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1 15:15:00 字数:16692
梅溪村白天放电影的事情很快在附近村子传开,特别是属于同一大队管辖范围的湾源村和周家村几乎都在十几分钟的时间内获得消息并纷纷赶来。这次尤其不同的是,不但是彩色电影,安排在白天放,而且还是几乎人人知晓《大闹天宫》,又是在这冬季的闲暇时间,所以,很多人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像赶集和之前组织起来搞群众大会和游行一般热闹。附近村子的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进过电影院,对在白天也能看电影的事情一无所知,充满好奇的心理。原来,一个赶去附近大队放晚场电影的放映队经过梅溪村时像惯常的那样被好奇的人们拦住,问拿的是什么拷贝。当得知放的是《大闹天宫》彩色影片时一个个都露出羡慕的神色,纷纷征询什么时候也能轮到梅溪大队放映,但得到的答复是,这种拷贝停留在溪口公社的时间非常有限,只有少数几个大队才有机会放映,至于将来什么时候有机会,那就更说不准了,反正这一轮肯定是没有放映安排。失望的人们开始想各种办法,有的甚至商量着把人扣下,强行让电影在梅溪村放,因为《大闹天宫》的故事几乎人人知晓,让人难以割舍,特别是这等好事就在眼皮底下,更不能让它溜走,这可不像其他白话电影那样对听不懂普通话的绝大多数村民们来说,看电影其实只是一种凑热闹而已,根本不清楚到底说的是什么,所以,像战争片才会受到欢迎。每当这时候,那些上过学的孩子们成了宠儿,在银幕前坐下讲解剧情时常常周围会围着好几个年长者。有时候,让老年人不尽兴的是,小孩子没有长性,没等讲完整部电影就借机逃走,使刚刚对情节有些理解之后又如坠云雾之中。
素不相识的放映队无法接受晚上在梅溪村放电影的安排,但建议去看看哪些房子有条件在白天放映,如果行的话可以给他们放场日场电影。他们来到大仓库,朝四壁、窗户和屋顶仔细查看,终于答应放映,吩咐他们用稻草把所有的窗户都给堵上。一时间大家分头行动,尽管没有人在组织,却也井井有条,不久就堵好了所有的窗户,拉起了银幕,架起了放映机桌子,汽油发电机也在室外安置妥当。诺大的仓库只允许最南侧开启半扇门,陆陆续续涌进人群,新鲜地体验白天看电影的感受,很是奇怪外面白灿灿的阳光,里面却能营造出黑暗的环境。
近水楼台的梅溪小学的学生们早已按捺不住,有的学生向老师提议放假看电影,还有很多学生早已经开溜,校长只好同意提前放学,内心深处也在想家门口白天就能看电影的事。学校里最不能理解这种思路的是程大跃,很难想像这样一部电影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虽然知道《大闹天宫》是部非常好看的动画片,早几年前就看过了。他在上海几乎从来没有看过露天电影,而上山下乡一年多了,偶尔也夹在人群中看湾源村放的露天电影,但几乎全部是几年前的老片子,无法理解村民们过节般的心态,有些甚至会因为放电影而特别去请亲戚过来。当他回过神来,发现学校里早已经空无一人,安静得跟深夜似的。正当他准备起身回湾源村时,一抬头猛然间看见了赵老师。他习惯性地笑笑,本想说话,但又克制住了,知道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一年多的生活让他明白了许多生活上的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体现在生活质量和方式上,也表现在点点滴滴的生活细节上。他发现这里的人们很少笑,见面或分手很少打招呼,也很少对人说“谢谢”,更没有赔礼道歉的说法。人们很在乎面子,哪怕明显地知道是自己错了也一定会设法争辩成对的,最不济还会用高嗓门来掩盖,遮羞布似的死守。他希望自己能够小心应对,不至于本意简单的话在这种时候被理解为具有特别意义的词句,而唯一简便的方法就是尽量保持沉默。
“你为什么老躲着我?难道我是麻风病人吗?”见他表情轻松但却没有开口,她明白他在故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心里很是难受又很不甘心,“我们做个朋友,普通朋友不行吗?再不,至少也是同事啊。”
“当然。”他担心如此刻意保持距离会伤害她,但又不知道如何掌握恰当的分寸,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支撑,爆米花般虽然香却很脆弱。
“那,你就陪我去看电影吧。你一定看过,上海是个大城市,什么都会领先的,而且还有上海电影制片厂。你有没有见过那些有名的漂亮的女演员啊?”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些演员和导演。那些单位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去的。”
“那你要是站在他们单位门口总归是有机会看见的吧?哪里像我们这地方,能够看看他们的电影就已经很不错了。”
“也有站在门口等的人。不过,我不清楚,是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也想那样做。”她露出甜甜的天真的微笑,乐颠颠的,靠近他,恨不得就要他拉着自己直接去上海去见识那些人。
程大跃觉得还不如去看电影:“我们去看电影吧,说不定已经开始了。”
“好啊,好啊!”有了跟他在一起的机会,她似乎无论去做什么都很开心,愉快的心情就像身体的水份,渗透到每一个细胞,甚至整个人都只有水了。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前些日子陪校长去各村收学费的事,觉得就算得罪世界上任何人也都是值得的,管他是学生,是家长,还是校长。
他们来到拥挤的仓库,地面上到处都是人,就连横梁上也有人坐着。程大跃从未见过这样的放电影的场面,十分好奇,但感觉到她在借机试探性地紧贴着自己,于是乘人群一阵涌动的拥挤之机逃开了。
