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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i Fer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噗通一声,我就这样掉进了海里,一个浪花打过来把我压进海平面下,眼前一面模糊,身体的棉花不断吸进海水,我的身子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怎么办?怎么办?我掉进海里了,我不能帮彩子完成心愿了!都是那个大老粗汤马士啦!他怎么还不来救我?难道他也放弃我了吗?

我不要,我不要被放弃,我不要被遗忘,我不要......谁来救救我?

彩子......彩子......为什么现在我想到的都是彩子?

好多好多和彩子共处的往事突然涌上,一件一件飞快从眼前闪过,快得我几乎无法捕捉。

我是不是要死了?就像怀特爷爷那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我会死吗?我真的会死吗......那我死了会不会也变成鬼魂?

可是我还有心愿没有完成,我不想死......

在海里,我的眼睛还是能清楚地看见东西,远远的地方,有一个黑呼呼的大型物体在徘徊,然后它慢慢往我靠近。那东西的速度很快,而且似乎还有同伴?好几个黑呼呼的东西聚集成一个队形向我笔直游过来。

是鱼耶!好大好大的鱼!

以前彩子曾经带我去过水族馆看鱼,但是那里的鱼都没有这么大,而且鼻子也没有这么尖。

那些大鱼用一种很高频率的声音在呀呀叫着,一股暗流涌过,将我轻轻翻了个身,我听见那些大鱼呀呀地说着--

「这是什么?」

「不知道,突然从船上掉下来的。」

「好像不是吃的耶。」

「他好像说他有心愿没有完成--」

一只大鱼游过来,用鼻子顶顶我。

「哇,臭臭的,他身上有人类的臭味。」

「不要管他了,我们快走吧!再晚那群乌贼就被杀人鲸吃光了啦!我肚子好饿喔!」

「嗯,走吧!」

几只大鱼又转回头游开了,可是其中有一只灰白色的大鱼似乎有些犹豫,牠游走没多久后又折了回来,一口轻轻咬住我,微微摆动鱼鳍,然后又游了回去。

「他说他有心愿没有完成耶。」那只灰白色的大鱼含糊不清地说。

我吓了一跳,牠听得到我在想什么?

「当然听得到,我们的听力很好,可以听见人类听不见的声音喔。」另外一只颜色较深的大鱼从鼻子吐出一些水。

连我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好神奇?那为什么人类没有这个能力?

「因为人类太笨了。」

其他大鱼点点头。

可是彩子不笨啊!

「彩子是谁?」

于是我把彩子的事情告诉了这些大鱼。

听完后,那只灰白色的大鱼甩甩头,「好可怜的人类,爸爸妈妈都死了,和我一样。」

你的爸爸妈妈也死了吗?

「被人类杀死的,他们去找食物,被困在鱼网里,人类没有放他们出来,反而割掉他们的背鳍,让他们在海里自生自灭。」

怎么会?人类怎么会这么残忍?

「没错!人类最坏了!坏蛋坏蛋!世界上最坏的就是人类!」灰白色的大鱼激动地喊着,「我最讨厌人类了!」

大鱼们沈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既然牠们这么讨厌人类,那一定不会帮我了,对不对?因为彩子也是人类,虽然彩子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

灰白色的大鱼突然摇了一下尾巴,然后咬着我转头游开。

「喂!你去哪?」同伴们在后头喊着牠。

「你们等我一下,我把他带回岸上去。」

「岸上?你疯啦!那是离人类最近的地方!」

「你不要命了吗?」

灰白色的大鱼已经离同伴很远了,「没关系,我挑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他丢在石头上就好了,我会小心的。」

大鱼游的速度很快,水流刷过我们的身体,冲得我的脸都变形了。

牠要带我回岸上?牠要带我回汤马士那里吗?

「汤马士?」

就是把我拍进海里的大笨蛋。

「呵呵呵呵--」

牠笑了耶。

「原来你是不小心掉进海里的啊。」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听见你心里的话了,你很想很想帮那个人类,对不对?」

她叫彩子,她是我的......

我的什么呢?

如果说是我生命的意义,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可是如果说彩子是我的主人,这用来解释我和她的关系又似乎太单薄了。

「彩子啊......」

阳光突然又出现了,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破水而出,大鱼咬着我的身体往岸边游去。

白花花的海岸边,突然起了一阵骚动,然后有人激动地跳下海,直往我们这边冲来。

「那个跳下海的人身上的臭味和你一样,他是不是就是刚刚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

喔,汤马士吗?我想大鱼说的臭味就是他的汗臭味,唉,果然我身上也都是他的汗臭味了,不知道掉到海里后有没有洗干净?

