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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秋收季节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更新时间2007-10-21 13:44:00 字数:17015

 村东头那片小树林里的勘探队在湾源村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很少有人注意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勘探队走后留下那片空地显得很突兀,现场丢弃一些湾源村人所没有但也毫无价值的杂物,有废纸板、破手套、藤条安全帽、被柴油机熏黑的树木等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已经变干硬化的泥浆池。好奇的人们想找眼钻井,但发现已经被水泥封死,疤痕一般嵌在地里。对村民们唯一有用的诸如螺丝螺帽等金属遗漏之物,早已经被赶早的人捡拾干净,小心藏好,以备打制铁器之用,防止被小孩拿去换麦芽糖吃。

这是秋季稻收割之后的时节,风向也早已不再像夏季那样稳定,变得飘忽不定,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树木显得很灰暗,特别是村子里的那些枣树已经开始落叶,田野间剩下收割后的稻茬、稻茬处细小的红花草、薄薄一层稻草和间或分布的稻草堆垛。只有村民们的菜园是绿油油的,青菜、菠菜、韭菜等等无一不鲜嫩翠绿。小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慢悠悠地踱着步子向下游流去。

湾源村的人们不紧不慢地收完晚稻并缴齐征购粮任务之后每家每户分到了口粮,都小心翼翼地藏好,计划着每月可以消耗的数量并特别为每年春耕时多备留些粮食。生产队的小粮留种之后也分配完毕:每个人头两斤半花生、半斤芝麻、三斤油菜籽、一斤荞麦、三十斤糯谷、两斤黄豆。今年剩下的唯一念想就是葫芦塘里的鱼了。

马家像其他家庭一样也将注意力集中自家菜园里的收获,而田埂黄豆早早地就收获完毕,今年是个丰年,足有十四斤之多,几乎是往年的两倍。自从盖新房之后队里第一次重新分配菜园,马家也得了补偿地基损失的三分菜园,尽管肥力不足,但那小块菜园的一半种的是红薯,一直长势良好,只是眼下长藤也已经很老,连猪都不愿吃了,叶茎再也剥不出菜来,但土里的红薯却是可以期待的,试挖时曾经挖出过碗大的红薯。另一半种的是棉花,但早就采摘完毕,只剩下还没清走的秸秆,中间已经种下青菜。最主要的一块是甘蔗,眼下已经成熟,很是密实,所有人家必须几乎在相同时间收割,否则的话就会成为人们盗食的目标。而要早点收回家的话也很难看管,或被来客吃,被猪偷,被老鼠啃,都急切地等着队里安排人架起甘蔗榨糖机,熬成红糖之后放进缸里才是最稳当的保存成果的可靠方法。

湾源村解放前的几家殷实之户曾经经营手工散装米粉的小生意,产品在附近一带颇有些名气,解放后局势的剧烈变化让人们无法确认那些手艺是否还能延续。随着这些年来气氛慢慢趋于宽松,有些人便提议能否重拾那门技艺,特别是一些上了年龄的人更是怀念那份手艺,不想让它失传,也想重温解放前被东家视为手艺人的尊贵。王队长咨询了仇书记,得到的答复说未尝不可,只要是以集体的名义就可以一试。于是,王队长同意恢复手工米粉生产,条件是所有参与制作的社员都跟其他全劳力一起拿一样的工分;生产队提供周转用的大米,但必须保持数量平衡,斤两不亏;米粉的定价以当年收回投入、日常开支、米粉队自挣分红。那些技痒难挨的人们欣然接受条件,毕竟自己并不需要承担什么风险,唯一的损失就是没有解放前被东家当作手艺人看待的那份礼遇。至于大米不亏损,有了以前的经验,这很容易定下标准:每斤产品米粉兑一斤三两大米。最难的要数米粉定价了,大家都吃不准一斤的开支有多少,李会计也一时算不明白,从来没有人知道解放前那些东家到底是盈是亏,挣多少利润。经过几天的核算,大家把几乎所有的开支都罗列出来了,包括煤炭消耗、工具损耗、人工等等。但是,对有米粉多少销路、工具损耗等等,怎么计算却又心中没底。最后,大家拿每斤二角八分的卷面价格作为参照:加价三成,再减去米价,折算每斤米粉价格为一毛八分。同时相互问询,如果让你出一斤三两的大米外加一毛八分钱的代价是否愿意吃那米粉。多数人认为可以接受,但不会经常买来吃。这正好是给米粉的定位,太贵了卖不出去,太便宜了会亏本。李会计对是否亏损还是很有信心,因为,即使米粉队的人不做米粉也是混在生产队里,照样给工分,对队里没有任何区别,就像前些天开始抽调到大队搞民兵训练的那些人一样,而且,相比之下,用扁担当枪进行训练与实打实地做米粉来卖比较起来更没有意义,至于投入几乎可以忽略,因为石磨、榨机、竹帘、大灶等等都是现成的,可以征集到解放前用过的工具,最多也只是做些有限修补。这么一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想通了,当下就选定了米粉队成员。由于没有什么多加工分或者其他一类的优势,愿意参加的人也只有那些以前做过米粉而且技痒难挨的中老年人,一共六人:一人榨粉、三人摊粉、一人生火、一人外卖。

老米粉队果然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找齐了之前用过的工具,几近完好,就连指厚的铁制过滤盘也只是有些浅层的锈迹,几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给榨机配根粗麻绳,修整干裂的榨筒和晾晒米粉的竹帘,花点时间进行清洗,再让队长安排人员去煤矿买几百斤煤回来和启动用的一千多斤大米。

