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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露艺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抓住现实的美丽是人生的最大幸福。”蓝清握住成茗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对了,成茗,听你母亲说,你的名字原先是没有草字头的,为什么呢?”

成茗的脸色有些凝重:“那是因为,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下,我父亲都没忘记成名立业的决心。他把他的决心融入我的名字中。然而没过多久,山村草野的生活只是他铭心的记忆了。为了表示一种刻骨的纪念,他在名上加了个草字头。”

“你的名字原来只是显示你父亲的心情。”

“父亲有一次写信给我,他说人生最美好的境遇是辉煌之后的平淡--即一杯清茗,一卷诗书,悠哉而乐。”

“我有同感。”蓝清沉思着说,“你父亲给你取的名真好:平淡质朴却寓意深远。茶永远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国粹,而你成茗,永远是一切人中最好的,是人中的精粹。”

成茗娇嗔地打了他一下:“你的花言巧语真动听。”

蓝清搂住她,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你爱听我就说到你腻味为止。”

正如蓝清所担心的那样,春节之后开市,夹板一路直下。开市才四天,已封了三个跌停板。空头乐不可支,脸上笑开了花;而多头气得都要去砸商交所。停板封住了,连逃命出局的机会也没有,特别倒霉的是9603的夹板,保证金逐日上涨,因为交割的日期日以临近。

那日下午,当成茗走进1212时,看到刘松脸色惨白,惶恐不安地盯着电脑,而田品脸上阴云密布,全然不理睬旁边一个愁云惨淡正向他低声诉苦的客户。

成茗向他们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到王影面前。

“今天的跌停又封住了吗?”她小声问。

“是啊!”王影幸灾乐祸地说道。

“这可恨的夹板,怎么会这样!”成茗小声咒骂道。

“你也做了夹板?”王影奇怪道,见成茗摇头,她接着说,“唉!我前一阵误听谣言,借钱炒了炒,结果是血本无归。但幸好,我在春节前全平仓了,否则真不知怎样呢?你看看他们那几张脸,比鬼好不了多少!”

她们说话的声音尽管很轻,但刘松还是扭头看了看她们,而田品,则干脆走过来了。

他向成茗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原以为春节后会有个暴涨,没想到是个暴跌!”

成茗同情道:“真太惨了,又得过一个黑色周末。”

田品耸耸他的肩:“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如果我的情绪常常被价格左右的话,我还是我吗?”

成茗便赞许道:“很高兴看到你是个不失英雄本色的人。”

田品却摇着头:“你高兴得起来吗?蓝清已被拖下了水,湿淋淋的上不了岸,你不担心他会呛死吗?”

成茗凛然道:“请你不要小看蓝清,当他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我相信他有能力为他所做的一切承担后果。”成茗说着看了看刘松,她目光中的镇定与安慰使刘松一阵感动。

田品微微笑了笑:“你应该感谢刘松,让蓝清在这样的大风大浪中学游泳,实在是用心良苦。”

成茗迎着他的目光:“蓝清的人生一直很顺,经历些挫折和磨难未尝不是好事,何况这又不是灭顶之灾。”

王影不以为然,忍不住插嘴道:“成茗,你没有亲历过赢钱的欣喜若狂,输钱的撕心裂肺,所以你完全可以轻描淡写,因为你不是蓝清。”

“不,王影,你错了,蓝清的钱和成茗的钱是一样的。你误会了成茗的坦然中包含的意义。”

王影有些吃惊,成茗也凝视着田品。

田品一字一顿地说:“那代表着勇气,一种乐于为所爱的人承担打击的勇气。”

成茗凝视田品的目光中充满了欣慰。

“但人生,光有勇气是远远不够的,那一定会头破血流的。”田品把手按在成茗肩上,意味深长地说,“人生更需要机智。”

“机智?”

“是的。成茗,假如你想帮助蓝清,帮助你自己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到我的品茗居喝茶。”

品茗居实则是田品的书房,四周以书为壁,中有一大理石长桌,上放一把紫砂壶。

除了田品本人之外,很少有人走进过他的品茗居。事实上,他这套位于衡山路清雅地段的私人住宅,只有他的未婚妻叶菁是将近两年中惟一的访客。不过近来,何云来得也很频繁。不知为何,田品觉得这个年轻活泼的女孩身上,有股令他着迷的魔力。?