「我就把你放在这里了。这里的浪拍向岸上,就算那个人不来找你,你也会被打上岸的。」

大鱼放开我,转身就要走。

别走,别走,我要向你道谢呢!

「她叫彩子是吗?」大鱼呀呀地说,「我记住了。希望你能完成彩子的心愿,再见。」

我愣在那里,随着海浪载沈载浮,心里是满满的疑惑。

牠为什么要帮我?牠的爸爸妈妈不是被人类杀死了吗?难道牠不会恨人类吗?为什么?为什么?

「熊熊!!!」一只大手用力把我捞了起来。

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把我拍下海的汤马士。

「熊熊!熊熊!」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是玩具熊,我也没有被海浪打昏头,你不用这么激动一直叫我吧?

「天啊!我真的以为找不回你了!你知道我刚刚差点要从船上跳下去找你吗?要不是警卫来拉我,我真的就跳下去了。喔!熊熊!我下次一定要紧紧把你绑在身上,这样你就不会再掉了。」

喔,不要吧!我好不容易才洗干净,真把我绑你身上,我一定会被薰死。

「喔!熊熊!你真是福大命大,居然有海豚亲自送你回来耶!牠们居然没有吃掉你!」

我是玩具熊,有什么好吃的?吃了还会让棉花塞肚子消化不良。

「喔,熊熊,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汤马士继续一边念个不停,一边慢慢走回岸上。

才走上岸,许多人便围了上来,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甚至有人兴奋地伸出手猛摸我。

「这只就是海豚送回来的玩具熊耶!」

「哇!好神奇喔!海豚耶!我从来没那么近距离看过海豚耶!」

「这位先生,请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海豚会把你的玩具熊带回来?」

唷,连记者都来了,闪光灯啪啪啪照个不停。

「走开走开。」汤马士显然很不耐烦,他大手用力往外推几下,围在我们四周的人便纷纷往后退一大步。

「先生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这么重视这只泰迪熊?」记者不死心又追上来问。

「走开啦!」汤马士回头暴吼一声,那记者被吓得连连后退三步。

他好像很讨厌记者?好奇怪,一路上他对人都很热情也很和善,为什么却对记者这么感冒?

【§彩子,好想你】

「我最讨厌记者了。」一面把我泡在干净的水里,汤马士一面很不爽地抱怨,「每天像跟屁虫一样,连在这里也不放过我。在美国的时候我简直快被记者烦死了,真想把他们通通关进大牢里去,罪名就是妨碍人身自由!」

在这堆碎碎念之中,我赫然发现,原来汤马士是个大明星?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他是从山里来的野人哩!

明星就是那些会出现在电视电影上的人吧?那一定很有名囉?不知道有名等不等于快乐?很想问问汤马士做明星好不好玩?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连出来旅行都会碰到记者,真倒楣。」汤马士很努力地搓我,可是显然他没洗过衣服,更别说洗过玩具熊,他搓得很没技巧,我的耳朵都快要掉了,鼻子也歪了,但是肚子里的棉花都还是海水味。他应该先把我好好泡泡,或者直接把我丢进洗衣机比较快吧?

「熊熊,你知道吗?很多人都以为当明星很快乐,要什么有什么,生活得五光十色,又受人崇拜,简直就和天上的神仙没两样。我告诉你,才怪!会这样想的人最肤浅了!」

......可是我刚刚就这样想,那我是不是也很肤浅?不过你能要求一只玩具熊多有深度?

「你不知道,那种没有自由的日子有多难过。不管走到哪里,别人的眼睛都放在我身上,连去上个厕所都会有人躲在里面偷拍!回家洗澡之前还要先检查一下浴室有没有针孔摄影机,免得哪天我的出浴镜头被放在网路上流传。我简直喘不过气来了,所以才决定给自己放个假,让头发胡子长得乱七八糟像野人一样跑出来旅行,这样就没人认得我了吧?」

他说得非常得意,我却一点都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是因为觉得自己成功地扮成野人所以很得意吗?奇怪,明星不是都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原来也会有那种喜欢扮成野人的明星?

