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虽然没有全部明白仇书记的话,但明白他是在为自己好,替自己着急,内心充满感激,不过,面对村民们都那么看重张族长,也显得无奈,甚至觉得没有必要看得太重,暗自想,如果那次械斗是自己挑头的话,挨枪子的就是自己了。他又想到父亲的死,觉得如果没有那些批斗会父亲也许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尽管父亲很享受那样的过程。但是,他很快打住了这样的思路,坚信仇书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好。
“你应该拿出足够的勇气。”仇书记有些恨铁不成钢,“现在你还怕什么呢?通过这次审判,公开审判,还游了街,相信那些老势力再也没了成气候的资本了。我们村,张家没了,其他三家,一个判了十年,另外两个虽然没判,我猜想,早就给吓死了,哪里还敢出来活动!所以,现在是你建立自己威信的最好时机,一定不能退缩。”
“不会,生产队的大部分东西还是要听我的。”王队长觉得再不说点什么,就太对不起仇书记的关爱了,“你放心吧,我也不想村里人都跟我对着干。不过,有困难的时候我还是要请书记帮忙拉一把的。”
“这样才像个领导的样子嘛!”仇书记脸上多云转晴,“至于我,绝对是支持你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知道的肯定告诉你,不知道的也会帮你找到答案。”
“我肯定会努力做好湾源村的事情,不让湾源村拖书记的后腿。”
“不拖后腿?这个要求太低了。你我共同的目标是要湾源村成为一个典型!”近来,一向很顺利,相信以后永远会同样顺心顺手的仇书记很难接受输在自家门口这样一种的可能性,更何况是败在一些老顽固手上。他从更高的政治角度给自己定下目标,一定要让湾源村成为一面旗帜,一块实验田,这是将来取得成功的一大基础。
“还有一件事,就是对有损失的家庭进行补偿这事。原来我们是有这样的说法,凡是在上次的争斗中或死,或伤,或坐牢的,都要给予补偿,标准是小孩子养到十六岁成人。而且,我们这一年已经这样开始做了。我不知道仇书记怎么考虑的。”
仇书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道:“我知道这样的规定。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给补偿就意味着我们承认那场械斗是合理的,不补偿我们就要得罪人。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皇帝也能给拉下马呢!村里这些人,别看平时很好处理,可每一个人心中都有小九九,涉及到自身利益,或者碰到他们的敏感神经,很难控制了。但是,我们也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否则的话,我们还做什么干部!所以,关键的是要分化瓦解他们可能形成的共同想法甚至行动。枪打出头鸟,大部分人是不愿意做那只鸟的。所以要用利益去控制大多数,再及时发现可解决的出头鸟,这就是我们工作的切入点。”
“我还是不明白。”王队长很茫然。
仇书记“哈哈”一笑,意识到说得有些玄乎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不要谦虚嘛。最简单的就是水库派工的事,是个很好的例子。你不记得了?对了,眼下水库建设就要复工,你不会把那事给忘了吧?”
王队长还是不得要领:“仇书记,你就直接说,那补偿给,还是不给。”
仇书记无奈,沉思默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你们生产队干部最后开个会来做决定,到时候跟社员宣布的时候就是一个集体决定,甚至可以说是上级领导的。具体来说,我的建议是采取一个折衷的方案:对判决之前的按照以前的说法继续做,而这次判决所涉及的那些人一律后果自负。那是国家判决下来的,没有人能够违背。”
“道理是有,就怕大家说不公平合理,而且也会对以后的事产生影响,说不定以后就没人愿意为集体的事往前冲了。”
“我们要的就是那种分化瓦解的效果,谁都不希望看到那种宗族势力不断壮大。这次的械斗就很能说明问题,当时有谁还把你王队长放在眼里?至于公平不公平,世界哪里有绝对公平的事情?难道每个人都去当领导,大家轮流做?怎么可能嘛!”
“不过,也是。马富民杀死了周家村的机枪手,只判了五年。那些领头的除了姓张的其实都没做什么,倒给判了十年。还有那些动手用开水泡死两个人的,也都没事。上级也没怎么去查个仔细,村里也没有人去举报。所有罪行全让姓张的揽走了。”
仇书记又是沉默不语,脸上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微笑,过了一会儿,闲扯到其他一些话题。不过,王队长似乎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周家村赔来的那十亩稻田如何处置,湾源村这边已经种收一年了。
“关于那十亩稻田,你就让它去吧,既不要去种,也不要说还给周家村。”
“那不是给荒了?很可惜的。”
“别去盯着那点损失,有什么呢?摊到每个人头上谁会在意?就算有人去想,但又有谁敢去说出来?不种的理由是这次械斗肯定被判犯罪;不还的道理是不希望被湾源村的人背后说你出卖村子的利益。舆论的力量有时也是很大的,你要学会如何去控制,去引导,而不是让它把自己给伤着。”仇书记从他脸上读到了迷惘,想了想,“我说的意思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口碑。俗话说,唾沫也能淹死人就是这个道理。”
王队长很难理清自己的思路去跟上仇书记,所以只好一样样地问,好在仇书记很有耐心,他心中充满感激,尽管隐隐约约感觉到可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不过,十天后的晚上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当他按照仇书记的建议召开一次水库派工的社员会议,捎带着简短地申明这次被判刑的人员无法得到赔偿,因为整件事情已经被宣布为违法犯罪行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水库派工一事上了,很关心工分如何计算,是跟第一次那样,还是后几次那样。他感觉一切又恢复到了从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多月之后,湾源村那些被派去水库工地上干活的人都已经回家。
一年一度的农历年就到了。
湾源村有识字的人去溪口镇采购年货时看见张贴出来了的判决公告:一张几乎半张八仙桌大的白色纸上,集中审判之前各村之间械斗的案子,列出四十几个人名,名字右侧是其犯罪事实和被判的徒刑,而那些死刑犯的名字上醒目地打着红叉,右侧最下方是红色法院公章。上面有湾源村的三个人,而张族长的名字上有红叉,又搜寻到周家村的那些人。他想起了那天张族长隆重的出殡场面,几乎每家都有人参与送葬队伍,而张家摆的宴席却只有亲戚和本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