马暖山是米粉队里唯一年龄最小而又没有制作米粉经验的人,不过,因为主要是干蛮力的榨粉活,没有人报名,大家倒也没有什么异议,而且米粉队的人有些早年曾经给马家做过米粉,心中尚存几分感慨与同情,于是便接纳了。他却很自信,小时候的依稀记忆中米粉作坊占有一席之地。

第二天,米粉队开始了米粉加工全过程的第一步:给隔夜浸泡过的大米磨粉。近三尺直径的大石磨由两个人推动,磨前有人喂湿淋淋的涨开的大米,混白的浆水沿磨槽流入一只大木盆内,液面越来越高。第二步是要将磨过的大米湿粉醇化:将浆水木桶静置,随着米粉的沉淀,把上面的清水滗去,最后就形成米粉泥块,把它做成一只只一节毛竹大小的圆柱体,码放在荫凉之处。第三步是榨粉和煮粉:榨筒呈现圆柱形,每隔寸许用铁箍包着,内径比米粉泥块略大,高尺许,底部是一只铁制过滤盘,盘上均匀地钻有锥形小孔,上大下小,麦管粗细。马暖山将醇化过的两段米粉柱依次塞进榨筒,再放上紧密的密封用圆木盘,整个放在架设在大铁锅上方的榨机上,抗起丈许长的压杆,扣在榨机肩头之上,用一小段木块顶在压杆和圆木盘之间。他挪到榨机的后端,通过转动绞盘抽紧压杆和底部圆木筒形绞盘之间缠绕三圈的麻绳,再在绞盘的孔里插上两只扳杆,慢慢压下,麻绳在压杆和绞盘上滑动,带着压杆下移,麻绳受力之后发出“咔吱吱”的声响。随着榨筒里的圆木盘的下沉,一根根比筷子稍细的米粉就坠落而下,慢慢地掉进下方沸腾的开水之中。第四步是摊粉:米粉在水中煮过几分钟之后用笊子捞出,冷水中快速抄过,再均匀摊在竹帘上,铺成尺长六寸宽的长方形。第四步是晾晒:竹帘是一根根筷子般粗细,三尺宽的竹签用细麻绳串成,每帘丈余。摊铺过湿漉漉米粉的竹帘平放在太阳下,直到下午干透。第五步是收粉:通过转动竹帘上的竹签,卡在缝隙中的干米粉就会断裂,整块干米粉便脱粒竹帘。折断后坠落在的地上的小段米粉引来附近的鸡们争食,也有小孩子蹲在地上捡拾,驱赶虎视眈眈的鸡们。收起的米粉一一过秤,确保每捆一斤重,往往正好五片,这就要看摊粉时的手感了。第六步就是销售:当值的米粉队队员收工前将过秤之后的干米粉挑回家,第二天专职卖米粉。晚上,卖米粉的要把米粉款结算到王队长家记工分的李会计手中,而米则是次日挑到米粉作坊,过秤入库。一般都会有些盈余,多或少就取决于卖米粉的人操作中的精明程度。湾源村只在天气好的时间做,但秋天大多数都符合条件,每次只做百来斤,所以卖粉的最是米粉队成员想做的,不仅可以早早地回家,而且还能有米的盈余。湾源村恢复生产米粉,让很多人回味到了解放前的米粉美味,卖粉的一般只需走五六个村子,而开始的时候更是有人等着收粉。也有希望湾源村传授制作技艺的村子,但被米粉队婉言谢绝了。米粉队能够在大米上有小小的意外收获的秘密慢慢被湾源村人所知,但米粉队团结一致,没有给其他人任何机会,事情也就停留在旁人羡慕的水平上,渐渐地,便无人再来过问。

盛枝琴每当丈夫轮到卖粉时都要重复如何多攒些大米的方法:米粉队标准的一斤三两竹筒是按轻手轻脚倒进、筒口抹平的方法核定的,如果在买家装米时制造抖动的机会就可以多装些,积少成多,百来次的过程可以有十几斤的盈余。但马暖山一般只有三五斤的盈余,最多一次也只有七斤多,那次是碰到不懂行的几个知青卖粉时拼命将竹筒按实,而且堆成锥形。她知道丈夫根本听不进,脸皮软,也无可奈何,想想总比没有加入米粉队的要强。这样一来,她更增强了今年要多做一些冻米糖的信心。

因为儿子上学,盛枝琴便少了往年秋季常做的一件事:打槠子做粉皮。马水龙也曾试着利用星期天爬上村东头那片小林子的槠子树,但早已经被没上学的孩子们打得差不多了,而且勘探队也砍了许多槠子树,半天下来不到半斤,还不够沾器具的。

学校也在组织秋收活动,除了计划之中的集体上山采集野果之外,每个学生还有任务:利用星期天去秋季稻收割后的田里捡拾稻穗,任务是交三斤谷子。这是一件不可能按老师交代的方式来完成的任务,因为村里那些没有上学的小孩早就跟着收割的队伍把遗漏的稻穗捡拾干净,甚至还有一些年长的妇女,因为收割秋季稻时田里是早就干了的,可以穿着鞋子下田。所以,根本不会有什么遗漏的稻穗,就连散落的谷子也早早地被本村或外村养鸭户赶着鸭子进田里清理了好几遍。大多数学生只好问家里要三斤谷子,再兑些瘪谷子。老师拒绝接收纯粹口粮,因为那违反了学校搞秋收是为了让学生积极参加劳动并树立集体观念的本意,也不愿意增加家长的负担,给学校背上恶名。

