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张礼忠的儿子拉紧了绳子,只见他恐惧地睁大眼睛,双手乱舞,挣扎着,不久就软了下来,地上湿了一大片。张礼忠的儿子鄙视地看了看尿失禁的他,确认已经死亡之后把他放了下来,瞥见地上那块毛巾,捡起来,看着印有红字“劳动光荣”,顺手把它扔在他的身上,遮住了他的下身。
她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坏了,想回头时发现张汇城正扒着房门看着客堂里的一切。她赶紧挡住儿子的视线,让他回床睡觉,绝对不许起来,但没有把这事告诉丈夫。
他在妻子的帮助下把半裸的尸体抬出家门,丢弃在院子外十几步远的地方。最后,两个人回到房间,看着熟睡之中的孩子,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他囔囔地说,希望王队长父亲的死不会对孩子们将来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幸好他们也没有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免得对他们的心灵造成创伤。
她犹豫片刻,决定守住那个秘密。
相互对视,无声地坐了许久,他们打消了在家中上吊自杀的设想,双双离开家,穿过村子。四周寂静,只有那些躲在紧闭的大门一侧狗洞后面的几家狗儿,敷衍地轻吠了几声。走过青石板桥,他们上了田野,觉得整个世界就只有自己,只属于自己。他在一块稻田里蹲下,徒手挖了一块泥巴,告诉妻子,相信这些原本就属于张家的东西迟早还是会重新回归张家子孙后代。
他们来到山脚下,远远地看着模糊不清的田野和村子,在一棵大枫树上搭好绳子。他突然想到,这根绳子就是刚才王队长父亲吊死用的,便放弃了,远远地抛掉,带着妻子朝山下的葫芦塘走去。
来到葫芦塘,他们依旧没有言语,感觉灵魂已经脱离躯体,没有知觉,彼此看了看,搀着手,慢慢下了岸,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到了冬季收缩在底部的小水塘,站住片刻,相互又看了看,继续往前走,冰冷的水渐渐上升,将他们的身体一点点淹没,直到消失在水中,一连串水泡之后,一切恢复如初,除了他们身后深深的脚印。
清晨,原本安静的湾源村突然间热闹起来,一位早起拣拾猪粪的村民发现了躺在离张家不远处一具裸露下身的尸体,惊得灵魂出窍,尖叫声几乎传遍整个村子。
人们终于确认死者身份,马上通知王队长。得到消息的王队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但对父亲什么时候离开家门一事一无所知,而且父亲离奇的裸体更是让他羞愧难当,一切都超乎他的想像力。不过,父亲脖子上深深的勒痕明确地让人知道是被人杀害的。他赶紧张罗着把父亲的尸体抬回家,收敛完毕,再次回到现场。
村民越聚越多,纷纷扬扬地议论着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让王队长父亲曝尸街头,成了孤魂野鬼。盲目评论的人群中也有心细的人,顺着尸体拖动的痕迹,进了张家院子,又推开虚掩的大门,身后跟着看热闹,但忽然安静下来的人们。
张家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尽管高挂的日头能够将里面看得一清二楚。这时刚被吵醒的张金芸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堂,不明白平时冷清的家里怎么会突然涌进这么多的人,更不明白父母亲今天为什么没有按往常那样早点叫醒自己,拨开人群,四处找了找,没有发现他们的影子。
张汇城也醒了,坐在房门处的横档上,冷冷地看着横梁,一言不发。