电影已经开始,孙悟空已经下到海龙王的宫殿,但电影里没有任何声音,现场却闹哄哄的充斥着嘈杂。放映员忙得团团转,在查找故障点,一旁的梅溪村联络人员不停地安慰他,说,这场电影本来就是硬加出来的,就算没有放好也没有关系,没有声音虽然不好,但总比没有看的要好。他则很认真地说,既然答应了,就得把事情做好。就在他几乎要汗流浃背之时,终于有了声音,现场立刻安静下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神色稳定之后通过喇叭告诉大家,片子从头来过,耐心等待倒片的时间,立刻迎来一片叫好声,联络人更是喜形于色,赶紧递上飞马牌香烟,并帮他点上。放映员很自豪地呷着香烟,神情自若地将拷贝倒回。这时,有趴在横梁上顽皮的孩子,抽掉塞住窗户的稻草把,强烈的光线投射到昏暗的仓库内,刺激得人们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几乎所有的人都投来目光,立刻引来骂声一片。那孩子若无其事地混入横梁上的其他孩子们之中,但被那些孩子排挤在外,很容易就让地面上前来管事的人指认,喝令他马上把窗户给堵上。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倒使等待的时间变短了,电影终于正式开始,现场异常安静,除了电影里的声音外只能听到放映机“吱吱吱”的机械转动声响,偶尔传来逗乐的笑声。
程大跃本想提前退场,但被这特别的电影放映场所和立体分布的观众所吸引,更不想让人打开大门透进刺目的光线,影响人们观看电影的情绪,招来责怪。
一多小时的彩色电影结束了,很多人似乎没过足瘾,依旧期待地看着银幕,直到所有的门都已经打开,有人陆陆续续离开之后才最终惋惜地确认没有更多的惊喜。对于白天能够看电影,彩色电影,而且是大多数人都熟悉的故事,足以让人兴奋好几天,特别是梅溪小学的学生们课前课间热烈地议论着,讨论电影情节,分享白天看电影的经历,想像着以后能够像城里的孩子们那样可以进电影院,只要自己喜欢,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去,最好是能够不用买票。
转眼之间就到放假时间了,各年级的班主任老师小心地刻写蜡纸,准备给学生发放成绩单和评语。马水龙成了梅溪小学的明星人物,特别是老师之间,因为期末考试算术得了满分,而且提前半小时交卷,保持了他上个学期的记录;语文九十九分,比上学期多了一分,同时创造了学校的记录,评语栏内也写着“该同学努力学习,积极肯干,听从指挥,热爱劳动。希望以后继续努力,做一个合格的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不过,这样的成绩并没有在学生中产生多少影响,似乎没有什么具体意义。湾源村相近年龄的小孩上学比例很高,除马水龙之外还有张辉发、仇仪芬、李淑英和李慧珍等人。对于马水龙所受到的表扬,张辉发最不以为然,而李淑英是最为关注的同班同学。
平时就很少有作业的梅溪小学像往年一样没有布置寒假作业。李正堂曾设想试验性地给学生安排假期作业,而且规定以假期作业换新书,但老师们觉得效果不一定好,而且会遭到普遍的反对:放假期间玩疯了孩子们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做作业,更不用说那些利用假期给家里做帮手的学生,而暑假更是绝大多数学生参加生产队劳动赚取工分的好时光;最让老师们担心的是,如果操之过急反而会让一些家长因此而放弃让小孩读书,当初让孩子们认识一些字和会做简单计算的目的或许早就达到。赵老师在这学期期中的时候曾经搞过小测验,让学生背诵课本内容,谁先背出谁先回家,结果,七八个学生下来没有一个通过的。当她以为没有任何人能够通过这样的测验,正不知道如何收场的时候,怯生生的马水龙站了起来。尽管他没有开口,但她从他的表情中读懂了他想试试的愿望,这让她很受鼓舞,虽然对那次上门收学费的尴尬经历一直心存不悦。此时,已经放学,只有几个梅溪村的学生留下来看热闹,老师中也只剩下李正堂校长。马水龙顺利通过测验回家了,一路去追赶邻居姐姐,但留给赵老师的只是空洞无力的说词,因为无论她如何以马水龙的例子来证明测验并不那么高不可攀,但再也没学生能够通过,哪怕是她放宽了标准,只要对上八成就算。她不知道如何收场,更有看热闹的学生在起哄。眼见天色已晚,李正堂进了教室,拉着她出来教室,再回来,打着圆场说,赵老师愿意给同学们机会,第二天继续背诵,她到时候会在办公室等着大家。正如李正堂所预料的那样,第二天没有人去办公室找她。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尝试过。
年关将至,阉鸡价格经过缓慢的攀升已经超过肉价三成了,盛枝琴决定卖掉三只。今年运气比较好,她养的鸡成活率比往年要高,阉鸡到达六只,希望这是马家的一个好兆头,自从小儿子读书以后的新开始。这天上午,盛枝琴带着女儿和儿子来到溪口镇,每人抱着一只四斤来重的阉鸡。已经有了一些春节气氛的溪口镇广场上不规整地摆了些各色地摊,有卖家禽的,卖鱼的,卖甘蔗的,卖锅碗瓢盆和衣服袜子等日用百货的,更有卖春联和鞭炮等节日专用物品的。没有人管理的市场自然形成归类,马家三个人站在卖活物的一堆人群中。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问鸡的价格,盛枝琴给人介绍阉鸡的特点:光亮鲜艳的毛色,鲜亮光泽的鸡冠,粗壮的鸡腿,有力的爪子。想买的人听到她开价一块二一斤,对价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走了,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问价,但没有人买。马桃春问母亲是不是要价太高,都超过肉价的五成了。她不以为然,说,这阉鸡不像那些鱼,不但不会死,而且越留越大,没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全部自己吃,也好改善一下,可以省下买肉的钱,兑鸡毛的时候还能多换些洋碱和火柴一类的物品。
正当他们耐心地等待买主时,最先问价的那个人又转悠过来了,也不问价格,而是将阎鸡左摸摸右捏捏,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没有趾甲的中脚趾,说这鸡肯定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会残疾呢?