但品茗居这个名字,却是因为成茗而命名。一年多前的一个冬天,当成茗郑重其事地把一个日记本送给田品时,她那清明如水晶般纯洁的眼睛令他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成茗是他的同乡,他们曾经都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方呆过整整十七年,都是因为读大学离开的家乡,但却都奇妙地汇聚在上海。

当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二十四岁的田品是物贸人尽皆知的“大户”,而二十一岁的成茗,只是个不起眼儿的交易员。田品按惯例握住成茗的纤手,他发现这个有着江南女子秀丽风韵的北方女孩的眼神搅动着他遥远的记忆。田品从没见过成茗,但他却感觉在成茗过去的生活中,一定有他的影子。

当然,田品没有时间搞清这些事情,他有很多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可能关注成茗,他想或许是因为这,得罪了成茗,田品把成茗曾对他的不理睬归咎于她的小性儿,明言之便是心胸狭隘。

直到元旦那日,田品方明白成茗是一个真诚关心着自己的朋友,但他们显然不是一条道上的。

他们的名字合起来为“品茗”,在书房看书品茗,茶香缕缕,书香脉脉,可谓品味高雅,意境深远。

悟到这点,田品给书房命名为“品茗居”。

此刻,田品正站在品茗居的窗前,等待着成茗。早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使得他深思的神情带着几分庄严。

这个年轻的男孩子,曾跟各色各样的人打过交道,他因此而变得老练。他的眼睛,能在短时期内把人看透。但是成茗,这个众口一词纯朴善良的女孩,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让田品感觉到一种神秘的气息,这种气息,来源于他们共同的家乡。

田品的手机这时响了。

成茗进来时,田品刚挂上电话。那是申伟的电话,这个比田品大上好几岁的男子,短短几日,就被田品收得服服帖帖,对他言听计从,碰上什么事,都要听田品的示下。

“田品,王影这小妮子,死缠硬磨的,说是我坑了她。非要我拿十万元钱赔偿她!”申伟又在电话里没主意了。

“真会狮子大开口啊!”田品冷笑道,“伟哥,你干脆硬气一点,甭理她就是了。”

“可是,她最近亏了好多钱,还是问人借的呢!我怕她会狗急跳墙。”申伟担心道。

“她又不是狗,跳什么墙?不过是吓唬吓唬你。”田品耐着性子说道,“伟哥,你要记住,心软手软都是难成大事的。王影的事你看着办好了。只是我提醒你:欲壑难填。”

田品摇着头放下电话,申伟这样的大男人,受制于王影这样的傻妮子,什么世道!但他现在可没工夫为申伟操心这种绿豆芝麻的小事,因为成茗来了。

趁田品为她沏茶之际,成茗浏览了一下四壁的书。其中有半壁江山均为证券、期货、金融类的专业书。不管如何,成功不是专凭运气,而是需要勤奋垫底的。成茗的眼光扫过另外的一半书籍,那都是些《孙子》《庄子》之类的古籍,而距今最近的一本书则是清代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

见成茗注意他的书,田品便向她解释道:“我这人从不看现代流行的小说,浮华做作的很。我喜欢看古人的书,文笔精炼,语言晓畅,结构严谨,何况是经历了历史尘沙的洗礼才流传至今的。”

成茗这时把她抽出的一本《稼轩长短句》重新放回,向田品笑道,“但我记得,你是要写一本《成功之路》的!”

“是啊,只是我梦想的成功比较遥远。”田品说着向成茗指了指放在她面前的茶杯,“请品茗。”

成茗端起她的茶,喝了一口:“可是你的日子多么逍遥自在啊,一边悠悠品茗,一边与你心仪的古人谈心。这是怎样的幸福啊!”

田品挤挤眼睛:“不过我想,夜深人静,一人读书未免凄清了些,还该有红袖添香才是。”

成茗含笑道:“不会太远的,叶菁肯定乐意做这事。”

田品叹息道:“未必。叶菁的个性很强,她虽然爱我,但绝不会因我而丧失她自己。”

“你很爱叶菁吗?”成茗很突然地问道。

田品点头道:“叶菁曾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所以今生我只会对别的女孩动心,但绝不会动情。”

成茗带着一种深思的目光凝视田品。

“成茗,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是蓝清。”田品说。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态。”成茗脸色微红。

田品不在意地:“没什么。咱们言归正传。你知道夹板为何连连下挫吗?”

“不知道。”

“多头主力在春节前已撤走一半,而夹板的现货市场如今是供大于求,加上某些机构不正常的炒作,空方气势现在嚣张得不可收拾了。周一很可能依然是跌停板,但依我看这个跌停不至于被封住,赶紧出局再说。”

“还有没有上扬的机会?”

