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行。”郁葱从包内取出一份文书交给对方,“我希望我们将来合作愉快。要不,今天先这样?有些细节我改日再同你谈。”
“好。我的车就停在外边,我送你。”
“谢谢。”郁葱和张先生并肩走出金色世界,在门口,迎头碰上蓝清和林佳。
蓝清的表情颇为尴尬:“郁经理……”
郁葱拉过他,笑着对张先生说:“张先生,蓝清是我们公司的红马夹,小伙子做事很认真。”
张先生便伸出手:“幸会幸会!小伙子一表人才,旁边的小姐也是清秀端丽啊!”他原先是想说“美艳如花”的,但又怕唐突了郁葱这个真正的大美人,所以话到唇边,自动地改成了“清秀端丽”四个字。
蓝清机械地握住了张先生的手:“你好!”
林佳向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不打扰你们了。”郁葱意味深长地看着蓝清说道,然后向着张先生,“请把车开过来吧,张先生。”
张先生向他们点点头便走开了。
“我叫林佳。”林佳见郁葱注意她,便自我介绍道。
“我的大学同学。”蓝清解释道,他那急切的语气仿佛是在为自己洗涮什么不白之冤一样,林佳不免伤心。
“哦!”郁葱若有所思,她觉得这个女孩好面熟,好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商交所?郁葱想不起来,她对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从来就是记性很差的。但是,林佳这个名字却使她恍然明白了什么。
“蓝清,知道我这会儿准备上哪儿?我要上医院看成茗,她住院了。我原以为你在那儿陪侍左右呢,没料想你乘隙逍遥快活呢!”
蓝清的脸一下变色了:“成茗,成茗她怎么了?”
郁葱没好气地说:“你还知道着急啊?我也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
蓝清急切地说:“告诉我,什么医院?几号病房?”
林佳气恼地把头扭一边去。
郁葱扫了一眼林佳,故意说:“你舍得扔下这娇滴滴的女孩子?”
车子开过来了,张先生在向郁葱招手。郁葱欲上车时看见了蓝清恳求的目光。
“衡山医院。内科。二楼七室。”她告诉蓝清,同时认为自己不必再去医院了,不是不关心成茗,而是给蓝清一个表现的机会,给他们两人深化感情的机会。
蓝清急急赶到医院,一口气奔上二楼。站在七室门口,他喘了口气,刚要推门,不意透过门框的玻璃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孩子,坐在成茗旁边,正拉着成茗的手,亲热地和她说着话,成茗的脸上分明带着满足而快慰的笑意。
蓝清的心蓦然抽紧,他仿佛虚脱了一般,无力地倚在墙壁上。
“怪不得她生病都不愿告诉我,原来……成茗的虚伪太可恨了!”怀着愤怒和痛苦,蓝清默默地离开了医院。
这也不能太怪蓝清,他和李杰尚且不熟,更何况是李杰的同学殷豪?但殷豪和成茗很熟,一听到成茗住院,他便跑过来看他的茗姐。
成茗看到殷豪自然是很高兴的,当殷豪拉着她的手,“茗姐”长“茗姐”短的,她就感到神清气爽的。
蓝清过来时,恰逢李杰上厕所了,否则是不会有这场误会的。
等到下午,郁葱还没有来,李杰和殷豪都有些着急,幸而睡足了觉的娘娘来了。
“你们两个都上学去吧,有我老身在此!”娘娘充满豪气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李杰和殷豪都走了,成茗挺纳闷:郁葱是个言出必行的,说来怎么不来?她想郁葱定是有要紧事,否则是断不会失信于她的。但成茗寻思,娘娘毕竟是上了岁数的,要她守着自己总不太好,何况娘娘不是能静心的人。
成茗劝娘娘回去,娘娘却终是不放心。
“我若走了,你一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我可没法安心。再说啦,阿杰走了,你姑父又在外出差,家里反正也没事。”
“要是蓝清在这儿,就不用娘娘受累了。”成茗这时强烈地思念起蓝清,但她又不好意思向娘娘挑明。
晚上,田品又来探视成茗的病,他很得体地把娘娘劝回了家,然后拿出那本《稼轩长短句》来。
“你的精神比昨日好多了。”田品扬起手中的书,“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好好地谈谈辛弃疾和他的词。”
成茗看着田品微笑了,她没有想到田品会如此关心她。在田品明亮的焕发着神采的眼睛中,她感觉到少年时代那种遥远的崇拜的情感正在逐渐复苏。
早晨八点五十分。钱严在1616房间心神不宁地看一份信息资料。
田品敲门而入:“早!钱严,梁娴还没来吗?”
