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好啊!”田品恶作剧般地笑道。
“不好。心情都被搅了。”蓝清很不悦,他想这两人可真够多事的!
“真是不好意思,搅了你们的花前月下。”何云抱歉地说。
“错了,无花无月,何称花前月下?”田品纠正何云。
何云拉起田品:“走吧,别在这儿讨人厌!”
两人相拥而去。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成茗怅然良久:“何云怎么会和田品在一道?”
“你竟然不知道?他们早就眉来眼去了。”
“唉,何云是那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真想不到……”“是啊,何云算起别人的前世、轮回,说得头头是道、言之凿凿。看着挺聪明的样儿,原来却……”“怪不得葱儿也喜欢开口闭口前世今生的,却原来你们都对自己的前世一目了然。快坦白,蓝清,你前世是什么?”
“这可是秘密。”蓝清故弄玄虚地眨眨眼。
“说嘛,蓝清。”成茗有些撒娇地扭住他的胳膊。
“嗨,你这样儿,怎么成河东狮吼了?”蓝清似乎招架不祝“好哇,当面就编派起我来了!你这个……”成茗想了想没说下去,“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啊,忘了你是谁领导的啊!”
成茗并没让刘松察觉找房子的艰辛,她觉得若是刘松知道了,一定会很不安的。
刘松最后住的是殷豪的房子。殷豪是李杰的铁杆哥们,两人从幼儿园小班一直到大学都没分开过。这种交情是极为罕见的。
宛平路上那套一室一厅煤卫独用的房子,是殷豪的父母准备留给殷豪日后结婚用的。殷豪是独子,平日又住校,周末总乖乖地回到父母身边。所以那套住房便空着了。偶尔几个同学跑到那边大闹一场,杯盘狼籍,也觉非常自由。
李杰周末到家一见成茗犯难,就想到了殷豪的房子。而那个成日间亲热地唤成茗作“茗姐”的男孩子,跟父母商量过后很爽快地答应了成茗的要求。
刘松挺感激成茗,但同时也想到:“终究是熟悉的,可以不费周折。”她全然没在意成茗为此付出的辛劳。
除夕那日,成茗把刘松带到了宁波。刘松没住成郁葱的房子,对郁葱很不满意。趁郁葱做东,成茗想藉此机会调解一下。同行的还有于洪、田品、蓝清。
郁葱明白成茗邀于洪的深意,但她不便点破,只在心中暗暗好笑。当然,成茗的名单中也不会漏掉蓝清,这点郁葱也是早有准备。然而,田品的到来她是出乎意料的。
“田老板怎么有兴致逛乡下小地方啊?”郁葱问。
“我最喜欢乡村的田园风光。”田品说,“请你不要对你的客人采取凌厉攻势。叫我田品、阿品、小田都行。”
“我看还是叫你小品最好。”郁葱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吃过晚饭后,蓝清和成茗堂而皇之地手挽手出去散步,剩下的四个人坐下来打八十分。
手牵手走在乡间狭窄不平的田埂上,冬日的田野宁静得只有风声。除夕的半月和满天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眨着明亮的眼睛。
成茗把头靠在蓝清肩上:“乡野的空气那么清新怡人,真希望在这儿住一辈子。”
蓝清抚着她黑亮的长发,柔声说:“那我陪你一辈子。”
成茗喃喃道:“你真的愿意吗?”
蓝清点点头:“嗯。我希望能到一个世外桃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只和你在一起。”
“蓝清,我希望我们住在一个幽静的山谷,里面盛开着纯洁的百合花。诗一般美好的意境,我们共享……”成茗的声音里交织着幻想,她沉醉的神情打动了蓝清。蓝清指着天空:“看见那颗最明亮的星吗?它在你头顶闪耀,预示着你的一九九六会很幸运。”
成茗动情地凝视着蓝清:“不。我的幸运之星是你。”
蓝清的心醉了,他轻轻地揽住成茗:“那么,你愿意让我照耀你一生吗?”
“岂止一生,但愿是生生世世!”
成茗的回答给了蓝清莫大的勇气:“那么,明年秋天,我们结婚好吗?”
成茗严肃起来,过了一会儿说:“你得先答应我,春节陪我去长白山看我妈妈。假如她愿意,我们结婚以后把她接到上海,和我们一块儿生活,好吗?”
