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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情年华》文 /露艺
漕杨路430号。“金属交易所”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光。
穿着制服的保安,威风凛凛地守在门口。这幢并不很高却很有气势的建筑物,绝不允许任何人随随便便进进出出,只有持出入证或交易证的人才有资格进出。
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底层的交易大厅下进行铜铝的最后一场交易。红马夹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关注着行情的变化。
成茗,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烦躁地把一绺拂在脸上的长发甩到后面,明净的眸子里盛满了忧虑。坐在她旁边的钱严,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常。钱严此时正拿着电话,和客户闲侃:“……今天的铜依然是高位盘整……买?恐怕不好。再怎么说,做空也比做多保险些……就是!铜竟然涨到三万了,不可思议……”另一个电话响了,成茗的神经被铃声刺了一下,她赶紧提起话筒:“喂,你好!”
一个陌生的女性的声音报了一下明昌公司的交易代码后突然间迟疑起来。
已经把右手移到电脑键盘上,准备输入的成茗见对方迟迟不吭声,不免很奇怪,便提示了一句:“方向?喂……”物贸大厦1212房间。刘松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这个原先在美院做老师的年轻女子,第一天报单时就慌了手脚,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信心去了大半。
总认为期货是个与股票大同小异的名词,刘松对股票有一些粗浅的认识,心中原本还有些底。不料刚开盘时,有一个客户要她报一笔卖出开仓的单子,她就愣了神,怀疑听错了:卖出还能开仓?
客户看她那样儿,不免急了:“你是聋子?听见没有?”
幸而她的老板田品替她解了围,他拍拍那个客户的肩:“唉,老兄,今天就别抢帽子了。据可靠消息,LME的铜今晚会大涨,明天金交所的铜肯定会被带动上扬。”
那个客户信服地点点头:“听你的,田品。待会儿你看什么价格合适,替我买进。”
他们说的什么抢帽子啊,LME啊,刘松听得如坠云里雾里。还没等她想明白,却听田品冲着她说:“30160,吃掉它!”
这个吃掉它又是什么意思呢?刘松想,是照田品的原话重复呢还是……犹豫间,她听见那个接电话的频率很快的嗓音又提示了一句:“买进还是卖出?”
这个吃掉它到底是买进还是卖出呢?
刘松手心里的汗都出来了,她不敢看田品,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围坐在她周围的客户,但他们却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而刚才那个要抢帽子的客户则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没用的东西,真是笨得出奇了!”
田品阴沉着脸,一把夺过她的话筒。刘松蓦地一惊,脑中一片空白:完了!
田品扫一眼屏幕,对着话筒沉静地说:“成茗。30150吃掉它。对!全部!裁矗∥颐堑淖式鸩还唬俊茫鄹裣吕戳耍?0110吃掉它10手!”
电脑屏幕下方显示出成交情况,成茗一下子大惊失色,糟了!她把八月的单打到七月去了!
欲抓电话时,电话响了。田品的声音冷酷无情毫无商量的余地:“怎么回事?成茗?我要的是八月的单。赶紧,30050吃掉它,10手!”
成茗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钱严这时放下电话。他注视着屏幕,不满地埋怨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成茗?打错了也不撤单!”
成茗没顾上与他说话,赶忙打电话给经理梁娴,要求把那笔错单按市价平仓。
梁娴正在物贸1616房间织毛衣,这个长得非常娇媚的女子,对客户的多少,对行情的走势委实没一点儿兴趣。老实说,她这个经理,当得是相当舒服的。
成茗的差错很让她吃惊,这个在梁娴眼里文静柔弱的女孩从没出过差错,这是怎么了?不过梁娴没时间细想,便接受了成茗要求平仓的建议。
错单平掉了,田品的单也成交了。成茗皱着眉,想着自己的失误,闷闷不乐。
“那笔错单,连手续费在内也不过亏了五千。以亏损的20%来算,不过扣你一千。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气的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田品倒捡了个二万五的便宜。其实,他们的报单极不规范,也应该负责任嘛!”钱严安慰成茗。
成茗拿起成交纪录,苦笑着说:“假如价格扶摇直上,田品会让梁娴烹了我!”
刘松吃午饭时,怎么也吃不下去。没想到自己如此无用,连报单这种简单劳动都做不好!她难受得心尖都打颤。自己在学校里是个受人尊敬的老师,跑这儿来竟被人骂“笨得出奇”!这种羞辱,今生也没受过!
