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吃力地坐在床上,背靠床框,尽管努力克制,但还是很大声地咳嗽。盛枝琴给女儿轻轻地拍了拍后背,等她气顺之后给喂了药,可是,刚吃进去就一阵恶心,“哗”地将药丸连同胃液吐了出来,喷在地上。盛枝琴赶紧点亮煤油灯,在地上找寻,终于发现混在胃液杂物之中的两粒药丸,连忙捡拾起来,放在水里冲了一下,药丸粘粘的有些软化了。她快速地喂给女儿:“宝宝乖,这药不吃,病怎么能好起来呢?”
开始融化的药丸含在嘴里很苦,看着母亲期盼的目光,马桃春拼命吞食,终于吞下,连忙喝了几口母亲重新倒来的水,口中的苦味依旧很重,身体剧烈地抽动,但克制住没呕吐出来,只是嘴里发出异响。
盛枝琴紧张地看着女儿,生怕女人再次将药丸吐出来,那样的话药丸融化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看见女儿慢慢恢复平静,她终于放下心,让女儿重新躺下。
“妈妈,‘内弯’怎么样了?”
“别去想它了,那个畜生,只是条恶劣的畜生。”她给女儿掖好被子,露出头。
“可是,也得去放啊。”
“没事了,生产队已经决定把它卖了,因为没有人再敢放它了。”
“可是,我们家——”
“你就放心吧,家里也,家里不靠那点工分。你要安心养病。”她眼睛含着泪水,“其实,我们早就不应该领‘内弯’的,都知道它脾气爆躁,迟早会出问题。可是,我们,都是因为穷,一点点工分就让女儿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妈妈对不起你啊。”
“妈妈,我没事的。”
“是啊,没事,我们都会没事,肯定没有的!”她像在给自己打气,又去摸了摸女儿的脸,笑了,“我女儿也快长大成人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那样去放牛的,好好在家里养着,将来嫁个好人家。”
“妈!”马桃春羞红了脸。
“迟早的事,女儿总是要嫁人的。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让人愁’。妈妈我啊,就是希望这唯一的女儿能够嫁个好人家,不会像妈妈这样有受不完的苦。”说话间她的神情又忧郁起来了,努力克制住,艰难地笑笑,尽管泪水流过脸颊,分不清是喜是愁,“我女儿一定会比妈妈强。”
马桃春伸出手拉住妈妈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仰着头看她,幸福地笑了:“我会永远跟妈妈生活在一起。”
“傻孩子,哪有女儿跟妈妈永远在一起的?”她抚摸女儿的脸和手,“我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的姑娘,将来有得我们挑选呢,一要人品好,二要条件好,三要身体好,四要长像好,五要公婆好,六要风水好,七要手艺好,八要家风好,九要邻居好。”
“那么多啊。”
“我是被自己这辈子的生活给搞怕了,不希望女儿,绝对不能够让女儿再去走那条路,凡是我现在欠缺的和那些好的,我女儿将来都应该有,一样都不缺少。”
马桃春记不起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和母亲这样贴近地坐着,幸福地紧贴着母亲,似乎一松开就会消失似的,慢慢地睡着了,发出安详的鼻息声。她又痴痴地坐了好一会儿,才轻缓地把女儿的手放会被子,试了试额头,感觉体温降了许多。
她的体温有些反复,忽高忽低,看过医生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依旧不见有明显好转。盛枝琴尽管知道病没有那么快就会完全好起来,但内心的焦虑越来越强烈,想试一切办法,于是决定晚上给女儿叫魂,可以想见当时女儿面对疯狂的水牛是多么惊恐,相信她一定是受了惊吓,把魂给弄丢了。好在已经知道女儿出事的地点,不然的话还得请人卜算一下丢掉魂的方位。
天已黑尽,盛枝琴送儿子去邻居家临时代为照顾,回到家里跟丈夫一起准备了三根过年剩下的香,一盏带防风罩的煤油灯,一小碗米和女儿的鞋子,放进腰形竹制礼篮内,在微弱的月光下来到女儿出事的地方。四周一片安静,两人都紧张得不敢大声喘气,恐惧地尽量不去想鬼魂的事,然而,黑魆魆的环境又不能不让他们多看几眼,难以说服自己不去想像可能的影子,四肢不自觉地发抖,终于,他们点着了三只香,插在高岸上,又在上面撒了些米粒,再把刚才放在地上的鞋子收进篮子里。
马暖山突然觉得四周环境很熟悉也很特别,回想起年前曾经在这里捕过野兔子,便想会不会那兔自在作怪。他赶紧打消了这种想法,也不敢跟妻子说这种猜想。
盛枝琴念念有词地说道:“桃春莫怕,爸爸妈妈带你回家,别走丢了。”
他们开始往回走,间或地一路撒些米粒,一路用均匀清晰的声音喊着。
盛枝琴喊一句:“桃春,回家啊。”
马暖山应一句:“回家了。”
马家为女儿叫魂一事很快就有许多人知道了,人们害怕撞上丢失的魂魄招致疾病,早早地关上门,不允许孩子们外出。当他们进村后村子格外安静,喊的声音也似乎传得更远了,那些才意识到马家为女儿叫魂的赶忙关上大门,摒住声息。
他们直到回到家里,来到女儿面前才结束叫魂,最后将煤油灯放在女儿的床头,把鞋子放在床前,撒下手中最后几粒米。
几天后,马桃春在家人的热切期盼中已经康复。心里惦记着“内弯”的她来到牛棚,原本独立角落已经空无一物,终于确定它已经走了,两天前卖给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她茫然地回家,空落落地想,它究竟在哪里呢?万一见着了,会不会还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