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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地之基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更新时间2007-10-16 20:15:00 字数:17008

 新年刚过,马家就有从临省来的采石匠找上门来问是不是需要服务。看着对方瘦小但很精神,四十出头的样子,操着不太熟练的本地话,盛枝琴无法想像他来的地方离这里有多么遥远,也很好奇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家里要盖房子,需要石料。

“我是做这一行的,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不就只有等饿死?”采石匠笑了。

“有手艺的人是饿不死的,我们农民,什么本事也没有,这才会饿死。”

“有地就行。我们老家每人头上就几分地,养不活几个人,所以才出来找生路。我们那边外出的人干什么的都有,养蜂,补锅,修雨鞋,染布,货担,回收。”

“看来,你们把所有能够赚钱的活都做了,怪不得连过年都不回家。”

“过年不能回家的人才是最苦的人,否则的话,谁愿意在外面过年呢?”

“这也是个理。像我们这边,几乎找不到不回家过年的,除了那些当兵的。”

“所以,你们才是会过日子的人嘛!哪里像我们这样,连家都没法照顾。”

“你们真的是不一样,最起码嘴甜,能够做到,给人吃的是苦胆,让人觉得是在吃糖。不过,我可有言在先,我是一下子付不清你的工钱的。”她不失时机地说。

“啊,我碰到高手了。”他有些夸张地张大了嘴,“刚才你把价格出得那么低,我还以为会拿到现钱呢,所以才接受的。”

“你是吃百家饭、到处走的人,见多识广,怎么可能让像我这样一辈子都不出村的人得到便宜?你太谦虚了。”

“实不相瞒,我还从来没有接受你这么低的价格。你想想,一百五十方的石头,我将来一共要两个人干,最快也得花十五天时间,按你们请工匠每天一块五的话就差不多五十块了,还不包括炸药的开支。”

“我不知道你到底要花费多少,但知道我自己能够出多少,否则的话,我就是答应给你一百块,到时候付不出来,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五十块是我能出的最高数。”她显得很认真,之后略带调侃地说道。“这叫没办法,否则的话谁愿意去计较那些,伤那份神干什么?像仇书记家盖房子,给的全是现钱,那些匠工们,没有不乐意去的,可是,谁都知道,仇书记老婆很厉害的,有钱人嘛!要求又高,肯定让她说闲话,说不定还会说些难听的。而我们,将来肯定是要拖欠人家工钱的,哪里还敢说人家的不是?他们不使坏就算好的了,说点难听的给你受,那根本算不得什么。所以啊,你们工匠才是最厉害的,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

“也罢,能够认识像你这么聪明能干的人,还是个女同志,也算是一种运气,我呢,很佩服,也认了。不是在说好听的,我真的还没有碰到过像你这么会谈生意的人。如果你出去走动的话,肯定能干成大事,我的意思是去做做生意,随便做什么。”

“干大事?家里连吃饱穿暖都做不到,就连——”她本想说连孩子都不容易养活,才想到要盖新房子,但突然意识到在陌生人面前说得太多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按照刚才说好的做吧,质量要好,要尽是些小石头的话我可不付钱的,而且要快,因为我要赶在农闲时节把地基给做好,而且我早就已经把动土的日子都请好了。”

采石匠笑着,摇摇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尽管觉得不轻松,但还是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心里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与完全不同的人打交道,提醒自己以后绝对不能轻视那些本以为其貌不扬的人。

第二天,采石匠带着徒弟上了北面半山腰处的采石场。由于多年没有人盖新房子,采石场原有的痕迹已经隐去,就连采石留下的陡壁上也被雨水冲刷后或积累泥土,或长出青苔杂草,变得很是模糊。

他们扒开一层碎石,岩壁上露出略带红色的矿脉,用铁钎试了试,硬度适中,一直有些紧张的心情终于有所放松。采石匠手持短钎,找到合适的位置,一处人高的垂直岩壁,让徒弟挥起铁锤砸了起来,宁静的山间便有了清脆的声音。当他们把放炮眼一点点凿深,短钎换成长钎,最后小心翼翼地将炸药装上雷管,慢慢地塞进炮眼,再用泥巴将口封住,确认四周无人之后,紧张地点燃导火索,快速地翻过小山坡,躲在另一侧,不久,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石头坠落时砸地的“卜卜”声,一股青烟升腾而起。回到现场,看见一个比桌面还大的凹坑,四周散开着大小不一的石块。师徒俩把石头滚到不远的一处较为平整之地,按照方形堆码起来,先是一小堆,马家很快就要运进村子,用作墙脚之用的石料。