蓝清颔首微笑:“没问题,可你还没答应要嫁给我。”
成茗指着灿烂星空,一字一句:“苍天在上,星月可鉴,我,成茗,誓与蓝清永结同心。若违此誓,不得善终!”
蓝清受了很大感动,他凝视着星空,庄重而有力地说:“我发誓:若我此生有负成茗的爱,永世不得超生!”
两人接着在一个暖和的草垛前坐下,紧偎在一起,凝望着星空。那即将逝去的一九九五年的星空,因为两个青年永恒的爱的誓言,显得那样美好,那样灿烂。
他们多么希望能留住这美好的瞬间,永远永远。甘美真挚的爱情,是记忆中永远的瑰宝!
当蓝清和成茗对天盟誓时,郁葱、田品、于洪、刘松四人按逆时针方向围坐打牌。
田品的心思全然不在牌上,他一边出牌一边问郁葱:“你认为夹板最近的走势应该如何?”
“明显的盘整向上趋势。”郁葱漫不经心地回答,眼睛却盯着于洪刚出的牌,“哎,小于,你怎么出这张牌?真不应该!”
于洪没吱声,刘松不满地哼了一声。郁葱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便示威似的瞪了刘松一眼。自旅程开始,郁葱便没和刘松说过话,她以无言的沉默表示出对刘松的反感和对成茗自作主张明知故犯的不满。但田品的话令她转移了注意力。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郁葱,最近有个消息:印尼将不再向中国出口夹板。”
郁葱扔下一张牌,有些注意地:“你哪来的消息?”
田品抽出牌:“从印尼官方那儿来的。”
“照这么说,可靠程度很高?”郁葱把目光从牌上移到田品脸上,“9601和9603非涨上去不可。田品,你预计9603能到什么价位?”
“你看会不会冲五十?”田品反问道。
“不会。”郁葱断然摇头,“不可能这么高。9603现在不过才432左右的价,我相信即使是这样的利好消息,它也很难突破460的阻力位。那差不多要两个半涨停呢!涨到五十,天方夜谭!”
“可你也知道,期货市场上的天方夜谭,讲一千零一夜可能还不够。”田品笑笑说,“9601因为是当期,持仓保险金太高,买它太不上算。可9603建一些多头仓应该没问题吧?”
刘松仔细谛听他们的谈话,她很奇怪地看到一向骄人自矜的田品还在郁葱面前摆出了一副谦恭请教的样。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从技术面来看,9603到443没太大的阻力,加上消息面的配合,我想它到……454不会成问题。不过,这中间有个十来天的春假,保不准……”田品很认真地听着郁葱的分析,未曾想郁葱说了半截突然叫起来:“哎,小于,你打的什么牌?你会不会打牌?”
“不过是玩嘛,何必如此认真?”刘松轻声为于洪抱不平。
“行了,咱们别打了。”田品把牌一扔,伸了个懒腰,“我提议,我们也到田野里去散步,看看那对小鸳鸯怎样的卿卿我我?”
郁葱抬腕看看表:“都十二点了,还不回来?可谓情意绵绵。”她说着一扬手,不小心打了个茶杯。
“好!”田品拍着手:“这叫碎碎(岁岁)平安。小于,是吧?”他说着走到一边去,拿出他的手机,向叶菁祝福新年。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给刘松,“你的老友很惦念你呢!”
“小于,你打牌的水平真臭!我下回坚决不和你打对手。”郁葱对着正收拾碎片的于洪数落着。
“我这榆木脑瓜不适合打牌。”于洪自嘲道。
成茗和蓝清恰在此时走进来,听见了于洪的话。
“嗐!于洪这装满软件程序的脑瓜成了榆木的,我们其余各位的脑瓜成什么木了?樟木还是杨木?”
成茗的话引得大家都笑起来,刘松这时关上手机,把它还给田品。
第二天是元旦,大家爬过招宝山后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饭馆里吃饭。郁葱首先举杯说:“为我们能有一个充满希望和幸运的一九九六而干杯!”
大家跟着郁葱一饮而荆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我们每个人说一句新年祝辞,然后干杯,好不好?”田品提议道。
于洪看一眼郁葱:“为健康和幸福!”
蓝清注视成茗:“为九五年美好的回忆,为九六年美好的开端!”
刘松向成茗微笑:“为永远的友情!”
田品则面色严肃,目光深远:“为金钱、财富和爱情!”