盛枝琴“哈哈”一笑,告诉对方那是马家特有的给鸡做标记的方式,打很小时每只鸡都要剪去中趾末端,时间一长就在前端长成一个小小的肉瘤,并告诉他,这剪是要有技术的,剪多了鸡很可能死掉,剪少了没有用,而且时机也要把握好,鸡给剪脚趾的时候不能太小,更不能太大。
那人便没了言语,很羡慕地看着鲜活油亮的阉鸡,最后问能不能便宜点。盛枝琴只肯让五分钱,而且阉鸡要一块卖。那人咬咬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要买,让她称重,一共十三斤半。那人故意问她多少钱,盛枝琴倒一时给难住了,全是零头数。
“我算的是十四块。”那人说道。
“你骗谁呢?”盛枝琴似乎有些生气,“你别当我们不会算账。即使算一块一斤就已经十三块半了,还有一毛五的零头才值五毛钱?怎么可能!你要诚心卖,就好好算,没有诚意的话就别浪费时间。”
“我当然要买了,但你得把价钱算准了,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算对了,我马上付钱,算错了,你只能收一块钱一斤,十三块五。这么多人作证,怎么样?其实,一块钱一斤已经是很可以的价钱了,你以这样的价格卖其实并不吃亏。”
“你——”
“一块钱一斤,十三斤半,算下来是十三块五,还有一毛钱的零头,是一块三毛五,再一个零头,是一半,六毛七分五,两个零头合起来就是两块零二分五,全部加起来就是十五块五毛二分五。说话算话,你快点给钱吧。”马水龙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算法出自一个六七岁的毛头小孩之口,甚至都没有勇气去复核是否算得对。盛枝琴和马桃春更是兴奋异常,没有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心算能力,而整个计算过程她们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从对方的表情中知道他计算得很准确。他甘心情愿地掏了钱,十五块五毛五分,而且没有让他们找三分钱的零头,拎着鸡走了。
盛枝琴心满意足地收了钱,设想着这多讲的价钱可以部分挽回当初丢钱的损失,想到应该还程大跃上半年给垫出来了的看病的钱,至少也要部分还上,只是他已经回家过年了,于是提醒自己无论出现怎样的情况也都一定要把那笔钱留着。他们转悠到国营日用杂货店,买了四只瓷碗和两只瓷盘。盛枝琴给了营业员两块钱,讨好似的对着他笑,希望他能够找回全款,申明自己的小孩不喜欢吃水果糖,但最后还是很遗憾地收到充当六分钱找零的三颗糖。满脸无奈的盛枝琴知道钱到了对方手里就失去主动,只能认倒霉,赶紧收好找回的角票,惟恐又要被一脸严肃的营业员换成糖果,想想,论斤整买的话,一颗糖绝对不值两分钱!
来到肉铺,他们秤了一块寸许厚的刀肉时又被搭了一段不喜欢的爪子:一刀肉由脊梁开始切到腹部为止,摊主熟练地用稻草扎住,最后形成一个拎环交给他们。他们又买了些其他像鞭炮、红纸、门神等一类的年货。回家的路上经过周家村时再绕道去了裁缝家,取给女儿和儿子各做一件的新衣服,染成靛蓝色的土布粗略看上去像的确凉等洋布那样整齐,但手感还是很粗糙。不过,全家人很开心地试了试新衣服。裁缝收了五毛钱的工钱,说,已经好多年没给马家做衣服了,不应该太节省,希望过一两年能够给马家上门做个整工,平均也就每人两件衣服。盛枝琴表情很是夸张,说,在一两年内家里无论如何是没有那样的实力,这次给儿子和女儿各做一件衣服已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做成。马桃春的衣服很合身,很好地体现出来少女的丰满身体,而马水龙的衣服应盛枝琴的要求做得大一些,以便能够让正在长身体的他能够多穿几年,但还是明显偏大。盛枝琴一方面很高兴地算计着这件衣服儿子至少三年之后还能穿,另一方面也多少有些惋惜,好像儿子的衣服是偷来的。
裁缝突然想起似的说道:“你女儿也该嫁人了吧?肯定用不着等那么久的,女儿出家时至少要做两三个工的新衣服吧?”
