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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炎夏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更新时间2007-10-20 19:25:00 字数:16796

 湾源村自端午节之后,村东那个小山丘上来了地质钻探队,在一片树林之中砍伐出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因为是湾源村的地界,所以整理那块空地和连通的一小段马路就成了湾源村难得的赚钱机会,生产队组织十个劳力花了半个月时间,磨洋工般做完活,而队里所获得的报酬却是给社员们分红标准的三倍,很是让王队长和李会计高兴了一阵子。后来村民们才知道几年前陆续有飞机低空光顾,那是因为航空探矿。这又让一些人想到十几年前在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山丘钻探的情景。于是,很多成年人就有了期待,希望这里能够成为像近百里以外那样的大铜矿,永远摆脱贫困了。孩子们更多地盼望天天有电影看,像县城那样能够进行选择,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而且实行的双机连放,用不着等待换拷贝的时间,而不是现在这样跑到几里甚至十几里外的村子去看电影,在黑漆漆的夜晚来回赶,很多时候片子是重复看过的,尽管依旧能够过一个很享受的夜晚,但心中多少有些遗憾。

与十几年前不同的是,那些钻探队员几乎不跟村民们有来往,这让指望有机会洗衣服的盛枝琴很失望。不过,对于好奇的村民和小孩前去观看,他们倒不会拒绝。

马水龙特别爱看这些新奇的东西,经常利用星期天来到钻探现场。时不时冒黑烟的柴油机吼叫着,支持钻探队的一切动力:驱动钻机、起吊钻杆、搅拌泥浆、发电照明等等。尤其令他感叹的是随着井深不断增加,为了取到钻芯,需要一节节地提起那些长长的钢管,靠在井架一侧竖放着也是堆成一大堆,最后才看到钻头,从中取出钻芯,小心地保存。他很好奇那些钻芯都有什么用处,可是没办法观看,唯一让人看的那些浅层岩石的钻芯却跟普通石头没有区别,于是幻想着以后长大了也能做个钻井工人,好好地看看那些东西。他曾经跟母亲说过这个想法,但她说,那些人吃的都是国家供应,不是像生产队下地干活那样随便什么人都能够进去的,要想不那么顺理成章地种田,唯一的可能就是多读书,读好书。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但知道对自己来说那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他很有些沮丧。不过,当其他小孩渐渐对钻探队失去注意力的时候,他依旧兴趣不减,甚至都能认识里面的几个人了。有一个星期天,当他看见他们不停地在忙活着把钻杆一节节地放进钻井内,稍微转了十几下又很快拉出来,如此这般折腾了好半天,于是猜想可能是钻头掉了。他们很惊讶于他的观察力,并告诉他,这钻头要是取不出来,这只井几乎算是白钻了。他于是说,再来一次的话肯定能够把钻头套上给拉上来。果然,当钻探队再做一次努力后钻头给拉了出来,他们很吃惊,尽管相信他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但依旧非常高兴,便给了他一大袋水果糖吃,还满足了他的好奇心,让他看了看装在木箱子里的钻芯,并且神秘地告诉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所看见的东西。

马水龙在钻头队吃到水果糖的事让村里很多小孩羡慕不已,母亲也奇怪他究竟在钻探队那里做了些什么。他想糊弄她说是因为自己去得多,不过,她怎么也不相信,而他除此之外则什么也不肯说了。只是,有天吃糖的时候把上下两颗要换的乳牙同时给粘了下来,按照母亲说过的“上牙扔屋顶,下牙丢床底”才能保证恒牙齿列整齐的方法处理掉,留下带血的空洞,这才说因为自己看懂了井架下那些管子的作用。她将信将疑,没有听懂,只好放弃了。

当钻探队为取钻芯所要吊起的钻杆越来越多时,湾源村的夏天来到了。

田野里的稻穗沉甸甸地泛起诱人的金黄色,许多湾源村人的脸都笑开了,特别是那些等着收自留田的家庭恨不能那稻穗就是现成的大米,直接收回家煮饭。村里那些高大的枣树叶子是最密实的时候,成了耀眼阳光下的遮蔽物,树叶间青色的枣子有些已经开始泛红。中午,没有风,天空中也没有一丝云彩,火辣辣的太阳就像火炉直接挂在头顶上。那些没有出去砍柴的人们精神萎靡地坐在家中,而大喘气的狗们见到陌生人也只是做做样子地看了,没有兴趣过问。不过,知了不知疲倦地吵着,而鸡们很享受这强烈的阳光和炎热的夏季,扒出个浅坑,趴在上面,松开翅膀和脚,恣意地伸展。

当太阳下山之后,村子吹起了徐徐东风,将白天蒸笼般的暑热拂去一层,皓月之下的一切如同白日般可辨。此时的村子便热闹起来,很多村民们吃过晚饭之后,扇着蒲扇,陆陆续续来到村广场,三五成群地闲聊。最热闹的属于男孩子们,不顾父母亲的警告,有的将蒲扇从背后往短裤松紧裤口一插,有的根本就没带任何累赘之物,尽情地和同伴们玩起捉迷藏,或老鹰抓小鸡,或旋罗汉: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每两人中一人站着,一人坐在地上,把脚伸到圆心,和其他人的脚交叉地叠成一堆,此时再由站着的人拉着他们挺直腰原地转圈,越来越快,直到散架后乱成一团,再交换着重新开始。