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成茗脸上时,她不慌不忙看了看所有的人,最后却把目光停留在田品脸上:“为生命中纯洁美好的情谊!”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中,田品感觉成茗的眼睛似锥子直刺他的心。田品其实根本无意于游山玩水,他仅是想借这个机会和郁葱好好研究一下夹板的行情。但这次去宁波,是成茗主动邀请他的。
回去的客轮上,田品拱手对蓝清说:“蓝清,对不起,借用一下成茗。”在众人惊愕的眼光中,他把成茗带到茶室。
“品茗品茗,只有咱俩才配坐在这儿。”田品说着很殷勤地为成茗倒上茶,眉头却立时皱了起来,“什么烂茶叶!真辜负了咱们这好名字。”
他拍拍手,叫来小姐:“请给我们换一壶上好的龙井,碧螺春也行。记住,要新茶。钱,尽管加好了。”
“你对喝茶很讲究吗?”成茗问。
“我在龙井之乡呆了整四年。”田品认真地说,“何况,叶菁的外婆家就住在龙井村,我能不深受影响吗?”
“那以后得请你为我讲讲茶道。”
“不敢当,我可不敢拿半瓶子水晃荡。不过你真要了解茶道,我建议你去看陆羽的《茶经》。”
小姐拿着另一壶新沏的茶走过来,很恭敬地对田品说:“先生,这是照您要求沏的。”
田品掀开盖子,看了看,摆摆手让小姐走开。
成茗仔细看了一下倒出的茶:清滢澄碧、清香萦绕,果然与刚才大不相同。
“成茗,在过去的一年间,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一直深感不安。不过我相信,你终于可以放心了,我一向循规蹈矩,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发生。”
“是啊,也许我当初对你的某种担心是多余的,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
“那么,咱们一杯清茗泯恩怨吧?”
“恩怨?我们能有什么恩怨呢?”
“没有吗?那你怎么一忽儿对我好,一忽儿又不理我呢?”
成茗展玩着茶杯,轻轻地吹了吹冒上来的热气,然后抬起头凝视田品:“你绝非我一般的朋友,田品,无论我对你怎样的态度,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我关心你。我不希望你这个有着美好前程的青年,轻易地毁灭自己。”
“毁灭?”田品不禁愕然,“多么可笑的字眼!”
成茗喝了口茶,继续说:“也许我是杞人忧天。不过不知为什么,我总对你有种隐隐的焦虑和不安。从九月起,你和你的客户亏损的数额那么厉害,我实在难以想象你还能笑得这么若无其事。”
田品松了口气,不在意地说:“哦!成茗,客户的亏损于我何干呢?我只问他们收手续费就行了。何况,铜上面亏损的资金,我已替他们从夹板上补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我只希望你将来真的没事。”
“怎么可能会有事呢?不要思虑太多吧,成茗。”田品小口呷了口茶,“新年新岁的,我们不要谈论这些没劲的话题吧!我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和蓝清结婚?”
成茗不解地望着田品,她不明白他的意图。
“我给你出个主意。到布达拉宫去,让圣洁的雪,圣洁的哈达衬出圣洁的情感。假如你乐意,我和叶菁的婚期就与你们订在一道好了。咱们四人同行,两两成双。怎么样?”
“我想蓝清一定会赞成你的建议。”成茗点头说。
“那咱们说定了。就今年国庆。不会太仓促吧?”他说着伸出手,“来,咱们击掌为誓!”