盛枝琴叹了叹气,声音也有些黯然:“这就要看她的福气,能够嫁个好人家,男方兴许就能多来些料子,也算有了出头之日,免得跟我们一起受苦,没完没了。”
“像你女儿这么好的姑娘,本分、漂亮、健康,一定会嫁个好人家。我也想做个媒呢,到时候你得给个面子,别不舍得嫁啊。当然,我一定会找到条件好的才会介绍。”
盛枝琴见女儿带着儿子羞红了脸出去了,放低了声音道:“女大不中留的,你能够给介绍个条件好,人品也好的亲家,那当然是好啊,我要感谢你一辈子呢。”
他们又扯了些闲话,见女儿已经走远,盛枝琴赶紧告辞,一路追了上来。
见到母亲,马桃春想责怪,但似乎又没有怨言:“妈,你好像等不及要把我给嫁出去似的,这么逢人就说那事。”
“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既然都是一个‘嫁’,自然就希望嫁得好一些,不要像现在这样受苦。家里穷啊,希望人家不要嫌弃,主要看重的应该是你。但是,有很多时候男方总是担心跟穷人家结了亲,感觉是一种累赘,好像女儿会把亲家的东西往娘家拿似的。所以,多一人介绍,就多一种机会。刘梅英已经介绍了好几个了,但,我觉得她总是夸张,像个做生意的,非要把买卖做成,不管什么方法都会用上。我可不上她的当,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答应的。”
“姐姐都嫁人了,还会回家吗?”
“会的,又不是给卖了。只不过,以后她就是客人了,来了也是做客一样。”
“不好。”马水龙没头尾地说道。
“我不嫁人。”
盛枝琴并没有理会,只是笑笑,这时已经到了湾源村,只见广场上站了很多人,闹哄哄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仔细一听才知道有人偷了仇书记家的熏腊肉。
原来,湾源村有个跟马水发年龄差不多男人,因为家里成分不太好,更主要的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好,错过了娶妻的时间,所以一直单身,起初日子过得倒也安稳,一个人挣工分一个人用,维持着湾源村的中等偏上的生活水平,但后来和村西的一户比他年龄稍大的女主人搭上了。这种关系已经是湾源村公开的秘密,男主人倒也没有怎么正面发作,只是避开面对面而已,认准了一个想法:妻子和自己之前生的五个全是女儿,也许和野男人媾和之后说不定能够添个男丁,只要算是自家的人也就认了。单身汉倒也没有强抢人妻的想法,与对方相安无事地分享一个女人,虽然地位从属,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去博得对方的好感,于是尽量设法贴补,特别是逢年过节地总是送些肉上门。时间一久,渐渐成为他的负担:那个女人的要求越来越高,理由自然是很多,也很充分,让他无法回绝。不过,近年来他发现仇书记家有很多机会,因为不像湾源村所有其他村民家那样只有重大节日才会有所不同,总是有很多让人羡慕的安排:春天用融化的雪水腌制咸蛋,夏天凡有贩子来村就必定会买的冰棍,秋天有的是水果,冬天则更是忙忙碌碌地腌制腊肉、粉熏肉。仇书记妻子最喜欢把肉晾晒开来,接受村民们羡慕的检阅。
今天上午,单身汉手里拎着一只用来盛猪食的半大木桶,里面是混浊的稀释过的猪食,来到仇书记已经建成的二层楼的家门口,门前一根腕口粗的晾衣竹竿上串着近十块腌制刀肉。他洋装从腌肉下方走过,迅速掏出剪刀,剪断腌肉的系绳,腌肉“汩”的一声掉进了木桶内。这是他第四次这样做了,相信仇书记这样有钱人家是不会注意到那么多的腌肉中少了一刀,之前曾经被人撞见过,但被他以提猪食路过之名轻易混了过去。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忽然看见了一刀特别厚实的腌肉,稍微犹豫之后再次下手,这时仇书记妻子出现了,满脸狐疑地看着他脸上溅着的脏水滴,问他在干什么。他一紧张,竟然忘了熟稔已久的套词,直到她问提着猪食桶干什么,他才忙说是提猪食。她想,这野男人拿桶猪食就能让那女人上床,倒也真有些本事,脸上便讥笑起来,走近了要看那猪食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本来很自信,就像之前撞见过的一样,腌肉早就给混浊的水给淹没掉了,没有人会想到其中的乾坤的,于是大胆地给她看。满心期待有什么新奇之物的她看见了赫然横在桶里露出上端的腌肉,脸色立刻拉了下来,再看看竹竿上,果然不见了那刀大肉。发现她异常变化的表情,他赶紧低头去看那桶,只觉得血压上升,恨不能地上有个洞让自己钻进去。
仇书记妻子的尖叫和吵闹立刻引来很多围观的人,仇书记本来想安抚妻子,让她别把事情搞大,大不了送他一刀肉吃,但是,正在气头上的她怎么也听不进去,不住地骂人,还捎带地把单身汉勾搭女人的事给扯了出来,就差把那女人也给一道羞辱。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时议论纷纷,有感叹单身汉的偷肉方法,更多的则牵扯到他与人妻不正常的关系之上,于是,原本严肃的盗窃话题便有了很浓重的讥笑成分。