满头大汗的马水龙从旋罗汉的队伍中撤了出来,因为刚才有人乘机故意扑在地上乱做一团的人堆,压的身上生痛。他找到母亲,站在一侧,借着她摇动的蒲扇吹风,又吵着让她挤掉背上热出来的小疹子。稍微安静一会儿之后又忍不住跑进人堆,这时有小孩建议到村东口外的马路上去抓萤火虫,挑衅性地说谁有胆量。当下许多小孩都表示不害怕,但随着队伍的往村外移动,一点点地减少,到了离村子有百来步的地方只剩下五六个了,一个个心情紧张,说话声都小了。尽管更远处有钻探队的灯光,但看不见人头,只有半截身子在树的间隙之中晃动,就像大人们曾经说过的无头鬼,让人更加恐怖。四周依稀可辨但又看不真切,提高了人的想像能力,而青蛙鸣叫声非但没有让人感觉踏实,反而增加了这种空旷感。不过,果然有许多萤火虫在空中飞舞,不时有降落在马路一旁的草丛上,轻轻用手一捧就能抓住活的萤火虫,好奇地看着屁股上一闪一闪的光线。领头的是生产队物质干部张春林的儿子张辉发,他突然想起马水龙在钻探队捞到水果糖吃的事情,于是威逼说,以后如果再有这样的好事,一定要拿出来给大家分享。对此,有支持的,也有不作声的,马水龙不予理睬,认真地去抓萤火虫,其他人也都跟着想起了出来的目的。

张辉发使劲从身后推了一下马水龙,几乎让他滚进稻田里,叫道:“别什么以后了,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分那水果糖。”

“凭什么给你水果糖?”站稳后的马水龙一肚子的火,“你为什么推人?”

“推你?推你这么啦?你再不听话,我还要揍你呢!”张辉发面露凶光,“凭什么?就凭我爸爸是队干部,你爸爸是社员。我爸管着你爸一级,我就管着你一级,你什么都得听我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你难道还不服气吗?”

尽管光线微弱,孩子们都觉察到了气氛紧张,有的就想走开,但是,被张辉发挡住了去路,一定要他们在现场助威。

马水龙针锋相对:“休想!”

他们不再说话,直接就交上了手,纠缠着对方的衣服对打起来,很快马水龙就占了体力优势,把他推进公路旁的小灌溉沟内,差点掉进地势更低的稻田中。马水龙控制住了进一步进攻的欲望,想起母亲两次打架后经常告诫的话,家里没有能力去支付任何意外所生产的费用。第一次,他跟一个小孩打架,吃了亏的那孩子举起石块直接奔家里砸锅,好在铁锅当时存着猪食,没有砸破;第二次是跟一个独生子打架,那天是他独自在家,吃了亏的那孩子晚上在母亲的陪同下找上门,好在他早早地关上门,任凭如何对方辱骂和挑衅引诱再打,他都没开,最后对方从窗户扔进两块石头,砸到桌子,但没有其他损失。为这事双方家长争执了很久,心疼孩子的独生子妈妈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可也无法让双方的孩子再决斗,更何况没有绝对胜算的把握,只能找人评理。然而湾源村从来的规矩是小孩的事小孩自己解决,大人不应该参与,最后终于不了了之。

马水龙很仔细地观察对方的反应,知道一旦他获得优势会毫不留情地用尽一切所能予以报复,自己不能吃那样的亏。经过几次与那些有优越感的孩子们的交手,他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太伤着对方,否则的话会给父母亲带来无尽的烦恼。

张辉发暴跳如雷,却也很快明白无法与对方硬争,再争执下去可能输得更惨,还会失去在小孩子们面前积攒起来的威信,但声音很大:“你别给脸不要脸,让你给我们孝敬东西,那是我们看得起你,否则的话,以后没人跟你玩!你们说对不对?”

面对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路、连湿透的鞋子也不关心的张辉发,小孩们茫然地看着,又似乎觉得什么事也没发生。

正当大家专心致志抓萤火虫,渐渐克服恐惧时,突然张辉发恶作剧地大喊一声“有鬼啊!看见鬼火啦!”,于是所有的人争先恐后地往村子跑,不时发出怪叫,有的是给吓的,有的则在制造紧张气氛。突然有小孩摔倒,玩伴见跑远,吓得哇哇直哭,好在离村口很近了,赶紧爬起来跑回家。

人们陆陆续续回家,广场上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蛙鸣。

程大跃一直饶有兴趣地观看着广场上的人们,一种与自己在上海所经历的完全不同的度夏方式,直到人渐渐稀少,男房东在客堂摆开了竹制床,烧起了熏蚊子的烟堆,并且邀他同在客堂过夜。虽然他在上海的时候经历过夏天众多熟悉和不熟悉的人聚拢在弄堂上和马路边过夜,但还是不适应湾源村的这种方式,特别是无孔不入的蚊子和熏蚊子的烟气,而且自己住的房间足够大,并不闷热,架上蚊帐就很能度过了。

后半夜,已经适应了鸡叫的程大跃是被一记爆炸声惊醒的。尽管事先已经知道在这双抢时节会用这种方法叫醒社员们出工,但他还是给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意外,迷迷糊糊中几乎光着身子冲出房间。

