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雪漫城廓雾罩野,南眳的雪丰腴地铺满了大街小巷。
火车站,送别人依依,笼罩雪原里。
张权禄目送火车远去,兀地,抛却了昨天那一捋浓愁,拽来了几丝迷茫。
他注意到,铁轨轧过后,留下了三带积雪,弥漫到车轨的尽头。
在更远的山峦与山峦之间,积雪已经很厚了。他仿佛看到压在树巅的雪,正在滑落,没入地上的雪原里。卷入另一个迷团,轻轻了蜷伏下来。
突然肩膀先是被轻轻地拍了一下,他恍然没有感觉。接着又是重重地两下,他总算从那远处的那带景致里走了出来,轻轻叹了口气。
他慢慢转身,看着来人。
“是你?”
“没想到张主任脑子也有跑马的时候啊。”言语里透着四分调侃,眉头锁着浓愁。
“我这哪里是脑子跑马,分明是落墨哰嘞。”
他迷茫一笑。又低头看了看那三道雪迹,长长地,迷失在轨道的尽头。
“落墨?这倒让我感到那么点意外哰。”
张权禄仍然看着那三带雪迹:“这场雪真大,迷迷漫漫铺尽了曲折的轨迹,像是把人拽进一条不归的小道。”
“张主任如此说来,倒似被啷子事弄掉了魂似的。”
张权禄看着眼前这个插科打诨的人。可是他觉得这人的话实在不好笑。一点也好笑。
来人自然看到,张权禄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可笑了。除了让人觉得滑稽外,其实毫无可笑之处。不觉有些尴尬,于是放低目光,落在张权禄的肩头,嘿嘿笑了两声。这嘿嘿声中,有六分轻松,勾连着四分的不安。这人接着空发了两声感慨子曰女云的感慨。
听了眼前这人的话,张权禄反倒觉得格外的孤单了。
“陆团,来火车站,一定是送一个人。”
这一问,倒勾起了陆吾清的隐秘似的。张权禄显然看到了他的不乐意。
“送啷子人喽,我是来迎接一份希望,同时送走一种迟疑。”
“希望?迟疑?陆团长说笑哰吧?”
“你是不会理解的。”
张权禄似乎也明白过来,支吾了几声。
“看你不理解吧。不过,迟疑是送走哰,但是我担心还会回来。”
张权禄呃呃呃地应付着,他的确不懂陆吾清说的迟疑是什么。于是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终于弄明白,陆吾清是来送钟琪鸿的。于是也明白他所指的希望是什么,不过至于迟疑,大是不便问的。
“那得恭喜陆团贺喜陆团哰。”
“恭喜得早点哰吧,张大主任,哦不,应该是未来的张副秘书长,张大人同志。”陆吾清调侃的话语一出口,脸上突然扶起了少许笑意,看着他。
“陆团取笑哰吧,还是杆子都打不着影的事。”
“不远哰,不远哰。不远喽。不远矣。”陆吾清说着话,又嘿嘿地笑了起来,“别忘哰请客。”
“不过,比起陆团的近来,倒似远哰许多。陆团的干妹妹省城一游,从此,你可是青云有加喽。说到底,看来还是陆团请客在先哰。”
此时,陆吾清的脸上悠然着奇异的表情,就像远远的山岗上那一带积雪中泛起的山石一般,雕刻着一个青白青白的梦想,在青白青白的中央,凸现着一丝褐红色。这是一种深红得有些发褐的颜色,在陆吾清的脸上祭着。
“唉,路分成两段,一段是希望,一段是彷徨呐。彷徨里有着希望,彷徨里动荡着无奈呐。”
“陆团错哰不是,路应该是分成三段,一段是迷茫,一段是希望,一段是无奈。无奈尽头有希望吗?”他看到陆吾清凄迷地目光,不再往下说什么,“但愿心头处满是希望吧。”
“是啊。但愿希望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站外行去。
到了站外,告别。看着陆团长离开。
他突然感到,陆团的笑语里,镌刻着深层的忧虑。这种忧虑只有陆团长自己清楚。
这种忧虑,在今天早上送别名言时,从名言放松的眉目间,依稀也可读出。刚才,名言的脸上就挂着这样的笑容,凄迷而闪烁,闪烁而怅惘。
他看到了一片苍茫,在苍茫的尽头,仍然是苍茫。苍苍茫茫得一如铺向隧道那端的雪,在山巅那端,消失在山沿的背后。山背后也许是希望吧。
送走了失落。他想,的确是送走了失落,在失落的一侧,又是迷迷茫茫一片。不过,现在的事情是,自己的确彻底闲了下来。其他的中层领导,也不知怎地,居然说忙起来就忙起来了。真忙假忙都是幻,幻觉又生实境来。
实境,是的,实境。忙忙碌碌才是真,虚虚幻幻堪称妄。真妄难辨原也是人生一种境界了。
各归各位,按步就班,校园突然热闹起来。这一热闹起来,自己反倒空落落的,似乎缺少了点了什么。此刻,名言离开,自己的心却是破天荒地空寂了。
上了雪铁龙轿车,径直往南眳民族中学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