成茗也伸出手,两人欣然相击。
成茗随田品去喝茶后,郁葱看着舱房内剩下的四个人,又拿出扑克来。在工作以前,郁葱对打牌是深恶痛绝的,认为喜欢打牌的人都是无聊之至,不求上进的人。然而情势所迫,为着投客户所好,不得不时时勉力应付,到后来,时间一长,竟也打上瘾了。
“难得相遇,咱们还是打牌吧!打牌是最容易联络感情消磨时间的最好方式。”郁葱开始打牌前的动员。
“可是打牌并不是生活中惟一的娱乐。这儿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风。恕不奉陪。”
刘松因为在第一次打牌时见多了郁葱对于洪颐指气使的狂劲,再次听到打牌,掩饰不住对郁葱的不满,便自顾自走了出去,但她说话的腔调却是柔和的。
走了刘松,其余三人便没法打八十分了。蓝清觉得自己横在郁葱和于洪中间,做个灯泡未免不自在,何况郁葱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走开为妙。
于是,蓝清也找了个借口走出船舱,找到刘松,和她一道上了甲板。
海上的风浪挺大的,把刘松的一头秀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松没有管它,只是静静地凝望大海。
那翻卷着的雪白的浪花,使她想起自己远在温哥华苦读的丈夫郝仁。
刘松大学毕业后不到一年,就与相恋多年的郝仁结了婚。两人都是教书的,日子十分清贫然而却怡然自乐。如果不是有一天,光彩照人的叶菁挽着神采奕奕的田品来看他们,言辞间谈起外面世界的精彩绝伦,他们或许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因为叶菁是刘松中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早在读大学时,刘松就认识了田品。当刘松看到田品这个来自遥远北方贫困家庭的男孩,那个当年依靠打工和叶菁资助才念完大学的田品,如今的脸上写满了成功者的骄傲时,刘松恍然间醒悟道:只有清贫二字的人生,是浑噩无用的代名词。
在刘松的激励下,郝仁毅然远行温哥华。郝仁的出国,是负了很大一笔债的。但刘松来上海打工,并不仅仅是为了挣钱还债。在刘松心的意识中,这是对人生的一种尝试,而这种尝试,是万万不能失败的。
蓝清站在刘松旁边,也是默然无语。不知为什么,蓝清隐隐感觉到成茗从前的生活中一定有着田品的影子,因为敏感的他发现成茗看着田品的眼神中有着一种特殊亲密的感情。
蓝清认为,成茗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财富,他爱她,宠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使她高兴的事。而这个娇柔的女孩虽然也是一意爱他,但她心底似乎有着秘密,不愿向他揭示。别的倒也罢了,但这秘密,一定是和田品有关的。
想到这儿,蓝清不由怅然长叹。刘松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着询问。
不知怎的,蓝清觉得刘松透着温情的目光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事。他不免有些局促起来。
“你担心什么呢?”刘松问道,同时理了一下头发。
蓝清吞吞吐吐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发现,成茗还挺欣赏田品的。”
蓝清以为这个与成茗交好的女子定会让自己吃颗定心丸的,未料他错了。
“为什么你不能是田品呢?或者超过他呢?”刘松直视着他。
“这是怎么说?”蓝清显然对刘松的话大出所料。
“知道成茗的梦想吗:她希望将来有一天能拥有一艘豪华游艇,与自己心爱的人一同周游世界。”刘松说着,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广阔无垠的大海。
蓝清倒吸了口凉气:“多么奢侈的梦想!”
“成茗没有告诉你么?她大概是怕伤了你的自尊。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对你情深意重!所以我想,你最好将来能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刘松感慨道。
“太难了!”蓝清苦着脸,很无奈的样子。
刘松却微微一笑:“不要怕付出努力!”
元旦过后,1212来了个自称老汤的客户,他带了两百万的资金,专炒9603的夹板。夹板9603的成交量频繁活跃,价格变动的幅度倒不是太大,总在432和449左右。然而令人吃惊的是,频进频出的老汤总能以最低价买进,最高价抛出,绝不错过任何一个轮次。
不仅报单的刘松暗暗称奇,就连成天阴着脸不爱搭理人的王影也开始关心起老汤来了。
“老汤,你咋这么厉害呢?”王影问。
1212除了田品、刘松、王影之外,还有许多个其他的客户,可谓人丁兴旺。这当儿,王影一发问,大家全把视线集中在老汤身上。
老汤环视了一下众人,很神秘地低声说:“不瞒你们说,我有个朋友,他有内幕消息。”
“哦?快说出来听听。”
“就是嘛,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能光你一人发财啊!”
“老汤啊,做单子时你应该关照我们一下嘛,有钱大家赚嘛!”
“……”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房间里仿佛炸了锅似的。
老汤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我告诉你们,印尼的夹板商带了十亿资金,要把9603的夹板炒上去。所以,440以下你们尽管放心大胆地买,不管长线短线均有利可图。”
刘松想了想,问道:“那9603的夹板预计能炒到什么价位呢?”