马水龙知道母亲把家里分到的口粮看得非常珍贵,堪比她的性命,对任何能够吃的都视如珍宝。他曾经在下州地石坝下方捡到过小河里的死鲶鱼,足有两斤重,但肚子已经消失了的,母亲左闻闻右看看,又拿去给别人判断,估计是炸鱼的人遗漏之物,应该不会有毒,最后还是决定烧了吃,她自然是第一个尝试的人,在确认没事之前不让家里其他人动筷子。同样的情况也包括捡拾陌生的蘑菇上,对那些可以断定不是典型的毒蘑菇,但很难判断是否有毒的蘑菇依旧会成为马家的盘中餐。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过问家里要,只是要完成秋收任务非常困难,满脸的愁容,更是紧张,惟恐因为没有完成任务而当作反面人物进行点名批评。他只好钻进稻草垛内,寻找没有脱粒干净的稻谷,时不时跟老鼠抢夺,终于勉强收集到三斤接近瘪壳的谷子,交给负责秋收的老师时很是不安,怕质量问题让他重新来过。不过,那老师尽管对他所交的谷子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混入那些好谷子之中。他这才如释重负,庆幸自己过了这一关。接下来的秋收项目是学校统一组织的,并没有针对每个人的具体指标,所有的学生都显得很轻松,马水龙更是解除紧箍咒似的异常开心地跟着以班级为单位、由班主任老师带领下的大队人马进了连绵的小山。他们一路采集榛子、槠子、栀子花果、乌桕等等,来到最高的尖山顶部,与其他班级会合。休息之际,学生们在老师的指导下修复去年用石块摆放出来的巨型标语“农业学大寨”,翻转因长满青苔而暗淡的石块、折断新长高的灌木、规整散落的大小石块、从周围捡拾新的石块填补。很快,每个足有房间大的字鲜亮醒目,有同学很自豪地说去年秋天刚弄好标语时在去溪口镇的路上都能够看得清楚这些大字。不过,也有湾源村的同学并不那么高兴,只是没有说出来:因为这山是属于湾源村的,摆出这些大字就毁了不少柴火。

老师队伍中玩得最开心的是程大跃,他甚至比学生都兴奋,此前对这些小山的印像就停只留在拆摘杜鹃花上,根本没有想到其中还隐藏着如此丰富的野生果实。他在上海时对坚果的理解只有核桃,那是制成品,像眼前纯粹野生状态下的场景从来没有设想过,大大出乎想像。农村时有让他感到意外的惊人之举,就像不久前秋季稻闹虫灾时,因为农药供应不足,生产队只好用土办法:白天下田去摘除被虫吃过和卷起成窝的稻子,晚上在田间点灯,下面放盘清水,吸引飞虫,诱其落水。不过,休息的时候,当赵老师手捧鲜红的山楂给他并把他逼到一处灌木丛中,他显得很紧张,刚才的轻松感立刻消失得没了踪影。赵老师告诉他说,山楂一般是一个多月前成熟的,这些剩下的都是山楂中佼佼者,能够把自己的美丽坚持到最后,在其他山楂早已经悄然消失之后仍然坚守,因为有内心那份期盼,最为纯真的愿望,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礼遇都会坚持不懈。程大跃很担心和她单独在一起时间一长会被人误解,已经领略了在这些偏僻的农村,任何事情都可能被广为流传,而且添油加醋。于是,他极力往人群这边靠,幸好有几个学生过来找他,这才顺利脱身。他曾经有过不做老师的打算,但回忆起在湾源村的那些经历,让他明白不管走到哪里都不可能避免成为一些人的追逐目标。对那些意外出现的学生,赵老师很是恼怒,但却也没有办法,只得悻悻然跟着回到了人群之中。此后,师生们往学校方向移动,快进梅溪村的稀疏树林中摆下架势,在程大跃的指挥下组织了跑步比赛。这片林地是小学在天气好的时候除南广场外另一个活动场所。校长给程大跃一个任务,要在全公社的小学举起的秋季运动会上取得一些突破。在溪口镇中学不定期举行的小学生运动会,虽然项目只有跑步、跳高、跳远和扔手榴弹等几样简单的项目,但梅溪小学从来没有得过名次。

梅溪小学组织的秋收运到溪口镇公社收购站,折款八十多块,成了很大一笔收入,几乎解决了学校全年的粉笔和板擦的开支,校长喜形于色,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锻炼了学生的劳动和奉献精神,增加了凝聚力,纯洁了思想,真正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不久,全公社小学生运动会在溪口镇中学召开,虽然只有一天时间,但照样有头有尾,特别是各大队所辖的小学都引入知青作为新的师资力量,给如何办好运动会带来新的思路和活力。在不增加开支的前提下开设了新的项目,又让人容易接受,如拔河、跳绳、绑腿跑,同时在组织形式上也采取了新方法,比如开幕式的列队进场、彩旗装饰等等。马水龙是代表梅溪小学参加比赛的三名学生之一,只有四百米一项。各学校出来参加比赛和带队老师外没有任何啦啦队,所以,运动会现场显得很冷清,只有一些附近村子的放牛娃远远地站着看。