刘松的泪珠成串儿掉进饭盒。偏偏田品不放过,还要雪上加霜:“哭?哭有什么用!堂堂本科生,报个单都发愣,做什么期货!你要不是叶菁的同学,我今天就炒你鱿鱼!我真服了你了,刘松,这八哥还会学舌呢!你怎么把我的话原样跟成茗说一遍都不会啊?”
刘松紧咬双唇,一言不发。人生得学会隐忍。
倒是财务王影,那个和她同住一起的年轻女孩看不过去了:“田老板,人家刘松刚来不懂嘛,总要时间适应的!”
田品一瞪眼:“适应?你知道这一愣神的工夫,价格都从150跑110了!”
王影小声嘀咕道:“那不正好嘛,你做多头还划算呢!”
田品一拍桌子:“什么谬论!如果价格从150涨到200了,又该怎么着?做期货讲究的便是眼疾手快!”
刘松这时擦去了她的泪水,她觉得自己真不该在田品面前表现出她的软弱与无能。自己到物贸来,难道是来掉几颗没出息的眼泪吗?
从金交所到物贸,沪西工人文化宫并非必经之地。但成茗却每日中午必打那儿经过,绕道而回物贸。西宫的水,西宫的树使她的心灵有种宁静的暂离尘嚣的感觉。
现在正是六月初阳光晴和万物充满生机的时候,西宫的天蓝得明净而可爱,西宫的树木一片葱茏,特别是垂柳,柔美婆娑的枝条一半漫在湖里,一半掩着岸边的石椅。
成茗和蓝清牵手而行。蓝清是个细高个男孩,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两人走至湖边的石椅上坐下。
“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瞧你,一脸的忧伤。”
“今天我打错一笔单。”
“怎么会?”蓝清拿起成茗的手,细细端详,“在我的记忆中,你这双手可从未出过差错。”
成茗轻轻地叹了口气。
蓝清关切地看着她,突然把她拉起来:“走,咱们划船去!别辜负西宫的一池碧波。”
成茗脸上绽开些许笑意,顺从地跟着蓝清。两人租了一只小小的电动船。
小船儿在湖面上轻轻飘摇,成茗坐在船头沉思。
蓝清温柔地搂住她的肩:“美好的六月泛舟湖上是令人惬意的乐事。可是成茗,你很不快乐,而且心神不宁。为什么?告诉我好吗?让我分担你的一切。”
成茗抬头凝视蓝清,后者深情关切的目光令她感动。她垂下头,轻声说:“我妈妈病了,可我现在没法去看她。”
蓝清曾听成茗谈起她的身世。她父亲在“史无前例”的年代里去长白山插队,与当地一个善良美丽的女孩结婚后生下成茗。但好景不长,1977年,成茗四岁时,她父亲考上大学后便抛弃了她们母女。也许是某种责任感的驱使,这些年来,成茗的父亲一直用金钱维系着对她们母女的责任。
“妈妈太可怜了……”成茗的泪悄然而下。
蓝清珍重而小心地替她拭去:“你妈妈有你这样一个好女儿,已经足够了。”
成茗凄楚地摇摇头:“我不是一个好女儿。我贪恋上海的繁华与热闹,而不愿陪伴妈妈过那艰难无味的荒村生活。虽然,妈妈现在不会为没钱而犯愁,可是,钱能代表和弥补一切吗?”
蓝清这时发现自己很不善于辞令,不知说什么才好。除了把成茗拥在怀里,任她的泪水打湿他的前襟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
梁娴走进1212房间,正在看快讯的田品喜笑颜开地迎上去:“梁姐,哪阵风把你给吹下来了?”
梁娴笑笑:“除了清风还有什么风?”
王影会意地“哦”了一声,随时又问道:“那钱严留在1616当电灯泡?”
“他碍…”梁娴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会儿在澡堂子里泡着呢!真没见过这么爱干净的男孩子。娘娘腔!”
刘松把沏好的茶送到梁娴手上:“梁经理,请喝茶。”
梁娴看了看刘松,回头对田品说:“叶菁可真有眼光,给你举荐的刘松,报单又清楚又规范,成茗常称赞她呢!”
田品接口道:“是啊,刘松勤奋好学又聪明能干,短短几日进步不校”刘松不言不语,把手中的资料归档后说:“田老板,我去1616取单。”
梁娴站起身拉住刘松:“怎么,我一来你就走?现在上去不是时候,待会儿吧,单子可能还未打好。”
“让她去吧!”田品挥挥手,“别让那对小鸳鸯太猖狂。”
刘松脸上掠过一丝不满,但很快消失了,她向梁娴点下头便走出去了。
“王影,去买个西瓜,咱们好好招待梁姐。”
王影懒懒地不愿动,指着窗外:“这么热的天……”田品的目光很严厉地扫过来:“嗯?”