单身汉像霜打的茄子那样蹲在地上,捂住头,一言不发。仇书记不希望这么多人乱哄哄地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围在自家门前,于是把自己严厉的话由儿子和女儿捎给妻子,让她赶紧把现场收拾完毕,放单身汉走。她好像还没有尽情发挥,但知道丈夫可能真的生气了,于是强压心中的怒火,让他赶紧走人,不过,一定要赔偿那腌肉。事情已经趋于平静,有人打圆场说,让他把腌肉还了就算了,但她觉得被猪食浸过的肉想想都恶心,谁还会吃?让他一比一赔偿已经够便宜他的了。单身汉赶忙称是,说自己一定要赔偿,不过,慌乱之中把木桶打翻,这时又露出了先前偷下的那刀肉。仇书记的妻子再也控制不住了,走过去就是“啪——”地一记耳光。这记响亮的耳光像是惊堂木,乱哄哄的围观人群立刻没了什么声音。
单身汉给羞得无地自容,乘隙逃走了。仇书记妻子没有了发泄对像,渐渐地恢复平静,人群也慢慢散去。仇书记让妻子把那两刀肉用水漂洗了,继续晾晒,没有什么理由不能吃的,还告诉说绝对不允许让单身汉赔偿。她心里很不高兴,但也不好发作,不过,对于丈夫要她把那木桶还回去的要求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此时已经引来几只狗在争抢翻倒在地上的猪食。她有些后悔,应该再晚些收起那肉,否则的话腌肉让狗吃了,单身汉怎么都逃脱不了赔偿的责任。
单身汉偷肉给野女人的事情成了湾源村年前人们最好的谈笑资本,同时传出他那相好也断绝了与他的来往,有人对此却很怀疑。不过,有一点是大家都认同的,那就是仇书记对处理这件事情上的宽宏大量。
回到家里,盛枝琴问儿子敢不敢给新买的碗和盘刻上字。他简略地问了问怎么个刻法,便说没问题,于是按照母亲的吩咐去借了一套刻字的工具:一根小手指指端粗的铁锥,一把小榔头。铁锥锥尖比较平缓,中间微微凸起,他琢磨着也许是为了减少把碗冲破的机会。于是,他握着铁锥,轻轻地用榔头敲击,慢慢感觉到锥尖穿破釉层的力量,很快就掌握了用力要点。渐渐地,一个“马”字呈现在碗底,由浅浅的虚线构成,母亲告诉他可以用黑墨蘸在刻字上,用水一冲就能够清晰地显现出来,但也可以任其由脏物填入,会有同样效果。他用脏手抹了抹,再用衣袖擦了擦,果然很清晰的字迹出现了。“暖”字因为笔画多,于是就比“马”字大了一圈,“山”字又和“马”字一般大小。这样,“马暖山”三个字成了纺锤形,他觉得有些遗憾,但母亲和姐姐认为非常好,心里便很开心,尽管知道最好的应该是三个字大小相差越小越好。以后的“马暖山”几组字越来越整齐,大小一致,虽然字体很柔软。还没过足瘾的马水龙寻找别的机会,但母亲告诉说用过的碗因为有油渍,很难再刻上字。他有些不相信,拿来一只旧碗试了试,果然很难掌握,于是只好放弃。
第二天上午,盛枝琴张罗着炒爆米花,教授女儿一些要点,而儿子坐在灶前用容易控制火势的茅草生火。同时,她将用稻草把盖住并倒扣着的小木桶挪到一旁,里面是前些日子就开始培育的豆芽,每天烧饭之后都要放在灶坝上取其余温,但长时间炒爆米花显然会损坏豆芽。她将丈夫专门从去娘家的那片山上一处细沙层取来的两碗粉色细沙,放进生已经热了的铁锅内,快速地用竹枝束成的长筅帚一边翻炒,一边放进大半根白色蜡烛,锅内的沙子渐渐变成黑色,但声音也由先前的沙哑变为柔和了。她让女儿取来一个月前制作好的干蒸糯米:糯米蒸熟之后小心晾晒干,这个过程必须非常仔细,一方面要让米粒分开,另一方面又不能损伤米粒,以保持爆米花的完整性,还要防止晾晒时混进沙石等异物,所以要全程用竹垫子翻晒,及时松散。盛枝琴向铁锅内倒进一小碗干蒸糯米,快速地用长筅帚连沙带米一起翻动。不一会儿,几乎所有的米粒都膨化开来,尺寸放大了一倍多。她快速地连米带沙一起用专用的宽铲将其铲进铁丝筛子内,让女儿赶紧过筛,洁白干净的膨化糯米留在筛子内,沙子回到铁锅内。就这样三个人各司其职,特别是盛枝琴动作迅速,防止糯米炒焦。中午时分他们将干蒸糯米全部膨化完毕,放进大的甏中加盖密闭保存,防止吸潮。盛枝琴让儿子熄掉炉火,铲掉沙子,给女儿示范,千万不能向铁锅内加水,否则的话铁锅会爆裂,需要等上一会儿,再用筅帚蘸少许水弄湿润,但不能滴水,快速地在铁锅内扫动,只听见“吱——”的一声,铁锅冒出一股水蒸汽,接着又是一次,声音便轻了,直到没有什么异常的声音时才往铁锅内加水清洗干净,准备炒糯谷。盛枝琴让儿子重新生火,待铁锅足够热时加入一小盏糯谷,用长筅帚翻炒,当看见有谷子开始爆裂时用一顶大斗笠罩住,同时通过缝隙快速挥动筅帚以翻炒糯谷。这时候,铁锅内谷子爆裂的“噼卟”声由疏到密,最后燃放爆竹般响成一片,然后戛然而止。她挪开斗笠,铁锅内一片雪白,糯谷比干蒸糯米膨化后还要大上一倍。她快速地铲起,倒进普通米筛子内,让女儿过筛并剔除没有爆开的和谷壳。焦黄的谷壳很容易分离出去,只剩下干净的爆米花。
第三天下午,村里制作冻米糖的四十几岁的师傅来了,得知今年马家要做两格,觉得有些意外,不过,很高兴,说,生活应该会越来越好的,而且她的小儿子很会读书,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多做点冻米糖根本不是问题,说不定还有什么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呢,就像仇书记家新盖的楼房那样。
