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张勤富家,悄悄地将各自手中的木棍放在一旁,充满期待地看着东家,而那些第一次碰到有做东的则显得有些紧张。王队长的儿子把那根还在燃烧的蜡烛交给张勤富父亲,他小心地把蜡烛插在条案居中的香炉上,同时又借着它的火种点燃另外一支新蜡烛,虔诚地拜了拜,祈祷能给张家带来儿孙满堂、富贵延年。
张家招呼着孩子们在两张桌子上坐下,每人面前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此时面已经做好,装满两只脸盘的汤面,端上桌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里面有些许肉丝、炒蛋皮、红色的辣椒干、大蒜和香葱。
蘼金萍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忙碌的张家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就连一直在关注她的张勤富也没有看到。自从晚饭之后几乎整个晚上都没有看见她,他心里很是不解,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自打她嫁到张家,他记得妻子连大门都很少出,左邻右舍都说他真有福气,娶了这么漂亮而又贤淑的女人。他也觉得妻子很漂亮,心里总是美滋滋的,只不过,自结婚之夜开始她一直没让自己近身,这让他非常不解。他试图跟她交流,了解她的想法,也曾经采取过蛮力,但都未能得尝所愿。后来他甚至打定主意今后什么都听她的,只要她能够好好地跟自己过日子,希望再过些日子情况就会好转。
有面的美味和肚子的饥饿,孩子们风卷残云般很快就把两脸盘的面给吃完了,啧着嘴,似有意犹未尽,纷纷离开张家。
张家立刻安静下来,门里门外的很是安祥。张勤富母亲收拾桌子,语气中有了埋怨,说,特别给蘼金萍的那碗面里多放了肉和炒蛋皮,可现在连人影都没有看见,不知道到哪里去,做得的确很过份,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完全变了一个似的,让人难以琢磨,作为丈夫的他也应该好好管教了。
经母亲这样一说,张勤富心里也很是不爽,先前的种种不快一下子就要爆发似的,让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把原先准备好好表现自己以感化她的打算抛到脑后,恨不得立刻找到她,狠狠地教训她一顿。
可是,张家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下落,心中又升起些许不安,彼此看了看,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有些紧张,而且越来越强烈,眼看着好不容易成就的婚姻演变成如此局面,让人实在难以接受。最不安的是张勤富,仿佛一下子又就原谅了过去她所做的一切,只要她人好好的。他返回房间,准备找把手电筒出去找人,却发现床上被子已经摊开,近前一看,发现蘼金萍已经酣然入睡,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父母亲得知蘼金萍早就睡下了,有些不相信,将信将疑地来到房间,确认她的确躺在床上之后才稍微解除心中的疑惑,想到那碗特殊的面已经给分吃掉了,隐隐有些后悔,退了出去。
张勤富脱去衣服上了床,试探着推了推她,见她没往常那样的反抗,一时兴奋起来,浑身哆嗦地给她解开内衣裤,依旧没有抵抗,血液立刻沸腾起来,紧紧地把她揽进怀里。就在他即将行就好事之际,蘼金萍醒来,猛然推开他,惊恐地躲在床的一角,不安地看着他,仿佛被一个陌生人强暴似的,用被子捂住脸,没看光着身子的他。
他本想强行而上,但看她那架势,最终放弃了,脸上表情痛苦万分,仿佛正在被人用刀割一般。他想嚎啕痛哭,但又怕家人听到,最后只有拼命地捶打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过了许久,身子渐渐觉得寒冷,他稍微平静,嘶哑着嗓音问道,“如果不同意我们两家的换亲,你当初就应该拒绝,用不着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对我是不是公平?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
她隔着被子,声音有些模糊,“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我同意换亲,我也进了你家门,没有反悔。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让你们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
“究竟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最多一个月。”
“我的天呐,还要一个月!你要用这一个月来等什么呢?!我真不明白。”
“你用不着明白,其实,不明白对你来说只有——让我怎么说呢?简单点说吧,我和你妹妹是不一样的,我比她小很多。你也应该知道,要不是这门婚事,我还可以平平静静地再做两三年的姑娘。我知道我已经嫁人,可是,我的确希望自己还能过姑娘的那种日子,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十分之一的时间,对,就十分之一的时间。”
“十分之一?那可就是小半年啊!”