“很难说。等待9603的盘子上扬风险实在太大。我的意思是平仓出局后把资金转向其他商品的远期合约比较保险。我这两天研究了一下红小豆和橡胶的走势……”“可是资金在夹板中已磨得所剩无几了,折腾不起来了。”

“我所发愁的正是资金,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明昌在你公司账上还有二百多万的资金,这点钱是应不了急的。周一若能顺利出局,还能在商交所收回四百多万,加上这点钱,也还是太少。你公司目前账上有闲置资金六百万,与其闲置,为何不利用一下呢?”

“你所说的利用,是以怎样的方式?”

“第一种方式,是借。”

“可是你没有相等的资产抵押,何况你从事的又是高风险的经营活动,可能不行。”成茗为难地说,“上回梁娴自作主张要廖总签字借给你五百万,财务科长知道后……”“我知道这件事。”田品摆摆手说,“不过,借是对上对下都交待得过去的一种冠冕堂皇的办法。我并不倾向于这种方法,对你而言,这仅仅意味着风险,而非收益。”

成茗很是疑惑地看着田品。

“事实上,你们公司的内部管理相当松散,如果我神不知鬼不觉拿走六百万,只要一周,我保证,以我非凡的眼光和才能,最起码赢回30%的利润,也就是180万,到时你拿80万,怎么样?”

成茗的脸色因为极度的震惊转为苍白,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田品,这不就是挪用公款吗?”

田品悠悠地喝了口茶:“我昨天看见蓝清了,区区五万,他的脸就跟你现在的差不多。你想想,如果你们能有八十万,你们该是怎样的幸福啊!”

见成茗默然无语,田品加紧了他的攻心策略:“没有冒险的人生不成其为人生。古今成大事者,哪一个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呢?成茗,为了蓝清,为了你自己,你必须拿出勇气来,照我说的去做!”

“你要我怎么做呢?”成茗垂着头,仿佛一枝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田品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已完成一半,脸上不禁现出少有的得意之色:“很简单。我先跟梁娴通声气,你从她那儿拿了印章,按我给你的账号,直接由市内转账,剩下的事我到时再指点你,我保证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成茗抬起头来,她神情中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令田品一时惊心:“金钱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钱你竟然引诱我,拉我下水。田品,我实在痛心!”

成茗放下她的茶杯,转身欲走。

田品楞了一下,市场毕竟锤炼出他的反应灵敏,所以他一把拉住了成茗:“成茗,等等。我刚才是一时鬼迷心窍,原谅我好吗?听了你的话,我一下子醍醐灌顶。成茗,请你忘了我说过的事,好吗?”

成茗回过头来,有些迷惑地看了看田品,她觉得田品的眼睛中有着真诚的悔意。然而……“可是你设计的方案是多么周密,显然是精心策划过了的。我感觉你仿佛干过成千上万次而万无一失似的。”

“那你可冤枉我了。”田品拉过她的手丝毫不放松,“有那个胆却没那个机会啊!这不,还没实施就泡汤了!”

成茗抽不出她的手,只得重新坐下来,她用审视的目光盯住田品。

“相信我!”田品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成茗没有说话。

“我们不要再谈扫兴的期货行情了,成茗,我再帮你重彻一杯茶,我们可以谈点别的。请你再喝一杯茶,使我这做主人的不至于太失礼。”

或许为田品的言辞所动,成茗点点头,田品便走到外间去泡茶,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端给成茗。

成茗不是品茗专家,所以那茶醉人清香中的涩味和隐隐的异味她根本喝不出来,她边喝茶,边凝神于那些古人之书。

喝完茶,她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田品把她送出楼去,但还没等和田品道“再见”,成茗就感觉到眼前一片昏黑,腹部疼痛难忍。她不由得弯下身子,呻吟起来。

田品见状大惊:“怎么了,成茗?”他扶着成茗走到马路边上,成茗无力地把头倚在他肩上。

一辆出租车从前面缓缓驶来,车内坐着容光焕发的林佳和另一个男孩。林佳的视线骤然凝住,她认出了成茗。

“师傅,开慢点儿。”林佳对司机说。

“为什么,林佳?”男孩不解。

“我好像认识那个女孩。”林佳说着把头探出窗外。

“那,要不要停下?那个男孩正在拦车,看上去蛮焦急的。”司机一边放慢车速,一边征询着林佳的意见。

“不用了,我认错人了。”林佳说着摇上了车窗,车子从成茗和田品身边驶过。

成茗的病被初步诊断为食用不洁食物造成的突发性急性肠炎,医生说只要打三天吊针就好。

疼痛平息下来后,成茗安静地合目而卧。田品悄悄地离了她,走到医生办公室。

那个给成茗诊治的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正独自吃饭,见了田品,以为是病家来找麻烦,便没好声气地问:“有什么事?”