钱严不满地说:“她啊,自然会踩着开盘的铃声进来。”
田品不在意地笑笑,指指挂钟:“离开盘只有十分钟了,你还不下场?”
“我正等成茗呢,真急人,她到现在还没来。”钱严焦急地说道。这阵子成茗事多,交易又清淡,所以钱严总是“放单钓”。但每日下场交易前,成茗都会把客户的持仓单和可用资金清单交给他,否则他心里没一点底。
田品走到成茗办公桌前,打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两张纸交给钱严:“别等了,你赶紧下场去吧!”
钱严一看,正是前日的持仓单和可用资金清单,他很奇怪地看着田品。
“成茗住院了。”田品告诉他。
“不可能!她的身体向来都很好的……”田品拍拍他的肩:“人有旦夕祸福,这事儿谁都说不准。反正,这阵子你就多辛苦些吧!钱严,她要住两星期。”
“什么病这么严重?”
“别再婆婆妈妈纠缠不休了。钱严,你再不下场要被黄马夹拒之门外了。赶快吧!”
钱严如梦初醒,跳起来往外就跑。
田品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地喝了一口,拿起钱严搁置的那份信息资料,看了起来。
正是九点,梁娴准时姗姗而入。
“唉哟,我的梁姐,你总算大驾光临了!我在这儿恭候多时了!”田品迎上去说。
“什么事情值得你大呼小叫的?”梁娴没有理会田品的恭维,冷冷地说道,“咦,今天电脑都没开,真是的!”
放下包,悻悻地打开电脑:“这俩小鬼,懒得够可以的!”
田品没有计较她的态度,依旧笑着说:“骂钱严一个就够了,别不分青红皂白让成茗陪骂。”
他把成茗的病情证明单和病假单让梁娴过目。
“上星期她还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梁娴扫了一眼那两张单子,抬起头直视田品:“是不是你小子给害的?”
“天地良心!”田品叫道,“成茗生病还是我送的医院。这两个晚上,我还在医院陪夜!”
梁娴吃惊道:“什么?你还去陪夜了?”随即换了种嘲讽的语气,“你可真是活雷锋啊!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有仁有义?”
“仁义两字可一向在我心中的。梁姐,要是你住院了,我肯定寸步不离地陪你,直到你出院。”
梁娴一下愠怒起来:“好好儿的,又触我霉头!你小子才会去住院呢!最好一辈子都呆那儿!”
田品觉得今天的梁娴太反常,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梁姐,就算你兄弟说错了话,你也不能这么恶毒地咒我啊!你想你兄弟什么时候损你了?”
“还说呢!”梁娴的火气一下冒上来,她把桌子敲得咚咚响,“那次担了那么大的风险,借给你300万炒夹板,结果你赚了120万,却只给我10万!我相信你,你却把我当猴耍!”
那次把成茗打发到北京后,田品就从梁娴那儿提走了300万。短短3日内,田品确实赚了120万,但梁娴可一点也没费脑筋,她平白无故得的10万元已是田品仁至义尽了。何况,后来又有两次,乘成茗下场之际,田品曾经先后提出拿进500万,但都是亏了本儿的。为了不引起成茗的注意,田品从他的客户那儿抽了一部分资金,还给梁娴。这一点,梁娴也不是不知道。
当然,对于盈利亏损的具体情况梁娴是一无所知的。田品那回告她赚了20万,短短3天,梁娴拿了10万元确实喜不自禁。然而前几天,梁娴无意间听得王影说田品那回赚的是120万,她心间一下不平衡起来。
田品望着这个只关心自己好处的女人,心中掠过一阵鄙夷和不屑感。
“梁姐,说话可不能这么难听。我赢了给你回扣,我亏了也没让你倒贴啊!好好想想,没我田品,你能过这么舒心的日子吗?饮水得思源啊!”田品幽幽地说,见梁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觉得自己未免对她太客气了!
“直说吧,梁姐。你想要多少?”
“我要你再给我五、不,三十万!”梁娴原是想要五十万的,她想自己处心积虑担心受怕的,盈利当然该对半开啰!但她确实记得田品也是亏过的,所以价码减了下来。
田品直视着她贪婪的眼睛:“要是我不愿意呢?”