五天后,采石匠已经完成五十立方米的石料,马暖山用他那辆独轮车配上自己粗略编织而成的柳筐,一点点地运下山,搬到菜园子,围着被雪水、雨水和露水浸透的那些木料周围。积劳的腰部时时隐痛,让他有时想伸直腰时必须借助随手可及的支撑之物,或墙或树,不过,每每想到自己独自一人在林场砍伐树木的情景,立刻觉得一切都太容易了,没有理由放弃,尽管在这春寒料峭的天气中他时常不得不脱得只剩单衣裤。懂事的女儿因为不再有牛放,常常施以援手,有几次甚至借了独轮车要跟他一起去运石头,但被他制止了,说,哪有姑娘家干那种活的,不过,心里却是暖暖的,更是觉得和当初独自一人在山上没法比拟,而一直跟在女儿身边的儿子,睁着大眼睛,扑楞楞地看着,他更是浑身充满活力,装车的时候禁不住要都加一块石头。只是,家里已经快见底的米缸时常让他心里没底,无法预计房子盖下来究竟有多少缺口。不过,巨大的数目倒让他索性不去想它,唯一清楚的是尽量节省每一粒粮食,绝对不能浪费每一粒米。

十天之后,采石匠师徒完成协商的数目并将石料移交马家之时,马暖山也将那五十方石料运到菜园,山脚的缓坡上留下由狭窄的木轮子压出的一条泥泞之路,。

正月结束之际,生产队开始偶尔地安排出工,盛枝琴紧锣密鼓地安排了泥匠,联络好了帮工,力保按照请好的日子动土,也催促丈夫趁着生产队农闲时节还没有密集安排出工之际,把新房地基全给打好。

这天,马家请了泥匠师徒两人,四个帮工。盛枝琴在饭桌上放了昨天特别留出来的剩饭,几乎是当天的全部米饭,热情地帮大家往粥里添加,劝着一定要吃饱。

众人吃过早饭,来到马家传统菜园,对着那堆木料议论了一番。帮工在泥匠的指导下用石灰撒出两尺余两条平行白线,最后组成一个硕大的正方形。马暖山打开一挂二十四头的鞭炮,“噼噼啪啪”的喧闹声中帮工们开始沿白线挖土。

听到鞭炮声,就有些村民来到现场,对马家真的开始建房纷纷表示赞许,说马家应该是村里自解放后第三正儿八经盖房子的人家,一边心里很是疑惑,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也有联想丰富的,说也许是在外面参加工作的马家大儿子支持的结果。

盛枝琴本能地拒绝自己家里成为中心,因为经验告诉自己,只有出了事情才会成为人们注意目标,不过,也寄希望于这次盖新房子的机遇,给马家一种机会,将过去那些种种晦气统统扫尽。为此,她露出灿烂的笑脸,只是已经没有精力去和众人解释什么,让人欣慰的是这动土的事总算按照原来请好的日子进行了,这是建新房子的第二个重要日子。她脑子里迅速晃过马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法,这片地无论如何是不能卖掉的,曾经想过那失踪的金子会不会就藏在哪个角落,拟或是藏在那些已经变卖了的房子。她所能真切体会到的是,那一切都已经变得非常遥远,都成了湾源村公开的秘密和传说,与现实生活的马家已经没了任何联系。不过,虽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她还是紧紧地看着一点点开挖的墙脚地基,而且吩咐女儿在自己有事离开时继续守候。

马暖山一大早就已经和好了用黄粘土和熟石灰拌和在一起的沙浆,在众人吃过早饭后匆匆吃完菜粥,似乎早就已经忘了还有祖传的说法,这时候一边领头抓紧挖地基,又组织力量将深度够的地方用粗木桩钉成的土夯,将地基底部打实,一边热情地介绍进林场伐木和运出木料那紧张惊险的经过,休息的时候给每个人发烟,平时只吸烟丝的他也乘机吸根纸烟,只是觉得味道并没有它所花的代价那么物有所值:一毛三一盒,而一块钱的烟丝可以抽上三个月。坚硬的灰烬似乎证明了他的猜测,不过,他却是无法去买二毛五一盒的飞马牌香烟的。好在大家都没有嫌弃,特别是见多识广、抽过各种不同类型香烟的泥匠也没有露出不屑的神色,全然一副吃百家饭的涵养。

泥匠师徒在帮工们挖出并夯实的沟内开始砌墙脚:将用泥刀整理过大块石头抬起后对准位置放下,重重地砸实,铺垫成最底层,然后从帮工手中接过拎桶,将里面的沙浆倒在上面,再放合适形状的各种石块,用泥刀砍实,渐渐地,原本零乱的石头便成了结实墩厚的墙脚,一点点延伸。

事情似乎进展得很顺利,盛枝琴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尽管本意并不想惹出什么事端,这也是为什么觉得新房子越早动手就越少波折,只是心里有种要出事的预感。她一向对自己的预感很自信:大儿子会离开湾源村,女儿放养“内弯”迟早出问题,丈夫去林场搞木材,等等。而此时此刻,那种预感中的意外情况并没有出现,让她更加觉得不安,有如嫌疑犯知道自己会给判死刑却又没有结果那样。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了,就像当初丈夫要砍这两棵樟树时自己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意外那样,希望预感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过于焦虑而已。不过,第二天半晌时分,一切都已经明了,盛枝琴一块始终悬着心终于落地,方才觉得自己有精力去处理意外情况,尽管内心多么的不情愿。