“跟仇书记比?下辈子吧。”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盛枝琴听后很是受用,对未来的期待总让她有种几乎上瘾的感觉,“感谢你的吉言,希望他能够吃喝不愁。”
“吃喝不愁?你这要求太简单了!”制糖师傅因为用着马家祖上留下的制作冻米糖的两样主要工具:糖模和糖压,所以每年并不问马家收每格两毛五分钱的手工费,而且语气中总是透着些许感激。
“吃喝不愁简单?那可是我一辈子的梦想呢!会读书到底有怎样的前途,我是说不清楚的,而且越来越糊涂。你看那些上海来的知青,好端端的来农村,还算程大跃的书读得有点用处,当个老师。”
“孩子聪明总是件好事,将来也不会吃亏的。”他尝了尝她自制的麦芽糖水的甜度,估算出应该加进六斤蔗糖,教她生火慢慢熬制,注意搅拌,绝对不能焦糊,到时候如果赶不上的话适当加些水。他又打听她会不会放些芝麻,得到肯定后很高兴,说,放进芝麻后不但好吃,而且容易切块。
“我啊,还指望着以后有机会能够抽糖卷呢。”她很憧憬地说道。
“最好是了。这么多年来,湾源村已经很少有人抽糖卷,不像我年轻的时候学这门手艺的时候那么多人家抽了。我真希望有更多的人抽糖卷,不然的话,我手上的活会越来越生疏。不过,今年仇书记家要抽两斗糖卷,也是练练手的好机会。”
“你可要当心,别挨骂。”
“是啊,我越紧张心里越没底。抽糖卷是这门手艺中最难的,不但糖要熬到很干,又不能焦糊,而且抽的时候又要做到芝麻馅要均匀分布,用糖把馅打包起来是最难的,很少有人学得会。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绝对的把握。”他平缓的神情中夹着骄傲。
“有钱人都难伺候,自古如此。”她一笑,“以后教我儿子这门手艺吧。”
“制作冻米糖这事也算不上什么手艺,也就过年的时候大家凑凑热闹。真要学手艺,你还不如让他去学门裁缝啊,木匠啊,砖匠啊,正经可以谋生的手艺。”
“俗话说,‘端人碗,服人管’,吃手艺饭也是难的。我听说给仇书记家盖房子做活的手艺人没有不让她数落的。”
“这也是少数的,人家能给现钱,受点气也就没什么。绝大多数人家对手艺人来说都是朝南坐的,因为毕竟欠手艺人工钱是经常的,占优势的不是东家。没还清工钱之前你有活要做时还不能更换其他人。”
“要我,宁愿不做仇书记家的活也不受那份气,工钱是欠,可总归要还的。”
“是啊,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面子上的事最重要。”他感叹着,表示同意,“你看前些天刚结婚的张勤富,虽然是换亲,本来不风光,但光看场面一点也不差,而且听说他家春节后要办过门礼,甚至元宵节舞龙灯还要做东呢!这让大家想到解放前他家的状况,那时虽然谈不上最有钱的人家,但也是衣食无忧的。”
“都已经变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彼此都没了什么话题,制糖人也正好要去其他今晚做冻米糖的人家查看准备的情况,告辞了。
吃过晚饭,盛枝琴继续用慢火熬制红糖和麦芽糖的混合物,红糖主要为甜度,而麦芽糖是为粘合爆米花之用。制糖人在给其他人家制糖间隙来观察过两次,她学着他的样子用锅铲舀些混合糖,再慢慢横放,使锅铲内测水平,再观察糖在下方所形成的完整性和长度,还不到半寸,要达到一寸的标准就还要再熬制一会儿。与此同时,马暖山和女儿收拾干净客堂,腾出完整的空间,卸下一块大门门板,将反复擦干净的那面朝上架设在两只长凳上,准备了箩筐,再把之前炒好的两种爆米花搬了出来。
制糖人带领一帮人乱哄哄地来到马家,除了他本人问东家按每格收两毛五分外其他人全是义务帮忙和凑热闹的。人们扛来一只腰形大木桶、木棍、糖压和弧形长刀,再把长方形的糖格稳稳地放在门板上。糖格用四片木板做成,留有四只握把,无底无盖,长约六尺,宽和高各尺许,架在门板上之后就成了一只无盖大盒子。
昏暗的煤油灯下人们显得忙乱和热闹,但却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制糖人查看了混合糖,已经合格,吩咐炉子熄火,再让马暖山把膨化糯米和爆米花两种膨化原料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放进大木桶。他用大铝勺从铁锅内盛起混合糖,一边招呼众人让道,一边快速来到大木桶前,将糖慢慢倒进去的同时吩咐两个小伙子用专用木棍迅速搅和,将糖拌匀,渐渐形成一个大团块,阻力也越来越大。
当制糖人把第三大勺糖倒入木桶之后,在年轻人轮换搅拌的同时再让盛枝琴拿来已经炒熟的芝麻,均匀地撒在里面。待拌匀之后,他将混合物团成一块块,逐一放进糖格内,用手压实,正好填满。
跷跷板一般的糖压是一根长约七尺碗口粗的圆木条,两头各镶嵌有一尺半长的手腕粗的横档,中间是一块底部呈弧形,垂直投影长度接近糖格宽度的月牙,其厚半尺,与圆木条平行,通过两只榫头与圆木条连接并露出,形成两只握柄。