梁娴万没料到田品会如此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那我就告诉廖总。”
“我的梁姐,你太天真了!”田品摇头说,“别忘了,是谁给我的支票?虽然每次资金进出时间都很短,但我告诉你,你构成了刑事上的挪用公款罪。而我只是向你借钱,事后还依你吩咐多付了10万利息。”
梁娴一时语塞。
“你私自借款,销毁凭证,不是犯罪又是什么?何况,去年你还勒索了我5万元钱。”
田品说的销毁凭证是指把银行支票留底联和银行进账单撕掉的行为。田品曾亲自指导梁娴开支票、撕毁进出凭证。他当时说:“一进一出,余额照旧,绝无问题。”
梁娴脸色惨白:“我明白了。你是故意做好圈套来害我。田品,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是这般阴险毒辣!”
“梁姐,我并不想和你撕破脸皮,只是你太贪心了!我提醒你,什么事都不要太过!你从我身上捞的油水还少吗?”田品说着,扫了一下电脑,缓和了一下语气,“哈!铜的成交量才这么一点!长此以往,金交所要关门大吉了!”
田品拿起电话:“喂!小何,今天9603的夹板怎么样?”听着听着,他面露喜色。
放下电话,田品拍拍梁娴的肩:“梁姐,只要你心平一点,照我的指示行事,我是绝不会亏待你的。咱们好歹是一条船上的人嘛,要懂得同舟共济这个理儿。”
梁娴仿佛明白了许多:“田品,我问你,你和我们公司搞的联营是否也是另有所图?”
田品忙摆手:“绝对没有的事。你可千万别多心,连成茗都打消疑虑了,你怎么又……”“无论如何,我想还是终止我们的协议,你太可怕了!我不想与你再有任何往来。”梁娴断然决然地说。
“梁姐,我给你台阶下,你却不知好歹。你写的收据,我随便抖一张,你想想你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梁娴的眼睛中印满了恐惧。
“有胆有识者,成大业者!”田品讥讽道,“梁姐,别是我那几句话就把你的胆给吓破了?我来找你,是因为最近红小豆、绿豆、橡胶行情大好,只可惜我的资金全亏在9603的夹板上了。成茗的病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能从你们公司调用600万的资金,那就……”梁娴沉思着,她知道自己有把柄在田品那儿,除了照他的话去做之外,还能怎样呢?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必须把成交单让我过目。”
“一句话!”田品爽快地说。
刘松在电脑前紧张地注视着跳动的数字。387!果然,9603的夹板开盘就是跌停价!刘松恍觉自己的心一下随那数字跌到了无底深渊!
但空方势力显然受到强劲的打压,多头发起的猛烈的冲击,跌停迅速打开,价格飞速上涨,刘松开始兴奋起来。
好!398!这是前日的跌停价,再上去二毛,就是400了!无论如何,今天要在400平仓,先把资金收回来再作打算。
但这价格可不是你所期望的。多空双方在398展开激战,多头终于不敌空头,没能守住,节节败退。空方把价格再次打下来,现在价格停在391。
田品这时吹着口哨从1616回到1212,他看了一眼电脑。
“不要再梦想9603能过400,不可能了。今天已是3月4日,明天持仓准备金又该上去了。明智些的,先退出局再说。”
刘松觉得这几句话是对她说的,说的很有道理。她立刻打电话给蓝清,正在场子里做铜交易的何云告诉刘松:蓝清今天没来。
刘松很生气,这么关键的时刻居然还没法找他!
但刘松并没说什么,她以391的价格替蓝清平掉了那剩余的70手夹板。
刘松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她替蓝清粗粗计算了一下,虽说她先前的盈利不算少,但蓝清总计还是亏了六万六的本。毕竟是四、五个停板啊!
六万六!照刘松以前的工资算,她不吃不喝干十年才够这个数!可这点钱一下全没影了。不管怎么说,扔水里还听个响呢!白操了那么多天的心,这个结果太让人心寒。
“从哪里跌倒,就得从哪里爬起来。振奋一点,刘松。要学会总结教训,要用冷静和理性的头脑分析和判断市常千万不要气馁。想要翱翔蓝天的人,怎么能让风雨打折双翅呢?”田品意味深长地对着刘松微笑。
刘松看着田品,这个眉目英挺曾经囊中羞涩的男孩一跃而成为市场经济的佼佼者,他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他对市场敏锐深刻的洞察力以及那永不失落的自信。试想,1992年,有谁会去借钱买股票认购证呢?而那些无意中靠认购证暴富的人,今天又有谁笑得像田品这么自信呢?刘松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叶菁是个幸运的人,她的幸运,在于她非同寻常的眼光。
当然,田品已不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淳朴腼腆的男孩了。改变一个人,重要的不是岁月,而是经历。
刘松曾经很是看不惯田品那副老谋深算、机智狡诈的样儿。田品有时说话口气很狂,有时又柔软得似一张猫皮,令人难以捉摸。
在田品手下当了那么多日的差,刘松始终没把田品看真切。但她终于发现,与田品的相处,无形之中学到了很多东西。田品的身上,融汇着许多成功者的优点:他的智慧,他的为人,他的决断,他的刚硬,他的灵活……刘松起初对田品的成见并未随岁月的流逝消蚀殆尽,但她很快对田品有了全新的认识。
“谢谢你的鼓励。”刘松说着,又回过头去看电脑,她必须注意这价格,因为报单是她的工作。虽然今日没有多少客户来1212盯盘,但她依然不敢懈担事实上,田品是个很宽柔的人,那么长一段日子,她为蓝清的夹板急得焦头烂额、魂不守舍时,田品并没摆出老板的架势斥责她,相反还给她出主意。想到这一点,刘松很感激田品。
价格依然锁定在391。刘松叹口气,她记起春节前最后交易日,田品曾暗示她平仓或锁仓比较稳妥。可她却带着一种盲目的自信没有听从他。刘松想,442买的价,我凭什么431就轻易放手呢?那可是大亏啊!既然425已经平了一半,剩下的可无论如何要博个反弹的!现在倒好,惨不忍睹!从431到391,整整四块钱,70手夹板,14000张,早听人言,可避免损失五万六!