他无法想像这么早起床,黑咕隆咚的到田野里去究竟能够做什么,睡眼朦胧地跟着房东夫妇汇入人流,朝村西走去。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想起那些正方形格子栽种的水稻其实闭上眼睛也能割到。只是,他很难克服对锋利镰刀所产生的恐惧感,小心地握住每棵水稻,确认镰刀位置足够低时才下手,“吱——”的一声割下一株。他很惊讶于村民们对这双抢的期待:三倍的工分、新粮食的收获、除了不能下田的小脚女人和小小孩外几乎所有人都有挣工分的机会,几乎把这时节当成节日,而高强度的劳作似乎已经变得微不足道。特别是那些刚过门的新媳妇,很在乎这难得的挣私房钱的机会:按照村俗,在生第一个孩子之前是和公婆吃在一起,不需要任何开支,而工分自己挣自己用。他更是佩服人们飞快的割稻速度,就连小孩也很快,一个抵得上他五个,让他很是惭愧,暗自想,以自己这样的水平,莫说全劳力,就是半劳力也拿不到,心里陡然有种占了便宜的内疚感。不一会儿,他就给甩到后面,阻碍了身后的人,队长只好让他单独在一块割剩下的田里割稻。而让他更加心生不安的是,无论如何咬牙坚持,难以把腰一直弯着,想起春天插秧时的情形,这比那种劳作强度高上好几倍。天刚蒙蒙亮,当他再次吃力地伸直腰休息之后,再也没有勇气把腰弯下去。他朝四周放眼看去,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一大片水稻给割倒了,所有全劳力的男人们开始手工脱粒:高举稻子,着力砸向半人高一庹长的方形禾斛,稻穗敲击内壁,发出此起彼伏的“咚咚咚”的声音,谷子纷纷落下,也有不少飞禾斛消失了。那些人头顶草帽,身穿破旧的深色衣服,有的为了节省甚至没有穿上衣,往往要经历几次晒脱皮肤,奋力地挥动水稻,撒开稻草,禾斛里的金黄色的稻谷渐渐堆积起来。

程大跃只好接受王队长重新安排的任务,跟那些小孩子一起使用碌碡,将稻茬和撒开的稻草压进泥土里,最后平整成可以插秧的水平。因为有了春耕生产的经验,还特别打听到夏季水牛不再会有因发情而产生的角斗的情况,他能够很自如地驾驭那些水牛。不过,赤脚踩在满是稀泥的碌碡横档上,他还是很紧张,唯恐滑落下来被水牛继续拖着就有受伤的危险。只是,看着给自己演示的小孩一个个都无所畏惧,而且这也是最后一种自己能够上手的机会,他不得不坚持着。他没有看见男人中有人享受这种特殊待遇,而妇女中只有仇书记的妻子可以悠闲地按照自己喜欢的节奏做着,似乎把出工当成了休闲,是王队长照顾的中心。因为工作成绩出色,仇书记已经高升,调往十几里外的另外一个公社担任书记了,成了一名真正的书记,而且比原来大队书记高出许多等级的书记,也是湾源村有史以来官做得最大的。仇书记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有了吉普车接送,常常成为村民们热议的话题。于是,大家都感到能够和仇书记打个招呼都是一件让人充满自豪的事情。仇书记很有乡情,力争跟每一个人说话,有的时候就显得应接不暇。让村民们感到另一个明显的变化是仇书记着手盖新房子了,运了很多砖和木料堆在村广场的西侧,足够一次性建成的材料,而且应该全部都是砖砌墙。对于仇书记把房基落在村广场,许多人都想到破坏了湾源村自建村以来所形成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新房子只能围着广场建而不能突破,只是因为是仇书记要建房子,也就不便多说什么,甚至连议论的人都没有,彼此心照不宣,但还是担心一旦破了这个规矩,将来有人要蚕食广场的话就很难阻止了。

小孩子们浑身沾着泥巴,连脸上都有,倒很乐意有他这样的人陪同,特别能享受那份成就感,因为往常从来都只有让大人们教训的份,而这回则能够以老练的姿态出现,而且传授对像是个大人。

随着水牛一圈圈地走动,胯下的碌碡齿片借助他的体重慢慢挤压着稻草,使之一点点地陷入泥土之中,溅起来的泥浆也越来越多了,齿片发出的声音也由原来的“嚓嚓”清脆声变成“卟卟”的闷响。有时候后面的水牛踢起的泥水将他后背染成一片土色,又不知怎么回事,引来孩子们的“哈哈”大笑。最后,他只得高高地卷起裤管,跟那些穿短裤的小孩们一样脚上风干的泥巴越来越厚,而脸上也像伤疤结痂的连扯感,伸手一摸,是几块干了的发白泥巴。他似乎真正体会到了当初宣传的“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现实含义,不知道那些做动员工作的人是否亲身经历过像自己这样的劳作。

终于熬到中午收工了,人们逃跑似的匆匆往家赶,只留下那些挖稻茬为秋豆除草的人:一手抓住稻茬,一手插入泥中,使劲一拉,挖出一大块湿漉漉的泥巴,翻转身扣在秋豆根部,将杂草和稻茬埋进泥土之中,立刻变得清爽起来。收割水稻后的田埂醒目地露出了每尺许一株地种植的秋豆,被同是绿油油的杂草包围。这些田埂也是按照人口等比例分配给社员的,不算作自留菜园的面积,不能破坏田埂,由于管理的难度,一些人便不那么认真,甚至不种。

随着双抢的进程,生产队对赶进度的要求越来越高了,为抓紧双抢瓶颈的人工脱粒和收割环节,规定所有男女全劳力一律不得回家吃早饭,由家人送饭到田间地头,以便抢在上午温度相对凉快点的时间多些进展。提前出工无法保准脱粒效果,造成更多浪费,而延后田间劳作时间几乎没有意义,因为炙热的太阳无法让人坚持。