「熊熊!说到这个,你的运气可真好!掉进海里还有海豚把你带回来!太神了!」说完又重重往我胸口一拍,「而且还好你身上的小包包没掉,呼,里头的东西很重要呢!啊,不过那些东西都溼透了,等下要晾干才行。」

他把我脖子上的领巾也拆下来在水里用力搓了搓。

「你掉到海里的时候我真的吓死了!心里拼命想我要怎么和你主人交代?万一我真的找不到你,又买不到和你一模一样的玩具熊怎么办?天啊!你主人一定会伤心死的!」他把我翻来翻去,「而且你的模样还挺特殊的呢!我不太会形容,总觉得你和那些橱窗里的玩具熊感觉不太一样,好像﹍﹍感觉更亲切、更有人性一点,」他摸摸我的脚,「而且你两只脚还不一样长,一定是瑕疵品喔!唉!大家现在都只要完美的东西,却不知道有时候瑕疵品反而才是万中求一,用买的都买不到哩。」

听他这么说,好像身为瑕疵品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第一次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小小的伟大,因为我和那些完美的玩具熊不一样。

「呼!终于把你洗干净了。我也要去洗洗了,身上都是海水。被你这一吓,我玩的兴致也没了。明天等你干了之后,再一起去岛上走走吧!」

说完他很用力地把我扭干,力道之大让我觉得腰都快要断了!然后他把我的耳朵夹在旅馆阳台的晒衣绳上,接着又把溼透的金色门票,亚历山大和凯萨琳的结婚照,还有那束麦秆也用夹子夹在我旁边的绳子上。

虽然已经是晚上了,但是南欧夏季的太阳依旧高挂在天上,阳光照在我身上,我有一种暖暖的错觉。

「嗯?这样不对。」汤马士突然皱皱眉,把我取下来,重新换个方向后再把我夹回去。

「嗯,这样才对,熊熊,这样你就可以看见整个岛上的风光囉!这可是克里特岛上地势最高的旅馆,瞧,从这里望出去风景很棒吧!」

真的很棒。

原本和天空一样蓝色的幽幽海面竟被晚霞染成了漂亮的橘色,波浪起起伏伏,橘色的光影也随着波浪漂流。太阳已经有三分之一沈落在海平面底下了,为什么那么大的一个火球落在海里,海水却不会冒烟?

听说,这里是地球的另一端,那么彩子现在在做什么?

这里是晚上,那里就是白天囉?她是不是已经起床,然后去上学了呢?

啊,太阳落得好快,平常它高挂在天上的时候都不觉得它移动得这么快呢。

海风吹了过来,热热的,咸咸的,带着我还没干的身子摇摇晃晃,好像以前彩子带着我去小公园玩荡鞦韆。

我看见太阳完全沈进了大海里,海水还是没有冒出烟。四周的景色渐渐暗了下去,淡淡的夜晚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我闻到了属于黑夜的味道。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又是一天过去了。

彩子,你还好吗?

【§黑猫与摔跤】

原本以为昨天那件落海事件已经够惨了,但我没想到更惨的事情还在后面,而且差点就让我葬身在异乡!

一大早,汤马士就精神奕奕地起了个大早,吃了一大堆面包果酱玉米和喝了两杯五百CC的柳橙汁后,便兴致勃勃地带着我出门了。

这个岛不大,他走了一个上午就走完了,还嘟嚷着这里怎么这么小,他根本都没走过瘾呢!

汤马士找了一处高地,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跑到一户人家的庭院大树下乘凉。那户人家似乎是在午睡吧?大门敞开着,闷热的空气隐隐从屋内透出,但却很安静。

汤马士非常大方地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就躺下来睡午觉,把行李和我搁在一旁替他遮太阳。

午后的太阳简直能把人烤干,过了一会儿,我居然发现自己的毛上有着一些白色的结晶?左思右想不知道这些结晶是哪儿来的?后来才想起,八成是昨天汤马士没把我洗干净,留在身上的海水被太阳蒸发后便留下这些盐粒了。

好烦,为什么我不能动?真想跑跑跳跳把这些盐粒抖掉。

突然背后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没办法回头看,但我听得出来有一个东西从后面的草丛走了出来,虽然那个东西的脚步很轻,可是我知道它正朝我走来。

眼前一黑,一只黑猫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然后又看看汤马士,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熟了?

心里突然浮现不好的预感,尤其当黑猫黄亮的眼睛直盯着我瞧的时候,如果我会流汗,现在脸上一定满是冷汗。

牠想做什么?

汤马士!汤马士你这笨蛋快醒啊!这只猫好恐怖喔!

汤马士!!!

心里还没喊完,黑猫突然蹲低了身子,然后喵的一声就整只往我扑了过来!

哇!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亮亮的爪子在太阳光下一闪,不!