王影没法子,不情愿地走出去。
梁娴有些奇怪:“你一下把她们全支走了,莫非有事?”
田品诡秘地一笑:“当然有事,梁姐,你们公司是国营的外贸单位,牌子硬。我想借用你们公司的抬头做期货代理交易,我可以付五十万年代理权费。”
梁娴迟疑道:“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得请示廖总。万一,你的客户违规或赖账,可怎么办?再说,如何具体操作也是桩麻烦事。”
田品不以为然:“梁姐,你多虑了,我的客户,不过在你那儿开个户而已,资金我当然会控制好……”梁娴不相信地说:“这么简单?”
田品沉思了一下:“当然,操作过程会碰上一些问题。这样吧,梁姐,今晚我请你和成茗吃饭。我们详细谈。”
物贸1616房间,蓝清坐在电脑前打单。成茗与刘松则倚在沙发上。
刘松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成茗,要不是你指点我如何报单,如何看盘子,又借我那么多书,到今天我还不知期货是咋回事呢?你真是太好了!”
成茗微笑着说:还是谢谢你自己吧:“你的悟性极好,做事又认真,再加上……”蓝清回过头:“再加上名师指点,一下茅塞顿开。”
三人一同笑起来。
“不过刘松,我也要好好谢谢你。”成茗亲热地拉着刘松的手,“以往听田品他们报单,很不规范,只说一个价格,还有就是吃掉它。我还得根据这个惟一的线索找出买卖方向,交割月份之类,好累!但听你报单便省心多了。”
“你不知道,刚来那天我有多傻:客户说的卖出开仓我还百思不得其解,博当日价差的抢帽子,我是怎么也听不明白,还有那个LME,不就是伦敦金属交易所的简称吗,当时就是反应不过来。枉自学了那么多年的英文!说真的,我那时觉得自己好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
“这么说,你还是乘超光速飞船回地球的呢!”成茗打趣道,“这样的进步,这样短的时间才令人不可思议呢!”
刘松谦虚地笑笑,接着又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还是有许多问题没有搞清楚……”成茗安慰道:“没有关系,慢慢来。我会尽力帮你。如果我不清楚,我会替你问葱儿。”
“葱儿?葱儿是谁?”
成茗微笑不语,引刘松走至办公桌前。她从玻璃台板下取出一张泛黄的报纸递给刘松。
刘松的眼睛里映入的是一张陈旧报纸的一部分:一个剪着短发、秀丽端庄的女孩。下有一行小字:“新中国第一代期货经纪人。”
成茗告诉刘松,那便是郁葱,蓝清他们公司的上海交易部经理。刘松惊讶于郁葱的年轻,也惊讶于郁葱的美丽。她觉得命运之神有失偏颇。
正沉思的当儿,不防背后一只手冷不丁从她手中夺过剪报:“成茗,你竟敢展览我!”
刘松吃一惊,回头一看,来者竟是那照片上的女孩,但郁葱脸上流动的天然的气韵使她比照片上美丽得多。刘松友好而真诚地说:“你好!”
郁葱扫了刘松一眼,美丽的眼睛里满是不屑,那种目光能使三伏天的水顷刻结冰。
成茗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乐滋滋地从郁葱手中拿回报纸,重新放好:“葱儿,我们正一睹你的风采,岂料你竟亲自降尊纾贵、娉娉婷婷地走下来了。恕罪!”
郁葱爱怜地点了一下成茗的前额:“肯定又是你妈给你寄什么好吃的来啦,瞧你乐的!”
成茗笑道:“知我者莫如葱儿。我妈给我寄了一支长白山的大人参,还是她自己采的呢!她身体好我最高兴了。”
“是啊!难得你们母女相距千里如此牵挂。”郁葱感慨道,接着话锋一转,“哦,成茗,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来向你请教一道题,是去年CPA的审计题。”
刘松早从两人间退出来,坐在蓝清旁边,看着他打单子,耳朵内却注意着她俩的谈话。
“CPA是什么意思?”她问蓝清。
蓝清头也未抬:“注册会计师。”
刘松羡慕的眼光落在凝神静思的成茗身上:“那成茗考出CPA了?”
蓝清摇摇头:“她哪会去考?费时费力,博一个虚名大不值。”说话的声音很轻,以防被郁葱听见。然而郁葱像有某种预感似的掉过头来。蓝清赶紧转了话题,高声说,“嗨,刘松,你怎么到上海来的?原先做什么?”