天刚亮不久,睡眼朦胧的马水龙被母亲叫醒,从竹制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身边睡着的父亲不见了踪影,东头靠走廊处那堆熏蚊子的粗糠锯末灰也只剩下一团黑灰。他来到厨房,盛枝琴天亮之前早就烧好了粥,而且已经凉好,盛在一只容积足有有半个脸盆大的陶钵内,瓷钵放进竹制篮子,用稻草塞紧以防滑动,又用碗装了大半碗的盐拌生辣椒和豆豉,下面又摞了两只空碗,两双筷子和一只勺横在旁边。

他快速地吃完两大碗粥之后,穿着半旧的布鞋,戴上草帽,小心翼翼地提着篮子,穿过村子,过了青石板桥,一路上碰到一些同样在给大人送早饭的小孩们。看到收割的人群,他找到了父亲和姐姐。已经满头大汗的马暖山父女俩看见他就像见到救星似的,撒掉稻草,收起镰刀,一脸灿烂地上了田埂。他从儿子手中接过篮子在地上放稳,随手抓了把稻草垫在地上,坐了上去,惬意地舒展了四肢,就着辣椒香甜地吃着那既解渴更填饱肚子的大米粥,而马桃春站在一旁吃着,和所有湾源村的女人们一样无法享受穿短裤的清凉,只能穿着长衣裤。

马水龙脱了布鞋,放在他们身旁,踏进了收割完,但还没有压过碌碡的田里,跟有的孩子那样捡拾遗漏的稻穗。

太阳越升越高,强烈的辐射让空气很快变得闷热起来,连稻田里的水也温热了。马水龙身上那件灰色的破旧衣服已经被汗水沾湿了大半,手上捡拾的稻穗差不多能够装满那只竹篮子。他上了田埂,回到脱鞋的地方,提着篮子回家,把稻穗交给母亲,放在畚箕内挂在大门口的晾衣槎上晾晒。一旁,盛枝琴正在查看晒着的麦酱和新豆豉,只见装豆豉的腰形陶罐口倒扣在一只碗上,在火辣辣的太阳照射下正在冒着泡沫。

不久,马水龙又给父亲送了一次同样数量的粥,带回来的是差不多的稻穗。

之后,他给父亲送母亲用盐水瓶装的红糖水,过青石板桥时被借口回村取东西实则借机休息的生产队物质干部张春林拦住,强行索要,给一旁趾高气扬的儿子张辉发喝了三分之一。他回家时告诉母亲,她很生气,骂了几句,却又显得无奈,特别是想起张春林曾经救下过家里唯一的被子,便不再叫骂,似乎还有些歉意,最后告诉说,家里的这些救急的东西都是小心算过,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以后一定要小心观察,仔细避让,别让那些人得便宜得上瘾。

睡过午觉,马水龙从大陶钵内舀了凉茶喝。自从天气转热,马家开始用蒸饭结束时烧开的水泡茶水,加入的是娘家送来的自制大叶粗茶,口感微甜,弥补了河水烧开后舌头上厚重的凝滞感。他头戴草帽,身穿短裤,光着膀子和双脚,拿了只线兜,带了根一头绑着粗线的竹竿出门。他来到村东头的稻田里,用脚赶着躲藏在田埂上杂草里的小青蛙,抓住五六只绑扎在线的另一端,全然不顾大人们曾经告诫过的如果故意抓获并弄死小青蛙的话走路时会踢坏脚趾头。他兴致勃勃地找到一处排水沟,举着竹竿,小心翼翼地将小青蛙放进浅水草丛中,轻轻上下拉动竹竿。不久,草丛和粗线颤动,他继续拉动那线,但轻缓了许多,最后用力一提,只见一只硕大的黑色石鸡紧紧地咬着诱饵,两条滴着水的长腿悬在空中,顺着竹竿向自己跟前飞来。正当他伸出的手快要抓住的时候,它一松口,在空中划着弧线,“哗”地坠落在一块已经收割的稻田中,快速逃窜。他扔下竹竿,冲进水田,追了几步,突然不见了它,等水面平静下来之后仔细察看,终于看见藏在稻草中的石鸡露出头部,张开手掌猛然扑了过去,把厚实而肉鼓鼓的它紧紧抓住,上了岸,塞进线兜内,任由它徒劳地蹦跳,继续寻找合适的地点下诱饵。接着,他又抓着一只稍微小些的,后来又是一只体形一样但长着花色皮肤的青蛙。他显得有些遗憾,本来只为那些石鸡而来,但是,想想它足够大,也就值了。有时天气闷热,他也会陪母亲晚上用手电筒去抓青蛙:鼓噪的大小青蛙们上了田埂,只要用光束射着它的眼睛就能轻而易举地徒手抓住。与发青蛙“呱呱”声不同的石鸡,声音要低沉得多,“咕咕”的,很是柔和,但往往在稻田中央或在那些沟渠内,而且很机敏,一旦走近早就没了声音,纵身跳开。青蛙的味道虽是差些,但捕获相对容易,往往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能抓到一盘菜。只是,需要时时警惕脚下,避免踩到不期而遇的蛇,所以常常就在村口附近,但运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在浅水沟岸上捕到乘凉的甲鱼。不过,动作稍有迟缓,甲鱼就会跳进水里逃之夭夭。