“就小半年,最多小半年,最少的话说不定就一个月,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就算我求你,让我再过一段清静日子,之后我会像你妹妹那样过日子的。”
面对显得越来越真诚的蘼金萍,张勤富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只有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最后索性将头撞向床框,发出“砰砰砰”的巨响,直到疼痛难忍。
蘼金萍依旧卷缩在那个角落,快速思索着怎样才能度过这段不确定的日子,暗暗希望一切很快就能见出分晓,使这段坚守的日子不至于让所有的人都崩溃。
溪口镇向南几里路自古以来是附近有些名气的小型煤矿,提供周边地域的燃煤之需,解放后收归集体之后成为溪口镇的一大经济来源。不过,由于储量和开采能力有限,所有一直保持小规模的产量,生产手段非常原始,而且时采时停,挖煤人也主要是附近的社员,口粮享受工分待遇,工分分值则有近一倍的增长,吸引着那些急需钱而又不怕死的人。再往南十几里是解放后一座新型大煤矿,全部机械化作业,完全按照国有企业的体制组织稳定生产,主要定向销往县发电厂。它虽然在溪口镇地界,但公社对其无法施加任何影响,只有开辟新的资源。
元宵节过后不久,溪口镇公社决定组织人力在靠近湾源村东南端的位置开挖煤矿。那是一处平缓的山麓,十几年前曾经有探矿队勘探过的地域。由于探矿资料属于国家机密,公社尽管通过各种途径打听勘探结果,仍然没有得到可靠信息。不过,领导们认为这片区域十几年间勘探队两度光顾,肯定意义不同,而且附近村子解放前都有试掘的历史,虽然没有一口正式煤井,但也都带出过煤的痕迹,但都知道也不会是个什么大型煤矿,不然的话也不会闲在这里没有动静。而且,公社制定了目标,最多挖个五十丈的一眼竖井,采用传统方法,投资相当有限,大可以让解放前私人开矿相形见绌。
消息传到湾源村,尽管很多人被那优厚的条件所吸引:每天一块五毛钱,不影响口粮分配额度,而且提供免费米饭。不过,一想到黑咕隆咚的井下作业,一旦出现问题根本没有生还机会,因此,湾源村除了张勤富和马暖山之外没有其他人愿意尝试。人们更多地把挖煤当成饭后茶资,传言一些离奇的故事,诸如有挖到莫名的肉质东西的,有挖到鲜血样的液体的,更有甚者,听说可以听闻地下一层居住的人家的鸡鸣声。
不过,一直跃跃欲试的张勤富临到真的要报名时犹豫起来,最终放弃了,尽管非常希望通过下井这样的举动能够改变妻子对自己看法。蘼金萍对他这种虎头蛇尾的胆怯很是不屑,讥笑他年纪轻轻的还不如马暖山一个老人,但从此以后并没有再提起过,仿佛跟自己毫无关系。
盛枝琴深知下井的危险,但当丈夫提出要报名挖煤时,她并没有反对,拟或说只是没有把反对的想法说出来。看着依旧没有砌到顶的墙壁,算计着还没有还清的债务,她设想着,丈夫如果能够坚持这一年下井而不出问题,那将是对马家未来生计的一大提升,同时也可以堵住那些始终怀疑马家有钱故意不还和装穷的人的臭嘴。而且,解放前他曾经有过短暂的下井经历也是支持这个决定的一大因素。她觉得应该赌上这一回,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祈祷他在井下不要出什么意外,也相信马家闯过了那么多艰难险阻,这一次照样能够顺利过关。
就这样,马暖山成了湾源村唯一报名的人,顺利成为十几名新矿工人之一。实际上,除了矿上几个来自各种关系的勤杂人员很快招收额满之外,真正下井的下井的九个人却是颇费周折才勉强到齐,而且有超过一半的人并不是新矿附近的村民。
挖煤的前期准备工作进行得轻松而又愉快:在选定的井位附近搭简易凉棚、砌大灶、砌水池、砍伐松树、预置巷道板。原本寂静的山野就热闹起来,吸引了闲来无事的人的光顾,有放牛娃,也有老年人。绿色灌木和松树组成的柴山也有些缺损了。
半个月后,选定良辰吉日开始掘井,动土之前燃放的长长的鞭炮祭拜土地神,祈望如愿以偿地挖到煤炭,一切平安。