老汤很有把握地说:“我想五十五以上不会有任何阻力。”
田品在旁边似有所动,但他并没言语。
刘松和王影却止不住兴奋起来。
下午三点,夹板的交易刚结束,刘松就赶紧跑到1616,恰巧只有成茗一人坐在电脑前做账。
刘松开始游说成茗:“哎,成茗,我告诉你啊,你若有钱,做一点夹板,最近行情可好了。老汤说……”成茗却微笑着打断了刘松的话:“刘松,我这人一向心静无波,所谓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之类。”
“那么大好的赚钱机会,你坐视不理,将来会后悔莫及的。”
“刘松,你要清楚,风险不是你的意念所能控制的。你也别心痒痒了,在期货市场中,向来是九输一赢的比例。”
刘松原以为成茗会和她一样兴奋,未料她如此淡漠,不免有些着急:“为什么你认定你不是那赢的人呢?成茗,成功偏爱敢于冒险的人。”
成茗深深地看了刘松一眼:“可是,失败更偏爱于敢于冒险的人。刘松,你坐一会儿,我得下去签单。”
刘松还想说下去,成茗已经走出去了,她只得坐下来看一份《金融时报》。
才一会儿,看见蓝清过来了。刘松眼睛一亮:“蓝清,你来得正好,待会儿替我好好劝劝成茗。”
蓝清不明就里,笑着说:“怎么了?”
“我好意叫她去做点夹板,赚些钱,她居然甩袖而去了。签了这半日的单!”刘松说着把报纸一摔,有些生气地说。
“做夹板?”蓝清摇摇头,“风险太大了!”
“什么风险!全是消息!”刘松显然很激动,“我们那边的一个客户,他的朋友是印尼的夹板商,拿了十亿资金,准备控制夹板市场呢!”
“控制市场可不是那么容易。”蓝清沉思着说,“不过,郁葱也说,夹板近日确实活跃的很,只是这市场中明显有着水分。”
“完了,你们这些人,都是赚不了大钱的。前怕狼后怕虎的。”刘松颓然长叹,“没一点魄力!”
蓝清一时无语,刘松失望地站起来,摇摇头。
“我待会儿看一下技术分析,完了再……”蓝清犹豫道,他不能忍受自己在刘松眼里是个没魄力的男子。
刘松看蓝清的心思有点活动了,便接着激他:“男子汉还这么婆婆妈妈的,真没出息。满地都是钱,就等你弯腰去捡,你却害怕弯腰时会扭腰。怎么会碰上你们这种人,我是没辙了,将来可别后悔!”
“凡事谨慎些总不会错。”
刘松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换了一种语气说:“蓝清,还记得成茗的梦想吗?人最重要的是,要学会抓住时机。”
蓝清用手支着前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你有绝对的百分之百的把握?”
刘松不容置否地点点头。
蓝清抓过一张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刘松。
“你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下单。但我告诉你,在那个公司我只放了五万元。你开仓不要超过100手。”
“五万元?”
“你见够大款了,是吧?”
“是少了点。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慢慢来,未来就不是梦了!”
刘松的乐观和自信感染了蓝清:“无论如何,我谢谢你的热忱。”
“我只是很想为成茗做些什么,她对我实在是太好了。我很想为她、为你赚些钱。毕竟,这个世界上,钱是那么重要。”
“金钱有价情义无价。”成茗这时拿着单子走进来,“刘松,我并没有为你做什么,别老想着报答,否则我会不安的。如果投你以木瓜,你非要以琼琚来报,那就失去了永以为好的目的。”
“正是如此。”蓝清附和着说。
“别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欠你们太多。”刘松说着又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成茗,蓝清都动心了,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成茗看了看蓝清,决然摇摇头。
田品独自一人端坐在电脑前,很认真地研究着变幻的图形,旁边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不时地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梁娴推门进来时,田品头也未抬,只是叫她等会儿。
梁娴有些不快,但也没说什么。走到桌前,她意外地发现一张田品与成茗的合影,顿时来了精神。
照片上的成茗,笑得很甜很舒心,一副清丽可人的样儿;而她旁边的田品,略带笑意,眉目之间有股清朗豪迈的逼人英气。
“田品,依我看,你和成茗很是般配呢!”梁娴扬起照片笑道。
“梁姐,别乱点鸳鸯谱。纵然叶菁不吃醋,蓝清也是要吃醋的!”田品的眼睛依然紧盯着电脑。
梁娴嘴一撇:“你这种人还自作正派,得了。我倒怀疑你和成茗很有一手。”
田品正色道:“这张照片是前几日我们一道去宁波妙高台时照的,不过是留个纪念罢了。蓝清都没说什么,梁姐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田品说着关上了电脑,坐到梁娴旁边。
“梁姐,我叫你下来,可不是和你谈这些无聊之事的。十二月底,我按我们私下的协议,往你信用卡上打了两万元钱,相信你一定已经收到了。”
梁娴点点头,同时把手中的照片放回原处。
“所以,我希望你给我出具一张收条,便于我正确计算九五年的利润。”
“咱们心里有数就成了,何必非要书面证明?”梁娴很不情愿地说道。
“梁姐,我每年都要根据利润的实有数交税。你不写收条,我是没法做账打入费用的。那我得多交税,这划不来。梁姐,你就算帮我一个忙。你上回不是也写了收条给我吗?”