接下来的收获不多,他来到一处长满东洋草的水塘。这口好几亩大的水塘原本清澈见底,里面长着野菱角和野刺莲,尽管数量不多,但还是成为那些勤快人的采集野菱和莲茎的理想场所。后来开始有人种茭白,因为不希望成为自家的菜园面积,所以只是简单扔进根须,有如小孩种植金边蒲苇那样,只到收获时才视为自己的东西,匆匆采完了事。渐渐地,茭白的产量越来越低,不再有人管理,但根茎却毫无节制地疯狂增长,使水面一年年密集。后来又有人听信东洋草长得快,要求低,能喂猪,从外乡带了一把扔了进去。不出几年,这些小叶子空心的野草很快就把水塘占据,墨绿色的叶子黑压压一片,将水面挤得严严实实,水塘内的淤泥和枯烂的东洋草使底部越来越浅,冬天时水渐渐变味变色,只有到了雨水充足的季节才会变清,原本还能看见不同的鱼,此时已经只剩下黑鱼和黄鳝两种了。让人始料不及的是这种东洋草不仅仅在水中生长迅速,在干地上一样毫无顾忌,而且根系很深,每一节上都能长出根须,即使折断成一小节依旧能够重新生长,慢慢地向四处扩散,侵入菜地和稻田。起先,人们心生些许恐慌,特别是那些菜园在水塘附近的人,面对锄不完拔不尽的野草感到束手无策,好在它并不缠绕农作物,只是时时争抢土壤营养,菜园农作物的减产也是个渐进过程,慢慢适应了,不再把它当成新的杂草,跟本地的如芒草一般稀松正常,而稻田因为翻耕频繁,使得它只能在田埂上滋长,很快传遍了每一处角落,伺机侵入田中。利用田埂种秋豆的人们只得比以前多花一些时间来照看了。

他举着竹竿将诱饵放进东洋草间隙的水面中,轻轻晃动水面,不久,“叭”的一声,原本松软的线立刻给拉直了。他紧张地抓住竹竿,眼看着线一点点拖进水中,最后线断了,末端空无一物。他抓了小青蛙,重新做好诱饵,知道那是黄鳝,一旦进入水中,别说这种不带铁钩的诱饵就算用了钩子也是钓不上来的,唯一可能的方法是将它引出水面,浮在东洋草上,没有了缠绕之力后就有机会钓起来。他重新将诱饵浅浅地蘸着水面轻轻跳动,忽然又有“叭”的一声,赶紧收了收,但诱饵上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一条花蛇被诱饵吸引,爬在东洋草上追咬诱饵。他一紧张,迅速收起竹竿,但发现自己离水面很高,即使有蛇咬钩,只要不把它拉向自己也不会有危险,于是,重新放下诱饵,引诱那蛇,待它再度出现,咬紧诱饵之后高高地拉起,花蛇在空中扭动身躯,似乎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放下竹竿,蛇在一块菜地上想拖着诱饵爬走,但又被悬在半空中,最后一松口,重重地摔到地面,缓了缓劲之后溜走了。

因为担心诱饵有毒,回到大路上,他小心翼翼地用石块砸断粗线,重新做了诱饵,转战菜地,将诱饵放进避开自己视线的诸如茄子和辣椒等农作物隐蔽和荫凉之处,只能钓那些馋嘴而粗心的青蛙。

太阳偏离居中位置,终于手感有些份量了,他决定回家,跳进马路旁的小水沟内双手捧水洗了洗脸,再撇开水面上的杂物,喝了几口水。一旁的线兜不时有青蛙和石鸡在蹦跳,他扔进水里着了着水,回家了,但是才没走几步,右脚脚趾踢上了一块石头,立刻出现一块青紫色肿块,疼得他站立不稳,就地坐下,原本就有汗的脸已经是挥汗如雨了,嘴里“咻咻”直喊。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才有所减轻,他看了看涨得发亮的肿块,脚掌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小坑,长期赤脚被地上硬物扎成的,这才回家。

自从生产队的水稻收割到三分之一时开始,社员们开始陆续利用中午时间,利用允许借用生产队大型农具的机会,收割自家自留田的水稻,一片专门划出来的区域,常常是好几家共同拥有一块水田。尽管中午的天气炎热,但个个兴奋异常,全家出动,仔细辨认用作界限标志的浅浅用泥巴垒成的小垅子,恨不能把那块自留田搬回家,放在围墙内的院子里。他们仔细地收割每一株稻子,小心地脱粒,根本看不到给生产队水稻脱粒时谷子飞扬出去的情况,只不过,平均每口人一分多田的数量很难能够让人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收割前的田间管理也是统一进行的,使得自留田只是自己留着收割而已,更让人提不起精神的是晚稻这块自留田也会取消。多数人家利用两个中午时间就可收割完毕,一切又都回复往常。

炎热的正午,白灿灿的阳光下湾源村异常安静,没有什么人走动。偶有顽皮的小孩在抓各种蜻蜓,有体型大如中指长的,也有小如火柴一般,或黑,或红,或橘。只见他伸出右手,小心地从落在树枝上的蜻蜓身后接近,一下子将蜻蜓尾巴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满脸的成就感。但是,也有碰到强悍的蜻蜓反身咬人,往往在松手之际逃之夭夭,他就从柴垛里抽出多杈的树枝,胡乱挥舞着追赶蜻蜓,便有无辜者粉身碎骨。