马水龙虽然很卖力,跑得脚都有些抽筋,但没有获得任何名次,因为起步时明显漫了,尽管老师们事先介绍了发令枪的事。不过,他并不心灰意冷,第一次参加这种场面,而且中午饭也是免费的,米饭管饱,还有肉片炒辣椒吃,比平时在家吃的饭要多出一碗,又体验了一次喝井水时那浅浅的但很绵长的甘甜味。他回家说起此事,母亲很是高兴,平白地增加了一回高营养。

盛枝琴准备今年给女儿和儿子添件新衣服,有了那些收获的棉花,信心更足。多年来,她把家里分到的每人三尺的布票全部转让他人,用以换些两三块的小钱。虽然布票是农村人能够享受到与城里人类似待遇的唯一东西,但对盛枝琴来说除了换钱没有其他任何意义。这天她摆开桌子,教授女儿如何把轧去棉籽的棉花卷成油条状的棉束:撕下棉花均匀地摊铺成长方形,一边横上一根筷子,再用右手拿着木制盖子由内而外地一推,左手顺势前移,最后抽出筷子,一根洁白的棉束展现在面前。盛枝琴给女儿示范了几根之后让她独自完成,自己翻出积满灰尘的纺车,一根带厚重底座的方木支撑着直径两尺宽半尺的圆盘:竹片交叉,缀以麻绳,显得空灵轻巧。圆盘上装着摇把,外缘有拉线和上方的固定纺锤连接,轻轻摇动摇把,随着圆盘的慢慢转动,纺锤快速旋转,发出“呜呜”的闷响。她把它稳稳地放在客堂一角,开始纺纱:用毛竹节壳卷成麦管状空心管子,套在纺锤的大钉子般的轴心上,右手一边缓慢摇动摇把使圆盘转动,左手拿起棉束,轻轻地接上大钉子的尖头之上,再向外拉扯,一根细棉线便抽将出来,再反方向转动圆盘,棉线就缠绕在套有毛竹节壳的纺锤之上。棉线的粗细疏密是通过左手向外拉扯速度和手指控制棉束被拉扯数量来实现的。马桃春试着纺线,感觉难度要比卷棉束大许多,只好放弃,因为母亲不想让她浪费棉花。不过,马水龙下午放学回家后吵着要试,出乎她们意料的是竟然很快上手,尽管速度不快。盛枝琴睁大眼睛,恍然间儿子似乎变成了女儿,而马桃春更是兴奋,把他紧紧地抱住。六天之后,盛枝琴把四斤棉花全部纺成线,原本杂乱蓬松的棉花变成一个个白色的锥形线团。几天后湾源村来了织布工匠,凑齐了一匹布的棉线就在村广场拉开了架势,将棉线展开成十几丈长的线股,盘成大线团之后带回家开机织布。开阔的场面使湾源村人想起编织超长麻绳时才有的情景,几乎看戏一般。不久,盛枝琴就用今年那换布票的钱作为工钱换得了七尺棉布,跟女儿谈论着不知道那布里面哪些是自家纺的线,但那些明显粗的线脚肯定不是来自她们。又过了几天,村里来了染布的,盛枝琴花了五毛钱把新布染成靛蓝色,计算与直接去布店买布相比一共省下五块五毛钱,菜园和家人的时间除外,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时间是不值钱的,种棉花的占地成本也可以从菜上省。

虽然居家的生计都可以计算,但盛枝琴觉得随着女儿的长大和成熟,有些事情渐渐让人心生不安。在这农闲时节,家里吃过晚饭之后经常有小伙子们来打牌。尽管她早已经放出口风,自己的女儿绝对不嫁本村人,为的是避免因太近而扯不清的闲事。不过,那些小伙子们对此似乎并不在乎,马桃春高高的个子和丰满的身材都让人不能不心存希望。面对牌桌上时不时出现的有意无意的手的接触,盛枝琴很是忧虑,尽力陪在一旁,渐渐地就有了失眠症,不知道是因为担忧还是因为习惯,而女儿在打牌结束之后每每倒头就能睡着,相信那些小伙子们也是如此。对女儿担心的同时,她也心疼那些煤油,尽管没说。有时煤油灯内液面太低,灯芯虹吸力不够,只好把灯横过来继续打牌。

这天,马桃春和三个小伙子一起牌打到很晚,原本倒头便睡着的她依旧很亢奋,因为打牌的时候不知道是谁乘煤油灯被风吹灭、牌吹落到地上众人捡牌的混乱之机摸了一下她的大腿,后来大家继续打牌,也看不出谁出现异常,相反倒是她自己没法再去集中注意力,只得收场。散场之后才知道时间已经不早,家里家外都很安静。她摸索着上了床,还在想着三个人之中是谁会摸自己的大腿,因为无法确定是谁,思路飘逸起来,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以前那个挑小货担来湾源村做生意并在家里吃过一次饭的外乡人,那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马家依旧是一家四口睡在一张床上,盖一床被子,睡在最外侧的马暖山和盛枝琴在一头,马水龙和睡在最里侧的马桃春睡另一头。马桃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父母已经起床开始忙活了。她依旧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仿佛之间没有睡过觉,一股浮躁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难以抑制,被子也觉得太厚了,让人燥热不已,伸手摸到了弟弟,身子猛然颤抖。她抽回了手,又不知不觉地伸了过去,在他身上不由自主地抚摸起来,先是四肢,最后摸到他那还没有发育的小小的生殖器。她慢慢地侧身把他抱住,越抱越紧,最后把他放在自己身上。这时马水龙醒了,不知道姐姐要做什么,便问了声。她犹豫了一会儿,告诉他说因为姐姐喜欢他,所有想抱抱他,就像更小的时候抱他出去玩那样,但是,不要告诉母亲,否则的话妈妈会笑话他的。马水龙便不作声,任由她紧紧地抱着,后来夹在她的两腿之间,才发现她已经把她自己和他的裤子给脱掉了。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大力抱着几乎让他窒息,身体被她夹在腿间很是酸痛,好像恨不能把他塞进她的体内,有毛的地方湿漉漉的沾在他身上很是不舒服。一阵颤栗之后,马桃春终于放松了,过了一会儿给他穿上裤子,让他起床上学,并再三嘱咐他别跟任何人说,否则姐姐会生气的,生很大的气。马水龙告诉说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她想了想,告诉他还是起床吧,去帮妈妈生火做早饭。