田品说着就把纸笔推到梁娴面前,梁娴没有动,而是有些担心地问:“那,如果审查你的账目,会不会找上我的麻烦?”
“我的梁姐,你真是太多虑了!”田品笑道,“这是我支付的酬谢费用,跟你想的任何麻烦都沾不上边。你不信我信谁啊?我什么时候给你吃过药?”
梁娴沉思了一会儿,拿起笔,写了起来。
田品接过她写好的收条后微微一笑:“梁姐,想不想发财?”
梁娴不解。
“9603的夹板才435左右的价,估计近日到450绝没问题。我最近资金周转不过来,想借你们公司300万,如何?”
梁娴叹口气:“别再提借了,上回,总公司财务科长知道你借了五百万,特地从北京飞过来,把成茗和我好一顿剋!”
田品很惊异:“奇怪!她怎么知道的?我不是马上连利息一道还清了吗?”
梁娴恨恨地说:“我想多半是钱严这小子捣的鬼。自己不肯做事,却喜欢找别人的不是。不过,田品,成茗这回绝不会再开支票给你,上回她就犹犹豫豫的,还特地请示了廖总,全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田品皱了一下眉:“这样吧,梁姐。干脆……”梁娴告诉成茗,有一份很重要的客户协议要廖总签字,而且对方强调要总公司的专用章。她希望成茗能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飞一趟北京。
成茗觉得奇怪,梁娴的家在北京,每每挨上去北京的差使,谁也抢不过她的。可是……但成茗真的很想去北京,虽然年终还有很多报表未做完,但寒冬的长城定是有着沧桑悲壮的魅力。
然而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她告诉钱严,千万要注意田品的资金和头寸,别让他透支了。
“成茗,你也知道,田品近来可是极少下单啊!他对铜一点兴趣都没有,绝无超支的可能。”
钱严的话让成茗非常放心,她想想也是,自己真是太多虑了!所以她很高兴地去了北京。
廖总见了成茗,笑容满面:“梁经理跟我说,金交所的事差不多全是你做的。成茗,你太辛苦了,该好好松弛松弛神经。冰天雪地的北京也是别有风味的!”
想来梁娴对廖总说尽了自己的好话,否则廖总怎会热情至此?
成茗甚觉安慰,她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付出的辛劳和努力还是很值得的。
在北京玩了三天后,成茗飞回上海。她先来到刘松那儿,给了她一大把红豆糕:“尝尝吧,北京特产。”
刘松接过一块,剥开纸,放入嘴里:“太甜了!甜味儿太浓可不好,对牙齿对血液对肠胃。”
“那我可管不了了,好歹是我一片心意,没白跑了趟北京。”
刘松没注意她的话,她这时正凝神糖纸,忽然叫了起来:“这是红小豆加工而成的?成茗,红小豆最近正疯涨呢!你应该把这红小豆运几百吨过来,做空头抛出,然后交割,不就大赚了?”
“嗨!你的联想可谓丰富,连块糕都能扯期货上去,都快成期货专家了!”成茗善意地取笑道,同时想起了一事,“瞧你这兴奋样儿,是不是夹板赚了?”
刘松得意起来:“不过三天,蓝清的五万元钱成了七万元钱,够厉害吧?成茗,你还不拿钱来?”
成茗也很高兴:“那么说,蓝清该好好谢谢你这个经纪人,我让他请客!不过,刘松,见好就收。”
刘松满不在乎地说:“成茗,你又不是属老鼠的,怎么这般胆小呢?我告诉你,连王影都向她同学借了三万元钱,赚得笑开了花。”
“是吗?”成茗淡淡地说,刘松的兴奋让她莫名的担忧。
郁葱那日看到何云要她签字报销的一叠单据,很不满意地对着何云说:“你是腿脚有毛病还是怎么的?每月的车费有一千二?”