整套工具都有些年份了,再加上制糖人每年上桐油,略带暗红色,因而显得比普通家什格外的干净而富丽堂皇。
两个年轻人抬着糖压,将月牙对准糖格,撑住糖压横档,利用自己的重量向下压,原本蓬松的冻米糖便缩小了三分之一,这样一路压过去,直到整个糖格都压到。
制糖人在糖格两头各安排人扶住,自己把住糖压上的握柄,将糖压挪到一端。一个年轻人的屁股坐在糖压的横档上,一只手放在胸前把住糖压,另一只手扶着屁股地下的横档,尽量踮脚,提高横档位置,但糖压的另一端仍然高高翘在空中。另一个体重相近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爬上那端,嘴里不时让对方小心把持,绝对不可以开玩笑。而制糖人鼓励着,说,有自己把住糖压,绝对不可能会翻落下来的。当两个年轻人都坐在糖压上之后几乎呈平衡状态,双脚都无法着地,而糖格里冻米糖立刻又压缩了一截。由于两个年轻人光坐着不动,引来众人嬉笑,说他们胆子太小,这样的跷跷板也不敢玩。与制糖人信心十足和旁人的热闹纵容相比,盛枝琴作为东家,虽然也很高兴家里能够这么热闹,让人感到非常喜庆,但显得多了一份谨慎。不过,嬉闹嘈杂的场面让她只能眼睛紧紧地盯着,却无法说什么。
胆大的那个年轻人说了声“开始了!”,身子往后一仰,糖压便想他这边倾斜,脚着地后用力一蹬,糖压又立刻倒向另一侧。这样,双方两个来回之后就将糖压甩开了,每次双脚弯曲需要,让横档几乎触地,而另一端高高翘起,几乎触及房子的横梁,悬垂的双脚晃动,胆大的那位更是腾出一只手挥舞,立刻引来一片喝彩声。而糖格连同门板和长凳都在晃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制糖人吩咐帮扶的人别光看热闹,一定要把稳当。不过,双方几乎没将糖压移动,使糖格一端的冻米糖越压越紧,制糖人使劲推动握柄都无法成功,只好吩咐那个胆大些的年轻人每次着地时利用双脚横向用力,让糖压稍微偏斜,使糖压呈之字形移动。两个年轻人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也越来越顺手,每个来回都让糖压移动寸许。
三个来回之后,冻米糖压缩近一半之后不再能够压实,糖压上的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下来。制糖人指挥另外几个人同时压住冻米糖,通过握把慢慢提起糖格之后,一整块超大冻米糖就躺在门板上。人们就在门板上起先用弧形长刀长刀“嗦嗦嗦”地将冻米糖切成尺许大小的大块,再用东家和随手从其他人家里带来的日用菜刀切成半尺长、寸许宽、半寸厚的小块,放进箩筐内。盛枝琴特别说明今年家里的冻米糖是放过芝麻的,应该特别香,热情地用切好的冻米糖招待现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跟随大人们挨家挨户看热闹的小孩子们。人们都很客气,既不拒绝,也只吃一块,并不多吃。
不一会儿,第二格开始了,很快就制作完毕,人们纷纷赶去下一家。
马家立刻清静下来,盛枝琴仔细地将冻米糖收进瓷甏内,一边放一边摇晃,再填进预留的膨化糯米,以防止吸潮,最后加上盖子,稳稳当当地放进房间。
年关的日子在盛枝琴的记忆中总是一年之中最让人心神不宁的,像其他欠债户一样,这几天家里都有上门讨债的人。按照这一带的习俗,年三十吃团圆饭开始到整个正月里是不可以上门讨债的,而正月之后即使提到债务问题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一种提醒,根本不可能有还债的可能,除非欠债户有什么意外收入传到债主耳里。所以,债主总是利用这几天的时间紧紧追讨,知道多半情况下是欠债户还债的最可能的时间。她期望着有一天家里年前能够冷冷清清,没有债主光顾,安安静静地准备过个好年。好在,她对那些债主都很熟悉,也很坦诚,让债主相信她并不是不想还,只是没有能力一下子还清而已,而尚未砌完的墙成了最好的佐证,让她并不需要费太多的口舌。今年最让她安心的是小儿子学费早就还上了,而且过年后开学一块五毛钱的学费也已经攒下,告诫自己,无论碰到债主说怎样难听的话都要忍住,绝对不能动用那笔钱。
年三十上午,盛枝琴等丈夫放过小鞭炮,把剩下的三只阉鸡“红”完之后和女儿一起准备给鸡褪毛。马桃春挑选最漂亮的羽毛,拔下留着扎毽子,用滚烫的热水浸泡阉鸡,快速拨去鸡毛、剥去硬喙、褪掉脚爪上的黄色表皮,浸入清水之中再仔细拔去剩下的小茸毛。此时,门外响起了收鸡毛的人的吆喝声。收鸡毛的人看着簸箕里的湿漉漉的鸡毛,眼睛露出光芒。盛枝琴佯称簸箕里是四只阉鸡褪下的鸡毛,抖了抖簸箕。
对方笑而不答,看了看阉鸡特有的尾巴长毛的数量,过了一会儿说道:“应该是三只鸡的鸡毛吧?不过,阉鸡个子很大,鸡毛的数量倒可以算上四只。”
“这么个兑法?”盛枝琴问。
“兑洋碱的话,每只阉鸡鸡毛兑两块;火柴的话,每只三盒。”
“太便宜了。你看你那洋碱,酒瓶盖子一样。我等下午的,兑得更划算。”
“哪里有这么大的瓶盖子?我这洋碱特别好,不管什么样的油渍都能除去,你兑上两块就够用了,其余的兑火柴。”
“我去年一只鸡兑四盒。”
“不会吧,大姐?都这么兑,我们做收鸡毛的小本生意还不亏死?”