刘松想,现在后悔也是没有用的,关键确实如田品所说的,要学会总结教训,然后重振旗鼓。
田品也走到另一台电脑前,他搬了张椅子坐下来,凝神于橡胶的交易。他顺手抓过一张纸,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待到中午,刘松吃惊地发现一向精力充沛的田品居然趴在桌上睡起午觉来。来此串门的何云笑对刘松说:“他是累的慌,连着在医院当了两夜的看护。”
“谁病了?”王影颇感兴趣。
“成茗啊!”何云很奇怪于她们的消息闭塞。
田品会连着两夜看护成茗?刘松心头升起疑云。而王影看着熟睡的田品,眼神是震惊的。
“意料不到吧?”何云诡秘地笑道,“田品实则是个很会关心别人的人。”
王影把嘴一撇,不以为然。刘松却一下记起田品前天晚上的那次意外来访。田品找她,显然是受成茗的委托。但他见了蓝清却一下改了主意。成茗生病,为什么是田品看护?他为什么不愿告诉蓝清?
刘松想起了他们两人相似的笔迹和那共同的题为“纯情年华”的日记本。
“蓝清今天没有来,是在医院陪成茗吗?”刘松问。
“这个,我可没问他。”何云说着,拿过田品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充满柔情地盖在田品身上。
蓝清独自在家喝酒。几年前,当林佳冷酷地伤害了他之后,他曾经也是以酒浇愁,在那彻底的一醉方休中发泄那至深的痛苦。
蓝清想,今年他是走了什么霉运:赌场失利,情场失意。成茗,他深爱的成茗,竟要步林佳的后尘离他而去。不!她比林佳更可恨!林佳和他分手还是明说的,而成茗竟然会欺骗他,明里对他海誓山盟,暗里和别人偷偷摸摸。若不是自己忽然撞见,还不知要被她骗到什么时候!
蓝清的伤心转换成满腔怒火,他倒了杯酒,一气喝下去。从昨日起,整整一天一夜,他的心头交织悲哀和痛楚。他并没有像上回那样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剩蓝清觉得自己很清醒,从来没有这般清醒。
有人在按门铃,蓝清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夜空,意识到已经是晚上了。他原本不想开门,但那铃声非常执着,搅得他心烦意乱,不得已,他打开门。
来的是刘松。她看见蓝清血红的眼睛,乱蓬蓬的头发,嘴里喷出的浓烈的酒气,气就不打一处来。
“干什么?你!”
“来,陪我喝一杯,为我失去的一切!”
蓝清幽幽地说着,把杯子举到刘松面前。刘松气愤至极,一把夺过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瞧你这熊样!”
蓝清有些震惊,随即苦笑了一下:“骂得好!摔得好!”
刘松平静了一下心绪,坐下来看着蓝清,痛心地说:“蓝清,我不能不小看你。你的承受能力怎么这样差!我是想来与你好好谈谈,商量商量怎样把亏损补回来。今天以391的价平仓后,我也很难过……”“别跟我提夹板!我不想听!”蓝清捂住耳朵,暴躁地跺着脚。
刘松一怔,她皱了一下眉,随即耐住性子对蓝清说:“那,成茗住院你总知道吧?为什么不去看她?你像话吗?”
“我去不去无足轻重。自会有人照料她的。”
“你就这样没出息,看着人家乘虚而入?”刘松厉声说,“蓝清,成茗真是瞎了眼!”