田品却自顾自坐下来,笑着说:“不过想同你聊聊天,今儿个是星期六,你一人在这儿值班,多清冷的!”

女医生扒拉着饭菜,叹一口气:“有什么办法?为了那几个可怜的钱来养家糊口。”

田品无限同情地点点头,突然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那个放在桌上的精致的小相框叫起来:“吴医生,这是你儿子吧?好机灵的!”

大凡母亲总是最乐意听人夸奖孩子的,吴医生的脸上顿时绽开了花:“是啊,我们明明可是……”母亲炫耀起孩子来,总是没完没了的。但田品可没时间听她絮叨,所以他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她。

“吴医生,现在沪上最时髦的是打保龄球赛。什么时候我带你们明明去打。”

“那怎么行呢?你……”

“有什么不行的?吴医生,说句实话,你那斯文端庄的样儿活像我姐。你儿子就跟我外甥一样,娘舅带外甥打保龄,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不是嫌我老弟高攀?”

“不是不是……”

“那就说定了,下个星期天哦!”

吴医生本能地喜欢起这个男孩来,但她随即发现田品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头,她以为他是在担忧成茗的病,便宽慰他说成茗的病没问题。

“你有所不知,成茗最近单位里的事儿太多,心理压力很重。我想,如果让她在医院静养两星期,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都会大有益处。吴医生,你说呢?”

吴医生有些迟疑:“照理,也没什么不可以。但医院里床位紧张,特别是单人病房……”田品颇不以为然:“嗐!这点小事我想不至于难倒吴医生吧?就这么定了,成茗就承你吴医生多关照了!”

吴医生见话说到这份上,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

“不过成茗是否愿意?”

“那就麻烦你帮我一道哄哄她了。她这人事业心重,脾气又倔,我好心照顾她,她可能还不以为然。所以非得你这个穿白大褂的权威镇住她才行。”

“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真是太谢谢了!”田品很感激地冲她笑了笑,然后回到成茗的单人病房。

成茗正在输液,宁静无语的脸上有着一种令人心疼的苍白柔弱的病态的美丽。

田品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轻轻走上前去,试探地摸了摸她的前额。成茗睁开了她紧闭的双目。

“好些了吗,成茗?你刚才可把我给吓坏了。”田品柔声说道。

成茗感动地说:“好多了,让你忙乎了半天,真是不好意思,田品。”

“哪儿的话呢?跟我还客气什么?在我心里,我一向是把你作为小妹妹似的疼惜着。”田品说着很小心地替成茗掖了掖被子,“没有什么比健康更为重要了,身体要好好爱惜才是。”

成茗很虚弱地微笑了一下:“疾病总是防不胜防,再怎么注意也是无济于事。好在我的体质不错,住三天医院权作休养。”

“三天?”田品摇摇头,“不,成茗,不要这么乐观呗!吴医生刚才仔细地看了一下你的心电图,觉得情况有些复杂,需要在你的肠炎治愈后,还得进一步观测你的心脏。所以你可能至少要在医院呆两星期以上。”

成茗不安起来:“没这么严重吧?”

“不用怕。既来之,则安之。生病有时未必是坏事。”田品安慰道,“鲁迅先生不是还企盼‘吐几口血,恹恹的,扶了丫环去看海棠花’吗?”

“那是他的幽默。”成茗轻声说,“田品,我娘娘的电话打着没有?”

“家里没人。”田品说,“我给蓝清打了拷机,小姐说他关机了。”

“他是心情不佳,不愿别人打扰。”成茗解释道。

田品略有不满:“可是他是最应该在这儿的。”

成茗想了想,对田品说:“你回去吧,你还没顾上吃晚饭呢,别饿着了。不放心的话,把刘松叫过来陪我。”

田品有些奇怪:“你指望刘松的心情会好吗?”

“正是因为这样,我想找她好好谈谈。”

田品沉吟了一下:“好吧,我今晚正好有事,你把刘松的地址给我,我回去时顺路把她叫过来。”

刘松正在她的住处和蓝清对面而坐。把蓝清找来,原是为着商量怎样弥补夹板亏损的计策,结果一看蓝清那副愁云笼罩的面孔,刘松便觉心里堵得慌,什么也说不上来。

刘松认为老天太没眼睛,怎么能让自己输那么惨?不过如果自己在春节前也像郁葱一样锁一下仓,今天也不至于这样的下场!