从此以后,尽管还是有人来打牌,但不再有先前那种随意和轻松,次数也少了许多。盛枝琴很敏感地看到了女儿的变化,知道是该给她装罗着嫁人的事情了,于是放着话出去,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媒人上门说媒,其中以刘梅英最为用心,似乎一定要把她女儿嫁出去才不愧为湾源村乃至进村享有盛名的媒人。这样一来,来马家打牌的人慢慢变得更少了,盛枝琴很高兴省下不少煤油钱。只是马桃春像换了个人似乎的,沉默寡言,眼睛时不时飘忽不定,让她深深体会到了“女大不中留”的滋味。

湾源村多数种甘蔗的人家开始准备砍收了,王队长安排几个年轻人下到村东码头上游一处深潭的小河里捞榨糖机。榨糖机已经有很久的历史了,是解放前村里那些有钱人集资置备的,一直沿用至今。榨糖机由被称为公筒和母筒的两只大圆柱体组成,用坚硬实沉的栎木做成,直径近两尺,高过四尺,为防止风干后开裂,每年使用之后就扔进这处深潭之中,虽然经过洪水的推动位置有所移动,但从来不曾走出这个水潭。不过,由于上半年出现的几十年未见的大洪水,人们预计它们可能会走出水潭,但绝对不会出湾源村的水域,最多也只是多花点时间寻找。太阳过午,暖暖地晒在身上,初冬的风有些寒冷,几个年轻人脱了衣服站进水里,用手抓起河水往身上洒了洒,嘴里“嗷嗷”地喊叫,一点点朝水潭中心走动,随着水位慢慢上升,清冷的河水让人激起鸡皮疙瘩,最后索性放开了,终于潜下水。几个来回之后确定榨糖机还在水潭最深之处,惊叹它们的稳定,因为人们发现经过那次大洪水之后,岸边那丛顶着河道急转弯的樟树伸进河水的根系又长了,想是大洪水把岸堤又给剥蚀了一层,再仔细观察上方岸堤,发现有新的塌方痕迹,只是缝隙已经被杂草占据。这些都是从来没有人注意到的细微变化,多少有些让人担心村子的安全,尽管估计给侵蚀的岸堤只有一两尺。面对这样的情况,村民们没有办法可想,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希望岸堤上的那些樟树能够顺利长大,而且最好是像那丛樟树一样盘根错节,成不了主材,可以逃过被砍伐的命运,从而长期固守岸堤。湾源村近几年来已经损失好些正值壮年的高度笔直的樟树了。解放后王队长家第一个建新房子,开创了村子新村规:凡是盖新房子的都可以挑一颗樟树用作正梁材料。后来是马暖山家砍了两棵,村民们似乎并不觉得太在意,习惯上还是把那两棵樟树算在马家私产上,而且名份上的那根梁砍的却是那棵大树的一根枝杈,想是为村里省下了一棵。最近是仇书记家盖的新房子,尽管那是新式的二层洋房,并不需要粗大的主梁,仇书记也没有说要砍一棵樟树,但是,王队长还是领着仇书记家请的锯匠,把这码头处的一棵大樟树给砍倒,拆成了装修时用的板材。人们很是惋惜,特别是那些妇女,原本炎炎夏日之下在码头上洗衣服时有巨大树冠遮阳,明年可就要直接被毒辣的太阳炙烤了。更多的人在想,如果后面有哪家建新房子的话绝对不会像马暖山家那样肯接受一根枝杈,肯定是要砍大树的,这样一来,那些生长缓慢的大樟树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算计着如果自己有盖新房子的打算,一定要趁早,而且也能够在广场上占据一块地基。至于马暖山那两棵樟树被没收之后成了王队长家的装修板材也是湾源村公开的秘密,虽然羡慕队长,但很明白自己没有那样的权势足以谋取这种好处,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家的利益,明的如自留田和自留地,潜在的如砍树。解放前那些柴山原本都长了很多大小不一的树木,东家多半是砍些枝杈当柴,解放后收归集体,每年划出特定山头,随机抽签决定谁拥有,对分配在自己名下的那块山坡,村民们将山坡上的植物全部收回家,包括枯枝烂叶,恨不得将树木连根拔起,在那些年长者的极力劝说之下才有了规矩:一律只许砍,不许挖。尽管如此,山头经常是光秃秃的,一处山头每三年轮着砍一次,几年后只有一些灌木了。后来村里又在那些年长者强烈建议之下定了新规矩,松树不管大小一律不许砍伐。为了这他们几乎声泪俱下,说,一定要为湾源村的子孙后代留下一点生存的空间。经过几年的养育,湾源村的那些山头慢慢地在最多人高的灌木之上长起了松树林,尽管很单一,但毕竟让人们有了硬柴:松树长到碗口粗之后就按人头分配了。那些精打细算的家庭通过砍些杂草补充柴火,省下这些硬柴拿到县城卖钱。

