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队毫不迟疑地全都下去,鼻息间的刺激气味慢慢变重。他们吃力而快速地搬开盖板,发现他已经死了,满脸血肉模糊。现场的气氛像死水一般凝重,岸上岸下没有任何人出声。他们小心翼翼地清理同事的遗体,用吊杆将其拉回地面。
指挥部也没这种意外吓住了,虽然有死人的心理准备,而且前几天刚死了个爆破作工,但这种方式死人还是出乎意料。不过,指挥部很清楚工程进度已经落后了,立刻恢复平静,一边安慰考古队,一边试探着说希望他们能够早点把古墓清理。
考古队安顿好同事的遗体,整理各自的情绪,再次下到坟墓底部,很惊奇地看见裹尸布轮廓很清晰,形状也很饱满,分明又像下葬不久似的。墓主躺在厚厚的樟木底板上,枕着一只浅青色的瓷枕,胸口上有一面扣着的铜镜,浮雕的装饰很精致,身体两侧放了些大小不一的银锭。他们整理了那些随葬物品,最后缓缓打开裹尸布,惊奇地发现尸体保存得非常完好,连最容易腐烂的鼻子也依旧保持原有形状,只是略显黑色。他们断定这是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那持续不断的气味也佐证了这点,但究竟用的什么方法却不得而知。不过,他们还是很失望,因为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来说明墓主人的身份等一些重要的信息。正当他们冥思苦想的时候,岸上的指挥部人员喊着什么,把他们拉回现实中来:今天不是来考古的。
指挥部不愿把时间浪费在处理坟墓的后事上,让考古队尽快帮忙把尸体处理掉。考古队建议指挥部无论如何也要重新给墓主人打口新棺材,再予安葬。
下午,墓主人第二次安葬在离库区不远的深山里,享受的是临时用圆木打成的白皮棺材,请的是山下不明真相的附近农民。被掏空后的墓葬依旧被青砖的颜色笼罩着,散发阴森的气氛。指挥部打算烧毁那副棺材,但试了几次都只能是将引火的木头烧掉,而浸透水的棺材却纹丝不动,最后只得让爆破人员用超出常规剂量五倍的炸药,在考古队的帮助下埋在墓室两侧,随着两声巨响,整个墓葬化成一片土石,整个棺材也给炸成小块,大部分青砖也都成了碎片。推土机“轰轰隆隆”来回刮过,把它与其他新土混在一起,渐渐地,一切消失了。
第二天,指挥部用那辆吉普车把考古队和死去的队员一同送往县城,他们不希望死人的阴影在工地停留太长时间。
工地看上去又恢复了正常,穿梭忙碌的人们汇成几条人流,将山腰间的土石一点点地变成隘口处的围堰,慢慢向前延伸。只是,无论如何做工作,没有人再愿意按照原来的时间表收工,整整提前了近一个小时,为的是避免吃晚饭时天黑回工棚。晚上,工棚区一片宁静,几乎没有人说话,人们早早地上床睡觉,连小便都站在门口,渐渐地有了浓烈的不愿散去的尿味。
指挥部安排过一场电影,希望缓解一下气氛,但,晚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而且只看了一会儿就回了工棚。这种僵持的局面让指挥部成员自己也慢慢受到影响,尽量避免晚上外出。总指挥谋划着召集各路负责干部讨论更换全部的施工人员。
这天,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夹杂着一些冰雹,打在工棚上发出击鼓般此起彼伏的声响,原本寒冷的山区天气更是显得凄冷无比。连绵的群山笼罩在雨幕之中,整个施工现场一片泥泞,人们连徒手行走都很困难,根本无法施工,而让指挥部担心的是那些围堰会被越来越大的河水冲掉。所有的人都蜷缩在工棚里,大多数人因为没有备上雨具,吃饭的时候只能找些任何可用的东西避雨,有木板、树枝、袋子。但还是或多或少地淋着阴冷的雨,很快,陆续有人生病,一时间流言四起,说是因为惊动了墓主人,重新安葬的时候什么仪式都没举行,实施报复才会在这冬天下起如此大的雨来。更有想像力丰富的人说,那雨是代表安葬时应该有的哭声,冰雹敲打工棚是鼓声,而雨水就是为了把那些痕迹冲刷干净,因为墓主人对自己的坟墓做了那么高超的伪装本来就是为防止自己给暴露阳光之下,而那些生病的人也许就是幕主人报复,要拉几个垫背的。
指挥部并不把这些流言放在眼里,反倒觉得这是集中精力考虑更换人马的机会,召集了各大队负责人,布置了任务。
王队长从大队负责人那里开完会,回到湾源村工棚,表情严肃地说道:“上级领导给了两条路走,一条是继续在这里干活,但必须按照以前的作息时间,不得提前收工;另一条路就是允许大家回家,各生产队重新组织人员来工地。本来只有第二条路的,通过通融,还是给大家争取了机会。”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原本觉得传播那些传言跟自己毫无关系,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明确的回应,感到很是意外。
王队长见没人吱声,故意咳嗽了两下,语气很平缓:“反正,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做决定,留,还是不留,不会强求大家。这是领导说的,我想也是,这么多人在这里,如果大家都有抵触情绪的话,很难把这么大的事给做好。我看就这样吧,愿意留下的说话,没有表态的就代表不愿意留。”