刘松回答说:“我原先一直在杭州美院当老师,是我同学叶菁介绍我来上海的,叶菁是田品的未婚妻。”
蓝清若有所思:“田品的未婚妻?”
成茗和郁葱的注意力显然也被吸引过来,两人看住刘松,等待着下文。然而刘松却缄口不言。房间里有种不协调的气氛,只有打印机的声音格外刺耳。
成茗扔下笔走过来,她从打印机上取下纸:“单子完事了,刘松,你也该回去复命了,别让田品久等。”
刘松拿着成茗签过字的成交单和结算单走出去,刚到电梯口看到蓝清追上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下去,刘松?”
“我不喜欢你们经理盛气凌人的样儿。”这是实话,刘松绝非爱卖关子之人。
下去的电梯来了,她便离了蓝清,回到1212房间。
王影和梁娴正在吃西瓜,见她来了,便邀她一道吃。刘松拿起一块西瓜,见少了田品,便问王影:“老板呢?”
梁娴挤眉笑道:“1717的何云叫去了。”
刘松不喜欢梁娴,懒得与她答话,便一意吃瓜。梁娴却毫无察觉,她素来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刘松,听说你先生在温哥华读博士,你为什么不一道去?”
“没钱。”
“那留守女士的日子多寂寞,你耐得住?”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梁娴这下没言语了,在暗暗称奇刘松口才的同时,她明白刘松显然不可能成为她希望中的朋友。
田品在豪华酒楼的雅席上喝茶。这是个二十五岁的男孩,相貌堂堂,眉宇间有股不凡的英气。假若仔细注意他的眼神,不难发现他的眼睛里跳跃着野心的欲望,但这是让当今无数女孩为之倾倒的魅力。
田品此刻正盘算一桩事,他看看表,似有些不快。刚拿出手机又马上放下了。梁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梁娴走来了,“梁姐姗姗来迟,该罚!”田品掩饰住他的厌恶,命令侍者上菜,“成茗呢?”
“哦,她要和蓝清去西宫游泳。”
“不会是你没叫她吧?”
“怎么会呢?”
梁娴的脸微微一红:“你知道,成茗对你一向有成见。”
一道道菜陆陆续续端上来,田品一边为梁娴布菜,一边笑着说:“对我这样一个有魅力的青年男子抱有成见,只有一个理由,那便是:她爱我却得不到我。”
梁娴挟口菜放入嘴里:“别把自己估计得太高,成茗是一意爱着蓝清的。”
田品摇摇头:“这你可就错了。我去年刚认识她那阵子,她对我不要太热情噢!告诉你,她还送过我一个日记本。”
梁娴便道:“真想不到,后来呢?”
田品耸耸肩:“没有后来。我的心是永远忠诚于叶菁的,她当然得另觅佳偶了。人嘛,总是很现实的。”
梁娴点点头:“不过蓝清就是没法和你比。二十四岁了,只混个小小的红马夹!”
田品止住梁娴:“咱们别提他们了,成茗没来也就罢了。梁姐,我已详细拟订了一份联营协议。廖总不是明天来上海吗?你先替我吹吹风,完了我好找他谈。”
梁娴娇声作腔道:“你先告诉我,怎么谢我?”
“本来嘛,这阵铜都上了三万二,我做的多头差不多又赚了七百万。这完全是你带给我的好运气,我能不谢你吗?”田品摸出一张卡,朝梁娴晃了晃,“梁姐,我送你一张信用卡,里面的金额是一万。”
梁娴脸上掠过一丝狂喜,马上又极力压住:“赚了七百万,只意思一万啊,太不够交情了吧?”
田品心里很是不快,脸上却笑嘻嘻的:“梁姐,这仅仅是开始。如果将来合作成功,你是劳苦功高,不会少你的!”
梁娴拿过信用卡,莞尔一笑:“行,这事包我身上。”
廖总知道,梁娴这女人没什么能耐,可他就是离不了她。梁娴虽是离了婚的女人,却还未到三十。全身肌肤光润如玉,那饱蘸青春激情的乳房,那丰满圆润的大腿,加上那勾人心魂的媚眼,令廖总回味无穷。廖总常按捺不住内心的欲望,借口从北京飞到上海,与梁娴幽会。
五十多岁的廖总精力充沛,一番云雨过后兴还未荆他的嘴里含着乳头,一只手还按在另一只乳房上。
倒是梁娴被折腾得有点疲倦,但她对自己很满意。能把廖总花到如此之地步,除了她梁娴还能有谁?要不是廖总一意坚持,凌华去年入狱,那个金属期货交易部经理的缺儿,能让她梁娴去补吗?又没学历,又没经验。梁娴知道饮水思源这个理儿,所以廖总每次回京总是尽兴而归。
“好啦好啦!”梁娴推推廖总,她记起了田品交给她的使命,那一万元钱拿得也太轻巧了。
廖总吐出乳头,又恋恋不舍地吻了一下:“娴,我真是爱极了你那对可爱的山峰。简直就是新剥鸡头肉。哎,别不高兴,那是唐明皇盛赞杨贵妃的话啊!”