说到底,怪天怪地怪老汤怪交易所都是没用的。要怪的,是自己!谁让自己感觉那么好呢?看别人锁仓,却盲目地以为他们将来准会挨正反两个耳光!

但那耳光恰是火辣辣地打在自个儿脸上。

“刘松,周一开盘我们就平仓。别再等封住停板后束手无策,我已经受不了了。”蓝清打破了许久的沉默,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偏不信周一还会跌停板!夹板要跌到387是绝无仅有的笑话!”刘松胸中的怒气一下冒上来,这可诅咒的该死的胶合板!

“可是它硬是从452跌到398了。在期货市场上,没有信与不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价格是不以你的意念为准绳的。”蓝清无奈却很冷静地说道,他实在后悔不该听信眼前这个女子曾作过的100%的只赢不输的保证。

“可这个价格,背离了供求关系,背离了经济规律,完全是没有道理的。”刘松平静下来,她本不是易怒的人,只是心中的积怨太深,一下爆发出来,控制不祝蓝清苦笑着说:“你在期货市场还想讲道理?”

两人相对无言,想着9603周一的走势,心里实在是惴惴不安。

“对了,蓝清。”刘松这时想起她这两天来一直牵挂的一件事,“我很奇怪,夹板9603已进入交割期,今天是2日,持仓准备金现在已增至20%,以1日的收盘价398来计算,你的70手夹板,14000张,保证金该是11万多,而从442至398,浮动亏损已达6万多,你在那儿的资金一共才五万……”“不用担心,我在前天就把12万作为追加保证金放进去了。”蓝清打断了刘松的话,他的心在疼痛。怎么说呢,输也得像个样儿。让人逼仓,他蓝清这脸往哪儿搁?

“我想呢,他们怎么没找你麻烦。”刘松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又皱起眉头,“你哪来那么多钱?”

“那是我妈妈的钱。”蓝清背过脸去,他的泪水刹那间涌上了眼眶。那12万,是妈妈含辛茹苦积攒多年的巨款啊!妈妈说,上海的房价贵、开销大,结婚又是一辈子的大事,千万别委屈了成茗。可他辜负了妈妈的一片心,他把妈妈的钱作为追加保证金放进了这个疯狂的市常“周一开盘就平仓!”蓝清咽下他的眼泪,回过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自己的钱亏掉也就罢了,千万别让妈妈的钱再泥牛入海,一去无回了。

田品恰在此时造访,冷不丁看见蓝清,倒是一愣。

“原来蓝清老弟也在这儿,打搅打搅!”

蓝清敷衍地笑了笑,没心思和他说话。

刘松则是一脸的不卑不亢:“找我有事,田老板?”

田品看了看他们,想了想说:“没事没事。我只是顺便路过,偶然记起成茗平日盛赞你的烹饪手艺,便慕名而来。真是不巧,一进门就把你们‘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悲剧气氛给搅了。抱歉之至!”

说完转身就走,倒把刘松和蓝清弄得莫名其妙。

刘松好是纳闷:“田品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址呢?”

蓝清也不解:“他今天来干什么呢?”

刘松沉思着说:“田品这人很鬼,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跑我这儿来打几句哈哈的。他开始分明想和我说什么,见了你便马上改了初衷。”

“反正有一点是确信无疑的,他来准没什么好事。”蓝清略带嘲讽地说道。

成茗在病床上等待刘松,连封了三日的跌停,她知道刘松心上不好受,尽管她亏的是蓝清的钱。成茗想借此机会好好宽慰宽慰刘松。至于蓝清,她不想让她的病使他分神。蓝清也是需要安慰的,但他首先会为她的身体焦虑。

成茗没有等到刘松。田品告诉成茗,刘松正忙着招待一位朋友,无暇分身。

成茗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哦,田品,别为我耽搁了你的正事。你回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有事我会叫医生。”

“没有什么事比你更为重要。”田品很真诚地说,“有些事你是不能指望医生的,他们势利的很。再说,疾病中的人是需要有人陪伴的。成茗,让我留下来,为了,为了生命中纯洁美好的情谊。”

成茗的眼眶湿润了,她含泪用另一只没打吊针的手握住了田品的手:“谢谢你,田品。”

