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指挥部觉得后背发凉,额头上都有些不易察觉的细汗,赶紧给督导组劝酒。他想想都有些后怕,刚才还在考虑是不是明天把李老师送县革委会时给说说情呢,赶紧把“这个人以前表现一直很好,也很积极。”这句话整个咽了回去,还喝了口水。
当晚,总指挥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看看关在大院一角小仓库里的李名,与他同时关押的还有溪口镇公社原书记李贤忠。随行人员打开灯,电压不足的白炽灯发出橘黄色的光线,很快被夜色吸收。
见到总指挥,李名非常激动,不停地喊道:“我对天发誓,我向毛主席保证我没有说那句话。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怎么可能会把‘万寿无疆’说成‘无寿无疆’呢?为了今天的集会,我还特别练了好几天。”
从李名诚惶诚恐的表情中总指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公开会喊出“无寿无疆”的话来,因为他根本没有像那些大地主因解放所带来的损失而心生仇恨的背景和理由。总指挥打消了把他带往一旁值班室交谈的念头,尽管他一直不停地喊冤枉,眼中充满期待。
没有从总指挥嘴里得到只言片语,李名彻底绝望,立刻变得安静了。
熄灯后的仓库里只剩下两个人,死寂漆黑的空气中只能听见呼吸声。李名努力透过眼睛看点什么,却发现是徒劳的。
“小伙子。”一直没出声的李贤忠轻轻地叫了一下,下午的批斗会已经让他找不到自己的四肢,无法坐起,躺在地上。
李名给吓了一跳,才想起仓库里还关着另外一个人,原公社书记,从来没有这么近地靠近过的领导,心里稍微平静。
“小伙子,年纪轻轻,来日方长,不要太灰心。”李贤忠吃力地说道。
“你是李书记吧?”李名遁着声音,慢慢地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的轮廓。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动了动。
李名把他扶起,坐在地上。
“谢谢你。”
“你还好吧?”李名觉得他气若游丝,似乎随时都可能会断掉,“说起来我们有缘,还是本家呢:我也姓李。”
“好啊。”他叹了叹气,“虽然这不是攀本家的地方,但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也算是有缘分。送你一句话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事情总归有个了结的。”
“你也是。我相信就那点事,你迟早会给正名的。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情,谁能够人活一辈子没有一点差错?”
“现在要的是清算。”
“可我连口误都不是,完全是那些人听错了!”李名很委屈地说道。
“古代有‘莫须有’一说,那是为铲除异己;现在也有‘莫须有’,那是为了找乐。我觉得身价都降了。”他笑笑。
“你还挺幽默的,我可要崩溃了。”
“你还年轻,会有机会翻身。”
李名摇摇头。
“记住我的话吧。”他吃力地说完,支撑不住,安静地又躺下了。
李名几乎整夜没睡,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醒来时天已大亮,太阳透过缝隙射进刺目的光束,给阴冷的仓库带来一丝暖意。他突然想起昨晚的事,但没看见李贤忠的人影,正在奇怪之时看见仓库那头的角落里悬着一具尸体,惊骇得张着嘴。
看护员送早饭时看见仓库一幕:李名始终张着嘴巴,看着那具尸体,目光呆滞。手中的碗坠落时发出异常声响,看护员惊醒过来,一路跑了出去,而李名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指挥部派人检查现场,判定李贤忠是将衣服撕成条状,搓成绳子后上吊自杀的,属于畏罪自杀,通知家属收尸。但在处理李名的问题上出现难题,他们不知道他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的犯病,最后请了县医院的医生来看过之后才得出结论,他的确是疯了。于是让家属来领人,他们放弃了原定押送他到县指挥部继续审查的计划。
李名回到梅溪村不久,突然变得活跃,喜欢在广场、剧场和小学操场前站在高处发表演说,不管人多人少,无论年长年幼,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