黑猫居然在我身上又抓又划,虽然不会痛,可是我知道我的肚子被划破了,我的脚也被划伤了,更惨的是,黑猫大概是嫌只有爪子不够看,连牙齿都用上了,对着我的脸又咬又啃。

啪的一声。

我的眼睛被牠的爪子扯掉了。

汤马士!!你还不快点醒来!我要被分尸了!你再不起来!到时候看你怎么向彩子交代!啊!我的嘴巴!我的鼻子!

黑猫已经把我扑倒,锐利的爪子抓进我的肚子,拉着我和牠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玩相扑。

天啊!猫怎么这么可怕?还是国外的猫都有破坏狂?

以前彩子邻居家的猫见到我也不会这样虐待我啊?

黑猫大概是玩相扑玩得太过瘾,结果一屁股撞到汤马士的头上,这笨蛋终于醒了。

「喂!你这死猫!放开熊熊!放开!」他见到我的惨状后马上跳了起来,又吼又叫地和黑猫玩起了躲猫猫。

黑猫好像很喜欢我这个玩具,竟咬着我的耳朵不肯松嘴,拖着我钻进草丛里。

我急得想跳脚,要是我真的被黑猫带走了,哪我还有见到彩子的一天吗?恐怕连我会死在哪都不知道?或者应该是被分尸?喔,不要再扯了,我觉得我的耳朵已经要被扯掉一只了!

「熊熊!熊熊!死猫!把熊熊还给我!」

黑猫的动作很灵活,左拐右弯,一会儿就甩掉了汤马士。

为什么我的命运这么悲惨?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好地待在彩子身边?为什么我这么会抱怨?为什么这只黑猫要这样对我?

眼前突然一亮,黑猫钻出了草丛。

「布鲁特?」

咦?有人声?而且还是个女人。

「布鲁特?这是什么?你又叼死兔子或是死老鼠来了吗?还是死小鸟?」

这猫果然是残忍的变态杀手!瞧瞧牠以前杀过多少可怜的小动物!

「咦?玩具熊?」

一双手将我从黑猫口里解救了出来。

我剩下的眼睛看见了那个女人,她只有一只脚。

【§跳舞的影子】

「玩具熊?」女人的声音里有着狐疑,「布鲁特,你是不是跑到别人家偷来的?」

黑猫装作无辜地喵了一声,还亲热地去蹭女人仅剩的一只脚。

「你真是的,明知道我不方便出门,还要给我找麻烦。」女人叹口气。

她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拿着我,一拐一拐地走进屋里。

她很瘦,有一头又卷又长的黑亮头发,她的脸颊有些长,眼睛很大,但却没有应该有的神采,甚至有些黯淡。

一进屋,就看见一件鲜红的舞衣挂在墙上,像是华丽的装饰品一样,舞衣红艷张狂,其他的东西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女人坐了下来,拿起我细细端量,「怎么这么惨?连眼睛都不见了一只?这肚子也要好好缝缝了......这什么?」她拿起我身上挂着的小包包,谢天谢地,这东西没在刚刚被黑猫拉来的路上丢掉。

女人皱眉,「这相片怎么变成这样?泡过水了还留着?这张烂糊糊的纸又是什么?这麦秆怎么光秃秃的?麦穗都掉光了?」

什么?相片和门票怎么了?

她随手把那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我看过去,天啊!亚历山大和凯萨琳的结婚照已经扭曲变形,只剩下一堆色彩糊在一起,而那张金色大厅的门票也被海水泡得褪了色,只剩下黄黄的一团纸糊。

怎么办?怎么办?这些都是他们留给我的纪念啊!

心里又难过又焦急,可是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嗯......看来要大修了......」她突然又抱起我,捉起一点我肚子裂缝上的棉花,自言自语着。

然后她就把我放在桌上,自己去打电话了。

隔天,一辆轻型机车来到了她家门口,车上下来一个浑身晒得一身健康小麦色的少年,对着门口大喊︰「阿曼达,你要的东西我送来了!」

黑猫先是跑了出去,接着女子也拄着拐杖走了出去,等到她重新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她手里提了一个篮子,里头装了好多东西。

她坐下来,一一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有新鲜蔬菜、番茄、橄榄、面包、针线、剪刀,还有一本书︰「如何制作泰迪熊。」

她把东西都收拾好之后,就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本书翻着。

难道她是想把我缝好吗?

「啊......忘了叫棉花了,下次得记住才行。」她喃喃自语,然后把我拿了起来,「我少了一只脚,你少了一只眼,看来我们是天生一对。」她在笑,可是那笑容却一点也不快乐。

既然不快乐,为什么要笑呢?