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原来,有个每隔几天就来湾源村一次的二十几岁的外乡人从县城贩卖冰棍,正站在枣树下,戴着机制的草帽,不停地扇风擦汗。有几个小孩围在近处,眼馋地看着放在自行车后架上的冰棍木箱,偶有小孩拿了伍分钱买了根,就会炫耀地对着他们慢慢嘬着,很耐心地回答是不是甜、是否凉爽等问题。也有手握鸡蛋来换冰棍的,但常常遭到拒绝,因为卖冰棍的外乡人不愿惹起纠纷,说自己诱导小孩回家偷鸡蛋,否则的话,事情一闹大,非但一根冰棍的生意做不成,恐怕连整箱冰棍,甚至自行车都给搁在这里,说不定还会伤到自己。让她感到稍微放心的是,这里并没有人用言语来挑衅,也没有看见小孩故意破坏,否则的话早就撤离了,因而一直保持警惕,尽管湾源村是自己经常来的村子。

这几天尽管干的只是轻劳动强度的活儿,程大跃还是浑身酸痛,发现自己要不是有了春耕生产的锻炼基础,怕是不干任何活光在太阳地下晒也难以坚持下来。只不过看见社员们的劳作场景,他不敢吐露半个字,哪怕是那样去想也是一种愧疚和耻辱。他发现那些青壮年每天都像饿狼一样永远吃不饱似的,用海碗吃,而且一天要吃五顿:早饭、半晌饭、午饭、下午出工饭和晚饭,也似乎明白了湾源村人普遍性地在农闲时节都吃两顿。他发现几乎每一粒谷子都是架在社员们身上收起来的,特别是看见他们一个个咬牙挑着满满箩筐的沉重的湿漉漉的稻谷从田间到晒谷场,而年龄稍微大些人一律似的患有静脉曲张,粗大的深色血管攀爬在膝盖以下部分,给人的感觉似乎不是人身上组成部分,可他们一个个泰然处之,从来不曾想到过那会是个问题。回顾在湾源村的所见所闻,他慢慢能够理解,只是,有一样还是不明白,尽管知道添置新衣服是件很奢侈的事,但有的人连件破衣服都舍不得穿,光着膀子干活,任凭强烈的太阳光照射,皮蜕了一层又一层,露出红色的肉。

午觉醒来时他看见卖冰棍的还在,但打消了买的念头。有了几次买冰棍的经历,让他很难有勇气再去买了,因为他发现村里只有少数小孩才会买,而从来不买给自己吃的大人们此时正在野外烈日之下或砍柴,或整理自家的菜园。他曾经想去体验一下那些上午忙完田间劳作,累得精疲力竭的男人们怎么可能又有精力顶着一天中最毒辣的太阳继续干两三个小时的重活。那天中午,他戴着草帽,刚出村就感觉到了太阳的毒辣,手背感觉辣乎乎的,赶紧把手缩在草帽下,而身上尽管是浅色的衣服却早已经烙饼似的灼热。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满目白华花的,没有任何声音,远远望去,蒸腾的空气使视线微微扰动,热气紧紧地将他包围,像站在一只硕大的蒸笼里。尽管已经有所耳闻,但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水田里时不时可以看见被烫死的泥鳅和黄鳝,试了试,烫得他立刻收回。他捡了块石头,立刻扔掉,石头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取出来似的。几乎所有的植物都卷起了叶子,特别是那些大叶子的藤蔓植物软软地垂着,只剩下中心位置碗底大小的筋条支撑着。不过,那些才插下几天的水稻秧苗让他意想不到地长势惊人,早早地摆脱了刚插秧后叶脉曲卷的可怜相,骄傲地挺直了身体。远处,他看见零星的社员们在利用歇午的时间整理自家的菜园,或浇水,或锄草,因为双抢期间,后半夜起床,晚上干到看不见为止,中午是唯一的选择。更远处是人们在非柴山范围的沟岸荒地上砍柴,甚至有半大的小孩子的身影。而那些放牛娃在田埂和荒地等处抓紧时间让饥饿的牛们吃草。他已经挥汗如雨了,赶紧逃了回来,路过青石板桥时才发现湾源村终于还是有人悠闲自在,一群小小孩正在桥头那棵大樟树下戏水:有的从桥面上纵身跳入小河中,有的爬上伸向河面的大树枝,从水面垂直落入水中,有的在游泳,有的再从树下伸进水里的桥头台阶上爬起来,重新来过,还有的击打水面相互泼水。他在内心感叹着:这才是真正的炎炎夏日!

村子渐渐热闹起来,广场上穿行的是一些趁歇午时间出去砍柴而陆陆续续回来的大人和小孩,吃力地挑着捆在一起的青色的茅草和矮小的尚未成熟的灌木。男房东占着靠近广场的优势,不必再挑到村东公路上晒干,而是放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虽然太阳经过枣树的遮挡威力减弱了,湿润的柴火需要更长的时间晒干,但却节省了那些路程,在这热日之下几乎筋疲力尽时显得非常有吸引力。他将大捆拆开,露出一把把柴草,将它们抖开,竖立在地上。

对于这些像牛一样几乎自残般劳作的村民们,每到负重时常常龇牙咧嘴,似乎每一步都到了崩溃的边缘,程大跃非常吃惊,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挺过来的。

