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地面上的盛枝琴那悬着心终于着地,当发现丈夫毫无保留地把糍粑全撒之后直后悔没有事先交代好至少要留一半,惋惜地想,来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一个糍粑和着青菜一煮就是全家人一顿口粮。
现场人群渐渐散去,开始准备这贺梁喜宴的最后正席。分发完糍粑的马暖山一脸的灿烂,全然没有注意到妻子的不满,来到柱子中段,满意地欣赏那漂亮的正梁:彩绘的图案隔着一定距离观看更精彩,而铁勾上的展翅凤凰更加显得精神。风中轻微摆动的十几幅大卷轴,形成喜庆的红色氛围让满视野充满了激情,一切都没了阴暗。
当宴席结束之后,马家的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而又忙碌,盛枝琴希望利用请客留下的猪肉和其他菜招待工匠,于是集中又请了泥水匠和帮工,分派一部分人先去十里外的村子运回瓦片之后,再去山上拉剩余的石料,另一路人马则辅助泥水匠开始砌四墙。这时,木匠已经将屋顶横梁全部架设到位,开始建新房子第一阶段的进行最后一道工序:用马家在镇上铁匠铺子用铁块打制的方形钉子钉椽子,房子因而很快有了完整形状,不在显得那么空旷。
三天后的傍晚,当钉最后一根椽子,木匠活就告结束,盛枝琴算了一下,一共用了七十八个工,比常规预计的要少两个,心里很是安慰。这时,打集中战的泥水匠也已经用石料将四墙砌到人高。
当天晚上,皓月当空,隆冬时节周围一片宁静,新房子宛如白天般清晰可见,马家组织本家和其他平时常有来往的人前来传瓦:他们从一侧瓦片堆放地开始,通过高高的通向屋顶的楼梯,最后到达屋面,形成两条人蛇之阵,以每次二十片的规模向屋面运送着瓦片,赤手握着阴冷的瓦片,感觉有点像在洗冷水澡,时不时双手对搓,好在风却不大。盛枝琴教授女儿准备煮一大锅汤面,又赶到现场跟众人打招呼,不停地表示感谢,更在担心是否有人掉下来的危险。半夜时分,地面上的瓦全部上了屋面,盛枝琴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招呼着大家回去吃面。一时间马家老房子里人声鼎沸,吵醒了同屋居住的近邻。她忙前忙后地给大家准备洗手用的热水,马暖山则给每人分发香烟,直到热气腾腾的面上桌。热乎乎的辣汤面一下子就将体内的寒气驱赶而尽,人们立刻觉得恢复了元气,表情也随之丰富起来。
次日,当泥水匠集中力量把所有的瓦都拆开盖上屋面时,马家的新房子就基本算盖好了,尽管墙还没有砌到顶。泥匠回家前跟马家商量着让及早搭好脚手架,并说,以现有的石料,最多只能将一堵墙完成,需要确定先完成哪一侧,剩余的部分只有等有了新石料或者砖头才能继续。
盛枝琴并没有感到奇怪,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告诉泥匠说,第二天要派人来把新灶给砌好,而剩下的也只有能力把北墙完成,以减少北风对屋内的影响,未完成的只有用稻草或芒草编织的雨披来填补了。她算计着日子,离搬家还剩五天,离过年还有十天,而要编织那么多的雨披或许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不过,一种终于大功告成的喜悦还是盖过了对将来的那些忧愁。
当天深夜,在人们还在熟睡之中,天突然下起了冬季少见的大雨,惊醒的盛枝琴赶紧叫醒沉睡着的丈夫,和他一起冒雨急急找些稻草,将那未完成的墙遮住,以免被飘落的雨水淋垮。当一切完成之后天已经蒙蒙亮,雨已经停了。尽管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但盛枝琴还是很快强迫自己打消这种念头,对自己流露出对上天的不敬很是自责,相信老天已经眷顾自己太多太多,在盖新房子那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下过雨,房子没有受过潮,而这场无风的大雨也是在刚刚盖好瓦之后下的,一切似乎安排好了的那样。她还未曾看到过盖新房子不遭雨淋的,更加深信自己当初去请那些重要日子的正确性。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在宽敞的新房子转悠着,没有发现什么漏雨点,地上也没有明显的雨水,再看看低矮的门前泥路,心情异常舒畅,直到一连三次猛烈的喷嚏使她身体剧烈颤抖,感觉到了一股寒气逼进全身,不由得浑身哆嗦,这时候才意识到身上的棉衣早就被雨水湿透了,正贪婪地吞噬身体的热量。
她赶紧跑回老房子,脱掉棉衣,找出干衣服换上,可是,再也没有找到像棉衣那样能够抵御寒冷的衣服可穿,只好尽可能多地重叠穿上各种衣服,让女儿在厨房生起火将棉衣支在铁锅里焙烤着,一丝丝白色蒸汽萦绕而上,更让人觉得空气湿漉漉的。
随后的几天里,盛枝琴慢慢觉得自己身体有些不对,不断地流鼻水,头很痛,身上越来越冷,即使穿上完全烘烤干后的棉衣。不过,她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满心想着要按早就请好的日子准备搬家。
搬家的日子终于到了,燃放鞭炮之后,盛枝琴忍着头痛,教女儿升起新砌的灶头,一直要将炉灶内的水份烘干,在众人的帮助下陆续往新家搬进床、柜、水缸等大件物品。为了尽力避开穿越屋而过的北风,她选择北面的整墙墙跟,又用柜子等大件家具组成隔板,余下的空隙再用剩下的木料拼接。只是高处畅通无阻的空间使这些措施变成了装饰,根本挡不住任何吹进来的风。
之后,马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延续了以前的轨迹,只不过是在新房子里。不过,为了显示新居新生机,马暖山咬咬牙,为正月初一早上开大门时燃放了一挂二十四头的鞭炮,比往年大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