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下心来。把王群拉出校长办公室,问起了个中缘由。
王群的话语异常地简短:“完哰,民中完哰。”
“究竟啷子让我们学校完哰?”
“死人哰。”
“哪个死哰?”
“文科班的老大。”
张权禄如被雷劈一般,愣了半天:“究竟咋个回事?”
“被杀哰。”
“被哪个杀哰?”
“还能是哪个?”
“汪剑通?”
王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更多的言语:“就像呃……死哰……一了百了哰。”
从王群的面容里,他读到了绝望。而现在,显然不是责备什么人的时候。
“通知家长没有?”尽管他自知通知与否已然不再重要,但是通知了,责任应该说是尽到了,“汪剑通呢?”
“公安局嘞。”
“金乘风呢?”
“医院……抢救无效……停尸房……冷藏柜……早就晓得,这就是结果。结果早已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一切的果皆有因,一切的因未必有果。如今,结果已经出来,证明当初的因走到现在,原来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小王,赶快通知金乘风的父母,记住马上——”
“现在合适吗?”
“再不合适也得像呃做,责任,懂不懂?”
“是的责任?可谁负这个责任?”
“现在不是追究哪个具体的人的责任的时候,是我们全体都得对学生的家长负责的时候。”
王群凄厉地狂笑起来:“是啊,全体集于一身,一身即是全体。”
说罢,打电话给杨娅,再接着,慌乱地翻起了两家家长的电话号码。
他回到校长办公室。
名言依然沉浸在白辣辣的光里,抱着头,撕扯着自己的披肩短发。
“死鬼,走开,死鬼别来烦我。”
名言的目光惊恐地注目着文件柜的末端,仿佛有一溜影子正徐徐漫步在那个最阴凉的角落。
张权禄随着她的目光流转处,观察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发现。
她哀叹着,从那个角落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沿,又是一声哀叹。
“你晓得哰吧?”
他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一切就像呃,说完说完哰?”
他默默了看着她,没有言语,只把一双眸子直视她的双眼,像是着一道巨大的伤口。现在还能说什么呢?说什么也是多余的。事情已经出了;再说,马后炮也不是他张权禄的天性。过去说了很多,现在再说无益。
名言叹了口气道:“我想,即使是贺风波来,也无力回天哰。”
他叹了口气:“即使是过去,他来哰,作用能有多大?”
她深思良久,黯然地点了点头:“是啊。”
她扬起手掌,狠狠地擂了几下办公桌,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事情已经出哰,找他来又有啷子用?不找也罢,你说呢?”
他又是默默了点了点头:“言姐说咋个就咋个些得哰。”
他看到名言终于悟到了什么,凄然一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左手。欲压。
“还有啷子话,你就说吧。”
“晚哰。我还能说啷子。”
“如今,我反倒放下哰点啷子。既然放下,就彻底放下哰吧。”
她看着那一抹白光,闪电般刺入眼帘,突然惊呼,“死鬼,走开……死鬼,求求你哰……走开……”
名言眼里的惊恐,在一阵白光闪过之后,又一个漫长的时间段里,继续遨游着。
张权禄只好看着她,在一切仿佛毁灭之后,隐藏在惊恐之后的彻底绝望。尽管还称不上绝望,但是对名言而言,却似乎已经走到绝望的边沿。
他走出校长办公室,来到办公室。
王群正在望着窗外。
窗外的桂花早已落尽,枯枝在寒风发出嘶鸣。远处的街灯偶尔撒来一阵清寒,在桂枝间一晃。消失。一晃。消失。震颤,平静。
他看着王群,终于理解了王群一路的举动,原来竟是这般的结果。不由悲叹了一声,也看着窗外那光斑乍现的桂枝,在寒风中鼓荡着莫名的寒意。
“小王,出去买个粉红色的灯泡来。”
“有用吗。”
“说不准。或许……试试看吧。”他一边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钱包,一边道。
王群接过钱,朝外走。走到门边,转身看着他。
“唉,完了。当过去成为过去,现在,在明天来临之际,也将成为另一个时空。在时空的交接点,隐得最深的,却原来是最明显的。”王群说完,缓慢地走入过道。
一阵缓慢的脚步之后,又是一阵轻叹。
这轻叹自然是张权禄发出的。他发出这声近乎哀鸣的声音后,又仿佛看到另一个希望。一个健全的哦不——一群健全的灵魂正在悄悄地来到窗前,忽悠忽悠地洒着冷热交加的微光。
他走出办公室,在过道里来回地走着。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从一楼的楼梯口传来。他朝楼梯口奔去。
王群出现在过道上,然后奔向校长室。
校长室内粉红的灯光,点燃了粉红的希望。只听名言的声音传了出来:“快去通知其他的领导,前来开会。”
王群奔出校长室,赶回办公室。进门,转头。凄然一笑。
过道上,一带寒光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