“不,是我瞎了眼!”蓝清拍着桌子大声说。
刘松想蓝清又在吃田品的醋了,不知为什么,她很怜惜这个心伤的男孩。她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帮他理了理乱发,很温和地对他说:“蓝清,成茗不是朝秦暮楚的女孩,她真的很爱你。但是,她即使真的离开你,我倒认为这不是她的过错。”
“为什么?”蓝清很惊奇,看来他真的很清醒。
“成茗有权利选择比你更为优秀的男孩。蓝清,虽然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可是在你的身上,缺乏应该有的开创精神。对于人生,对于事业,对于前程,你作过多少打算?如果只靠温情打动女孩的芳心,那你是在妄想!”
蓝清睁大了他的眼睛,他的心在疼痛。
“当今社会,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大小,最主要的是金钱。当然,除了金钱还有……”“承你引导,我的差不多七万块钱全打水漂了。”蓝清打断刘松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欠着成茗的情,刘松简直要拂袖而去了。蓝清这种态度,谁受得了?但刘松知道,蓝清亏的钱,多半责任在她身上。所以她忍住气。
“这事,原本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说实话,我的难过程度绝不亚于你,蓝清。我一直在愧疚和自责中过着难捱的日子。今天终于平仓后,我大梦初醒:我们的失败,在于我们的没有经验。我们带着一种新手初次尝试的侥幸心理,不失败才奇怪呢!”
“那田品不也……”
“没有。”刘松吐了一口长气,“他可是高明的很。他虽然也亏了,但并没有大伤元气,他补救得很好。春节前他斩了一半多头,就在最后交易日,还是431的高价呢!春节后第一个交易日,他以427的价锁住了9603的多单。第三天未到跌停,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411平掉了多头,而他的空头是在今天以387的跌停价平掉的。”
“他做得这么漂亮?”蓝清半信半疑。
“是啊,虽然我没跟他做,但他下单时我都留神做了记录。我不能不佩服他,无论盈还是亏,在他脸上都找不出踪迹。”
“那才叫真人不露相。”蓝清自叹弗如:“田品是经过多少惊涛骇浪过来的人了,他会这么容易翻船?”
“是啊!”刘松紧接着说,“而我们输在太过于自信了,我们对市场的研究,对消息的分析,对亏损的清醒认识实在了解得太粗太浅。我们必须好好总结一下,然后重振旗鼓。”
“可是资金呢?”蓝清一脸的无奈,他不想再拿妈妈的钱去冒险。
“不用急,我让郝仁寄一万美金回来!”
“你真够行的!”蓝清钦佩地望着刘松,他恍觉她神情中有着女侠的豪爽和决断。
“我就不信成不了事!蓝清,收起你这副可怜的哭丧样儿,振作起来。从明天开始,我们齐心协力,不仅要争取赢回损失,而且要争口气:我们没有被市场整垮,我们是这个市场的佼佼者!”
蓝清注视着刘松,他感觉身上被注入了一股从没有过的力量,那是一股奋进的不甘落后于人的力量!
“好!总有一天,我要让成茗明白她离开我的代价!”蓝清的拳头擂在桌上,显示出他强大的决心。
“志气固然可嘉。”刘松看到蓝清振奋起来自然无比高兴,觉得不虚此行。但她随即很温婉地劝道,“成茗很想念你,做人不能太莽撞,有什么误会还是当面澄清为好。”
刘松这话点在了蓝清心坎上,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可笑:自己凭什么认定那个陌生的男孩与成茗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呢?自己是否太神经过敏了?
由于牵挂着成茗的病,在商交所盯了一天盘的郁葱,在处理完当天的事务后,匆匆打“的”赶到医院。
料事如神的郁葱怎么也没想到,蓝清竟然没来过医院!郁葱想起了昨日和蓝清在一处的林佳。
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成茗呢?郁葱正在寻思之时,不意看到钱严和于洪结伴而来。
“小于今天恰在物贸被我撞上,我就把他给提溜过来了。”钱严笑嘻嘻地说,“成茗,我看你脸色差点,精神不错,不至于要住两个星期医院吧?”
“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郁葱辛辣地讽刺道,她一下听出了他的话意,“你们公司缺了成茗,剩下的人难道全成仙了?”
成茗也奇怪道:“总公司没派人来?”
“梁娴说廖总不同意。”钱严说,“那么多事,千头万绪的,你不在……”“那成茗可管不着!”郁葱拉起成茗的左手,上面被针扎得发青,“你看看,她可是千真万确要住两星期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道理懂不懂?钱严!哼,要我,就住两个月,看你们咋办?”