几个年轻人每换一次气之后潜入水中,把榨糖机挪动一小步,身体倒不觉得太冷,只是当终于把公筒和母筒移到码头处并抬上了岸之后经冷风一吹才打着激灵,赶紧擦干身子,穿上衣服,立刻暖和了。

公筒和母筒表面沉积了泥土和鼻涕样的深水生青苔,清洗之后露出了本来面目:黝黑的筒体是清晰的木纹,尽管使用多年,但依旧完整,没有丝毫裂缝。公筒和母筒的直径相同,下方也都留出两寸多长比筒体直径小一倍的圆形底座。公筒和母筒筒体上端约两寸等距离地嵌着方形的榫头般木齿轮,露出筒体部分有一寸宽、两寸半长、一寸半高,外沿成弧线;靠近筒体处则向内挖有弧形斜坑凹槽,齿轮对合时靠木齿轮相互咬合,磨损的是这些榫头而不会伤及筒体,便于更换。上端,公筒比母筒高出一截,是与底座相同直径的近三尺长的圆柱,居中位置是一宽三寸长尺许的方形开口。

村西晒谷场旁一块收割完晚稻之后的干地,中间挖了方形地坑,上方已经固定榨糖机的底盘:两只圆形浅槽正好与公筒和母筒底座相配,外沿高出,形成一只大盘子,承接糖水,在一侧留有缺口。当人们把公筒和母筒通过齿轮和凹槽严密合拢放在底盘上之后再扣上罩壳,紧紧地将公筒和母筒固定,中间只留筷子大小的间隙。底盘和罩壳镶嵌在碗口粗的支架中间,通过地桩结实地与地面固定。最后,人们合力将一根三四丈长的弓形粗大梁子插进公筒上的开口,打上榫头,再在木齿轮上抹些油脂,榨糖机就算安装完毕。一直按捺不住的小孩子们兴奋地推着梁子,公筒和母筒便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直到被大人们喝住,警告说,谁搞坏了谁家负责赔偿,而且公筒和母筒咬合的地方非常危险,一旦被夹住休想完整出来。孩子们都见识过它们的厉害,所以一个个都离得很远,但还是很有兴趣继续推大梁子,直到不久之后有人被梁子撞倒,立刻散尽。现场只剩下那个受伤的孩子和熟悉的玩伴,不一会儿得到消息的母亲找来,一顿臭骂,既数落自己的孩子无能,怎么老被人欺负,而不是去欺负人家,又骂那些惹祸的人,急切地询问孩子可曾记得是谁挑起事端,以便上门理论。孩子一脸茫然,她只好放弃。

本来对星期几没有概念的马家自从儿子上学之后便多多少少想起,而这榨糖的事只好利用星期天,马水龙帮助赶牛。

这天下午,轮到马家榨糖。全家人把早已经去净叶子的所有甘蔗都搬到现场,马暖山套上牛,让儿子赶着,回到中间,站进地坑,在底盘的缺口下方放稳了水桶,开始从一旁抽出两根甘蔗,塞进转动的公筒和母筒之间,吃着力量之后的筒体发出“嘎吱吱”的声响,旋转着将甘蔗压成扁条,糖水喷涌而出,顺着往下汇入底盘内,慢慢流进水桶之中。马桃春站在地坑的另一端,接过被压扁的甘蔗,每根完全出来之后放在一旁。盛枝琴时不时盯着糖水,惟恐漏出和翻倒。随着甘蔗一根根通过筒体卷压,一旁堆积的扁平甘蔗渣片越来越高,水桶内的糖水慢慢上升,换上另一只水桶。当另外一只水桶也灌到八分满之后马暖山挑着回家,盛枝琴紧紧地跟在后面,不时地提醒他注意脚下,绝对不能摔倒,否则的话前功尽弃,直到糖水全部倒进大铁锅内才放下心来。马暖山和妻子回到现场,此时所有甘蔗都榨过第一遍,继续对已经压扁但尚有糖水的甘蔗渣进行第二次压榨:将很多甘蔗渣片同时塞进筒体之间,再使劲拢在中间,观察着大梁的受力程度进行增减,糖水缓慢地流出,甘蔗渣中的水份明显减少了。接着又是第三次:将甘蔗渣塞进一只带圆孔的半尺见方且一侧呈现与筒体弥合的弧形的木板内,再挤压到筒体之间,通过木板的约束力,又使甘蔗渣内的水份榨出,这之后甘蔗渣片跟晒干的一样,几乎直接可以当柴火烧了。经过这两道压榨,又增加了一水桶的糖水。傍晚时分,马家结束了甘蔗的榨制,开始生火熬制红糖。糖水烧开之后,一股糖香弥漫开来,而且越来越浓烈。盛枝琴搅动锅铲,侧向举起,观察糖水滴落的速度和长度。当锅铲上的糖水粘稠得可以形成一寸多宽的糖幕布时,她决定起锅,将红糖放进一只大口径陶缸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此时已经半夜,周围一片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家里的狗在身边转悠,时不时满心期望地看着她。她包着热乎乎的陶缸,估摸着有三十几斤重,把它放进房间,再回到厨房向锅内倒些水,把沾在铁锅内壁上的红糖溶化成一小钵糖水,盖上盖子之后放进碗柜。