原来,马家用石灰撒出的房子地基在西北面占着了与另一李姓家的传统地界,一处跟马家菜园相邻的且面积相差无几的菜地的中间缓冲畦界。李家声称的为自己祖上所拥有的地块,其实是那个解放前就已经逃往台湾的湾源村曾经的首富的李世通,而且逃之前就把这地卖给了村里另一富户张礼忠。而这李家跟李世通只是堂兄弟关系,一个贫穷的旁系,在解放后土地改革时向王队长,当时的王村长申请后才获得这地块。

“你们不能挖,这是我们的地。”李家五十多的女主人一屁股坐在石灰线上。

帮工们一看有事了,纷纷躲开。

“你是什么意思?”马暖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不便去拉她,“有话好好说,我这盖房子的事可是耽误不得的。”

“你耽误不得,我就耽误得?”她很挑衅地冷笑着,“你们家有钱,能够建房子,可也不能乱来,凭什么就要占我们家的地?你就拿定我们以后永远也盖不起房子了?凭什么?就凭你马家有个好儿子?”

听到消息马上急匆匆赶过来的盛枝琴冲了过去,劈头盖脸地就骂上了:“你这婊子养的,不干不净地坐我们家的地基上干什么?你不嫌脏,我还嫌呢!”

“这是我家的地,凭什么就成你家的地基了?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也配!”李家一点也不示弱,依旧坐在地上。

“你的地?哪里是你的地了?”

“我坐的地方就是!这块地本来是我们李家祖地,再怎么样也不是你的。”

“你还好意思说?真是不要脸的东西,你祖上的地,哪来的?充其量也李世通的,哪里有你的份?不害臊的东西!”

“现在是我家菜地,就是我的,你休想在这里占着一分一毫!你可给我听好了,我愿意给任何人也不会给你。”

“要你给?你凭什么?你也配?就算是你的菜园,我这地基还没沾着你那块破地的边呢,怎么就成你的地了?难道它会走,像你这骚狗?你又哪来的地?”

“你才骚狗呢!”

“只有狗,而且是这春天发情的骚狗,母骚狗,才会坐在人家的地上,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就只顾骚去了!”

她一时愣住了,站起来不是,继续坐着也不甘心,但嘴里没闲着,手也不住地指指点点:“你才是个骚货,死不要脸的东西,占着人家的东西还嘴硬。我可告诉你,我们李家这块地一个把掌都不卖,就是给金山银山也不卖!它是我们李家的祖地!”

“你家的地?你家的祖坟都轮不到!这块地怎么就成你们家的了?”盛枝琴指着她的鼻子,恨不得就要煽过去。

“那是你家的地?笑话!”

“是我家的,怎么啦?”

“你家的?做梦去吧!我今天走,永远不走,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怎么着?我顺手挖个坑就能够把你给埋了,你信不信?”盛枝琴说着就从帮工手中夺过锄头,就要抡起来。

“你,你敢?”嘴里这么说,但心下却露了怯,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不敢?你看好了!”说着盛枝琴挥起了锄头,对着她的脚就是一下。

她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一边赶紧挪开脚避开,同时趴在地上脸朝下:“快来人啊,要杀人了!”

盛枝琴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手,本想吓唬吓唬她,可看见她尽管紧张得双腿明显在颤抖,自己再也无法下手了,便丢下锄头,跑过去拼命拉她离开地基。

李家一看徒手肉搏,不再那么恐惧,挣扎着想爬起来,要去拉扯:“我就拼了这条老命,你也休想得到这块地基!”

“你死不要脸,这是你家的地?”

两个女人生疏地相互拉扯着,不知如何下手制服对方,唯一利索的是对骂,一边跺脚,一边指指点点,吐沫飞舞,李家更是每骂一句便用右手拍一下左手掌。

现场集聚的人越来越多,一时间议论纷纷,打听出了什么事情。唯一不受影响的是泥匠师徒,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砌着,心里想着,这南面的墙基离完工还有几天功夫,在马家的活暂时不应受到影响。

这时候,有人相劝,她们似乎并不坚持,顺势分开了,而现场那些直接参与评说的人自然分成两派,马家的本家和李家的本家,只是李家一脉因为李世通外逃台湾,尽管没有人因此而划归地主或富农一类的不好成份,但也少了些许底气,所争执的地块传统上属于李世通一家,而马家却是实实在在的祖籍地,有延续性。不过,所有的人都停留在议论上,并没有人相互对骂,更没有发生新的冲突,除了阵势上表示对本家的支持外,更多的是极力劝和双方。

最后,李家在人们劝阻下离开了,不过,走时放下狠话,说,不允许马家继续打地基,否则明天还要来,即使砌好地基也要挖掉。而盛枝琴也不示弱,威胁说,如果明天胆敢再来,非得打断她的双腿不可。