田品抽出他的手,很平静地说:“情绪激动不利于你的病情。成茗,如果你疲倦,就合上眼睡觉,有我在你身边,什么也别担心;如果你睡不着,我陪你聊聊,咱们谈些轻松愉快的话题。”

成茗看着田品说:“我们还是聊聊吧,我们谈谈辛弃疾和他的词。”

“辛弃疾?”田品感觉到成茗的话又一次触及到他隐秘的内心。很多年前,他是一个热爱辛弃疾的少年。

“没料到咱们还是文学知音呢!”田品无法掩饰他的喜悦,“在历代文人中,我最看重辛弃疾,能文善武。对人生,对理想都充满了信念。”

“更重要的是,他爱国的赤诚,他人格的高尚,不为金钱所动,不为功名所累。”

田品看着成茗,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早知你喜欢辛弃疾,我该从品茗居带一本《稼轩长短句》过来。在这静夜里,一句一句,一阕一阕,读给你听。对我们来说,都是绝妙的享受。”

“是啊,这样的季节,我是看不成海棠了。可是如果能听到你亲自为我朗诵的稼轩词,我的病也就值了。”

成茗期盼的目光望着田品,田品想了想,便说:“我们可以不用等明天。我能背出《南乡子》,《鹧鸪天》等几阕词,你仔细听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晟偻蚨钓剩隙险轿葱荨L煜掠⑿鬯惺郑坎芰酢I拥比羲镏倌薄!?

田品的背诵因为蕴含了他深沉的情感而备加动人,而他那富于男性力量的动人音色丝毫不逊色于电台播音员。只可惜的是,成茗没法为他鼓掌。

这是个静谧的春寒料峭的夜晚,而这又是个多么美好难忘的诗情画意的夜晚。成茗想,她一生都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生命中纯洁美好的情谊。

田品从刘松那儿离开不久,蓝清也走了。他本想顺路看看成茗,未料按了半日的门铃,却终是未见人影。他只得悻悻地回了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安生,恶梦连篇。

挨到清晨,头痛欲裂,蓝清只得起来。本来休息天他一向是有睡懒觉的坏习惯,可自从买了夹板后,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整日间忐忑不安的。

从外面吃了早点回来,却发现林佳笑意盈盈地等在门口了。

林佳说过,今生今世永远不会再看蓝清一眼,她断然绝然的语气使得蓝清当时不免惆怅万分,他原是希望仍然与她做个朋友的。

“知道你心情不好,我特地来看看你,蓝清。”

蓝清一怔,林佳难道也知道他的夹板亏了不成?

“谢谢你的关心,林佳。”蓝清不失礼貌地把她请进屋。屋内的暖气很足,林佳脱下她的大衣。

“为伊消得人憔悴,何苦呢?蓝清,天涯何处无芳草?”林佳的话使得蓝清摸不着头脑。

“你在说什么,林佳?我不明白。”

“成茗啊!难道你还蒙在鼓里?”

“她怎么了?”蓝清急切地问道。

“昨天我经过衡山路时,看见她和一个男孩情意绵绵地相拥相吻呢!我当时还错以为是你呢!”

“林佳,你来看我,我很欢迎。但我希望你不要无中生有,恶意中伤成茗。”蓝清正色道。

“我是这样的人吗,蓝清?我知道自己过去有愧于你,所以我也希望你和成茗能有个美好的结局。请你相信我,我绝不是造谣生事的长舌妇。我可以告诉你,那男孩眉间有种气宇轩昂的派头,他穿一件银灰色的大衣,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二分。”

蓝清的脸色阴沉起来,他想起田品造访刘松时的穿着。那变化未逃过林佳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既如此,长痛不如短痛,和她彻底决断算了。蓝清,别拉长着脸,事物的好坏都是辩证的。”

蓝清想起了成茗举杯凝视田品的眼神,但他同时又一次看到了那片灿烂的星空,成茗那饱含深情的声音是那般清晰动人:“苍天在上,星月可鉴,我,成茗,誓与蓝清永结同心。若违此誓,不得善终!”