井位选择在缓坡的中心位置,用稻草搭建一顶高高的避雨凉棚,并挖有小排水沟渠引走山上泻下的雨水。地下给挖成长近六尺宽约两尺的矩形竖井,井口上方设有辘轳,通过粗麻绳升降铁锅大小的柔软的竹制畚箕,将里面装着的泥土提起并把空的放下去。每下挖两尺许便紧贴井壁架设碗口粗的巷道板,防止塌方,同时也是人们上下井的踏脚。井下每次只能容纳一个人挖土作业,先将夹带小石块的泥土用镐挖松,再装入畚箕内,由两个摇辘轳的人提升到地面。
挖出的黄色泥土慢慢在凉棚下坡处堆成小丘,把原本翠绿的灌木掩埋,下雨时便有一股黄色泥水流向低洼之地。当竖井挖到两长余深的时候进度明显慢了下来。泥土中的石块有的很大,深嵌入井壁中不容易挖出,又担心因井壁挖出石头后巷道板内测空虚。地下水也渐渐大了,不得不腾出时间用那竹制的畚箕取水,特别是雨后的连续几天里几乎要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再向下掘进几尺之后所碰到的全是石块,几乎没有泥土了,于是,只好用小号炸药开道。这样一来,打炮眼时井底同时有两个人作业,狭窄的空间立刻显得很拥挤。这段时间矿上又给每班各增加了一个人,井上井下各两个人组成一小组,每半天轮流下井。
这天上午,马暖山和另外一个新来的年轻人轮到下井。他们在井底用钢钎清理炸开后松散的石块,将碎石装进畚箕内,待到装满三分之一时摇了摇麻绳。畚箕晃悠悠地随着辘轳卷动而上升,尽管起吊前畚箕给特别振动过,但还是有一些碎石片穿过畚箕坠落而下,有的砸在他们的身上和藤条安全帽上,发出“突突突”的大小不一的声响,在井底形成回音,增添紧张气氛。与马暖山一起的是新来的小伙子,一直无法克服恐惧心理,根本没有精力去注意那些小石片。他紧张地看着湿漉漉的巷道上滴落而下的水,井壁在微弱的光线下被无限扩大似的显得阴森,又看看深井上方狭窄的井口,手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连钢钎都很难握稳。
“你如果真的觉得太危险的话,最好是别下井。”马暖山很担心对方的紧张情绪会传染到自己,甚至整个矿上,于是劝导他,“否则的话,你会越来越紧张。”
他尴尬地笑笑:“我,我是有点紧张,总,总觉得这,这井壁——”
“你可别乱说话!”马暖山打断道,“慢慢适应吧,过不了多久就会习惯的。”
“我也希望如此。”他歉意地笑笑,情绪稍微稳定,“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家里穷,你看我,都二十几岁了,老婆连个影子都没有。我看准了这个机会,就是死——对不起,我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了。我是说,这是我唯一能够看得见的机会,辛苦两三年,不管这么样,攒下个三四百块钱,甚至六七百块、上千块的钱,连造新房子的钱都有了,到时候可就是姑娘让我来挑啦。”
马暖山接过重新落下的畚箕,放在井底中间,看见他的脸因充满期待而渐渐兴奋,不觉也笑笑,不过,知道肯定攒不下那么多,因为不可能每天都保证下井,也不一定这井能够挖上两年三年,而且工钱扣除口粮款之后就算做足一年,较之出工也只是多了两百来块钱。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不想去破坏对方对未来那美好的兴致。
他心里美滋滋的,手上的劲头突然大涨,挥动钢钎“砰砰砰”地凿起来,碎石飞落而下,井底的积水四处溅起。
就在马暖山想笑时,突然有冰冷的泥巴掉在脸上,接着又是一块。他一阵紧张,赶紧抬头一看,一小串稀泥“唰”地坠落而下,心知不妙,脸上一下子苍白了,双脚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来。不过,又一串夹着碎石的泥巴砸下来后,他立刻清醒过来,赶紧大喝一声“赶快上去!”,猛地踩着井壁上的巷道板往上爬。不过,脚下一软,他忽然意识到巷道板已经松动,随时可能坍塌,给吓出一身冷汗,紧接着就看见另一侧的巷道板掉落而下,再想踩上去已经够不着了。他下意识地朝井口看,那根麻绳醒目地悬在光线之中,于是赶紧抓住,使出浑身力量一边交叉双手拉绳子,一边试图用脚踩踏井壁寻找支撑,一点点地向上爬,好几次感觉到砸下的泥石越来越多,几乎要把双脚给陷进去,不得不卷曲起来。