现场终于恢复平静,帮工们继续干活,只是留下李家刚才躺过的地方没动。

盛枝琴因自己急躁的脾性一时很难平静下来,脸上依旧气愤难抑。尽管心里多少有些准备,知道会有人趁机敲竹杠,但她还是觉得一时难以接受,不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样的底价,而自己今年无论如何是要把房子盖起来的,哪怕四面透风,没有力量砌起一点墙。她又在想,俗话说,事不过三,这次的冲突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只是这种自我安慰并没有让她内心平静多少。

晚上,按照习俗,马李二族中与当事人亲缘关系相对较远的老辈们,自发性地形成非正式的调解小组。他们首先来到李家,由马家本族询问李家真实的想法。

“马暖山要盖房子,那是件好事。”马家本族耐心地开导,“我们村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做这样大的事情了,大家都应该感到高兴。当然,马家靠近你李家的地,多少也是要考虑补偿的,有什么条件先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达成一致。”

“我们是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才愿意谈的,否则的话就是不让他盖。”

“当然,大家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俗话说,‘低头不见抬头见’,凡事有个分寸才好,否则的话,大家怎么和平相处?”

“他家的地基不是靠近那么简单。”

“我要说句公正的话,那地基并没有占到你的菜园子,不能不要依据的。”

“地基是没有,可将来雨水总是要走的吧?地沟总是要的吧?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家房子一起来,我们家的菜园子还怎么种菜?至少有三分之一面积受影响。”

“也不完全是那样。冬天是有那么大影响的,可其他季节就不会了。我们都是农民,知道影响有怎样的程度。而且,说实在的,将来自留地会重新分的,到时候你不要了不就行了?队里肯定会给其他地的。”

“这话我可就有点不爱听了,好像就他马家能够盖房子,我们李家就不行?我们可不愿意放弃那块地,如果分给别人了,我们还怎么把它给换回来啊?要知道,那是李家祖地。他们马家能够守得住,我们怎么就不行?将来要是李世通能够回来——”

“这话可不是随便能够说的,否则的话,我们可就走了。李世通是逃到台湾去的,谁还敢跟他有来往?”他打断道。

“这话只是我随口遛出来的。反正是不管他的事,我们也要在那里盖房子。”

“还是的啊。你们将来要做邻居了,现在就更要搞好关系,留条退路。”

“我给他家出路啊。”

“那就说说条件吧。”

“他得给我们一根大梁的材料。”

“这,依我看,恐怕有困难。据我所知,马家这回盖房子很是紧张的,什么都算计得很紧,不可能有多出来的大料。”

“总不至于要他一根扁担粗细的材料吧?我们又不是叫花子!”

“那也要他们出得起才行啊。”

“怎么可能出不起?他大儿子在外面有工作,拿国家工资,吃国家供应,肯定是有实力的,平时穷是装出来的。”

“这点我不认同。要说装啊,一天两天的没问题,可长年累月的,怎么可能呢?我不知道他儿子怎么样,但马家在村里的情况大家都是知道的。别的不说,那头闯祸的‘内弯’就足够说明问题了。有谁愿意拿小孩子的命来开玩笑,去放那样的牛?”

“那是他家财迷心窍。”

“话不能这样说。你再想想吧。”

“他儿子在垦植场当干部,弄根大料都不成?我又不是白要他的,愿意给钱啊!实话对你说吧。我们也在筹划着盖房子的事,但最近听说闹什么‘造反派’,那边林场已经给封了,根本不让进去砍树。他马家算是掐准了时间,动手早,不然的话也盖不上,至少不会比我们快。想想都气人。”

“可是,这种事情你也不能怪马家吧?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不能乱了。也是啊,盛枝琴还是有远见的,不然的话就他们那条件还真是难办事啊。这样一来倒无形中省了一笔,至少木料是好的。”

“怪不怪他们,谁知道?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走在我们前头?”

“其实,他们也够倒霉的,砍的樟树拆成板,倒给没收了,也要同情。”

“他们也没损失什么,我听说,生产队给了锯匠工钱,又记了马暖山耽误的工分,不就是供了锯匠的那些天的饭而已。要我说,这太便宜他了,应该什么都不给才算没收!现在的结局,哪像什么没收?说来说去,王队长还是怕他儿子将来会有什么能量,会把账一起算。所以,我就说,他马家并不像我们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样穷。全是装出来的,就像马家祖上那样,把家财给搞没了,弄到最后成了个贫农的好成份,否则的话,他儿子也没法那样去做官。”

“看上去好像是故意安排的,可,他家的事我是知道些的,至少解放前家底败光的事情,那绝对不可能是故意。谁能有那样的预见能力?长后眼了不成?绝对不可能!要说,也是他马家撞大运而已。”

“我们李家怎么就没有那么幸运?李世通逃到台湾去了,留下一帮之前没有享受什么好处,现在倒背了个跟地主关系亲近的恶名。不管怎么说,我们这大梁是要定了的,我不能平白无故给她骂了,还差点被那凶恶的女人给锄着,真是下手狠呢。”

“我们想,无论如何,你们还是不要去马家的地基,免得一旦失去控制,会闹出大事情来。反正,我们会从中撮合,当然,最后还是要你们两家同意才行。”