梁娴娇滴滴地说:“我哪有贵妃的福啊,承廖总错爱已是感激不尽了!”
趁廖总心花怒放之时,梁娴不失时机地把田品的提议说了出来。廖总虽然不是太熟悉期货交易,但他在看了田品拟就的联营协议后,不免有些顾虑。
“每年多赚五十万还不好吗?现在期货市场多不景气,成交太少,交易所要笑话的。”
“可是田品这人是不是可靠?”廖总沉思了一会说,“我们把席位、公司抬头和银行帐号全借给他,万一他把他们客户的钱卷走,那经济上的责任都得我们D公司来承担。这其中的风险……”“不会的不会的,田品绝不是这号人。”梁娴忙不迭地打保票,“听说他私人财产都有两千万。再说,真是如此,他何必要与我们签协议呢?”
“不管怎样,这件事关系重大,我想我最好和田品亲自谈一谈。”
田品早料到这层了,第二天是星期天,他请了廖总梁娴去淀山湖消夏。
那迷人的风光,那美味的佳肴,那闲适的享乐和那份量沉沉的红包,使廖总对这个阔气大方的青年大生好感。田品的如簧巧舌加上梁娴的帮衬,廖总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在那份协议书上签了字。
自签订联营协议后,成茗变得格外忙碌。钱严正好去期货培训中心读书,成交量的骤然增大使独坐场中交易的成茗思想高度紧张,没有一刻得闲的空儿。而支票的频进频出,田品乱七八糟不着正轨的指示又多得要命。
成茗很清楚,公司与田品的合作,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变相的拍卖席位的做法,属于非法行为。这还罢了,把公司抬头借给田品这一类人,将来难保不出问题。成茗把她的顾虑告诉梁娴,甚至也和廖总谈了谈。但他们两人却都以为成茗怕多做事才极力阻止和田品合作。
“五十万啊!现在期货市场哪有什么大客户!成茗你就辛苦些吧,廖总和我都知道。”梁娴说。
“成茗,年纪轻受点累将来会受用一辈子的。”廖总说,“交易量大了,我们在交易所也是很有面子的。”
廖总其实从来不管交易部的事,一向听之任之漠然置之,所以去年才会出凌华的事。
成茗叹一口气,觉得和这两个人没法讲下去。她决定找个时间和田品好好谈一谈。田品在D公司电脑中开立的客户资金账号近二十个,还有不断增长趋势,那些客户资金出入混乱得一蹋糊涂,成茗有种不祥的预感。
交易间隔的休息时间,成茗对着屏幕上停滞的数字在沉思。
一个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走到她旁边,拍拍她的肩:“想什么呢,成茗?”
成茗抬起头,站在她旁边的是金交所总裁,人称胡总。胡总的人品和学识是整个期货界推崇和敬重的。
成茗赶紧站起来:“您好,胡总。”
胡总亲切地按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成茗,休息时间也该放松一下。你们公司近日成交和持仓骤增,你一人坐镇可要注意劳逸结合。”
成茗愣了:“胡总,你怎么知道?”
胡总笑笑说:“每个会员单位的情况我都略知一二。”
“那每个会员单位的交易员你都能叫出名字吗?”
“我可不是神,记不住那么多名字。”胡总风趣地说,“但是成茗,我不仅知道你的姓名,我还知道你今年二十二岁,毕业于上海外贸大学贸易经济系。”
成茗相当吃惊:“胡总何以对我如此了解?”
胡总回答说:“那是因为,去年十一月至今年四月,交易场内的错单有三分之一被你抢去了!”
这得感谢田品,要不是他下单时只报一个数字,成茗或许还没法在短时期内培养出迅捷的思维,能在旁人反应出错单的同时把那笔错单抢过来,从而为公司赢得可观利润。
“原来我们公司拣了便宜,胡总一直耿耿于怀啊,一共不过三次嘛!”
“现在新的交易系统,可是一次便宜也拣不着了。即使不小心打错了,经过系统处理过后,也不像过去那样被你有机可乘了!”
