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权禄仔细盘算了一夜。晨曦初现,他暗叹一声昨日终于过去。夜晚跟冰镇啤酒一般,是起初是慢悠悠的,一旦聚在一起,你就很难分清哪是夜哪是昼。夜晚在节能灯下活着,而白天则在电脑旁活着,人的生命似乎都与这些不冷不热的光联系着,并且伴随着这些光肆无忌惮地流走。
他起了床,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冬日冷水浴,然后踱入客厅,窜入寝室,慢条斯理地穿好那一身高档西服。心绪有些不平静,一边等着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一边看了看石英挂钟。近月来,名言放他长假,很自然地,生疏了课本,却熟悉起锅碗瓢盆起来。当放下锅碗瓢盆时,他反倒觉得思绪烦杂,这是一种很少有迹象,又好像有什么拽着他的思绪,往锅碗瓢盆上想。一个伟人说过,不会家务活人,想成就一番事业是很难的。仔细一想,这名言应该是名言说过。不过还真是的,一触及盆碟筷勺,心反倒静了下来,可以想起很多。
“哟,我说张主任,你不用像呃看不起我们下岗的人吧?”窗下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啸,他从那一阵雾一样的心绪中走了出来。
“你以为你是校长不是?我呸,不过一个主任,一个渣敢三主任,你就可以把整幢楼都快震塌哰,等到你真做校长哰,是不是把校内的所有房子都掀翻?”
同事的妻子刚下岗,憋着的那股抝劲,大有掀起屋顶的气势。在这女人气吞山河的急语中,在一大段的耳叮撕咬后。张权禄终于弄明白过来,原来自己魂飞天外时,厨具也上跟着心潮的起伏,极富节奏感地欢跃起来。这不,让楼下这憋屈着心事无处申的女人,突然找到了谈心事的由头。冲出自家门来,找他张权禄对擂起演说才能来,通俗而有力的话语,震得他耳膜发炎,肾功能枯竭。
他直到窗边,看着那女人正洪水决堤般叫嚣着,把下岗的苦下岗的受歧视下岗的憋屈一古脑都洒到了校园内,可张权禄的憋屈又向谁洒欢儿。据说这女人跟班组长闹腾了一个上午,而班组长又是经理的小舅子。她拽着那个小舅子向经理评理去,没想到评来评去,三天后这被以“扰乱正常办公轶序给依法拿下”了。拿下就拿下吧,还在南眳电视台上上了则公告,像所有公示一般,大肆宣扬了一番她的卯着劲儿地跟上司过不去。为此,素芳还与他展开了一次轰轰烈烈的讨论,议题是:现在这些领导咋就这样缺德,开了就开了吧,还把一个好好的人给逼疯不成?逼疯就逼疯了吧,居然还绝了人家找工作的后路。这世道真是的,官得罪不起,得罪了当官的就像找到把快刀抹脖子。
听到这激烈的震动,凑热闹的人们,从不同的角落不同的楼阁不同的单元里涌了过来,看着沉寂已久的校园的一股风雨,正在校园内弥漫。形成一种可以称之为热浪的氛围,占领着各人心灵的至高点。
宿舍区顿时唏声不绝:“张权禄淌上这档子事,校长出差他没去。文章,听说一篇性命攸关的文章,呆家里哰。这下可好,惹到哰,不如碰到哰,碰到哰不如淌到哰吧。唉,真是人不顺心烦事临头呐……”
其他人议论纷纷,不断道:“跟着她去多好,校园也不会像呃烦躁哰……”
“你们晓得啷子,现在是关键时期,而且的关键的事儿绊住了脚后跟,所以,现在出事哰吧……”
“不去还不是一样出事?”
“是咯就是嘛,去不去都要出事,何不去呢?”
“去了反而好,不然,你们看你们看嘛,现在这个样,咋个开交……”
“又不是你不可开交,你急个啷子?”
“就是就是,你这叫啷子来着……老虎不急猴子急。”
等声音静下来,那个女人高呼道:“你们都在这点叉啷子巴。有事干事去,没事的哪凉快呆哪去。”
众教职工见这女人突然之间调转了矛头,纷纷远离了战场。一摊子人才离去,又过来一党子人。张权禄不用辨认就知是何许人。而那女人不怎么回家,对这党子人是看了又看,瞄了又瞄,终于认定与张权禄无关,而且其中有那么几人嘴尖皮厚,是些不好惹的角色。
看着如潮而来,如汐而去的围观者,张权禄不由得想起大学时代读的小说《乡场上》,心里一抖擞,晨起的第一缕光线似乎不那么爽朗了。想回屋,由那女人折腾去。刚坐到沙发里,楼下那声音似乎因此更带劲了。
“你怕哰,张权禄,有胆子你给我出来。”声音啸聚校园林间,奔突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