也随声附和:“是啊,还有哪里有这儿清静?无争无斗无鄙视无恭维。倒叫我们好一顿找。”
“你说干脆点吧,好不好,郑老二,无马屁无销烟,岂不直接。”王群在这夸张的声调中染上半面的不自在。
“还是成成说得对,这不,我们之所以来这点,是来忆苦思甜来哩。”
“郑老二,成成,你们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离开了我们一起相聚的那棵榕树下,就再没有见过你们哰。到底去哰哪里?”
于是老板跟那两个人谈起了离开南眳时的情景,那是一个难忘的情景呐。三人同声慨叹。那一面后,虽没有婆姨般流泪,但是杯在指上流,酒在口中游。六目无眼泪,但缺一人就。那个叫成成说,还记得不,那天真怪,人都要离开哰,居然还那么一段凄厉的二胡,揪哰魂一样。今天看到你陈飞鹏,一想起那二胡声,真想哭……想起那个人,老子现在都在恨。
张权禄暗想:榕树下,二胡声,话离别。不正是一场悲凄的古典离别场景吗?榕树哗哗送冬来,清醇几盏话别离,匆匆人世独苍茫,二胡倾缚离人情。
“别提哰别提哰。再说当时他要是有事呢?而且他那子的日子也好不过。”郑老二说着话,眼角沧桑尽现。一皱一皱的眉头,依稀在诉说着十年来的艰辛。是的,正是一副历尽沧桑难为雨,除却巫山但现云的模样。等两人再次坐定,陈飞鹏赶紧上了酒:“来拐枣酒。如假包换的拐枣酒。”
“量你陈飞鹏也不敢拿一钵红糖水来唬我两个噻。”
听了陈飞鹏的,张权禄依稀记起一个人来,又仔细打量起三个人。不看不得了,一看吓一跳:说冤家冤家就到。
只见那陈飞鹏尴尬一笑:“就是就是,看成成说到哪点去哰。我们三个,穿开裆裤就玩起哩,外人咹?”那边三人说着话,郑老二挺直了腰板,朝张权禄他们这边看来,就那么一瞄,就奔了过来:“张权禄呐,日子还像过去呃泡在酒馆里?”说着话,朝他俩走来。直到他俩身旁招呼道,“过来一起整酒如何?热闹,就图个安逸。十年没见哰吧,你得罪的那三个老头子应该早就下哰吧,你的日子也应该好过点哰吧?树直有用,人直无缝生呐。当初,你不如跟老子们跑广东蹓跶蹓跶,有老子们两个吃的就少不了你吃哩,。嗨,可叹呐可惜——”
张权禄站起身来,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个人,哈哈一笑:“你啊,郑青波郑老二。”
“正是老子郑老二郑青波。”
“你看老夫是哪个?”
“有郑青波的地方就有端木成。哪还用得着看。不过你都发福得让人不敢相认哰,要不是郑青波还呃清瘦俊郎,只怕还认不出来哰喽。”
“哈哈,十年哰吧。在那家酒馆里——如今的英帝大酒家里,哦,哈哈,是你醉哰,还是我醉哰?”
“那时你清醒着嘞,可是结果咋样?那时我天天醉着,结果又咋样?”
那酒家陈飞鹏走上前来:“既然张主任都愿过来哰,就一起喝吧。我请客,真正的自费请客。”
郑青波道:“两对小酒鬼,四个烂山药。”说罢仰天长笑起来,“对吧,张权禄?”
张权禄隐晦地笑了笑,不置可否。郑青波一见此状道:“听飞鹏说你是主任哰?难怪像小姑娘家一般扭捏。成成,过来,恰遇酒友千杯少,你还记得‘千杯少’这酒吧(张权禄点了点头),你说有多痛快,还是的酒友靠得住。杯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真情意,一见酒鬼狠欢喜,把酒言欢多少年呐。在广东那边累都累死哰,你说是不是,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