确实是这样。过去打错一笔单,成交价是输入价和上笔成交价的平均数。而现在,成交价则是照上笔成交价。成茗上回打错的那笔多头单子,因为受益于新的系统,所以在价格往下走的情况下立即平仓,才只亏了包括手续费在内的五千元钱。
“成茗,你告诉我,做红马夹感觉如何?”
成茗想了想说:“说容易也容易,你只要照着指令打单就成,别的什么也别管。但说难也很难,你必须根据瞬息万变的数字找出自己的感觉,找出市场未来的趋势,这绝对是门高深的学问。”
“一个出色的红马夹是不能只满足于打单的。”胡总感慨地说。
蓝清端着杯水走过来,这个心地纯良的男孩子,刚才在外间的休息大厅里未见成茗出来喝水,心想这么热的天,这么多的事,成茗这么单薄的身体不喝口水如何撑得住?
蓝清小心地避开场内黄马夹的视线,把水带进来。其实黄马夹早看见了,只是因为蓝清平素为人的温和友善,便装作没看见罢了。
但蓝清看见了胡总,赶紧转身把水拿走。交易场内明令不得喝水,可不能让胡总抓住成为典型!
胡总继续和成茗说:“期货市场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市场,虽然从业人员的素质正在不断提高,虽然我们正努力使这个市场规范化,但期货在中国作为正在尝试中的新兴事物,在管理上还是有很多漏洞的,所以近些年来期货市场上的犯罪行为层出不穷,你们公司的凌华是个多优秀的人才,可惜……”第二场交易的铃声响了,胡总拍了拍成茗的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离开了交易大厅。
静寂的夜晚,在物贸1616房间,成茗独自倚窗而立,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她脸上有种幽远凄迷的神情。办公桌上放着一柄短剑。
轻轻的叩门声后,进来了田品。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成茗说。
“佳人有约,焉敢不来?”田品笑着说。刚欲坐下,突然看到桌上的剑,便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抚摸着剑鞘上雕刻的花纹,有些爱不释手。
“成茗,你有舞剑的嗜好吗?”田品抽出剑来,剑的寒光显示出剑的锋利。
见成茗摇头,便接着说:“宝剑赠英雄,红粉俏佳人。我用红粉与你交换如何?”
成茗沉默了一下,说:“这柄短剑原是我父亲的心爱之物,多年前我得了一场重病,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以他善良的品性和高尚的情操拯救了我的生命和心灵。他是我心中的英雄。这柄剑是准备作为谢仪赠给他的,可是……”“可是你没有找到他,或是他拒绝你的答谢。多么浪漫而富有情趣的天方夜谭啊!你约我来是为了讲这个故事?”
“当然不,我请你来看一下你手下客户的资金情况。哪,这是电脑打印的你的全部客户名单。”
成茗把一张纸递给田品,用笔在名单上划着:“田品,你的客户至今在我们D公司开户的有十七个之多,虽然总的可用资金还有四百万之多,但是你的客户情况参差不齐,看:林子豪是正六百万,沙源是负七百万,戴天是负十二万,安玲是正六十万……”田品皱皱眉:“怎么了?”
“我想问你,是他们自己下的单还是你替他们下的单?你与那些人以及他们单位有没有委托协议?”
田品显然有些不悦:“为什么要问这些?明昌公司内部的事情不用你来插手。成茗,你只要控制我的总资金就可以了。”
“可是,那些客户的资金出入都经过我们D公司的银行帐号,而我们在电脑中为他们开列的账户以及收到资金后开的收据,都显示着我们公司与他们有直接的业务往来,而与你的明昌公司无任何瓜葛。而且我很奇怪,你为什么坚持要以人名而非公司名称打入电脑呢?”
“你多虑了,成茗。我之所以这样做,为的是操作上的方便。何况,廖总和梁娴对此都无异议。在成交量日益萎缩的今天,我为你们D公司带来了很大的成交量,难道不该感谢我吗?至于我手下的客户,我自然会严格控制他们的可用资金。”
“然而,你的客户资金出入都很混乱,这个公司那个厂家,在财务管理制度上也是绝不允许的……”“期货交易的各个环节有其灵活性和特殊性。成茗,你工作还不到一年,有很多事你或许还想不明白,但以后,你一定会慢慢明白的。”
“或许是这样。田品,我知道期货市场形成已三年有余,而你在这个市场上也闯了三年,你的成绩是可喜的,你的经历更是一种财富。但我提醒你,D公司与明昌公司的合作,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成茗,你们多赚五十万还不好吗?扩大成交量还不好?”