以王队长自己的经验,村民们更愿意以沉默不语代表同意,这次指挥部还特别强调了一定要愿意留下的人自己开口。
“大家都不愿意留吗?”王队长等了一会儿,观察近前那些人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但眼神一律都很活络。
马暖山尽管心里很害怕,担心那些留言会不会是真的,但设想着,至少自己是要留的,女儿就让她早些回家,于是鼓足勇气,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愿意留下。”
马桃春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出他是想让自己早点回家,于是,没等父亲说出口就抢先说道:“我也愿意留下。”
不出几分钟,所有的人都说愿意留下,就连患感冒的马富民也要求留下。
在社员们或迟疑不决或坚决果断地说出自己的意向时,王队长决定自己带队过两天就告一段落,最后说道:“我确认一下,我们队没有人肯离开,对吧?那就是说,也都答应按以前的时间表作息。”
指挥部很快就得到反馈,只有百分之五的人选择离开,很满意这样的结果,剩下的就集中解决两件事:盼望大雨早点结束、控制感冒扩散。总指挥制订了临时工作方案,一面去县里组织药品,一面强调隔离措施:凡是患感冒的一律集中住宿和吃饭,凡是吃药后三天不好的一律劝退回家。
次日,雨果然停了,山中的空气更加清新,工地经过雨水的冲刷显得非常干净,杂物和异味全部消失了。隘口处的河水水位涨了一丈多,但围堰除了因雨水而矮了些外纹丝未动,新开通的泄洪渠发挥了作用:只见滔滔的洪水挤过闸口奔腾而下,一路卷起大小旋涡,汇集到下游的原有河道。
尽管吃了几天的药,马富民的感冒还是不见好转,特别央求王队长给上级说说情,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遗憾地离开。他非常留恋工地上那免费的米饭和药品,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国家干部那样享受从来没有奢望过的待遇,期望回家后感冒能够自行痊愈。他很是郁郁寡欢,尽管离开的人有十几个,但都是些不认识的,感觉上就是独自一人离开工地,而原本打算跟他一起回家的王队长也改变的主意,继续待在工地。
水库工地总共减少了百分之十的人员,指挥部最终决定暂时不再补充,让一些人心生遗憾。经过一些周折后,工地没有再出过什么波折,一派热火朝天的紧张施工景象,工程进度不但追回了此前所耽误的工期,而且还慢慢超前了,原本计划春节后的截流提前到了春节前进行,这样一来春节后就可集中精力开始清理大坝基础了。
自从马富民因病提前回家,工地上的那些湾源村人似乎把他给忘了,等这天傍晚看见他出现在工棚时都睁大眼睛,几乎不认识似的。情绪有些激动的马富民顾不得歇息,首先找到队长。王队长很是迟疑的,明显不喜欢被动接受生米煮成熟饭的感觉。马富民竭尽全力表明非常想回到工地,近乎哀求般述说自己终于在焦急的煎熬之中身体恢复正常,一心想着归队。王队长沉默良久,终于默许了他未经事先申请就擅自行动,告诉说食堂还没关,先去吃饱饭。马富民有种大赦般超度的感觉,几乎要跪地才能表达自己感激之情,乐颠颠地去了食堂,归队时一路上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
这样一来,对于湾源村人来说,一切恢复正常,忙碌的日子一天天流逝,围堰也一点点加高加长,越来越醒目了,心中便有自豪感。临近春节,这天上午,工地上满目霜冻,工棚檐上不规则地长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冰凌子,在早晨的阳光下发出隐隐约约的彩色光线。隘口上方的南北两截围堰离汇合还有两丈多的缺口,湍急的河水安静而孕育力量。围堰上一长溜地摆开了许多用木头和铁丝捆绑三角底锥形框架,里面紧紧地填满大石块,预制好的截流用材料。好几根超长的粗麻绳分别系在锥形框上,另一头跨过缺口,每根由十几个人拔河般拉着。随着指挥员手中的小红旗的挥舞,一只只锥形框滚进缺口,激起水柱和水花,便有人赶紧割断绳子,继续系上新的锥形框。进入缺口的锥形框有的被水冲走,但多数都留住了,渐渐地,缺口越来越小,中午时分终于成功截流,只剩几处涓涓细流,河水全部绕行泄洪渠。早已等候的长长的独轮车队快速地把一车车土石填入缝隙,最终完成截流任务。
指挥部决定下午放假,并通知说晚饭早开,而且还有特别的加餐。
晚饭在人们的期待中早早地开始,马暖山带着女儿,和其他人一样远远地就闻到了肉香,口水流满口腔,但还是不断地涌出。从来只供应米饭的食堂,这次每人两块约一两重的夹芯块肉和一份青菜。马桃春开心得像个几岁的孩子,告诉父亲说,有种提前过年的感觉,饭也多吃了半碗,原本干燥皴裂的嘴唇一下子光亮起来,尽管此前因很久没有吃到蔬菜而长出几茬的水泡依然让她难以全部张开,有种扯着的疼痛感。
晚饭后的露天电影让工地成了空城,没有人留在工棚里。电影开始前总指挥通过电影声道发表谈话,正式宣布截流成功,不知鼓掌为何物的农民们在引导下迟疑地拍着。总指挥在长篇演说之后给了大家一颗定心丸:保证春节前三天大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