钱严一时无言,有些尴尬。
“住医院,闻那股来苏味儿,有什么劲呢?”于洪见气氛有些不和谐,赶紧打圆常“这你就不懂了!生病实在是种难得的福分呢!”郁葱的话实则是为安慰成茗,“我们之所以不能成为哲学家和思想家,最重要的是我们在尘世间忙忙碌碌,抽不出时间静心思考……”“我明白了,这场病是为造就一个出色的哲学家和思想家而准备的。成茗,你何其幸运!”
气氛开始轻松和融洽起来,钱严指着他带来的花篮说:“成茗,这是我和小于特地为你买的,希望你早日康复。”
“好美的花儿,谢谢你们。”成茗有些过意不去,“你们来看我已经很让我高兴了,何必呢?现在的季节,花儿是很贵的。”
“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心意。”钱严说道。
“那代表钱严浓浓的祝福。”郁葱意味深长地说,同时看了看于洪,后者却是毫不在意地微笑着。聪明的郁葱清楚,钱严为何要拉上于洪一道来看成茗。从钱严的话中她也猜出那花篮肯定是于洪买的。
这种人!郁葱鄙薄地瞧了一眼钱严,也瞪了一下于洪,目光中有着“怒其不争”的意味。于洪似有些吃不住,便指着病房内环绕的鲜花,有些感慨地说:“只有成茗这样善良的人,才配得到这么多漂亮的花。”
郁葱仔细地看了看那些花儿,其实并不算多。有李杰送过来的,也有殷豪送过来的,上面都署着名。郁葱的眼睛在一个插得很精致的花篮上凝住了:上面插的是一色的百合,白色,错落而有致,没任何点缀,素雅而纯洁。花篮上系着一张别致的卡片,郁葱轻轻地解了下来。
“当我离开的时候,让我的思想来到你的身边,正如夕阳的余辉,映在寂静星空的边缘。”
没有署名。郁葱有些好奇地看看成茗,却发现成茗正在和钱严说话,没有注意到她。
“蓝清送的吧?”于洪凑过来说。
“可能。”郁葱点头说,也许蓝清分不开身没过来,但他把歉意让花店的小姐送了过来。真没想到,蓝清竟会把泰戈尔的诗用在这儿!
郁葱把卡片照原样小心系好,突然觉得不对,蓝清的字可没这么漂亮,但这一手略有些草的字她似乎有点眼熟。是何云?
正在沉思,刘松来了。郁葱因素不喜刘松,便借故和于洪一同离开了医院。
两人在外面吃过晚饭后,郁葱起了夜游外滩的雅兴。
寒风瑟瑟中的外滩,游人却并不见少。郁葱倚在栏杆上凭栏远望,年轻俊美的脸上有种动情深沉的神情。
外滩的夜景很美。东方明珠上熠熠的灯火使得夜空中的星月无光。然而黄浦江的水是黑色的泛着臭味的,根本不能和郁葱故乡青岛的水相提并论,那儿的水:澄澈、明净、清滢。
从18岁读大学起,郁葱离开家乡有好多年了。她在南京呆了四年,在北京呆了一年,而从92年4月起至今,她一直呆在上海。
呆在南京是为了读书;呆在北京,是因为她深深爱恋的艾辉希望他们能在一处比翼双飞;而呆在上海,是因为她爱上海。虽然上海很拥挤,对外地人排斥严重。但郁葱本能地喜欢上海那股逼人的商业气息,喜欢那激烈的竞争。当初她主动请缨来上海,也是为着艾辉对她的鼓励。艾辉说:“上海比北京更合适于我们。在上海,有着比北京更多的机会。”他们甚至已经打算在上海安定下来。可是……人生是多么无情。但不管怎么说,郁葱留在了上海。她把对艾辉的深情融入了她的努力,这种努力,为她的成功奠定了基矗而这种成功,又融入了她对上海的深情。
上海汇聚了一流的商业金融人才,为他们充分发挥才能提供了最好的条件。郁葱感激上海为她创造的机会。
她来上海也将近四年了,她看着上海日益繁荣。可是她所从事的期货已风光不再。不和92、93年时的火爆相比,就是和94年相比,成交量萎缩得太厉害了!