何云低头看着脚尖:“我住得远,身体又单薄,挤公交车受不了那股味儿。”
郁葱气愤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所以你就天天打的来上班了,是不是?每月上班才二十二天,你平均每日车费便是五十以上。我们公司可养不起你这样的高价姑娘,陈总刚才还嘱咐我要压缩开支呢!”
何云咬着下唇,一言不发。郁葱把那叠单子摔给她:“何云,不要以为你是何副总裁的亲侄女,我会样样迁就你!”
郁葱的语气十分严厉,何云不敢再说什么,拿着那叠单子,走出郁葱的办公室。
何云想,郁葱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小小的部门经理,气焰就如此嚣张!压缩开支,居然拿她第一个开刀,杀鸡儆猴啊?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然而,胸中憋着的那股气就是驱而不散,何云决心到1212找田品。不管遇上什么事,她都习惯于向田品倾诉。
但1212只有刘松一人在电脑前忙乎。刘松告诉何云,田品下午去了商交所。
何云挺失望,刚想回1717,但又觉实在没劲。她突然想起刘松是叶菁的好友,便索性坐下来。
“刘松,叶菁很美吗?”
刘松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当然,否则田品会看上她么?”
何云很是泄气,刘松的话令她难受。刘松这时坐到她身边,很意味深长地说:“美,有很多种:相貌的美,内心的美,气质的美,精神的美。”
“叶菁的美属于哪一种?”何云不愧是个聪明的女孩,从刘松的话中感受到某种希望。
刘松却摸摸她的头发:“这,你该问田品。”
何云嘟着嘴,颇有些动怒。但她想起发火也没用,还是别问了,想来刘松是叶菁的同党,再问也是白搭。
“刘松,你每天乘公交车来上班?”
“是啊!”
“那你就不像期货圈内的人。”
“为什么?”
“期货圈内的人,最起码,是不坐公交车的。否则就失了身份。”
“不会吧?那回田品在44路车上碰上我,还跟我说,不是为陪客户,他从来都是坐公交的!”
“是吗?看来我是误入藕花深处了。”
“公交车与出租车,与期货圈内的身份,很重要很有必要吗?”
“应该是啊!”
“我觉得这不是关键。身份和地位,不是靠车子来排定的,而是靠智慧靠才干。”
“怎么不是?你若有一部劳斯莱斯,人家会小觑你吗?至于智慧和才干,那是更没底的事了。查尔斯王子何德何能,却拥有如此高贵的身份?而我,那么聪明通晓前世今生的何云,却被一棵葱压着不见天日?”
“原来你在和郁葱闹情绪呢!大可不必扯上查尔斯王子。命运固然重要,但我认为,不懈的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刘松的自信给了何云很大的惊奇,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刘松,你什么时候生的?”
“六九年十月十日。都是你的老大姐了。怎么?你要给我算命?”
何云专注地看着刘松,并没有回答。何云的算命在物贸是出了名的,但她不过是跟人闹着玩儿罢了,因为她向来只替人算前世。
“不,刘松,我没法算你的前世。”何云诡秘地一笑,她想起叶菁问题上的一箭之仇,有心卖个关子,“你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你今生定会好运连连,让人艳羡不已。”
刘松却并没像何云所说的好运连连,由于一时的贪心,她替蓝清以442买的140手9603的夹板,没在452的预定心理价位走掉。不过那也怨不着刘松,当9603冲上450时,1212的气氛空前高涨,老汤拼命大叫:“谁这时平仓就是傻瓜!谁去做空头就是自杀!”
刘松犹豫了一下,想,要不等460吧,大不了少做一个轮次。如果夹板一路追涨,那可就大不划算了。这么一犹豫,夹板“呼”地下来了,停在444这个价位。
“444绝对是建仓的好时机。”老汤对大家说,“如果现在还不买,以后就没机会了!”
刘松这时瞥见田品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提起话筒,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地说:“9603,444,再加一万手!”