「熊熊,我的手艺可不太好,到时候缝得不够漂亮,你不要介意喔。」她拿起针线,对着书里的图解比划了半天,才慢慢在我的下巴上缝下第一针。

我想到了第一天到彩子家的时候,彩子的奶奶也是这样抱着我,为我修补身上的瑕疵,不过那时候我当然没现在这么惨,当阿曼达为我缝耳朵的时候,她轻轻一扯,我两只耳朵就都掉了下来,那一瞬间我好担心她会就这样把我的耳朵丢掉!

不要啊,没有耳朵的玩具熊很难看耶。

阿曼达的动作很慢,她总是缝一缝就停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太阳落入了海里,她才勉强缝住我一只耳朵。

然后她抱着我走了出去,坐在小花园里的椅子上看着夕阳入海。

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我看见黑猫高兴地跑去和那影子玩,搞不懂,影子有什么好玩的?不就只是一个不会动的黑影吗?

然而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看到阿曼达的影子自己动了一下。

不会吧?是不是我眼花了?

再仔细看去,那影子居然有两只脚!可是阿曼达明明只剩下一只脚的啊!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剩下的一只眼睛可以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吗?

我努力地看着,只见那黑影彷彿有自己的意志似的,它慢慢动了起来,先是双手轻轻摆动,接着双脚也开始舞动,然后它轻轻一跃,竟离开了阿曼达的身体。

黑猫喵了一声,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着那黑影。

那黑影......开始跳舞了......

它的双手不断挥舞,柔软的手腕画着一圈又一圈,特别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向外撩转,带动着纤细的手臂,再带动整个身子,它的手势多到我几乎要看花了眼。

再往下看,那细长的双脚矫健地踩在地上,脚掌、脚跟、脚尖自成节奏地踩出干净俐落的舞步,乍看之下,会觉得那双脚和双手的节拍似乎各自成一格,但整体看起来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到最后,竟不只是手脚,它的头、肩膀、腰部,甚至衣服都有着自己的拍子在进行,我看得眼花撩乱。

那黑影越拉越长,越拉越长,影子也渐渐淡稀起来。

直到消失不见。

但我心里的震惊却一直无法平复。

这是怎么回事?那影子......是阿曼达的影子吗?

为什么她的影子会跳舞?而且还跳得那么美丽?

那种舞蹈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不是优雅,也不是狂野,而是一种很强烈的情感,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力量,热情、悲伤、娇狠、傲视,情感浓烈得让人无法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阿曼达她到底是谁?

隐隐约约,我感觉到她丰沛的生命力,可是她的外表却是那么虚弱与沮丧,和她的影子所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我听见阿曼达叹了一口气。

「脚又痛了......」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夜色已经袭来,她慢慢站起来,黑色的身影透露出满满的疲惫。

我糊涂了,为什么阿曼达的影子可以那么有活力,而她自己却彷彿完全失去了生命力一样,说话冷冷的,动作慢慢的,像是对人生已经没有什么期待。

唔......人果然是很奇妙的生物吧?

【§当悲伤到一定程度时,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

我在阿曼达家里住了好多天,每天她都会看着书,慢慢把我身体上被黑猫抓伤咬伤的部份缝好,她也买了棉花,把我身体最里面那些还微溼的棉花团拿了出来,重新换上全新干燥的棉花。

那个常常骑着轻型机车来阿曼达家门口的年轻人,似乎是个外送的快递,每次只见阿曼达打电话吩咐要些什么东西,不久之后他就会出现,把她吩咐的东西都带过来。

我的耳朵缝好了,肚皮的裂缝也补起来了,下巴那道大裂痕也缝了起来,大体上来说,我的外观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还是只有一只眼睛。

阿曼达没办法找到一个合适的代替品,她甚至翻出所有的钮扣来一个一个放在我脸上,但都不合适。

最后她只有放弃,拍拍我的脸,带点歉意对我说︰「熊熊,对不起,我找不到你的眼睛。」说完她又自嘲地看了看自己仅剩的一只脚,「可是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没了就是没了,上天就是这么不公平......」

她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那件红色的舞衣。

她的四周散发着浓浓的哀伤气息。

好奇怪,既然她那么难过,为什么不会哭?

彩子会哭,凯萨琳会哭,汤马士那大男人也会哭,但阿曼达为什么不哭呢?

