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匠告诉仇书记妻子,他收的只是手工费,所以并不需要对碎金子和成品进行称重,只要就原件溶化之后打制成形就成,唯一需要她做的就是紧紧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免得出现份量短缺之类的说不清的状况。一贯在湾源村人面前充满优越感的她显得很开明,相信他一个外乡人骗谁都有可能,但绝对不可能骗到自己头上。
升起小炭炉之后,银匠小心翼翼地将碎金子放进坩埚,埋入炭中,不久,金子就溶化成一大粒,发出熠熠橙黄色光线,与坩埚底部成为一色,几乎从眼皮底下消失。他取出坩埚让它自然冷却,埚地处那溶化的金子慢慢地形成一枚光洁的金黄色小号围棋棋子,与暗淡的坩埚形成明显的色差。
现场围观的人惊叹于这神奇的变化,特别是那些年轻的,第一次看到这种奥妙的演变过程,不约而同地想到“真金不怕火炼”的俗语,更是幻想着自己也能拥有那么一小块金子,尽管还不知道拿它去做什么。
银匠轻轻一拨,从坩埚内取出金粒,用镊子夹住,放在碗口大小的铁砧上,用小铁锤轻轻敲打,时重时轻,渐渐地,金粒变成韭菜样的长条形,最后截成等长的两段,弯成圆圈。一旁,村民们对于加工这金子并不需要像打铁那样冷却之后必须放进炭火内加热就能敲打成形感到很神奇。
正当银匠满以为生意已经做成,一边熄火,整理器具准备走人,一边等着雇主给钱的时候,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位长者,神色严厉地说道:“你慢点收摊!”
银匠显然对他的出现感到很意外,满脸惊讶,迟疑片刻之后低头继续整理,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装着没有听见。
围观的人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很多人还以为他也想让银匠打制装饰物品。
“我让你慢点收摊,你没听见吗?”
银匠只好停止整理,站直身子,努力保持神情轻松和微笑,只是,发红的耳根出卖了自己:“你想打什么?欢迎啊!”
仇书记妻子正要给银匠三块钱工钱,被长者拦住了。她一脸雾水,但,看见他很是严肃,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老同志,请你高抬贵手吧。我一个外乡人,做点讨饭似的生意也不容易。”银匠极力赔笑,“我不知道在贵村犯了哪些规矩,请老先生明说。你告诉我吧,我能做的都肯做,甚至连她的工钱也可以不要。”
“我们湾源村没有什么特别规矩,任何规规矩矩做生意的人都能够平安进来,太平出去,没有任何的限制。”
“我做的也是规矩生意啊。”
“不见得吧。”
“你这话我可就不能接受了,我一个外乡人,靠的就是规矩吃饭,否则的话,还不早就给——反正,我没做什么坏事。”
“你偷了人家的金子。”
“什么?你说什么?”
“你别装了。实话告诉你,我一直在观察你,你那点把戏解放前就有了。”
“你可别冤枉好人。”
看着银匠底气明显不足,长者更有把握了,于是上前一步要阻止他。银匠条件反射似的挡住了长者,当下就像要打起来架势。站在一旁的几个年轻人一看这外乡人竟然动粗,立刻冲了过来,几下就把银匠的双手反剪着给架住了,直痛得他直叫喊。
长者示意年轻人放开他。
银匠哭丧着脸,恨不得长双翅膀飞掉,但还是强打精神,愤愤地说道:“你们不能任意欺负外乡人,你们也有出门在外的时候,不可能一辈子就带在自己家里。”
“你还想蒙混过关?你少废话吧!”
长者不再跟银匠啰嗦,让人搬开那铁砧,把它翻转过来。这时,银匠急了眼,想阻止,但被几个人死死架住。只见翻转过来的铁砧中间凹陷,一根棉针粗细的金丝醒目地出现在黑色而粗糙的铁砧背景之中。
“这铁砧是特制的。”长者给满脸疑惑的村民们介绍说,“如果没有这根金丝,随便从哪个角度观察,你根本看不出与一般的有什么区别。这铁砧的手脚做在中间那个小孔,针眼大小,一般人很少会注意它,即使注意到了,也不是轻易就能看得出来的。这时候你就要看银匠的手势,看他是不是老放在那个位置打,是不是加了很多没有必要的捶打,是不是做完之后急于离开,等等。大家虽然不常见到金子,但都知道金子平时是软的,加热之后就更加柔软了。这时候如果不停地捶打,部分金子就会通过小孔往下走,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金丝,就像我们村做米粉那样给压出来时下所成的形状。他这种把戏解放前就有,我看,他祖上也是干同样的龌龊事情,传给下来的。”
尽管有长者的解释,有些人还是将信将疑,终于有人拿来一枚棉针,把那段金丝整个顶了出来,明显能够看见那个小孔,不觉一阵感叹,纷纷夸奖长者说,还是老年人见多识广,否则的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这样高超的欺诈手段。更有仔细的人,仔细查看铁砧,终于确认只有那一只小孔。
见事情败露,银匠马上跪地求饶,声泪俱下,不时地抽动自己的脸,表示从此洗心革面,不再做这样缺德的事。这时候,湾源村的年轻人有种被耍弄之感,情绪激动,不知谁踢了银匠一脚,跟着就有很多年轻人动手揍银匠,全然不顾他声嘶力竭地趴在地上求饶,直到长者制止才住手。
银匠按照吩咐,把仇书记妻子的耳环加入那根金丝之后重新打制,又掏出身上的十几块钱说给大家置酒。湾源村那些动手的年轻人毫不推让,照单全收。长者更关注的是那只铁砧,强行让银匠把它留下,以免再祸害别人。银匠很是不舍,但看这阵势,如果对方再动手的话就难保自己还能走得动路,于是只好同意,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