“我已经去过了,说明了立场,暂时不会再去,而且不怕马家不答应。房子盖起来了又怎么啦,我还可以挖墙脚呢。”

“事情还是点到为止吧。”

“我李家也不能白折腾了,否则的话,传出去,我们还怎么做人啊。”

族长们又扯了些闲话,出了李家,来到马家,看得出来,盛枝琴还在生气。他们便把李家的要求仔细地说了一遍。

“这是讹诈,我不同意。”盛枝琴似乎不容商量,“我凭什么给李家一根大梁,慢说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就是有,也不能他们说多少就给多少。真要闹大了,别看他们李家人多,我也不怕,大不了拼命。”

“俗话说,‘吵架望人劝,打架望人拖’,我相信你也是认可的。所以,你给个底数吧,我们也可以跟李家商量商量。”

“很简单,我房子盖起来,对李家的菜园有多少影响就赔多少,直到队里重新分地为止。我建房子是件好事,可不能让他们给搅得一点喜庆都没有,那,我还不如不建了呢。我那些料卖的话也值点钱,你们都知道,现在再想搞这么好的料已经不可能了。李家别以为我没有退路,更不想借我儿子在外面工作就趁机敲诈勒索,他们嫉妒也好,眼红也罢,都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休想拿我儿子来说事。我倒要告诉李家,我儿子在外面好着呢,到时候别来巴结。李家眼睛里只有现管,没有县官,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到时候我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族长们一时无语,也不知道她的话有多深又有多浅,唯一清楚的是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们能够从中调和,要那个骚货来,我非把她剁了!”

“我看就这样吧,你好坏也给个底线。李家都那样了,怎么着也得有个坡下,否则的话,逼急了也不好办事。退一步说,你这盖新房子,是件好事,而且也是件大事,一辈子的事,总是能够顺顺利利。”

“可以,说实在话,我是因为你们才愿意跟李家交涉的,不然的话,我都懒得理他们,不相信就没有办法治那个骚货。”她并不想那么容易就答应什么,“不过,这也要看他们是不是合理,如果狮子大开口的话,我也没办法满足,你们都知道,我家比她家更困难。这叫沾着她的边了,没有办法。我知道,她以为我有儿子在外工作,好像很有钱似的,想想仇书记做大队书记就已经不得了啦。可是,人家仇书记,不管怎么样,总是个官,我儿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机关工作人员而已,能有饱饭吃,不要下地种田罢了。打个简单的比方,我儿子就是生产队社员,还不如王队长的官大呢。”

众人很难相信她的说法。

“我知道你们有些不相信我的说法。”她笑了笑,缓冲一下情绪,“实话对你们说,我也搞不清楚。但有一样是隐瞒不了的,那就是我们家每天的生活。你们也都看到了,如果说我跟你们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们比大多数人过的日子还要苦。”

“还是说说看,你能答应什么。”

“十块钱,最多了。”

“钱他们当然是不会要的,这你也应该知道。另外,拿什么东西折价的话十块钱也许少了点。”族长们试探着,“能不能多点?就当你贴补了帮工的工分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能够给他们什么木料。我这都是算准了的,没有什么多出来的大材料。我们不能和他王队长、仇书记家造房子比,他们可以趁机砍很好的树,甚至可以多砍几棵树。我们到时候还必须征得他的同意才能砍,否则的话,你们也都看到了,他嘴巴大,张开就是一个‘法’字。我们必须夹着尾巴做人,很多时候即使尾巴夹着了,也还是会让人刻意去揪。”

“那怎么办呢?”族长们显得一脸的无奈,似乎要放弃这样的调解了。

“还是那句话,我真是看在你们的份上才答应的,否则的话,我理都懒得理他们。我这前院有棵碗口粗的旱枣树,算补偿,他们要的话就拿去,不要的话,我也就留着,每年还能出个几十斤枣呢。不过,有一样,他们不能让它留在原地,我家的地界上,得取走,移种也好,砍了做柴火也行,全由他们了。我可有言在先,如果他们敢动旁边几棵大枣树,那我是一棵也不给,包括刚才说的那棵。再一个,取树的时候如果伤着其他树,我可是要他们赔偿损失的。”

族长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也很佩服她的算计:那棵小枣树窝在马家那几棵大枣树之间,把它移走了,有如间苗的效果。

几天后,李家终于接受马家的条件,但没能下决心去移种那棵枣树,而是解恨似的把它锯倒,却并不及时把它取走,光秃秃的树枝有如这场一无所获的争执。

此后不久,马家的新房子的地基全部完成,盛枝琴坚持将地基建得特别高,几乎高出周围房子三尺,毫无疑问是村里地基最高的了,看上去有些突兀。对这种凭白的浪费,村里很多人都不理解,就连丈夫也很抱怨,因为要将那高高的地基填满土,那可是要花不少的功夫。盛枝琴没有多解释,很享受地站在靠近大门的位置,想像着新房子建好之后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老房子的那份阴晦之气荡然无存,回答丈夫说,房子都盖了,为什么还要去在乎那点力气活。