是不是当悲伤到了某一种地步,一种很深很深的地步时,人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每天傍晚,阿曼达都会抱着我一起去看夕阳落海。

南欧的天气极好,好像从来没有雨天似的,每天都是艳阳高照,每天也都能见到美丽的夕阳。

当然,每天我也能见到阿曼达身后的那抹影子,悄悄不为人知地跳着那依旧眩目热情的舞蹈。

我以为日子也许就会这样过下去了。

不是没想念过彩子,不是没担心过万一我回不去,彩子会不会难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阿曼达身边待久了,我渐渐变得消沈起来,总觉得人生也不过是这样,好像拼了命去做什么,或是为一件事高兴快乐、愤怒悲伤,其实都是不必要的。

人生好像充满了无奈,而那种无奈让人连哭都无法哭。

我会不会就这样一直坐在这里看夕阳?陪着阿曼达?

阿曼达身后的影子依然不停歇地跳着,好像想告诉我们什么,但是它不会说话,于是它只能一直跳着、跳着、跳着......

【§寻熊启事】

那一天,当快递又送东西来给阿曼达的时候,我坐在窗口,看到他的摩托车上贴了一张东西。

阿曼达也注意到了,她拿下那张纸,和那年轻人说了几句话。

那是什么东西呢?

阿曼达走进来,她抱起我,一下看看我,一下又看看那张纸,然后摇摇头,「真的是吗?」她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下那张纸,然后去打电话。

我偷瞄那纸,上头画着一只很奇怪的东西,大大的脸,大大的耳朵,一大一小的眼睛,扭曲的嘴巴,最夸张的是那东西还有手有脚,两只脚还不一样长。

再看图下面的字--

「寻熊启示︰半月前遗失一只玩具熊,颜色深褐色,上有一米色小包包,包包里有相片与门票及一束麦秆。半月前被一可恶黑猫咬走,至今下落不明。望好心人见到此熊来电。此熊对主人而言异常珍贵,请各位帮帮忙,谢谢!」

字后的署名是汤马士。

这是找我的启事?

我看看字,又看看图,字里描述的是很像我,但那张图却不像,这图连幼稚园的小孩子都看不懂是什么玩意吧?远看就像一堆深褐色的色块怪物,我相信这一定是汤马士自己画的。

原来他一直在找我吗?原来他一直没有放弃我?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情,亚历山大的婚礼,怀特爷爷的歌声,还有在海里的那些大鱼......

彩子,我要帮彩子完成愿望的,我不能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阿曼达走了过来,她摸摸我的头,笑了笑,又是那种明明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快乐的笑容。

「真的是你。看来我要和你说再见了。」

「熊熊!」某个野人当天下午就出现在阿曼达的家门口,好几天不见,他变得更像野人了,以前至少他还会修修胡子,现在他的胡子简直和杂草没两样。

汤马士一见我就冲上来,一把抱住我不放,然后还在我脸上猛亲,杂草般的胡须刺得我脸发痒。

「天啊!熊熊!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差点就要放弃了!美国那边要我后天就赶回去拍电影,我急得要死,还在想万一真的找不到你我是不是要去买一只新的?」

汤马士,这已经你第二次对我讲这种话了。

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我会有今天都是他造成的?

「谢谢你!」他转头对阿曼达大声道谢!「谢谢你通知我!咦......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汤马士的眼睛猛地张大!

「你是......你是阿曼达.法亚.卡司蒂亚!你是那个--」

「你认错人了。」阿曼达声音依旧平淡。

我看过去,却见到她的嘴唇扭曲着。

「不!我不会认错!就是你!三年前听说你出了车祸后就消失了--」他这个大老粗这时候才见到阿曼达只剩下一只脚。

「啊!难道你的脚?」

「先生,你说够了吗?」阿曼达的英语带着浓浓的西班牙腔调,她的声音有着不安与害怕。

我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的声音,以往她总是平平淡淡的,感觉起来好像是一个完全没有情绪的人,就像是一个坏掉了的洋娃娃一样。

「我没有认错!绝对是你!我从十八岁见到你跳舞之后就忘不了你!我甚至在大学的时候还去学了佛朗明哥舞,不过那时候我学得不好啦......」说完他居然还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偶像,所以我--」

「出去!」

「啊?咦?我说错什么了吗?」

「出去!」阿曼达激动地拿着拐杖作势要打汤马士。

虽然汤马士明明人高马大,但是在阿曼达面前他却像是小孩子一样,一见她拿高了拐杖便连连后退三步,一面露出不解的神情,「我说错什么了吗?阿曼达?」

「不要叫我的名字!」阿曼达已经气得连话都带着抖音。

「我--」

「你走!」她气得把拐杖扔了出去,汤马士马上低头闪过。

「阿曼达?!」

「不要让我看见你!我不是阿曼达!我不是!我不是!」她一面扶着墙喊着,居然一面就哭了出来,一向脸色平静的她露出这样激动痛苦的神情,不止我吓了一跳,连那只黑猫也吓得跳到了窗台上,琥珀色的双眼紧张地看着女主人。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神经一向很粗的汤马士这时也知道自己惹祸了,他赶紧退到门外,把拐杖捡回来放在门后,然后把门关了起来。

难道他就这样走了吧?那我哩?汤马士你就这样不管我了喔?