进屋时男房东满脸通红,炒起衣摆擦着脸上的汗水,放下柴刀和扁担,坐在客堂用蒲扇“呼呼”地扇着,咧着嘴,似乎刚才那一百多斤的重负还在身上,依旧在烈日下挥刀砍柴。他的脸色和呼吸慢慢地回复正常,用竹筒大口喝着水缸里的水,突出的喉结跟着“咕咕”的喝水节奏来回移动。妻子给他端了一海碗饭,上面加有中午吃剩的菜。他如狼似虎地吃着,仿佛不曾吃过午饭,才几分钟就吃完了,顺手把嘴一抹,惬意地在竹制床躺下,美美地伸展着四肢。

程大跃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天出去呢?就不怕中暑吗?说句你可能生气的话,要真热出问题来了,会得不偿失的。”

“大跃啊,谁都希望自己能够像这样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哪里也不用去,什么事也不要做。”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整个湾源村的人都傻了吗?没有!因为不可能都傻的。要是有可能啊,连出工都不去了,做工人,当干部,那该多舒服啊!”

“可是,以我看,你们还是有变通的方法的,我的意思是不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好像攀比一样,有些不计后果。”

“攀比?谁拿这事来攀比!”

程大跃也意识到话说得有些不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觉得你们把自己逼得太厉害了,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机器一样,非要用足用透了才收住。”

“小伙子是好心人啊,心疼我们,还真是头一次体会到。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要说不傻,但也是有点麻木了,从小就锻炼出来的。你应该看见那些跟我一样出去砍柴的小孩子吧?你要我说什么动脑筋来分析,我还真没有办法,不过,我们农民一辈子也就那么回事,忙忙碌碌的,娶老婆,生儿子,吃饱饭,不受冻,一直做到做不动为止,再把指望留给子孙,虽然很可能子孙也会走同样的路。要有个什么天灾人祸的,也只好听天由命了。可是,要做到这些又谈何容易?你看,这都扯远了,我们就说这双抢期间非要在中午最热的时候外出。菜园要不去照顾,这么热的天,没几天下来,菜不是给干死的,就是被杂草吞掉了,哪还有吃的?我们农民根本不可能去买菜吃。再说那些柴火,我们村不算很缺柴火,但也不是很富裕,有的时候还想节省下集体柴山上分到的像松树等一类硬柴火拿到县城去卖,贴补家用。所以,只好利用这天热、太阳足容易出柴火的时间多砍点,积攒起来。好在,我们都苦惯累惯了的,俗话说,力气攒着不用也是浪费掉的,力气用过之后也是会再来的。”

程大跃第一次听到如此看待劳作的理论,依旧无法理解,更难以相信这会是自己以后的生活轨迹归属。这样想着,他心里隐隐约约生出不安,一下子就破坏了之前一心想试着融入湾源村生活的打算,真的担心这条路一走下去就没有了回头机会。

“你怎么啦?”看见程大跃突然失神,他关心地问道,“是不是觉得做个农民非常辛苦?是啊,这不是谁都想得到,也都知道的事情。你在为这事担心吧?不过,我相信你不可能在我们湾源村长期生活下来的,总有一天要回家,迟早的事。”

“真的吗?你这样认为?怎么个说法呢?”程大跃原本知道他的话对自己来说除了安慰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意义,但还是很感兴趣,似乎那是根救命稻草。

“不光是我,几乎所以的湾源村人都怎么认为。不说别的,你在上海有父母,有爷爷奶奶,总要有人照顾吧?”

程大跃凄然一笑,不置可否,但很感谢他能那么想,但也不希望把话题扯得更远,只是,一直试图尽量避免去想这事,还以为真的已经离自己远去,没成想,对方一句话就轻易地让人陷了进去。他想起了李卫红和胡小敏,不知道她们还会不会回来,设想着,如果家里条件好的话他也能回家避开这炎热难熬的夏季。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给予湾源村人的同情心其实根基很脆弱,因为自己也已经陷入其中,而且慢慢被同化,迟早有一天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不仅仅辛苦劳作,连痛苦的神经也给消磨得无影无踪。当他出神地看着大门外依旧灿烂的炫目的阳光,男房东已经发出急促的呼噜声。

太阳偏西的时候,随着广场旁一棵枣树下铁片敲击的“叮当”声,下午出工的时间到了。睡眼惺忪的人们陆续出了门,没有上午那样精神,显得有些懒散。程大跃想,也许是因为下午只是安排插秧轻松的活计,如果卯足了劲反而没有地方使。此时的太阳已经不如中午那样强烈,尽管空气还是热烘烘的。依旧无法适应长时间弯腰干活的他,下午还是跟那些半大的孩子们一起做赶碌碡的活。好在随着双抢的进程,从今天开始生产队下午安排了两个年纪大的社员做着同样的事情,尽管心里还是有点不适,但他感觉比之前好些了。

第一脚踩进田里水热得直烫人,但碌碡的翻滚搅起了底层的泥巴,立刻温和起来。他能够想见那些插秧的人们双脚被热水泡着的感觉,有时候小小的一点划伤反复浸泡之后,会烂成一大块,最后到双抢结束才有机会形成硬痂。他终于明白很多男人膝盖以下会长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疤痕,大家特别盼望着双抢末尾时期拔旱秧的一小段时间的安排,有如那种对放假的期待。