刘松放心了,因为以她对田品的了解,她知道田品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
然而市场是残酷无情的。第二天,9603的夹板就跌到了437。巍然不动的老汤对心急火燎的刘松说这是正常波动,而田品脸上那副镇静自若的神情亦让刘松安心不少。第三天是瘟盘,夹板半死不活地盘桓在437与439之间。
接下来两天是周六周日,交易休市的日子。刘松闲在家中不免惶惶然,连做梦都梦见夹板涨停板了。
好不容易捱到周一开盘,夹板却一路跌下来,到中午收市时已跌至425的停板价。因为替蓝清开了满仓,在征得蓝清的同意后,刘松含泪为他斩了一半的仓。这一斩仓,把上回盈利的两万多元钱全给吐出来了。
不知为何,那日老汤竟没有来。1212的客户沸反盈天,一致认定老汤是罪魁祸首。王影更是恨得牙痒痒:“都是他坑的!他要被我碰上,非扒了他的皮,榨了他的油不可!”
田品阴郁着脸,埋头看一份资料,并没有理会他们。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默默流泪的刘松跟前。
“你很难受吗,刘松?”他的语调充满了关切。
“我真后悔,被钱冲昏了头脑,给蓝清开了个满仓……”刘松说着哽咽起来。
“你的做法并没错,想赚大钱的人当然是会开满仓的,而且你的斩仓还是很明智的!”
刘松却一筹莫展:“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还有一半的头寸套着,是留着还是待明天全部斩掉,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田品沉思了一下,说:“那你最好和蓝清商量一下。依我看,9603从452到425的速度也太快了些,最起码该在434左右有个支撑。”
刘松擦着泪:“用那么多钱买一个教训,太不值得了!”
田品拍拍她的肩:“振作起来,刘松。眼泪和哀叹于事无补。何况亏的又不是你的钱,尽可以安心一点,二万六,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
“可我实在摆脱不了愧疚感。”刘松难过地说。
田品沉静地看着她:“这样的心态,是做不好期货的。”
春假期间,蓝清随成茗一道去长白山看望她母亲。成茗的母亲很喜欢蓝清,她把最热的炕让给蓝清,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蓝清。在成茗母亲慈爱的眼神中,蓝清感觉到融融的暖意,那是母爱的温情。
然而,蓝清心底总有挥之不去的阴影,9603的夹板,他还有70手的多头,不知春节后命运如何?
蓝清觉得自己太糊涂,刘松来物贸不过才半年多,为什么这么轻信她呢?以至于自己赔了那么多辛苦钱不算,还得提心吊胆过一个春节。
成茗说这也不能怪刘松,她是一意想帮我们赢钱,只是经验和火候欠着点儿,所以事与愿违。
蓝清说他能理解刘松,市场的涨跌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那么多钱一下无影无踪,心里实在是很不好受的。
“春节前我留了70手多头,原是想博个反弹,可如今心里一点也没底,总觉得春节过后会是空头市场,应该全部斩仓,反做空头才是。”回上海的客机上,蓝清把他的担心告诉成茗。
成茗正低头写她的日记,闻听此言,抬头安慰他:“空头市场?不会的。我想夹板不至于跌到420以下吧?再说,过了春节,9603马上面临交割,一大堆的利好消息,它能不上去?”
“可是,图表很不乐观。”蓝清忧虑地说,“我们公司9603的多头,在春节前最后交易日以9605的空单锁住,而且郁葱还加大了剂量,她似乎更倾向于空头。”
“这么说,反弹不是太现实?”成茗蹙起眉头,“葱儿是有经验的人,你当时为何不跟着锁仓呢?”
“因为解锁也是桩棘手事!”蓝清无可奈何地摆摆手,“算了,成茗,我们不提这扫兴的事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写日记?”
成茗合上她的日记本,很认真地看着蓝清说:“为着将来的美好记忆。尽管日记中记载的不全是美好,但日记包容我了最真的情感,而青春的年华是纯真而难忘的。”
蓝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当你白发苍然时,翻着这本日记,寻找着你青春时期的纯真和美好,你一定会感慨万千的。”
成茗抚着封面上的几个字“纯情年华”,微笑着凝视蓝清:“感慨万千的不会仅仅是我,你是我日记中永恒的人物,也许你会更感动的。”
蓝清的眼睛也盯住了“纯情年华”四个字:“我想,我不会仅仅是你纯情年华中的人物,我会是贯穿你整个生命的人物。”
成茗把头靠在蓝清肩上:“是啊,你是我生命中永远的主题,无论是青春年少,无论是苍颜白发,你都会和我携手共同走过,是吗?”
蓝清含笑点头,他的微笑中充盈着幸福和陶醉。
“回忆逝去的美丽是人生的一大幸福。”成茗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