从此,或者因雨生产队没有出工,或者利用早晚间隙时间,马暖山一有空就要推着那辆独轮车,去村子东面靠近临村的小山丘上取土,那是一处水渠修建遗迹。十年前,公社组织沿途村民修建了一条平均六尺宽,号称“大沟”的引水渠,穿越各个村子,将小河的上游水引入下游稻田,使很多原本只能单季耕种的田地可以双季种植了。只是因为它穿越一些成片稻田,损失耕地,同时希望多灌溉一些面积,公社几年前开始沿成片小丘陵山脚那些更高位置修建代替它的大型引水渠,后来因为有几段碰到坚硬岩石,没有办法组织到足够炸药而又放弃了的工地。陡岸上面是完好翠绿的植被,下面尽是杂夹些石块的松软红色土壤,已经间或地长出一些带尖利边刺的芒草。

盛枝琴对新地基建设之际,尽管没有碰到传说中的金子,但还是很坦然地接受,似乎并没有对其有什么期望。对她而言,最现实的莫过于家里日常生活所需,新地基建成之后那块菜园消失了,几乎占到全部自留地的三分之一。她曾经找过王队长,要他按照以前他们建房子时对被占自留地给予补偿的做法,但被拒绝了,说,现在没有空地,必须等到下一轮重新调整时才会考虑。无奈的她只能吩咐丈夫先填地基西侧,留下东侧原有的土质,暂时继续种菜。同时她几乎跑遍了村子所有可能遗漏的地块,欣喜地发现沿小河上游,靠近临村一处一分多地的阴面荒芜缓坡可以耕作,不等王队长是否同意,就说在重新分自留地之前那块地就属于马家。只是,丈夫没有时间去开垦那块地,她曾经自己试着去种,发现很是困难,不过,心里却因此觉得平衡了。

就这样,地基一点点升高,间或地马家在生产队不安排出工时请人填土、夯实。当马暖山精选出三十二块平整厚实的柱础稳稳地按木匠的指点排列在地基之中,再用泥土将四周打实之后,最后铺上一层黑色的土质,整个地基已经成形。这时候已经是晚稻收割后的秋天了,堆放在上面的木料虽然经过春天雨水的浸泡和夏季末几次光临的暴风雨的滋润,此时也都已经晾晒干了,那几层酶菌也早早地变成灰色的,干干的,一拍就会扬起一阵灰尘,传播开来。

盛枝琴计算着离请好的上正梁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应该要木匠正式动工了,按常规,这幢房子应该需要八十个工。

三十几岁的木匠带着徒弟,把长锯、短锯、手斧、木刨、铁凿、弯刀、绳钻、角尺、墨斗等工具一应俱全地放到现场,吩咐徒弟用手斧开始整理柱子,自己则在翻出来的一块樟木板上清理出一块,用墨斗里面插着的竹丝签画出框架结构,以确认每根柱子如何开孔、大小木梁怎样做榫等等。

当一根正梁柱子架在木鞍马上,马暖山坐在上面,防止移动,木匠徒弟先用手斧小心地自粗向细方向劈去树枝处的结疤,再用两尺长的弯刀刮去树皮并修整凸出的部分,再将两头经反复确认尺寸之后锯掉。很快,一根整齐簇新的柱子就展现在人们面前。木匠让徒弟拉着墨斗黑线的一头,紧紧地贴着柱子小端,当黑线在两端扯紧后,他拉起黑线,轻轻一放,柱子上立刻有了一根长长的直线,墨迹稍微溅开。接着他们又在对面位置弹出一根黑线,木匠小心算出不同方向和高度不一的矩形孔的位置,用角尺划出大小不等的两侧对应的黑框,最后用竹丝签画上只有他自己认识的羽毛形的标识图案。徒弟坐在柱子上,对准黑线位置开始用铁凿开孔,轻轻挥动手斧打在凿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锋利的凿口下就有木屑飞出。当凿到快一半深度时,徒弟将它转了个身,在对面位置重新开始凿孔,直到对上先前那半个孔,最后再用宽凿凭借手上的力将孔内壁整理光滑。就这样,柱子上的孔一个个开出,直到全部完成,再小心地把它安全地放置一旁,等待放进生产队仓库的空位置,防止变得脆弱的柱子意外折断和淋雨。

二十天后,木匠师徒再加上间或加入的其他人手,所有的框架材料都已经预制准备完毕,马家开始陆续请些本族的人手作为帮工,协助木匠将一根根柱子竖立起来,再用绳索将大小位置高低不一的横梁吊起,把柱子连成一体,整个骨架就架设在那三十二块柱础上,清晰地看出房子的结构:中心位置靠南三分之二是客堂,后面是厨房,对称两侧最南侧为客堂内缩三尺,是前厢房,靠近一间是正房,有一四尺宽的通向小耳门的走廊相隔,再靠北就是与厨房平行的后厢房。盛枝琴安排女儿作为的力量烧饭,自己花大部分时间在现场看着那些爬上爬下的年轻人,叮嘱着一定要小心谨慎。

