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跃很是沮丧,来到马家,得知镇卫生所查看了盛枝琴伤情之后强烈建议她去县医院,去了县医院,检查下来是脚背骨折,现在打着石膏,需要休息一个多月。他悬着的心终于安定,起初不肯收看病剩下的十四快五毛钱,说是给不营养,但拗不过她的坚持,终于收下,只是很明确地告诉她说,那看病的钱无论如何也别还了。他从她那轻松的表情中解读到了,其实她也是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希望拥有高品质的生活,并不刻意去作贱自己,只是,生活的窘迫让她会主动放弃所有那些在他看来哪怕是最基本的生活标准,生存权利。
盛枝琴对自己能够有在大医院看病的经历,接受正规治疗很是享受,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更没有奢望过的,看着脚上厚重的石膏,内心充满信心和自豪,仿佛前生修来的福气,让自己遇到好人,从那遥远的地方专门送来的好心人,不但让她有勇气走进大医院,而且慷慨解囊相助。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谈真正还钱的时候,所以把话题岔开,说到儿子读书的事,询问还有没有意义,儿子是否有天赋:“不瞒你说,尽管家里很穷,但我一直对让小孩子读书没有任何犹豫的,不过,现在看到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读书人都到我们这种地方来,一样种田,我真是完全没有了信心,不知道现在读书的前途在哪里。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他是不是这块料,只是他很奇怪,特别要读书。”
程大跃相信她是善意的,但,这个话题对自己来说实在太沉重了,以至于难以鼓起勇气去想它,而脑子里却在反复想着中午胡小敏说的那句话。过了许久,他才缓过神来,努力做到轻松:“喜欢读书是好事。”
他赶紧离开马家,惟恐她又会问出什么让自己难以回答而又痛苦的问题。他本想直接回家休息,但此时此刻特别感到孤独,来到李卫红和胡小敏的住处。昏暗的煤油灯下,她们一言不发,胡小敏神情茫然,而性格原本开朗的李卫红也是满脸忧郁。他本来想劝劝她们,但发现不知道如何开口,默默地拉了小凳在她们一旁坐下。
胡小敏“嘤嘤”地哭了,而且越来越伤心,突然拿起那束杜鹃花把它扔了。
他们有些惊讶,都朝她看了看,又相互对视,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难以想像自己会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一辈子,终其一生。”过了许久胡小敏的情绪稍微缓和,声音哽咽,“每个人就像一只蚂蚁,说不定哪天就能够悄悄地消失,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哪怕是一张病历。可是他们却还那么泰然处之,我真的无法理解,更不用说害怕变成他们那样。”
李卫红声音没有了往日的爽朗:“是啊,想想也会让人害怕的。说实在的,我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一层,但是后来听小敏一分析,心里非常不好受。这还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要轮到自己了,我相信,恐怕连生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怪不得啊,以前一直认为不能理解的东西慢慢明白一些了,比如,说去年在医院亲眼看到的那个小孩仅仅因为感冒发烧耽误治疗就死了,那是一个生命啊,又比如,经常听到附近村子经常有人自杀。就像小敏说的那样,真的无法想像自己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今后一辈子都这样生活下去,简直暗无天日。眼下不说别的,出了这种事情,有了这样的想法,我拿你做上门女婿来开玩笑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想回家。”胡小敏的声音显得很凄惨,似乎要向谁哀求,却又不知道谁是可以哀求的人,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我也是。”李卫红说道。
程大跃不知道能够说什么才能缓和这种凝重的气氛,但很清楚自己是不太可能像她们那样回上海让家人接济度日的,因为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没有办法全部资助在农村的生活,必须靠自己挣工分解决大部分问题,上次回家过年,家里甚至连给自己安张床的位置都已经没有了。
第二天,他一早来到她们的住处,看见李卫红精神好多了,神色明快依旧,但胡小敏没有丝毫改善,满脸愁绪,精神状态似乎越来越不好。他很想安慰她,但发现很难找到合适的切入点,甚至一想到这个问题连自己都会深受影响,难以自拔。
他来到田野,看着远方小山上的杜鹃花,依旧那么鲜艳夺目,隐隐约约还能问到清新的空气中有一股清香,说不出究竟是杜鹃花、红花草、还是樟树。社员们都在忙碌着,似乎什么异常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那凝重而茫然的神色也渐渐给融化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