就在湾源村那些种了甘蔗的绝大多数人都把红糖炼制完毕之时,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收购。盛枝琴想到儿子这个学期马上要结束了,学费的事一直盘桓于心。于是,经过讨价还价,演示给买家自家的红糖如何稠厚,最终决定以每斤九毛五分的价钱卖掉十斤,换得九块五毛钱,又以质量上乘为由没有找给买主五毛钱。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手帕将钱卷紧,放在裤子口袋里藏好。不过,年底将近,她满脑子又在考虑如何平衡那些欠债,思考着如何把半截的墙砌到顶。

正当马家吃完晚饭之后盛枝琴和女儿洗碗时,她忽然想起白天卖糖所得十块钱的事,猛然一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她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丢钱。她一遍又一遍地翻找身上的衣服,没有钱的影子,又翻找了房间里的所有可能藏钱的地方,依旧一无所获。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坚持,慢慢回忆所有可能忽视的细节,坚信那钱一定能够找回来,之前许多次找不到的东西最终都会自行出现的事实佐证了这种期待。不过,她的额头还是渗出了细汗,尽管在寒风中给吹得有些头疼,但她丝毫没有注意,拼命回忆自从收了买糖人十块钱之后的自己整个下去的每一段细节:去了一次码头洗涮饭罾和木盖子,又去了位于葫芦糖边的菜园摘了青菜和菠菜,并在葫芦糖闸口处清洗。她觉得似乎并不复杂,就连平时经常和女儿出去打干柴火的事情今天也停了。

此时室外天色渐暗,盛枝琴猛然冲出家门,未等家人反应过来已经从大门口消失。马桃春怕母亲一时想不通而出意外,赶紧匆匆洗涮完毕碗筷跟了出去。马水龙听出异常,也跟着姐姐跑了出去。

盛枝琴沿着下午所有可能走过的路径仔细寻找那卷起的手帕,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当经过青石板桥的时候几乎就要跳下去了结自己的性命。看出她那异常表情,马水龙和马桃春心生恐惧,赶紧拉着她的手往家走。回到家里,她难以说服自己接受丢钱的事实,坐在一旁,忽然使劲捶打胸口,怨恨地说道,为什么自己不死,连那些钱都看不住,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马水龙和马桃春赶紧去拉住她,哭喊着劝她别想得太多,因为钱既然已经丢了,再想也是没有用的,而且家里完全可以通过缩衣节食省下那点钱的。马桃春还建议说,可以把刚织的土布衣料给卖了,有没有新衣服过年对大家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事。

盛枝琴慢慢恢复平静,反反复复回忆下午的事情经过,分析下来唯一可能的是在码头上洗衣服时蹲着的过程中手绢掉落了,而且是被那个在建房子时来吵闹的女人捡走的,因为当时那人就在自己后面,而且在衣服洗到一半时突然离开,之后再没回来,一定是捡着钱拿回家了。马桃春觉得母亲分析得有道理,但也说,如果碰到其他人捡到的话也很可能会吞掉的,除非关系非常好,而对母亲恨不得就要去找那人要回那钱,她拼命阻止,费了好大的劲才劝住。

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上午,梅溪小学李校长和兼管财务的赵老师赶在学期结束之前收学生欠的学费。他们打听到马水龙的家,进去之后发现没人在家,但,家徒四壁,甚至只有不到半截墙的马家给人印象深刻,赵老师担心这学费肯定难收。李正堂赶紧制止她,说,马水龙是一个难得的聪明而好学的学生,一定不要因为欠学费的事而另眼相看。赵老师很同意,但依旧担心那学费。他们来到码头,向人打听马水龙的家长,于是来到盛枝琴身边,说明来意。

盛枝琴离开嘈杂的女人堆,上到岸边的打谷场,这几天来一直被丢钱的事困扰着,又想起儿子逃学的事情,情绪渐渐有些激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何况是我们欠的学费。按照解放前的说法,你们老师是先生,对于我们学生家长而言是要当作上宾看待的,哪里还用得着你们亲自来收钱,早就该送过去。按道理说,我们欠谁的债都行,但是绝对不应该欠学费,哪怕是不吃不穿也要凑齐了及时交上。”

赵老师见她在绕圈子,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但被听出弦外之音的李校长使眼色给制止了:“马水龙妈妈,我们也不是来收霸王债,如果家里有困难的话,学费也是可以欠的,绝对没问题。”

“这位老师说的话可让我们脸上挂不住了。不过,你们放心,学费我们一定会还上的,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马水龙妈妈,别的我不敢保证,但对学生一视同仁我是可以担保的,学校绝对不会让欠学费的学生感到低人一等。”

“是吗?”她露出一丝不信任。

“当然。”他有绝对的把握。

“能够有那样的待遇谁都喜欢,可我孩子的经历就有些不一样了。”

“不会的。”他笑道,同时征询似的看了看有些不耐烦的赵老师。

“莫不是我儿子说了谎?”

“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就说吧。”

“我儿子说,这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欠学费被罚站,而且老师还告诉说没有按时交学费就不要上学了。说是个女老师,姓赵,我希望我儿子没有说谎。我对你们这种管理方法很难认同的。学生欠学费,那是我们家长的事情,不应该让孩子受影响,因为那不是孩子的错。穷人虽然让人感觉不舒服,你们不舒服,因为老收不到债;我们也不好过,因为老给逼着。可以,这世界上就是有穷人,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真的有罚站那回事吗?”