远看去,房子就像剥去树皮般的一丛树林,鲜亮而醒目地出现在灰暗色的村子背景中。整个框架就剩顶部横梁和地脚连板没有就位,一时间成了村民们街头巷尾的议论话题,时不时地常常集聚在那里,或有羡慕之色,或露不可思议的表情。

马家离建新房子最重要的上正梁的日子越来越近,气氛也越来越浓烈。这天,盛枝琴不去理会心生迟疑的丈夫,让他准备好一挂十二头的鞭炮,带着从木匠那里借来的锯,跟着她来到早就选好的村西一棵比马家先前砍倒的还要大的樟树前。

“砍这树?你疯了!”他几乎不敢相信妻子有这么大的胆量,停下不动了,“就是他们王队长和仇书记家造新房子也没有砍过这么大的树啊!我们现在又不缺什么大料,算了吧,免得生是非。”

“你就在家里胆子大。”她不屑于他的怯懦,仰头指了指巨大树干中段处的一根树枝,“我不砍整根树,只要那根最粗最直的树枝。我们现在不缺主料,可是,我们要真正的想房子,像老房子那样的房子,缺的东西可多着呢!你怕什么,我已经给队长说过了,我家建新房子也要砍棵树。”

“那,他同意了?”他很不放心。

“同意?谁要他同意,他有权力的人又怎么会好好地跟你讲?我跟他要补偿的菜园地他都找借口推托。我又没有破坏规矩,没有超过他们砍的就行了,反倒是他们整天不动好脑筋。我们这是动手造房子晚了些,好的树都给他们砍了,找不到更好的,否则的话,哪里用得着砍这一根树枝?”

“他到底有没有同意?”

“他没吱声,那就代表他同意了,至少是认可了。你怕什么,把它砍下来我们能够损失什么?他再怎么不讲道理也不可能把我们房子给拆了吧!顶多是再给他没收了,反正又不是我们的东西,即使没收了又能怎么样?这回我们不要把它拆成板,先砍下再说。我早就猜到了,我们原来的那些板早就被队长看中了,所以才出那些怪事情:他不是说过我们破坏集体财产?怎么就不见他去报案?你以为他是慈悲胸怀?这些人怎么可能?肯定是藏着私心了!我放一句话在这里,过不了多久,那些木版肯定会消失,最后变成队长家的装修材料。”

他无法确定妻子的判断是否有根据,但有一点是认同的,那就是砍下这树枝,对自己没有什么损失。他不再犹豫,吃力地爬上那根两人才能合围的树枝,燃放鞭炮之后开始吃力地锯着,想起了当时独自一人在林场砍伐那些树木的经历,心情慢慢安定了。他整整化了大半天才将树枝锯出三角口子,最后它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的一声坠落而下,下到地面,才感觉到树枝的庞大,黑油油地遮住一大块地面。

新房子的中心位置架着那根正梁,马家请了漆匠在其正下方彩绘吉祥之云图案,并把从镇上买来的吉祥铁勾和勾环漆成黑色本底。吉祥铁勾呈葫芦形,齐胸高,嵌在勾上的是两只对称布置的铁凤凰,对视而立,漆匠正把它们绘成红黄两色。

当木匠将漆好晾干了的勾环钉在正梁的中间位置时就到了盛枝琴为上正梁请好的日子的前一天。一早,马发名回家了,她顾不及对儿子出现所能享受的喜悦,张罗着请人把年初就开始喂养的那头大肥猪给宰杀了,又按照办喜宴的习俗从本族年轻人中选了两个去县城买像白菜、萝卜、大蒜等自留地无法供应的大宗菜,以及海带、粉皮一类的特别为喜宴准备的菜。

下午,前来贺梁的亲戚陆陆续续来到,每门亲戚大同小异地来了一两个人,竹制扁形礼篮内放着一卷轴、一挂鞭炮和一只小红包。有心急的早早地说好晚上借宿的事,更多的则围着新房子议论着,或是木材,或是结构。马发名按照母亲的吩咐,一一登记好亲戚送礼的小红包,以作日后回礼时的参考,里面包着或四圆,或六圆。按照习俗,凡有重大宴请之事,本族每家都要煮两斤汤面,放在诸如脸盆、陶钵之类的大型盛器内送到东家招待来宾们。盛枝琴将本族十几家分成三组,一组下午,一组明天上午,剩下则以卷面代替,留下以待日后之用。

晚上开始的是正餐,本族按惯例全部人员入席。最兴奋的属于孩子们,早早地就从各处借来八仙桌,摆在宽敞的新房子内,期待着盛宴,全然不会去想父母很是惦记送出去的礼金和煮点心的支出。