“我希望……”
“我知道,我会知道怎么做的。成茗,你放心,我不会给你,还有你们D公司惹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成茗有些怀疑地盯住田品。
田品的语气缓和起来:“你一直很辛苦,成茗,从进场打单到最后结算都是你一人在忙。今晚我请你吃夜宵,犒劳犒劳你,不要拒绝我。”
“我实在是太累了,只能拒绝你的好意了。”成茗歉意地说道。
“那我送你回家。”田品殷勤地说道。
“不用劳你大驾,蓝清会送我的。”成茗笑笑说,然后去拨电话,声音非常柔和,“蓝清,我在1616房间等你,快下来。”
田品便走出去了。临走时他用依恋的目光看了看那柄短剑,成茗的剑和故事给他留下了神秘的印象。
蓝清很快来到1616房间,见成茗双眉紧锁,便很关心地问:“怎么了?”
“我刚和田品谈过话,我很忧虑。”
“忧虑?为田品?值吗?你一向是讨厌他的。”
“不错。他平素的作为我一向是很反感的,可他原先并不是这样的人。”
蓝清不免奇怪:“难道他原先是心地善良的人吗?”
成茗的目光凝在剑上:“何尝不是?”她说轻轻叹了口气,“蓝清,咱们走吧,很晚了。”
郁葱的客厅。装饰简朴而素雅。
静夜,成茗和郁葱对面而坐,中间隔着已成残局的围棋。两人正在默默点目。
少顷,郁葱拍手道:“哈哈!成茗,你输了一又四分之一子。”
成茗赞许道:“葱儿,你的棋艺大有长进,中盘厚实,下得滴水不漏,颇有些李昌镐的水准。”
郁葱笑道:“别挪揄我了。把我和李昌镐相提并论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成茗撇嘴道:“你真是自视甚高。谁把你和李昌镐相提并论?我只觉得你如今这水平可替李昌镐提鞋了。”
“什么?”郁葱佯怒道,“死丫头,看我不好好教训你!”站起身来追打成茗。成茗逃到沙发上,举起双手:“好姐姐,饶了妹子这一回,妹子不是存心的。”
郁葱一把拉起她:“看你可怜见儿的。饶你可以,去,把棋子放好,把桌子收拾干净,再把冰箱里的西瓜洗净切成小块端上来。”
成茗一吐舌头:“葱儿你坏得够可以的。太会支使人了!”
郁葱洋洋自得坐下看书,成茗则严格执行她的命令:放好棋子,拾掇桌子,又端上一盘西瓜。两人便吃西瓜。
“葱儿,你认识凌华吗?”
“凌华?你们公司去年四月被逮捕凌华?”
“没错。”
“凌华是个少见的奇才,他对期货市场的感觉出奇的好。他是我们第一批期货交易员中最让人看好的。我和他不是太熟,听说他原先在荷兰就做过期货,那些洋人同行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的进出口业务也做得相当好。所以他出事后,交易所的老总还亲自到检察院求情,说是人才难得。哎,成茗,你怎么想起他来?”
“胡总前两天和我提起他来,他的话里很有弦外之音,好似在提醒我不要重蹈凌华的覆辙。”
郁葱沉吟了一下,说:“虽然,凌华犯罪的真正原因是他思想意念上的糊涂,但不能不说你们公司管理上的漏洞造成了他的有机可乘。从事期货交易,需要大量的资金出入,可你们公司竟如此掉以轻心,里里外外只有凌华一人操持,实在让人看不明白。”
成茗解释说:“我们公司主营业务是进出口,期货这一摊领导向来不重视。”
“领导不重视,可你做事要小心,千万不能因为忙而马虎。事情该如何便如何,千万不能心慈手软。虽然以你的性格,绝不会重蹈凌华的覆辙,但期货市场有形形色色的人,有形形色色的犯罪方式,千万不能让人利用了你的单纯。”
郁葱连用了三个“千万不能”来加重她的语气,她虽然也年轻,但毕竟经历过不少世事。郁葱相信胡总绝不会随随便便对成茗提起凌华的。
“葱儿,你太杞人忧天了。我来了差不多一年了,什么事儿也没有。”成茗对郁葱的担忧不以为然。
“但愿如此。”郁葱长舒一口气,“我无意过问你们公司的内部事务,但那种松散的管理令我吃惊不校用蓝清的话来概括:梁娴是专门用来摆设的,钱严不过是陪你一道下下场,而你呢,则是全能的:又是交易又是跑银行还要做账……成茗,多做未必是好。每个人职责都应该分清。”
“总公司不派人来,我能怎样?”成茗有些无奈地说,“行了,葱儿,咱们别谈这些了,多没劲的。现在几点了?”