王队长也遁着痕迹来到张家,一眼看见了大门一侧地上弃置的印有红字的毛巾。尽管不识字,但他知道全村只有自己家里才有那样印有红字的毛巾,那还是前年在溪口镇开会时发的礼物。他断定父亲的死肯定和张家有关,火气立刻升腾起来,脸色通红,连脖子上的筋都一根根暴露出来了。只是,当他找遍房子每个角落,没有发现任何张家大人的影子,最后一把抓住张汇城的胸口,凶狠地问他父母亲都上哪里了。
张汇城虽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懵了,但并不挣扎。这时,找不到父母亲的张金芸心生恐惧,看见哥哥被人揪,便哭了起来。张汇城挣脱王队长的双手,抱起妹妹,一脸的愤怒,依旧保持沉默。
王队长终于明白抓住张汇城和张金芸于事无补,于是下决心要找到他们的父母亲,同时也心生奇怪,被打成重伤的他怎么可能杀了父亲还能逃跑,且不留任何痕迹。他坚信对方是无法逃到远方的,因为这么早镇上不可能有车搭,不过,也许他们还可以搭个货车,拟或逃到像共产主义水库那样的茂密森林之中。他赶紧动员全体社员,特别是本族男丁,分头去追,承诺,凡找到的奖励一百个工分,发誓要倾全村之力,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找到他们夫妇。一时间,村里的很多人分别去镇上、邻村、甚至那些人根本不能久藏的柴山上和排灌沟内。
快近中午时,一个放牛娃让牛在葫芦塘喝水时发现异常的脚印和水面上漂浮的两团黑乎乎的异物,赶紧通知家人。
闻讯赶来的王队长和那些没有出村以及失望而归的人,纷纷来到葫芦塘,将那两团东西打捞上来之后确认是他们夫妇。王队长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但又掩饰不住失落的神情,觉得自己积攒的力量突然间没了用武之地,连设想的报案也变得多余了。不过,当看见张汇城带着妹妹一路哭啼赶过来时,他突然有了主意,宣布他们夫妇不但是现行反革命分子,而且是杀害自己父亲的残忍凶杀,任何人不得为他们收尸,否则按同罪论处。他希望他们能够永远成为野鬼,最好被野狗吃了,无法超生,更要他们应验平日里人们吵架时最恶毒的诅咒,死了没人埋。他觉得惟有这样才能给自己解气。
晚上,张族长尽管知道风险,但还是找到仇书记,希望他出面调解,让王队长收回成命,让死者能够入土为安,说,就是旧社会,无论犯了什么死罪,收尸总是允许的,而且,小小的村子就那么大的活动空间,让死人在那里日晒雨淋的,阴魂不散又恶臭熏天,活人还能有什么生存空间,而且很可能被其他村子的人看笑话。
多日无暇关注本村事情的仇书记也觉得王队长的做法不妥,同时为避嫌让其先回家等消息,自己再派他人去找王队长。闻言是为张家的事,十分不情愿的王队长依约来到仇书记家,耐着性子地听他讲解,终于接受了让步。仇书记给他建议了一个好台阶,让他次日宣布说,不能让坏分子的万年遗臭污染了我们洁净的革命环境。王队长也提出了自己能够接受的底线,那就是不能让王家把尸体收回村子,不允许用棺材入殓,不得进行送葬活动,而是直接挖坑埋了。
第二天,当王队长宣布那些之后,张家本族感到非常吃惊,几乎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样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要求,但觉得,好在张家只剩下懵懵懂懂尚不知事的两个小孩,不然的话或许就会因这样的侮辱安排造成新的流血冲突,甚至再出人命。
上午,张家本族张罗着给张汇城的父母亲下葬,选择在离葫芦塘不远的一处山凹,张家传统墓地处挖了个大坑,让两人合葬。尽管没有出殡仪式,但他们还是让两个孩子披着临时找到的白色衬衫,又在头上缀了条白布,腰间系根麻绳,在新坟墓砌完之后行了大礼:双双匍匐在地。他们又告诉张汇城说,无论以后情况如何,他都要在清明、七月十五和大年夜的给父母亲上重香,因为没有正式的下葬仪式,不知道是否能够来世超生,烧重香或许是唯一的补救办法。
张汇城茫然地点点头,脑子里浮现的是昨晚所看到的情景,挥之不去,但是,就像当时的情形一样一点也不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