本族的年轻人在厨房和新房子的宴席之间穿梭着,将餐具、菜酒在每张桌子上布置妥当:中心位置是三碗下午已经煮好的无盐白切肉,每碗十六块,其中一碗是精肉,围着的是大锅煮的碗装青菜、萝卜、豆芽,早已烧好的菜已经变冷,冻出白色猪油。地上间隔放了三大木罾的饭,隔着盖子升腾着热气。人们陆陆续续入席,凑满八人后就可开始了,首先一分而光的是那碗精肉,或纯粹整块,或带有骨头,或是五花,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己的那两块是否合算。

帮工们间或地送来用大木桶盛着的热菜:或豆腐猪血汤,或蛋花汤,或猪肝汤,也有重新热过的大宗菜。

宴席现场经过人们最初安静地享受美食之乐后渐渐变得热闹起来,桌子上的人也开始分化:小孩子、女人和不善喝酒的男人们陆陆续续离开席位,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以酒为中心重新组成了三桌的人们,或划拳,或为喝多喝少而争吵。

第二天清晨,马家吩咐制作早饭吃的糯米糍粑:将用大罾蒸熟的糯米倒进石臼内,再由几个人用短棍把它翻压,渐渐地米粒看不见了,最后再由人轮流通过长柄挥动碗口粗的木锤,“砰”地砸入石臼,一旁有司臼的人依照黏度大小,洒些热水,又不时地用沾热水的手或拉或翻,搅动着石臼内越来越黏的糍粑。当糍粑变成一体,分不出任何米粒形状之后,就已经完成,司臼的便分三次,快速而夸张地翻滚着,扔进一旁是口用稻草煨着的大陶缸内。陆续有人要吃糍粑,司臼的人将糍粑掐成半掌大的小团,扔进架在竹篾畚内,里面撒着碾碎的芝麻粉便将其包裹,形成黑色小团,再沾些碗里和有芝麻粉的棉白糖吃着,总是希望多粘些糖。当客人们都吃过之后,司臼的最后把所有剩下的全部分成小团,并不裹上芝麻,冷却后坚实如石白色糍粑,再由东家用筷子蘸上红纸浸泡的红色染料居中点上红印。

客堂上方的宽档上挂满了亲戚们送的两尺宽六尺长的卷轴,画面上不是传统的或神或仙,或山或水,而是新的景象:或钢花飞溅的紧张情景,或广阔田野机械耕作的场景,或满脸灿烂的人物速写,或城市四通八达的交通。不过,对大多数并不识字的人们来说似乎没有区别,因为,他们惟一在乎的红色为基调的喜庆没有改变。

整个上午,木匠成了中心人物。只见他吩咐帮工在两根正梁柱子处绑扎木梯子,长长的麻绳已经翻过两侧小横梁,一端系在正梁上,另一端安排两人拉着。正梁两端各有三个壮小伙子,跃跃欲试地抱着,两队人马都在热烈地议论着如何占得先机,首先到达屋顶,把梁放进柱子上端预留的直口内。木匠最后一次关照说,一定要正面对准直口,千万不要别着劲,以免造成榫头断裂,不过,似乎已经没有人再注意他的话了。他接过东家准备好的两块红布,在正梁的两头扎成束状,再将铁勾挂上勾环,检查绳子是否捆扎牢固,最后示意东家燃放鞭炮。那里,马暖山早就已经把十几挂鞭炮拆开,开始一挂挂交差连续燃放,惟恐鞭炮声中断。

鞭炮声一起,正梁两端早已经按耐不住的年轻人铆足了劲,喊叫着奋力将沉重的正梁提起,再轮流蹬踩梯子,肩抗正梁向上攀爬,好几次的单脚滑空,几乎摔下来。随着正梁的上升,绳子另一端的人紧张下拉。两边相互角着力,但相差无几,正梁几乎是平行上升的。木匠很高兴这样的结果,只是拥挤的看客不满意,鼓励双方决出胜负,吵闹声连成一片,惟有鞭炮声才最清晰。

人群中最紧张的是盛枝琴,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惟恐有人失足掉下,但也知道这时候就是再大的嗓子也不会有任何作用,惟一能做的就是暗暗祈祷,眼睛紧盯正梁、梯子和柱子上的人们。

突然,正梁平行上升时卡住了,双方谁也不肯放松。盛枝琴的心“咯噔”一下,一脸的紧张。这时,经验丰富的木匠飞速上梯子,用脚小心地横向跺着,正梁这才送开,双方再次迅速奋力上抗。

终于,正梁抬到顶端,双方几乎同时到达,木匠师徒各站一头,指挥最后肩抗的人将正梁哑铃形的榫头慢慢放进柱子开口内,尺寸几乎没有偏差,不用使劲用斧头敲打,也无须填进多余的楔子。木匠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很享受地接受同在屋顶的那些人赞赏的目光和言语,免费广告一般。

此时,鞭炮声戛然而止,马暖山兴奋地爬上正梁,从地面上帮工手中通过绳子将装有所有剩余糍粑的竹箩筐拉了上去。他将糍粑一把把地向下撒去,或左或右,立刻吸引了小孩子甚至半大的孩子们左突右奔地去拣拾,直到箩筐里一个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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