自金交所开业以来,经过将近四年的风风雨雨,期货市场虽然初具规模,但已从兴盛走向衰落。
出于一种强烈的危机感,郁葱去考了CPA。但她发现自己根本不合适会计事务所的工作。
郁葱考虑到,当投资者对期货市场失去信心时,他绝不会再拿钱去投资实业,他更可能去投资证券。或许,期货市场的冷落会促进证券市场的火爆。
然而郁葱又想到,中国的证券市场似乎太受制于政策。股市如今正处于低迷,上证综指还不到六百点,入市风险虽不是很大,但政府的态度不够明朗。再说,投资股市也不是件轻易事。
郁葱脸上现出的重重忧虑被她旁边的于洪一览无遗。诚如成茗所言,于洪一向是深深爱慕着郁葱的。但就是这个晚上,于洪的心底有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告诉他:这个美丽、沉静、刚韧的女孩不是他于洪今生所能驾驭的!
田品陪着成茗在花径间散步。乍暖还寒时分,正是最难将息时。那些娇嫩的花儿,只肯悄悄地伸展几片叶子,探探外面的气候。
“花儿都陪着你休养。”田品指着那些刚刚含苞的花儿,“下星期五,你出院那日,定是百花齐放来送你。”
成茗不禁笑了,田品每次来得都很是时候,都是她寂寞病痛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成茗已不再需要打吊针了,虽然人依然有些虚,但田品却把她从病床上拉了下来,要她舒活舒活筋骨,透透新鲜空气。
住进医院有四天了,成茗第一次很快乐地走出她的病房,平日间对花草不是很在意的她,蓦地感受到那些植物弥散出来的可爱的气息,那是种美好的生命的气息。
成茗弯下腰,握住一株月季,想仔细观赏一下,未料脚跟一软,一个踉跄,在旁边的田品赶紧扶住了她。
“小心点儿。”田品一手牵住她的手,一手搂住她的肩,那温情款款的语气不由让成茗想起蓝清:蓝清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居然没露过面!
“听说接下来的几天,你还有一系列的检查。成茗,你很害怕你的病?”成茗的黯然没有逃过田品的眼睛。
成茗摇摇头:“十年前,我因车祸导致重病住进医院,那时,我的情况比现在糟糕而且可怕的多,一度我曾无法动弹,可是我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现在这病,简直不值一提。”
田品点头道:“对了,我记得你曾和我提过你的玻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以他善良的品性和高尚的举动拯救了你的生命和灵魂,是吗?”
“是啊,他让我看到人生的美好和希望,他让我感受到生命的责任和快乐,他是个英雄。”苍茫暮色中,成茗的眼睛里闪着滢滢的泪光。
“你面对我,比过去沉静多了。”田品似有所动。
“因为,我看到了人生的循环往复。”成茗有些累,她把头轻轻靠在田品肩上,“有你这么个好哥哥,我对人生相当满意。”
蓝清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被眼前所见的那幕情景震惊。作为一个深深挚爱成茗的人,蓝清的自尊再次被深深刺伤了。
蓝清回过头去,把手中的鲜花扔进了垃圾桶。他痛惜地看着那些娇美的花朵,忿忿地握紧了拳头。
“这回可是千真万确的了!我不值得为这种朝三暮四的人伤心!”
蓝清决然而去,走至医院门口,迎面撞上梁娴,梁娴手中还提着个很大的水果礼篮。
“成茗在里面吧?”梁娴问。
蓝清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冲梁娴勉强笑了笑,然后走出医院大门。
梁娴奇怪地望着他的背影。她走到成茗的病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被子整齐地叠在床上,枕边放着一本《稼轩长短句》。
她拿过书翻了翻,无意中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梁娴轻声念道:“我在尘世的道路上迷失了我的心,你纯净的灵魂似涌入我眼中的晨光,使我越过生命中无尽的黑暗,在光明中我看到了那颗迷失的心。”
她把纸条放回书中,纳闷道:“什么意思呢?”
正想着,看到成茗和田品手牵手一道进来了。梁娴明白蓝清脸上的神情了。梁娴想,田品这小子可真够坏的,有了叶菁,又去勾引何云,现在可好,还要在蓝清和成茗中间横插一杠子!往常总以为成茗是个专一的女孩,纯情纯意,未料她也是脚踏两只船水性杨花之类的。
看人识人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啊!梁娴一时感慨万千。
夜色深沉。刘松独自在物贸1212房间研究绿豆的KT线。她看着电脑打印出来的图纸,用笔在上面圈圈点点。明亮的灯光下,她看着这些数字,这些图形,心中难言的失败的隐痛已被充实和信心所取代。
蓝清默默地推门进来。
“看过成茗了?她怎么样?”刘松头也未抬,她的思维其实还游移在那些图纸和数字间。
“刘松,我们还是全力以赴研究一下绿豆明日的走势吧!别让其他杂事分了我们的神。”蓝清搬过一张椅子,在刘松旁边坐下,看了看屏幕上的图形,“粮交所的绿豆行情未必好。”
“为什么?”刘松原是要问他与成茗的事,结果思维却跟着蓝清走了。
恰在此时,电话响了。刘松没料到打电话过来的是郁葱,郁葱说要找田品。
“郁经理,田老板不在。”刘松话音刚落,那边就挂了电话。
“你们那个郁葱,唉!”刘松无法掩饰自己的不满。好好儿的,自己又没得罪她,她凭什么连话也懒得和自己说?