站在一旁一直趾高气扬的赵老师这才想起有那么回事,脸“唰”地红了。

“而且,我儿子有半个多月因为这件事而逃学,我们做家长的不知道,是不负责任,可学校也没有给我们半点消息。”

李正堂睁大了眼睛。

“我们也不能怪谁,只是随便说说,要说怪,也只能怪小孩投胎不好,生在一个穷人家里。而且,也许,根本就不应该送孩子去读书,还真不如放条牛挣工分。”

“马水龙妈妈,你可千万别那么想。我知道马水龙同学,他绝对是块读书的好材料,不可以浪费掉的。不是我夸张,马水龙是我当老师这么多年来所碰到的最好的学生,虽然我并没有直接教过他的课,但可以看出来的,而且,你儿子的成绩已经说明问题了,更何况他还耽误了半个月的课程,这对他的成绩一点影响都没有。”

“那都是老师教得好。”盛枝琴很是受用他对儿子的夸奖,“不管怎么说,我们欠学费总是不对的,你们放心,这个学期结束之前我一定会还上,哪怕砸锅卖铁。”

“马水龙妈妈,你可别那样想,我们不是地主黄世仁,也不是刘文彩,不会因为追债而把人给逼死。你放心,你儿子在学校的学习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不管学费是否交齐。我向你保证,也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李正堂很是急切。

“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地主都是谁,但据我所知,地主收租也并不是都会逼死人的。这是题外话,反正,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绝对不会欠,你们放心吧。”

相对于她那越来越轻松的表情,李正堂却紧张起来,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带着赵老师走了,一路上控制不住责怪赵老师,不管出什么事情都不应该让学生来承担,也证实了马水龙并没有说谎,心下倒轻松起来,而且告诫她并不是所有的农村妇女都那么迟钝,交谈时都不经过脑子那样容易对付的。相比之下,像仇书记女儿仇仪芬那样有钱人的小孩会简单些,尽管学习上并不能让人满意,而作为老师,其实是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学生成绩上,好的学生总是让人感到自豪的,要学会从中找到乐趣并且培养成就感。虽然很难说他们之中将来能够有什么特别大出息,就像城里的青年人都上山下乡了,但谁又能够说的清楚呢。赵老师听着听着就有些走神了,与程大跃之间的种种经历又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若隐若现,无限放大地揉合了太多的想像空间。

跟老师理论了一番之后,盛枝琴感觉好多了,几天来因为丢钱而闷闷不乐的情绪也有所化解,但实实在在的学费已经没有着落,盼望着葫芦塘的鱼也许能够解燃眉之急,而如果现在就卖家里的阉鸡,肯定会吃亏,因为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

王队长终于安排给葫芦塘取鱼了。

这天一早,湾源村的男人们几乎都到了葫芦塘坝口,三级水泥筑成的涵洞一端通向与小河相隔半里但相通的深沟,另一端在葫芦塘内。最上的两级中每一级都有一个朝上的盘子大小的圆孔,用一小段圆木塞着,在清澈的水下看得真切;最下方的圆孔横向朝内塘,难以观察。阳光越来越温暖,但在这仲冬时节脱光衣服潜入水中拔去拔大塞子,不仅寒冷,而且有被水吸住甚至拖进涵洞的危险。在马富民没进牢房之前,每每遇到这样的事总是自告奋勇,带动两三个人下水帮忙,而现在往往需要好一番策动才会有年轻人面子上挂不住,跳进水中。

他们先下到第二级,淤泥搅起,水给趟混了,不过,三次来回换气之后还是把塞子拔出,浑水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吸进涵洞消失了,坝口的另一端传来“哗哗”的水声。第一级的塞子拔出时轻松多了,第二次换气之后就告成功。三个年轻人上得岸来,经风一吹,立刻浑身哆嗦,嘴唇也紫了,粗略地用毛巾擦了擦,赶紧穿上衣服,又大口喝了准备好了的土烧,这才稳住。

葫芦塘的水位下降得很快,生产队派了人晚上看护。第二天中午太阳偏西时分最低一级水也排干了,高高低低的塘底覆盖着长长的水草,水干后像湿漉漉的头发般紧贴淤泥。也有野菱,暗藏尖锐的菱角,往往让人惟恐避之不及。还有为防止偷鱼贼下网而扔进去的整根松树。葫芦塘里所有剩下的水全部收缩在靠山脚那块低洼地,已经看得见鱼在紧张地游走,露出了背鳍,甚至可以辨别出鲢鱼、草鱼和鲤鱼。这些都是开春蓄水之时买来的鱼苗放归后自然生长的成鱼,从来没有人喂养过。人们倒不在乎鱼是不是够大,唯一担心的是每年春末雨季涨大水时鱼会不会乘机逃跑。塘内也有纯粹自然生长的鱼,如黑鱼、鲶鱼和甲鱼等等,就像小河里的那些鱼一样全凭本能生存。

王队长和队干部拿来箩筐,组织全劳力社员在塘底取鱼,再三申明在宣布队里结束取鱼之前不许哄抢,更不得私藏,否则的话一律记录在案,成为来年扣口粮的依据。尽管有警告,也有跟往年一样的规矩,但王队长他们还是很紧张,怕场面失控,因为四周已经站满了大大小小的男男女女,手里拿着各种工具,或网、或兜、或罩、或叉,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惟恐自己错过最佳时机去捡拾取剩下的鱼,因为,按以往的经验,取鱼的社员们都故意留下一至两成的鱼,就等队长宣布取鱼结束,来个近水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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