此时,一直沉浸在幸福构想的那个新来的也猛然惊醒过来,赶紧凭直觉抓着巷道板向上爬,没成想,已经松动的巷道板经他向下使劲一拉,竟然有更多的掉落,连人带泥地坠落井底,接着又有几根巷道板砸了下来,紧紧地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他惊恐万分,撕扯着嗓子大喊一声“救命啊!”,双手在空中无奈的挥舞着。
借助麻绳爬出松动的巷道板区域的马暖山被他的喊叫声给吓坏了,低头朝下一看,发现脚下已经有几乎等人高的巷道板全部塌落,井壁上的泥石还在往下落。他稍停片刻,喊了一声“赶紧上去!”,犹豫着,最终没有停步,继续向上爬,突然脚下一空,“轰隆隆”一阵异响,又有一批巷道板夹杂着更多的泥石坠落。他一激灵,使出浑身力量,死死抓住麻绳,继续奋力往上爬。
这时候,井上的两个人也发现了情况异常,看到了艰难向上凭借臂力爬行的马暖山,本想用辘轳把麻绳绞起来,但绳子的那一端已经被坠落的巷道板和泥石给压住了,越绷越紧,几乎随时可能给拉断。
又是一阵物体坠落的异响。
马暖山的双脚重新踩着结实的巷道板,快速向上爬,连绳子也不去抓了,很快头就探出了井口,被旁人拉了出来。浑身泥水的他立刻瘫软在地上,不动弹了。
此时,井下塌方的消息很快在矿上传播开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来到井口,紧张地看着,或远或近。突然,辘轳因为支撑不住麻绳向下拉扯的巨大力量而垮塌,粗大的辘轳砸进井内,井口边只留下撕裂成碎片的支架底座。所有的人齐刷刷地往后退,有的甚至跑出几丈远。躺在地上的马暖山几乎被人踩到。人们满脸的茫然和恐惧,似乎整个地块都要塌陷下去。此时,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空灵的山风轻轻滑过时留下的些许声音。大家彼此看看,愣愣的,当确认没有新的异常情况之后,慢慢地又朝井口汇拢。
井下的声音已经平静,人们判断塌方已经结束,但是,这也意味着井底的那个人已经陷在井底。胆大些的小心翼翼地靠近井口,向井内探视,发现巷道板只剩下上面一小段,失去巷道板的井壁凌乱不堪,有的地方因塌方而扩大许多,井道内堆积了杂乱的木板,泥石和横卧的辘轳,暗弱的光线下显得阴森恐怖。大家把目光都扫向马暖山,询问当时发生的情况以及可能的结局。
神情已经恢复大半的马暖山坐在地上,煞白的脸色也恢复正常,心有余悸地告诉大家说,那个新来的小伙子的确还在矿井的最底部。据此,绝大多数人判断他已经死亡。矿上负责人决定派人到他家通报这次塌方意外事故,同时组织清理井下的可能方法。不过,除了有人同意去重新制作并架设一只辘轳外,没有人敢应诺下井。
中午,矿上正常时间开饭。马暖山的头发上的泥水已经干了,污染成土黄色。饥肠辘辘的他用大号碗盛了米饭,找到凉棚下与支架一体的横档坐下,就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竹菜筒里面的青菜和辣椒大口地吃着。有人走了过来,说他一定是个有福之人,肯定家宅和祖坟风水都非常好,但没有说“大难不死必有后富”一类的话。
“有福之人是不可能下井的。”马暖山酸楚地一笑,又展示了身上破旧的衣服,回答道,“能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
一句话似乎让所有需要下井的人脸上布满了阴影,连话都不愿意说了。正这时,得到消息的家属哭喊着来到矿上,看到那口恐怖的深井,原本设想儿子还可能生还,此时彻底崩溃,席地而坐,擂着胸口嚎啕大哭,直到嗓子沙哑,以至于无法出声。
矿上的人都显得异常平静,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增强的山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呼啸而过,扑向山下,缓坡下方的稻田已经开始春耕,翻耕并平整过的那些田灌进了水,原本镜面似的水面在风中卷起阵阵皱褶,泛起一片翕动的白光。