“这都年三十了,你们做生意的还愿意在外面跑,不是特别赚钱的事情能让你们这样?算了吧,我的鸡毛不兑了。”
“不兑?留着也是浪费掉的。”
“就兑你说的那么点东西,跟浪费掉又有什么区别?下午兑的东西会更多。”
彼此又讨价还价了几句,收鸡毛的认定村民们把鸡毛留着也是毫无用处,肯定是要拿来换些日用品的,于是走了。
马桃春觉得母亲要的是有点多了,这些鸡毛留着也是浪费,还不如多少换些有用的东西,不过,也知道母亲每次都是非常有把握地做成事情,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让鸡毛荒给废掉的。遵照母亲的要求,她把簸箕里的鸡毛放在太阳底下晒,并用柴枝挑了挑,使其蓬松开来,显得更多了。
后来,又有几拨收鸡毛的生意人来湾源村吆喝。直到下午,盛枝琴才将鸡毛出手,换得十盒装的火柴一包和两块洋碱,大大出乎一直担心卖不掉的马桃春的意料。
湾源村今年的过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人们依旧按照谁也说不清楚来源的流程和习惯一步步延续,家家户户一样,所不同的是桌子上的菜肴丰盛程度和鞭炮的长短。平时从来都不忌讳在吃饭时间串门的湾源村人在年夜饭时间是绝对不欢迎任何人来到的,因而,人们更多的是通过鞭炮来判断哪家这个年过得如何,只是也有为这种热闹和脸面而不惜代价的。不过,仇书记家的鞭炮是实打实的,新建的二层楼房一如它异常醒目地呈现在满是传统式样的民居之间一样,吃年夜饭时放了一挂百个头的鞭炮,而让湾源村人更加惊奇的是正月初一凌晨开大门时所放的鞭炮足有两百个头,是湾源村人所见识过的最大的那种,而且连放两挂。仇书记家除了仇书记本人外全家人都一身新衣服也是湾源村人艳羡的目标。
按照湾源村一带的风俗,整个过年期间必须格外小心,不能出现任何意外,哪怕只是诸如打碎一只碗之类的小事情,一旦发生便要唱两三遍“岁岁平安”来弥补,绝对不能有哭声,就连不巧在此期间有人去世也会至少捱过初一才有哭声。话也是不可以随便乱说的,特别是年三十祭拜的时候,于是家长就念诵两三遍“童言无忌”,甚至写在红纸上,张贴在客堂条案上方,以给诸神提前打个招呼。到了正月初一,人们不能外出,家里的水不可以外倒,地上的垃圾也不能清扫,于是到处都是鞭炮碎屑、花生壳、烟蒂等春节特有的杂物。湾源村的一些年轻人集聚在一起玩一种叫“钱汇”的赌牌游戏:桌子上放着一至六的点牌,庄家拿着同样的牌,暗扣其中一张放在桌子上,押注的人将一毛、两毛、五毛和最多一圆的纸币押上,或押独张,或押相邻两张,当庄家揭开底牌时如果押中独张的就以押注两倍额度赔付,押中相邻的则赔付一倍,没有押中的赌注收归庄家所有。这种场面常常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因为设有最高一圆的下注限额,输赢有限,于是嬉闹便成了现场的主要气氛。不过,也有认真的,因过于投入而脸色绯红,更有耿直倔强的庄家,一路做一种牌到底,很快身无分文,不情愿地让给新庄家,而同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赌客坚持得就会长些。年轻女孩扎堆踢毽子是另一番风景,而老年人则三五成群,有的则提着火桶,有的晒太阳,聊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初二一早,人们开始清扫,尽力将垃圾扫到灶前,那是预示今年财富不能外流,特别是那些共享客套的大家庭,争扫垃圾便成了固定节目,有趣而紧张,但绝对不会在这样的时间产生争吵。这天也是最为安静的一天,凡是去年有人死去的家里都在这天祭新坟,“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消融在山间旷野,显得很怯弱,完全没有在村子里燃放是所具有的震撼力。客人们和大家一起沉浸在思念新近去死的亲人,表情肃穆,言语不多。于是,初二出门到亲戚家里就成了最大的忌讳。初三是最热闹的一天,也是频繁走亲的开始之日,一般人也都在这一天里安排去最重要的亲戚家走动,称之为送年,多为岳父母家和舅舅家。不过,能够去亲戚家走动的人除了小女孩之外只能是男性,已经出嫁的女人是不能在这样正式的节日里回娘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