“林佳,请不要诋毁成茗,她是个心清如水的女孩。”

林佳没料到蓝清会这么说,可见蓝清对成茗的感情不是她随意破坏得了的。林佳很生气,但她却立刻意识到今非昔比,现在可不是她发小姐脾气的时间。

“成茗完美的形象在你心中是不容置否的。蓝清,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它永远是最公正的。”

林佳沉默了一会儿,这样说道。她拿起她的大衣,向门口走去,却终于还是不甘心地站住了。

“蓝清,你仿佛有别的事很忧虑,我很抱歉选择了这样的时机和你谈……那无异于往你伤口撒盐。这样好了,我陪你去金色世界听歌。在那儿,你一定会舒缓你的情绪。”

林佳的语调是从没有过的温柔,而她的眼睛里漾着真诚的关心。蓝清犹豫了一下,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真是很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听听音乐,聊聊天,松弛一下焦虑不安的神经。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成茗脸上时,在安宁和恬适梦境中的成茗醒过来了。她发现,坐在她床边的不是田品,而是李杰。

“阿杰,什么时候来的?”成茗问。

“刚来不久。姐姐,你现在怎么样?”李杰很是担忧地望着成茗苍白的脸色,“要不要吃点东西?”

成茗摇摇头,握住李杰的手:“别担心,阿杰,我没事的。”

李杰有些半信半疑:“真的?”昨晚他因为和殷豪为一家公司设计一个软件,回来迟了。早晨接到田品的电话,知道成茗住院,连早点也顾不上吃,匆匆赶过来了。

“阿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这是富贵病,只要休养一阵子就没事。”成茗没把田品所说的病情复杂性告诉李杰,她不想让他担心,“你今天不是要到复旦报到注册吗?千万别因为我耽搁了。我真的很好。”

“我下午去也来得及,阿豪会上这儿来找我的。”李杰说着想起他妈,“姐姐,我待会儿把我妈叫过来,只是她在林阿姨家搓了一天一夜的麻将,累得乏,这会儿还在呼呼大睡呢!”

“别让你妈操心了,阿杰,你给葱儿姐姐打个电话,让她过来就成了。”

“为什么不叫蓝清呢?他很忙吗?”李杰不解。

“蓝清他心情不好,拷机也关了,没法通知到他。”

“那他最起码也该问候你一声啊!”李杰不满。

“不知者不为罪。阿杰,别怨蓝清,他现在心理压力很重。”

“好吧,我们不提这薄情寡义的人了。姐姐,我刚才碰上的田品,凭直觉他是个非常出色的青年。”

“阿杰,你的直觉没错。田品确实是同龄人中最为出类拔萃的。”

“姐姐,既然你如此欣赏他,为何选择蓝清呢?”

“阿杰,看一个人要全面。蓝清在事业上远不如田品成功,但就情感而言,他比田品更深挚。何况,我爱蓝清,而爱,可以没有理由。”

“可昨夜,是田品守在你身边,陪了你一夜。姐姐,如果他爱你,你不会拒绝他吧?”

“阿杰,这不可能。我比你更了解他。”

李杰微笑着举起一张纸:“那我念几句话给你听:我在尘世的道路上迷失了我的心,你纯净的灵魂似涌入我眼中的晨光,使我越过生命中无尽的黑暗,在光明中我看到了那颗迷失的心。”

这是田品在成茗沉睡之际写下的,他故意把它放在成茗的枕边。然而李杰成了第一个读者,李杰误以为这是田品向成茗表达的含蓄的爱,但成茗却明白,田品表达的是另一种含义,尽管也是很含蓄。

成茗没有说话,但她却感到一阵宽慰。

“我更奇怪的是,他的字迹与你惊人的相似。姐姐,你们太有缘份了,连字都成一体。”李杰很是兴奋地说道。

“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告诉你这是为什么。阿杰,人生有时真的很巧。”成茗深思着说。

郁葱这阵子背运透了,原先看好的9603的夹板,春节前最后交易日的收盘价仅为428。出于一贯的谨慎,郁葱以9605的空单锁住了9603的多单。

然而她的解锁很不高妙。春节后开市第三天,也就是第二个跌停时,她把空单全平掉了。原想等跌停打开后平掉多单,未曾想这个跌停却封得很牢,无从打开。郁葱没法,只好再等一日,在第三个停板还没封住时,眼疾手快的她总算把多头全部平仓了。但这回的自营盘,终是亏了不少钱。

这次的夹板走势,实在是很出乎郁葱的预料。但期货市场不同于其它市场,它的瞬息万变即使是最老练的研究者也是措手不及的。

周六一早,郁葱并没像往常一样约了成茗去万体馆打网球,而是约了孙潜--某经纪公司专事研究夹板的分析专家。两人一同看了好些资料,无论是从基本面还是技术面,似乎都难以找出夹板大肆下跌的充分的理论依据。