下午,矿上一下子热闹起来,有得到发生井下塌方消息的人陆陆续续来到矿上,或看热闹,或找到在矿上干活的家属,但都无一例外地去查看那口井,议论纷纷。
死者家属趋于平静,向矿上负责人提出清理出来尸体和进行赔偿的问题。
看着家属目光中透着胆怯,负责人轻松不少,他曾经做过逃离现场的打算,以防家属可能组织亲友前来打人和闹事。
“我儿子还没结婚呢。”负责人没有说话,家属心里很没底,希望寻得同情。
“知道。”负责人表示理解。
“家里生活一直都很困难,三个儿子,他是老大,他弟弟也二十岁了,结婚的事连个影子都没有。我们又不争气,没有女儿,不然的话还有换亲的可能。”
“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下井挖煤的确是件非常危险的活,没有特别困难和胆量的人是不肯来做的,他们也是非常清楚的。更何况在他们同意来做之前我们也都说得很清楚,意外要自己承担,这也是为什么工钱会那么高,否则的话,大家都要抢着来。对于这种情况,我相信你们也都知道。”
“早知道会是这样后果,当初还不如不来呢,想想真后悔啊!我儿子本来第一批就要来的,可我没同意,后来矿上一直都很好,这次他要来,我就同意了,没想到——”家属说着说着又是泪流满面。
“后悔是没有用的。”
“毕竟那是一条人命啊。”
“我知道,而且,谁都不希望意外发生。不过,你们也看到了,这矿是新的,谁也说不清楚有没有煤,有多少煤。公社对这块地方也是试探性的,不可能投入很多钱。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矿也不是我私人的,而是公社的,是国家的,具体怎么个补偿也不是我个人能够说了算的。所以说,我今天是没有办法告诉你们具体矿上补偿多少,我得回去跟领导回报一下,到时候有了结论,会告诉你。这里我还想说的是,希望你们别闹事,你们越是闹越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们不会闹事。”
“这就好,我只是提个醒而已。现在是新社会,像纠集亲友来闹事这样一套老方法是没有用的。搞不好,补偿没有拿到,还很有可能被打成反革命,破坏生产。”
“我们不会闹事。”
“很好。这样吧,你们今天先回去,我安排好了矿上这几天的活之后就回去请示领导,到时候会给你们正式答复。”
送走死者家属,负责人很高兴这件事情这么容易就给打发了,不过,让他颇感意外的是矿上那些下井的人中绝大多数要求结算工钱,从明天起不准备再来了。
负责人挨个做工作,甚至承诺提前支付部分工钱,而不是原先说定的一定要到年底才结现,但收效甚微:除了马暖山表示可以考虑继续留在矿上外没有人再敢下井。对于马暖山愿意继续下井的想法,几乎没有人敢相信,觉得他这样真正从鬼门关闯过来的人对重返井下应该是感到最恐惧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太在意那份工钱了。
几天后,让负责人意想不到的是新矿所发生的意外传到老矿之后,一些下井的人打起了退堂鼓。一气之下,公社领导改变对那位死者的补偿金额,由原先的两百元减少为一百元,而且在那些提出要走的人离开之后将工钱标准提高了两成。不过,感到没有什么希望的公社最终还是放弃了新矿的开采计划,拆除凉棚,并把已经被地下水淹没大半的竖井用原先的泥土给回填了。
马暖山是唯一一个从新矿转移到老矿的人,和其他几个新来的人一起填补了老矿人员流失后所形成的空缺。让他感到新奇的是老矿通了电,巷道内有白炽灯照明和机械通风,竖井使用电动升降机提升煤和人员,每个人都配有井下作业用的雨衣和矿灯,而几乎等人高的煤层也让人挥动铁镐时能够轻松地施展开来,空间很宽舒。
尽管路上单程要花上近一个小时,马暖山还是很享受这样的挖煤生活,特别是巷道内同时有好几个人干活,而不像新矿那样大部分时间只有一个人,恐惧感不再被放大。他每天提着竹制菜筒上煤矿,像个煤矿工人那样准时上班,而盛枝琴盘算着家里因他下井,心中的目标正在一步步走近,遗憾的是,丈夫并不总是能够连续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