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素芳下得晚自习,回到家里。坐下,拿起尚未完成的毛衣,一边打着,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在等着张权禄的归来。打着打着,突然想起王群上课前说的话来,也不知是真是假,越想,衣服越织得错乱百出,于是拆了又打,打了又拆。只好放下毛衣,看起已经两月无心再看的韩剧。韩剧里正缠缠绵绵地放着,她心里却越发缠绵悱恻地闹得慌,渐渐地,心事终于被韩剧里那两口子的吵闹声,折腾得浑身不是滋味。她使劲捶了又捶沙发,拎了又拎搭在腿上的小棉被。
总算,客厅开始响动起来。素芳往下正在编织的毛衣,活动活动有些发僵的手指,看着门。
“张权禄,你咋就不能再晚点才转来呢?”妻子素芳见他走进门来,调侃里夹杂着无奈,“咹?”
张权禄看了看持钟,九点半,一个正常不能再正常的回家时间,也是素芳所说的平平常常才是真的那种时间。
“你不觉得这点时间太少哰?”素芳的声音冷凌得出奇。
张权禄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阴风,身体微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刚走出那间粉红色的小包间,猛地回过神来,打了半个酒嗝:“芳,看你说哩。这不是回来哰么?”
“你不应该叫‘芳’,叫‘言’才显得亲密无间。”素芳说,“你可从来没得回来得这呃早。意思是该奖励你啰。毕竟你前脚迈出小屋子,后腿就记起起了这间大屋子。”
“你看你又说到哪点去哰?它可是我雷都打不动的家嘛。”
“看来这儿还算是你的一个家啦。”素芳说,“你终于还是把它看成个家哰?”
“不是看成——简直本来就是嘛。”他说,“家不是用来记起的,是用来想的。家也用得着记起吗?”
“对别人不是,别人是普通人。”素芳冷哼了一声,“可是你不一样。你这个人太特殊哰,闻名得好似特殊材料做成哩。”
“闻名?看你说哩,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主任,也称得上闻名?”他说,“芳啊,我真的那呃闻名?我咋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闻名有时是用不着你感觉的。闻名是给别人感觉的。”素芳道,“我看你迟早有一天要名播南眳市,闻名得南眳市都容不下你。”
“你看你,又取笑我哰不是?”张权禄道,“我再闻名,也没得你搞的那两个班闻名啊?这不,明天市教育局还要来人对你们几个人进行调查嘞,看来你们几个都快成了南眳市的特级新闻人物哰啰。”
“再闻名,也没得你将来可能闻名的那种名更闻名。”素芳的一时气话,没有想到日后居然一语成谶。
“我咋就没有看出半点闻名来?”
“等你都看出来哰噻,半夜都见马牙霜哰啰。”素芳道,“你还不晓得校园里咋个说你哩?”
“我才懒得管他们咋个说嘞。”
“不想即是想,非常想。”素芳慢慢拾起毛衣,再次织了起来。
“我只看结果,根本就不用去想。”
“可惜过程往往比结果更精彩。普通人只看过程,往往忽略哰结果。”
张权禄知道,随着她接手那两个百千推万人让的烂班以来,渐渐地,素芳人也不象过去那样沉得住气了。
果然,素芳道:“人家说呐……哼……我还说不出口嘞。”
“他们咋个说,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我晓得,你这个人啊,从来就没有哪个时候象今天这样过,关心着自家的形象问题。是吧?”
“当然。现在都啷子时候啦……”
“现在是该注意的时候哰。”素芳的面上仿佛罩了层霗毛。
“鬼才不想嘞。”他心里猛地震荡了几下,从来反应并不慢的他突然愣了半晌。忽然又记起七个月前的事来,那天,组织部来人,到校长办公室长谈了一下午,自己清楚地记得应该是三小时二十五分三十八秒。之后,校长来到办公室,甜甜地对他一笑。那笑容至今仍然映在脑海中,因为这笑容是他长久以来所见到的、发自校长内心的最最自然的笑容。这笑容有着少女般的羞怯,就象初恋少女——十七八岁初恋少女的那种笑容一样灿烂一样辉煌一样天真一样纯洁。只有这时,他才晃然觉得校长似乎不是一个快五十的女人。
“我就晓得你准会想——”素芳道,“往日里,你只顾着发花痴了,哪里有空来想?”
“你快说呀。”
“哟……看你这副凶样,你敢去对她作河东狮吼吗?”
“除了你,我还能有哪个她?”
“除了她你还能有得起哪个她?”素芳声音低沉,“我已经隐忍了你快十二年,啊,十二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