已经看不清水中的十字划痕,大家起身收工,等所有的人进村时天色已经黑尽。自从李卫红和胡小敏回上海,程大跃就搭伙在房东家,延用以前的只搭伙做饭,自己炒菜,只不过到了双抢时节征得王队长同意早些收工回家做菜。他曾经想过和他们一起吃,但实在难以适应房东又咸又辣的口味,只好放弃了。因为有了这些回家做饭的时间,明显比旁人在家休息的时间多了,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好在社员们对他能够坚持出工已经觉得非常不容易,而且似乎也并没有真的希望他做多少农活。

吃过晚饭,村东小河里的码头周边原本白天是女人们的天下,现在全是男人,热议着身边所发生的事情。他们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悬起四肢,神仙般飘逸,没有负担,等享受够了才用毛巾擦着身子。也有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似乎很快回复了体力,“咚咚咚”地在深水区游泳,但因为害怕有蛇又不敢立刻人群太远。最兴奋的是小孩,在浅水区相互追逐,溅起阵阵水花。

程大跃以前从来没有在自然河道里游过泳,对小河印像最深的是较之游泳池的宽大、码头附近深浅不一满是鹅卵石的河床、稍远处河床上长满的水草、温热的河水散发着白天太阳的威力、河里的小鱼啃咬身上,特别是脚上的死皮和伤痂。而当发现自己是唯一拿肥皂的人,他又是满脸惊讶,不过,他能够感觉到村民们对自己用肥皂同样吃惊,因为湾源村从来只有女人们在洗头发时才用到肥皂。慢慢地,他觉得天天拿肥皂显得有些多余,甚至是种炫耀,也意识到村民们是喝小河里的水,而且大多数是直接喝生水的,于是,就很控制自己,不到实在难以忍受,绝对不用肥皂。只是,他有时候又想,湾源村的女人们还是要在河里洗衣服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半个月的双抢对湾源村所有的人来说显得异常漫长,刚开始时有些人家买了些肉以抵挡全年中最艰苦的时光,但无论怎样节俭安排,早就不见的肉的影子。不过,当最后一丘稻田插上晚稻秧苗的之后,所有的人脸上都舒展开了。瘦了整整一圈的牛们最先也最彻底解放,因为除了秋后零星的旱地耕作之外几乎不再需要牛力了。

程大跃原本以为如此酷热下的高强度劳作,湾源村肯定有人会中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全村没有任何人生病,唯一能够见证火辣辣太阳的是有些小孩身上长了些热疖子,有的很大很深,通红发亮,成熟后流血,露出不见出处的脓。此时,从来不为长疖子而去医院的湾源村人就会想些土法治疗:用嚼碎的紫薇叶子敷在水面,慢慢地将疖子收干,最后把脓连根拔掉。许多人身上因此留下疤痕,有的甚至在脸上。

看见炎炎烈日下几乎一天一个样的水稻生长速度明显比春季稻快多了,程大跃忽然想起揠苗助长的故事,印像深刻的是那些插秧时间相差没几天的水稻长势有惊人的不同,渐渐明白为什么要像拼命一般赶时间。当人们感觉太阳热力已经减弱,稻田已经绿油油一片,仿佛回到了春天,只不过速战速决的暴风雨代替了绵绵细雨,让盼着雨水的人们高兴之余也有些措手不及:最先发现下雨的便一边收起在外晾晒的诸如酱菜、腌菜等,一边大声吆喝着提醒邻居。

田野劳作的队伍中,程大跃慢慢融入了社员之中,不再觉得那么突兀,甚至学会了踩水车、使用梿枷、风车扇谷子、种芝麻等等,但是,这几天天气好,湾源村集中完成征购粮任务又把他打回原形: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扛起那些粮包。双抢陆陆续续晒干后在仓库堆积满的谷子重新放在晒谷场上晾晒、过风车、过磅、打成百斤一袋的上面印着“中粮”二字的标准粮包,码放在仓库内,高高的,直至屋顶。几天后,运粮的汽车和拖拉机进村,很快就把已经成为“公粮”的粮食运走,原先的仓库立刻空了。

不像湾源村的人夏粮只有自留田里的那些收获,程大跃是吃生产队分的口粮,而且是第一次,心里隐隐约约有种并不强烈的成就感:从育秧、插秧、田间管理到收割的全过程参与。李卫红和胡小敏的也让他代收着,他借了生产队的箩筐放在房间的一角。看着折算每人一百二十斤的谷子,他有些茫然,双抢的热闹场面还历历在目,使他觉得种田有点像做财务,经手的谷子中无法知道自己能够留下多少。他想,也许,湾源村的人不久又在盼望秋收了,不过,到那时应该会比这次要多些,因为听说过湾源村的口粮标准中加上自留田的收获是成年人有三四百斤。他忽然想起双抢时很多人用海碗吃饭的情景,一脸的凝重。这时,房东告诉他最好快点把谷子碾出来,再把米放进缸里妥善保存,这样就可以减少老鼠偷吃的机会,而且很羡慕地告诉他,知青夏粮分的标准应该是比社员们自留田里收获的要多些。他一愣,占了便宜似的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从房东简单的表情中除了羡慕之外并没有恶意,而教他生活技巧是真诚的。他觉得很难学到湾源村的人对这些点滴事情的敏感度,生活中那些细小但又至关重要的东西,诸如减少每一粒米的损失,增加每一份柴火的储备,就连做客时吃饭也是尽可能多吃肉,为接下来的清苦时间做准备,有如动物冬眠前的疯狂进食以储存能量,以应对可以预期和不可预期的未来,似乎只要少做一点就会放心不下,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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