阿曼达气喘吁吁,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坐倒在地上,眼泪从她的大眼睛中不断滚落,但是她哭得很安静,有时候,她会抬头看看墙上的那件红色舞衣,她仰头的侧脸在见到舞衣的时候会闪过一种光芒,但当她低下头,那光芒便又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她有些狼狈地爬到门口去捡回拐杖,门外却突然传来汤马士的声音。

「对不起。」

阿曼达愣住了,但她随即捉起拐杖退了回来,脸上满是戒备的神色。

「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好吗?」

「没兴趣。」

「是那只小熊的故事。」

「和我无关。」阿曼达一副就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但汤马士像是没听到她充满敌意的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他讲到彩子,讲到了亚历山大与凯萨琳,讲到了怀特爷爷还有那张金色门票,讲到了我掉入海里又失而复得,最后,他讲到他自己--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曾经梦想着要弹着一手好吉他,然后带着吉他四处流浪,看尽这个世界。后来,我的吉他老师告诉我,说我没有这个天分,劝我放弃。那时候我不甘心,吉他这种东西也要讲究天分?天分算什么?我只要努力不就行了吗?我不理他,继续练着吉他,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一段佛朗明哥舞。我看见吉他与女舞者配合得天衣无缝,一瞬间我就爱上了这种音乐。于是我努力学着佛朗明哥吉他,尤其是练切分音,但是我发现不管我怎么练,就是没有办法练到满意的地步。我曾经尝试看着女舞者的舞步,弹着吉他想要配上,但怎么弹,就是弹不进她的舞步里。于是,我终于明白老师说的是实话。」汤马士说着说着呵呵笑了起来,一点也不难过。

「当然,那时候是难过死了,想着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吧?但是后来我却发现,不会弹吉他又怎么样?我还可以做很多其他的事情啊!我去学唱歌,虽然人家都说我唱得很难听,不如不要唱;我去学跳舞,不过我节奏感不好,常常踩到人;后来我又去学演戏,总算找到可以发挥的领域。」

阿曼达很仔细地听着,偶尔眨眨眼,还未干的眼泪便缓缓流下。

「不过演戏也很麻烦,当人家在电视上见到你的脸之后,走在路上就开始不安稳了,指指点点也就算了,最怕的就是有人把演戏和现实生活混在一起,竟以为我就是电视上的样子。才怪哩!我哪有那么神圣,我也要吃饭上厕所,晚上睡觉也会打呼流口水的,和普通人没两样!不过......话说回来,我又是要靠他们吃饭的,演员没了观众就什么都不是了。」

阿曼达这时候轻轻点点头。

「可是呢,有时候我常常在想这个问题,观众真的那么重要吗?」

骗人的吧?汤马士那种神经那么粗的人会思考这种问题吗?

「观众的掌声是很重要,但如果一个人只为了观众的喜好而活,那他是不是也就没有自我了?我到底是因为热爱演戏,还是因为热爱观众的掌声,所以才演戏的呢?」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有几分苦恼。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汤马士正在思考答案。

后来阿曼达终于忍不住问︰「结果呢?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想......我是喜欢演戏,所以才会当演员的。」

「哼。」阿曼达轻轻哼了一声,好像老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离开美国,就是想试试看,没了观众的掌声,我是不是还活得下去?照现在来看,我过得很好啊!走在街上没人认识我,我反而乐得很呢!」

阿曼达沈默着。

「啊!对了!阿曼达,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我原本以为阿曼达又会吼着不要这样叫她,但没想到她只是愣了愣,竟回答了一声,「什么事。」

「我有熊熊的眼睛,你帮我黏上去好不好?」

「眼睛?」

「是啊!我那天在睡午觉,一只可恶的黑猫就跑过来欺负熊熊,还把他的眼睛给扯掉了。好险我后来找到了,就一直带在身边。」

「......」阿曼达看了一眼在窗台上正舔着自己脚掌的黑猫。

「不行吗?」汤马士装出可怜的声音。

阿曼达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一打开门,就见到汤马士灿烂的笑脸,「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你明天再来带走熊熊。」