“这夹板实在是有点邪。”孙潜扶着眼镜有点无可奈何。

“不是邪。而是我们没能掌握第一手的信息。”郁葱神情严肃地说,“所以我这回补救得实在是太糟糕。”

“别太苛求自己,郁葱。你比绝大多数多头都理智冷静,他们现在都套着不得翻身呢!周一再来个跌停,那可是落花流水,钱全去也。”孙潜说着向郁葱叹息道,“我们公司的一个客户,你认识的老杨,昨天收盘后跳楼了。”

“哦?”郁葱略略有些惊疑,“肯定是你们公司的经纪人为了手续费回扣,给他开了个多头的满仓,这会子斩不了仓,又逼着他追加保证金,那么多钱,除了死他还能怎样?”

“可他这一死,我们公司可就损失惨重了。他买了1000手9603的夹板多头,444的均价,而他原先打入的资金才五十万!”

“以昨天的收盘398来算,他也不过亏了……”郁葱忽闪着她的长睫毛,飞快地计算着,“不过92万啊,加上持仓准备金,以昨天,3月1日的20%来算,大致160万吧,扣除他原来的50万,他如今占用你们公司资金总共200万左右。200万一条人命!”

“你看有多傻的,已经是三个跌停了,周一还会再封住?赶紧逃出来,那160万保证金不就全回来了?剩下的几十万,问人借一借不就行了?”

“说得倒轻巧,他向谁去借?你们一个公司还觉损失惨重呢,他又只是一个人。再说,老杨的心态要真像你想像的那样简单,他就不会去跳楼了。他想的是:周一肯定又是跌停板,周二是5日,保险金又要加到30%,他当然万念俱灰了。”

“嗐!管他呢,反正死也死了。总之,像老杨这种心理素质的人,根本是不能去做期货的。真正能做好期货交易的人,还是你郁葱这种人!”

“别尽给我扣高帽子,我头晕。”郁葱说着站起来,捶了捶发酸的腰,“我那些客户啊,都叫那几个停板给打怕了,轻易都不敢下单。他们不下单,没有手续费收入,公司就支撑不下去了。”

“原来你是找我要客户的,何不早说?”孙潜眼珠一转,“现成的,我就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只是……”“太好了!”郁葱眼睛一亮,“咱们照以前,我把他成交量的千分之零点一作为回扣给你。OK?”

孙潜却狡猾地笑了笑:“交易如此清淡,客户可不好找啊!何况,这个客户带了一千万的资金,若我介绍给华安,可……”“万分之一点五,OK?”郁葱很快地调整思路,“孙潜,咱们是老交情了,你将就些吧!”

郁葱脸上虽是笑意盈盈的,心里却暗暗骂道,“这贪得无厌的小狐狸!”

“OK!老交情嘛!”孙潜也笑着说。他乐意听郁葱使唤,不止是因为郁葱的千娇百媚,更是因为她向来是给自己带来切实实惠的人。用上海话来说,就是上路!

第二天上午,郁葱就和孙潜介绍的张先生,在金色世界袅袅的音乐声中,谈起了他们的合作事项。

“郁经理,我之所以愿意考虑你们公司,不单是因为孙潜是我的朋友,也是因为听说郁经理的技术分析和市场判断能力是一流的。”张先生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

“张先生过奖了。”郁葱谦逊地说,“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你若到我们公司来开户,我们真是十分的欢迎,而我提到的优惠条件绝不食言。”

张先生笑了笑:“郁经理的条件确实相当优惠。不过郁经理,你很精明,所有的优惠条件都是以成交量为基础的。换句话说,假若我有意观望的话,我是很吃亏的。”

“我想张先生带着一千万的资金,绝不是仅仅为了观望吧?以张先生的才干和学识,绝不是那种闻风丧胆抖抖索索的人啊!”

郁葱的俏皮话和她那恰到好处的奉承令张先生不禁心添喜色,但他毕竟是商场中沉浮过来之人,所以他依然不动声色地说:“郁经理可真会说话。”

恰在此时,郁葱的手机响了。她说了句“对不起”,歉意地向张先生笑笑,打开手机。

是李杰的电话,他告诉郁葱,成茗住院了,正等着她。

郁葱有些吃惊,但她并没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好,再见。”便干净利落地关了手机。

张先生关心地问:“你有事吧?”

郁葱不在意地摆摆手:“哦,没什么,不急。张先生,我先把协议的某些注意问题向你说明一下。”

“郁经理真是细致而周到。不过,我想还是先把协议书带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再作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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