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为了庆贺双抢如期完成并且公粮如数上交,生产队安排免费午餐并且歇工一天:无限量提供米饭和每人一串肉,而且没有任何附加任务,所有人都可以慢慢享用。尽管绝大多数人并不了解这庆贺的意义,甚至都不关心是为着什么名目有这顿午饭,开心的是可以敞开肚子吃一顿高质量的饭,很多人想起不久前高集会游行时的情景,少部分人回忆起了公共食堂。湾源村因而像集体过年似的热闹非凡,不但小孩子早就盼望着午饭快点开始,溜到仓库闻闻越来越浓烈的肉香,议论纷纷,就连大人们也没了干自己活的心思,早在半晌时就回家休息,似乎要为吃这顿午饭而养精蓄锐。
程大跃自以为在湾源村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但这次的集体会餐着实让他惊讶不已。一早,房东告诉他说因为中午有会餐,早饭就不烧了,于是,自从来到湾源村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吃早饭。以前在上海时偶尔也不吃早饭,现在却一下子不适应了,特别是当他明白了房东和大多数村民一样不吃早饭仅仅是为了节省一顿粮食以及中午能够吃得更多,着实难以置信。好在他并没有把这种惊讶说出来,而正在高兴劲上的房东也根本没有觉察到他那愕然的表情。
中午,全村人都集中到了村西的仓库,闹哄哄的,就连那些狗们也赶来寻找机会,虽然时不时被人踢上一脚之后“嗷嗷”惨叫而去。大木桶里水煮肉成了人们关注点,每家人都小心地用碗装好自家的份额:每人一串,每串三块,稍微多抹了些盐而偏咸。尽管这样,但还是有人掉了一串肉到地上,伺机而动的狗们立刻一拥而上,顿时争食声闹成一片,全然不顾丢肉的人拳打脚踢。丢肉的人懊恼不已,简直像自己身上的肉掉了一样,相互埋怨一番:一方说没接好,另一方说没放好。当确认补偿一串无望时,刚才还留用余地的表情立刻尖刻起来,他们恶语相向,扯着嗓门吼叫,似乎声音低了就意味着理亏。许多人前来劝和,但都无济于事,直到王队长出面答应给补一串,但言明只是唯一的例外,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一律不予考虑。丢肉的人便心情释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不亚于打了场大胜仗。
清理完谷子后的仓库显得很大,但很多人还是端着碗在外面吃。吵架声消失后的片刻安静,看热闹的人们散开,现场又恢复了正常热闹劲。大人们小心地再次分配到手的肉,收藏起来,劝阻想吃第二块肉的孩子。大家敞开肚子吃饭,吃自带的腌菜或者酱辣椒,似乎把吃多少饭变成一种任务。
程大跃一直保持微笑,端着碗,漫不经心地一边吃,一边转悠,好奇地看着每一个人,是唯一一个不专心吃饭的人。最后房东找到他,给吃用盐和豆豉拌辣椒。尽管自从来到湾源村时不时尝试着吃辣椒,但在上海从来不吃辣的他还是只能稍许吃那么一丁点,满嘴火辣辣的似乎不是自己的嘴了,惹来很多人投来好奇的眼神并且忍不住大笑,但脸上也掠过一丝尴尬,有种被外乡人偷窥之感,好在都已经混得很熟。
他很奇怪即使这种简单的做法,肉竟然非常美味,就连直接蒸熟的饭也比平常吃的捞饭要清香许多,想是大锅做的缘故,不知不觉把三块肉全吃了,饭却吃得不多。对于他这样奢侈地多吃肉少吃饭的方式,那些注意到了的人露出不解的神色,继而羡慕的目光,特别是有的孩子看后试图向母亲讨要,终归枉然。吃到一半,人们最初的专注慢慢松弛了,直到最后吃饱离开仓库时才有人看了看剩下的那些饭,不放心似的。
程大跃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人之一,尽管早早地吃饱了。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有这样的经历,但希望自己能够记住这特别的吃饭场景,记得在上海时曾经去过父亲的单位食堂吃饭,虽然人同样的多,而方式却是迥然不同,另一个世界般值得牢记。晚饭是简单的煮粥,房东面露歉意,但程大跃安慰他说自己中午也吃得多了,吃些稀饭换换口味非常好,特别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