「啊?为什么要明天?」

「你囉唆死了。」她抢过汤马士手上的眼睛,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好像听见某人摀着鼻子的呻吟声。

阿曼达帮我贴上了眼睛,我终于又可以完整看见这个世界了。

我看着在我面前打量我的她,阿曼达有点年纪了,眼角有些细细的鱼尾纹,但是皮肤很好,白白的,就是没什么血色。她的脸颊有些长,把她的眼睛衬托得更大更亮。

「熊熊,原来你这么有来头。」她打开抽屉,拿出我的小包包,「原来这些人都照顾过你......」她把小包包再度挂在我身上,霎时间,我的心里涌出一种久违的使命感。

是了,我还要代替彩子的爸妈去完成他们的愿望呢!

阿曼达抱着我,走出大门,依然坐在小花园的椅子上。

然后,她说起了她的故事。

她来自西班牙南方的一个小渔村,从小就爱跳舞,更爱在渔村的小广场上听着叔叔伯伯的吉他声与歌声跳舞。

慢慢地,她越跳越好,于是参加了比赛,得到了重视,也得到了名声。

她得到过很多很多东西,包括爱情。

但是三年前的一场车祸截去了她的一只脚,一个舞者,尤其是以踩脚技巧为重的佛朗明哥舞者,没有了一只脚,就等于完全的残废!

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偷偷跑到希腊的小岛上隐居起来,不问世事,也不问过往,她只想躲在这里,不想让人发现她。

「过往的美丽是不是其实都是假的......」她摸摸我刚黏好的眼睛,「什么东西才是真的呢?是我残缺的腿吗?我......根本连看都不想看我的腿......熊熊,我真羡慕你,不管你变成怎么样,不管你到了哪里,都会有人记得你,真好。」

可是我相信,一定也有很多人记得你的啊?不是吗?

像汤马士就记得你呢!

「我该怎么办呢?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沈下去了,可是没了一只脚,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会跳舞,这辈子我只知道跳舞,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想做啊......」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即使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不愿让自己的哭容被看见。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哭了起来。

泪水渗进我的肚子里,渗进我新填的棉花团里。

和海水一样咸咸的,但是却是温暖的。

我想起了阿曼达的影子,原来她一直一直都没有放弃过舞者的梦想。

【§旋转,切分音】

晚上,阿曼达从墙上的红色舞衣上剪下一小块布料。

她把那块布逢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然后缝在我的一只耳朵上。

她说︰「熊熊,是女孩子就该漂漂亮亮的喔。」

原来我是女的吗?

「熊熊,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很短,可是我很谢谢你的陪伴,」她帮我调整一下怀特爷爷送我的领巾。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我想我已经觉得好多了。」她叹口气,把我放在桌上。

「也许是因为哭过了吧!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她又从抽屉拿出两个响板,一手一个,她双手举了起来,一高一低,手指几个动作,手上的响板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响出自己的节奏。

「好怀念啊......」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两个响板。

阿曼达拄着拐杖,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双火红的高跟舞鞋。

她穿起一只鞋子,看了好久,然后又脱了下来,一双鞋子和一双响板一起放在桌上。

「我到底还能做什么呢......」

看见她茫然的样子,我想起我第一天到彩子家的情形,我被人遗忘在桌子上好久、好久。那时候我一样不知道我到底能做什么?我的生存意义是什么?

直到我遇见了彩子。

阿曼达,我相信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你的『彩子』,那个人能带给你希望,告诉你人生的方向在哪里。

所以,在这之前你千万不要觉得气馁喔。

阿曼达看了我好久,突然抱起我走出屋外。

外头的月光很亮,亮得甚至连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今晚之前,阿曼达从来没有在太阳下山后出过房门。

她带着我坐在小椅子上,两只手拉着我的手臂,嘴里哼着轻快的节奏,带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看见她的影子又开始跳起舞了,不同的是,这次她的影子里面有我的影子,她的影子看起来似乎很快乐,绕着我的影子不断打着圈圈,一双细长的脚更是不断飞跃跳起,我彷彿听见那纤细的脚踩在地上俐落干净的清脆声响,一拍一拍,第一拍、第二拍、第三拍重音,旋转,切分音。

我看见她轻轻笑了。

即使那笑容很淡很淡,但那是真的笑容。

「熊熊,你觉得我去教人跳舞怎么样?真的人跳起舞来一定比你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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