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不是没办法嘛!”
“但这里也是没有个准信的。刚才你也听医生说了,做检查要到什么省人民医院。那,哪里是我们能够去得了?”
“不管怎样,我儿子这病总得给看吧?他又不是一个老人,好了坏了的没有什么大区别,这可是我儿子一辈子的事情,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的。”嘴里虽然这么说,可心里还是犯嘀咕,要他真的走人的话,留下自己一个人还真就没有办法了。
“道理我都懂,但现在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反正,说得再多也没有用,先住三天再看看。不过,我还得回去,否则的话,耽误了出工的事又麻烦了。”
盛枝琴一时没了主意,怕他走了不再过来,可又没法让他一直守在这里。
马富民看出了她的犹豫,心下便有些释然,本想劝她回去,但还是打住了。
“不管你怎么想,你三天后一定要送钱过来,否则的话,我们母子俩怎么出院都不知道。你刚才交的只是住院的钱,到时候肯定还得交药钱。你可别躲起来。”
他很是犹豫,但还是咬牙说道:“不管有钱还是没钱的,我肯定都会来。我能躲哪里去,是上天还是入地?不讨饭的话,我根本就出不了湾源村!”
“你知道就好。但是,有一样,不存在没钱一说,我可不愿意拿人押这里了,更何况我的儿子还要看病呢!”
“还有一个办法。”他试探着。
“什么办法?赶紧说啊!”
“实在不行的话,那只有逃了,到时候等机会跑了,他们哪里知道我们。”
“亏你想得出来这样的办法!”她很生气,“你怎么逃?你不给钱的话,医院能给治病吗?刚才医院不是还说过交的只是住院的什么床位钱,而且,我儿子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能够出院的。”
马富民终于明白自己再怎么说都是多余的,只有不住地摇摇头,走了,头也不回,尽管身后追出医院大门的盛枝琴喊着让他到时候一定要带着钱过来。
剩下只身一人的盛枝琴心生一种不详之感,似乎他一去不复返,手心都有些出汗了,这才想起他当时塞给自己的两块钱。她想到儿子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便来到一小饮食店花一角钱买了两只肉包,犹豫着花五分钱又买了一只。
回到医院,她尽量不去想那么多,把三只包子藏在身后,笑着问儿子:“猜猜看,妈妈都给你买什么好吃的了?”
马水龙露出了多日不见的微笑,眼睛充满期待地要看她身后,但没有开口。
“猜猜看吧。”
“包子。”他奶声奶气说道。
“宝宝真聪明!”她被自己的情绪感染了,流下两行泪水,紧紧地抱着儿子,“你怎么知道妈妈买的是包子?你应该是从来没在外面有吃过肉包子的吧。”
“哥哥家。”他说着,并不急于拿。
她递给他一个包子,才想起一年前带他去大儿子家的第二天早饭吃过一个肉包子,泪水更多了,一边用手摸着,一边看着他小心地一口口吃,细细地嚼,慢慢地咽。
包子一点点缩小,但始终不见什么肉,尽管有肉香飘出,引得盛枝琴也不时地在咽口水,最后总算明白,这肉包子其实就是中间夹着一条肉的痕迹。
“好吃吗?”
“好吃。”他点点头。
“怎么好吃?”她忽然意识到儿子已经好了,似乎并不需要看病了,赶紧继续问他,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了。
“香,肉。”
“里面没有肉啊。”
“有。”他指了指肉的痕迹。
“那包子皮呢?”
“好吃。”他没等她问,点着头,又指指白色部分,继续说道,“甜。”
“还想要吗?”等他将手上的包子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又问道。
他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第二只,又伸出另一只手要了另一只。
“慢慢吃,别噎着。”
她很惊讶他的观察力,笑了,这才想起两个人都要喝点水了,便琢磨着到什么地方找水喝,在过道上上下下转了几圈终于看见有人在楼梯的尽头放着的搪瓷圆桶里面装的是开水,小小的突出物是可以放出水来的开关,可是,手上没有盛器的她不是如何是好。最后,她只能跑到街上小杂货店花一角二分钱买了只最便宜的瓷碗。当她用碗盛了开水回到病房时以为他已经包包子全吃了,却发现他手上的两只包子都没动。
“太干了是吧?喝点水就好了。”
他很着急地想喝水,她使劲帮他吹凉。当他喝完大半碗水之后并没有立刻吃包子,而是将其中一只往她嘴里塞。
当她明白儿子是要自己吃的时候,眼泪像开了闸似的难以抑制,又见他用稚嫩的手为自己擦脸颊上的泪水时更是激动不已。她回想之前自己所能倾心想到的只有大儿子。尽管自从结婚之后,大儿子几乎和家里断绝了来往,但她坚持认为儿子肯定是好的,只是因为儿媳有问题才会那样。她似乎难以明白,这尚在懵懵懂懂的小儿子既然会有这样的举动,但是,却很明确地感受到,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对两个儿子的既有看法,真正体会到他也是身上掉下的肉,也为自己一向对他的轻视而深感内疚。
她试探着马水龙是不是一时糊涂才有那样的举动,但发现只有当自己一块开始吃的时候他才跟着吃。她任由泪水流过脸颊,混进包子里,带进一点点咸涩味,但感觉到的却是山珍海味,享受的已经不再只是口感,而是整个灵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