田品这时走了进来,三人都吃惊。蓝清看见田品,想起傍晚在医院的那一幕,眼中不由喷出怒火,但他抑制住自己。
“两位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在研究KT线。”田品打着哈哈,但他的语调明显带着种让人说不清的不舒服的味道。
“看看图表,预测一下明日的价位,心里踏实些。”刘松应道,“田老板,我们这就走。”
“何必呢?这是个多么美好安宁的夜啊!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田品拍拍蓝清的肩,“蓝清老弟,你拉那么个长脸,多让人扫兴啊!”
蓝清向后退了一步,正欲发作,却听刘松说:“别误会,田老板,我们不过是……”“刘松,你和叶菁是好朋友,对我干嘛如此拘礼呢?叫我名字好了。我倒喜欢这名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共有七个口字,可人生有时是很奇怪的,有些事纵然浑身有嘴也说不清。对不对?”
刘松看着田品,他虽是笑着,但目光中却有着警告。
“哦,对了,郁葱刚才打电话找你。”刘松一下记起来。
田品其实正是为此而来的。虽然这个星期他是赚了不少钱,但期货总体行情并不见好,田品心中有着隐忧。同时他又在动脑筋酝酿别的重要的事情。虽然他对期货行业内部很多信息了如指掌,但有些事他想打探打探郁葱的想法和动态,集思广益嘛!
“那正好,我上1717去,蓝清你留在1212,咱们正好互换一下。”田品说着用食指和拇指打了个响亮的哨音,走出去了。他看看表,七点五十五分,和郁葱约的是整八点。
郁葱正翻着一大叠的数据资料,见了田品,起身离座,给他倒了杯茶。在田品的印象中,郁葱少有这样的热情。
“听成茗说,你最爱喝茶,连书房都叫品茗居。”郁葱其实向来很佩服田品的,只是由于同行相妒的原因她才对他冷淡。郁葱认识田品和她来金交所的岁月一样长。田品超群的智慧,田品过人的胆识,田品冷静的头脑,都是让郁葱叹为观止的。田品是个典型的成功者。田品正是因为郁葱才认识成茗的。郁葱的冷淡还出于另一个原因,那便是成茗对田品的评价。成茗说:“我曾以为,不,我曾确信田品会是我最好最真诚的朋友,可我终于痛苦地发现,他不配作我的朋友。”郁葱知道,田品这种为达某种目的不择手段的男孩,确实会让了解他的人避而远之。但物贸内有不少年轻的女孩都对田品趋之如鹜。而郁葱在心底,也是相当欣赏田品的。
“品茗居这个名字寄托了我对未来的美好愿望。”田品吹着飘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悠悠地说,“将来的某一天,夕阳西下,我住在自己的海滨别墅里,听着大海的涛声,品着淳香的茶,写着我人生的总结。那是我梦想中的完美人生的结局。”
“以你现在的资本,你买不起别墅吗?”郁葱开玩笑地兜他的老底,“别说一幢,我看十幢八幢也没问题。你现在就可以写总结了,别在这儿和我们抢饭碗了!”
“大姐这副伶牙利齿,小弟佩服!”田品双手抱拳道。
两人闲话几句后,郁葱把话引向正题:“我这阵子看期货总的成交量,简直惨不忍睹。前些时候还靠夹板撑一下市面,现在越发的不行了。无论什么品种,都难以火爆。”
“是这样。”田品同意道,“郁葱,我怎么看也觉得这期货市场有点气数将尽的样子。你有没有考虑过其它更有发展前景的行业,比方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证券业?”郁葱很快接上来说,“我对证券不是太熟,也不是太在行,但我总觉得应该抽时间好好研究一番。”
蓝清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看《技术分析》,已是下午四点半,客户早已散尽,何云也到别处闲逛去了。
郁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怒气冲冲地对着蓝清:“你还看上去挺上进的,客户反映说,从昨天起他们就没法看即时行情,你还稀里糊涂,不当一回事。电脑现在运行正常了吗?”
蓝清一怔,郁葱这两日一直在粮交所“蹲点”,他没提防她会为这事特地赶到物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