“十点十分了。”郁葱看看表,“咦,蓝清怎么还不过来?”
成茗有些不安,蓝清说过今晚有个大学同学找他一聊,不会太晚,九点半前他一定会来郁葱家接成茗。蓝清一向是言而有信的,可是……蓝清此时正和一个女孩坐在咖啡厅。那个女孩名叫林佳,是他的大学同学,生命中的第一个恋人。蓝清曾经很爱林佳,但林佳曾是那样深地伤害了他。林佳说他们的爱情只是大学时代一场浪漫的春梦。
林佳和蓝清分手时态度十分坚决。她是个标准的上海千金,怎么能嫁蓝清这种居无定所的外地人呢?然而两年过去了,结识的男孩多达一打,却都赶不上蓝清的细致温情体贴。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林佳决定与蓝清重修旧好。
但蓝清已不是两年前为她沉醉为她着迷的蓝清了,岁月弥合了他的伤痛,也给了他补偿。
蓝清告诉林佳,虽然他很珍惜他们的过去,但一切已经不可能从头开始,因为他把他的心给了另一个女孩。
“可是我的心是属于你的!”林佳说着,把蓝清的手拉到她的胸脯上,“我的心只为你而跳动。”
蓝清脸红了,他决然抽回他的手,但同时他看见林佳哭了,那种梨花带雨似的娇柔,是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为之动情的,何况她是自己爱过的人。蓝清只得软语劝慰一番,等她停了哭泣,再把她送至家中,完了去接成茗。赶到郁葱那儿时差不多要十一点了。
颇有倦意的郁葱懒得责怪他的失约,赶紧把他俩送出门去。而细心的成茗却抚着他的额:“蓝清,你脸色那么难看就不用接我了,我又不是蒲柳之质的纤弱女子。”
结果还是成茗把他送回去,看他没事才离开。
成茗大学毕业后一直住在娘娘家,上海方言中的“娘娘”就是“姑姑”的意思。其实早在成茗读大学时,娘娘就特地收拾了一个房间以备她周末回来祝当年若不是成茗的父亲毅然决然去长白山插队,娘娘是不可能留在上海过那么舒心的日子的。
品性随和宽厚和文化素养很高的姑父把成茗看成他们家庭的一分子,他们的真诚彻底打消了成茗寄人篱下的顾虑。虽然她的母亲远在千里迢迢的长白山,而父亲现在又定居在万里之遥的美国,成茗却在上海感觉到家的温馨。那温馨,更在于她的表弟李杰。
成茗回到娘娘家时,夜已深沉。她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惟恐惊动别人,而当她走过客厅时,意外地发现客厅亮着灯,李杰歪在沙发上睡熟了。
“醒醒,阿杰。”成茗推醒他,“回房去睡。”
李杰揉揉惺松的睡眼,看见成茗,一下来了精神:“你回来了,姐姐,我是想提醒你别忘了你的诺言。”
“哪会呢?”成茗爱怜地摸着他的头,“不就是陪你到外文书店买书吗?快去睡,否则明天没法早起。”
李杰点点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姐姐,舅舅要你打个电话给他,现在正好。”
成茗便走到自己房间打长途,她曾经深恨父亲,但终于理解了她父亲,虽然破损的家庭给她童年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父亲是好运连连,先是上大学,接着是研究生,然后公派留美读博士,现在留校作教授,年薪很高。
父亲在电话中希望成茗能去美国读硕士,尽管他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但他依然牵糸着他的长女。
成茗已记不清父亲是第几次劝她去美国了,但她除了拒绝又能怎样呢?我如果去了美国,多久才能见到可怜的妈妈?何况我深爱蓝清,怎舍得与他别离?
成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宁。
第二天一早,她强打精神陪李杰去外文书店,没想到居然碰上了钱严。
成茗向钱严介绍,李杰是她表弟,复旦计算机系三年级学生。而李杰却笑着对钱严说,他早就从东视财经新闻中认识他了。
“钱严是物贸公认的俊男,他不上镜头谁上?”
钱严听着成茗的赞扬很得意,他顺手翻翻李杰手中的书:“这些书我都有,别买了,我借你看就是了。俗语说:书非借不能读也。”
“那就多谢你了,替我省了好几十块钱。”成茗说着把李杰手中的书放回原处。
“当然,我的书也不能白借。”钱严笑嘻嘻地看着成茗,“今天的午饭,你请了,规格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