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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凡人计划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更新时间2007-10-16 20:11:00 字数:17743

 这天一大早邻村的锯匠师徒两个按照约定带着六尺长的粗齿钢锯来到马暖山家,坐定后开始吃早饭:粥。为了表示对匠人的尊重,盛枝琴留心把粥煮得比平时稠厚,还特地在一旁放着隔日有意留下的干饭,给他们加入粥内。八仙桌中央放着盐水浸泡后炒熟的黄豆和特别多放盐的干南瓜酱菜,尽管全家人都不喜欢特咸的菜。马暖山满心欢喜地向他们介绍了那两棵樟树,并询问是否够新房子装修之用木板,得到肯定回答后非常高兴,人也精神许多,给了一直站在旁边企望很久的儿子马水龙半把炒黄豆,放进他的木制小粥碗里,自己只吃那酱菜。

马水龙乐颠颠地走开,颤颤巍巍地来到在厨房生火的姐姐面前,手中倾斜的碗几乎将粥翻出,奶声奶气地说:“豆,豆豆。”

“嗯,豆,快吃。”马桃春赶紧为他扶正碗,笑了,“真乖,知道什么好吃。”

锯匠吃完,把碗放到厨房里的灶头上,摸了摸马水龙的头:“这孩子长得很机灵的,将来一定有出息,跟他哥哥那样。”

“再有出息,也别像我哥。”马桃春撅了撅嘴,很是不以为然。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我不喜欢。”

“你哥哥很聪明的。”

“就是无奈老婆厉害。”盛枝琴洗完衣服回家,来到厨房,说起大儿子眼睛里立刻生出光来,“这儿子啊,一有老婆就变了,想当年他是多么听我的话啊。”

“还是你有眼光,让儿子读书,把他培养成才,成了吃国家供应的人,拿的是工资。你这边建新房子根本不用愁,只要他牛身上抖点毛下来就够你们用的啦。”

她刚才还很灿烂的脸立刻有些暗淡起来,叹了叹气:“这就不想了,只要他自己过得好,我们怎么样都行。说起这建新房子,没有那两棵树,没有这两间房可以卖些钱,哪里有勇气去动那个脑筋啊。”

“卖这老房子?真的有必要吗?”

“真的卖,我们连契约都谈得差不多了。”她笑了笑,“跟你打个招呼,以后你的工钱可能会欠些日子才能付齐的。”

“没事,多少都回欠的。”他还是想着房子的事,“这房子真卖掉的话确实有点可惜,你家这种老房子周边地方很少见的,用材好,做工好,风水好。你看那些木雕,现在都没有那样的人能够雕出来。”

“谁还指望这房子?在他家上辈人手里就给败得差不多了,卖了也干净。”

“你还有小儿子呢。”

“他?”她有些不屑地看了看还在吃那坚硬黄豆的马水龙,“谁知道呢!将来能够让他学点手艺就不错了。”

“长得挺玲珑的,大大的眼睛,头也特别大,将来很可能是块不错的材料。”锯匠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

“都让你给摸笨了!”马桃春有些生气,抱起他,“将来肯定比我哥强。”

“她就宠她弟弟。他要真有出息自然好啊,就像他哥哥那样,有一半也行。”

“哥哥能够好到哪里去?从来不回家,一点孝心也没有,都是白给了的。”

“别瞎说。”盛枝琴制止女儿,然而,想到很久未见大儿子回家,心里酸酸的,一下子又勾起思念的情绪。她定了定神,从裤子口袋仔细地翻掏,拿出两块钱,吩咐女儿早点去溪口镇买些给匠工吃的猪肉。

这时马暖山和锯匠徒弟也已经吃完早饭,来到厨房,带锯匠师徒去现场。

锯匠围着那两棵大樟树转了好几圈,不住地赞叹道:“真是两棵好树啊,树干挺直,你看,粗细变化也小,出料自然就足,你那新房子盖起来,包括装修用隔板,除了柱子外基本上可以不用再买什么木头了。你看看,树冠很高,简直没有什么可浪费的。这真是块风水宝地,地势这么高,又在村子的最东面,总之,无话可说的了。”

“这块地的确是祖上的,要不是解放后我也不会动砍这点两棵树的脑筋,因为,我打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一直告诫我,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砍这两棵树和卖这块地。现在情况变了,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这里盖上新房子,也算守住了一半的祖训吧。”

锯匠吩咐马暖山去通知邻居,告诉这里在砍树,避免让掉下的树枝给砸了,要求搞些杂物把菜园的进出口给堵上。他让徒弟爬上北侧那棵树,在半腰处系上一根超长的粗绳子。三个人一起使劲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东侧稻田埂上一棵碗口粗的树上。

一切就绪之后,现场气氛凝重,空气湿漉漉的有些阴凉。马暖山虔诚地在树根的空隙插上三只香,拆开一捆碗口粗的鞭炮,展开来约两尺长,共三层:两层筷子粗的土黄色小鞭炮和一层拇指粗半截裹红色薄纸的大鞭炮,左右各二十四只,因而大小就叫二十四头,未展开前呈圆形,中间用厚纸加麻线捆绑,大鞭炮则均匀间隔分布在两侧,如多腿的木桩。他吃力地划着火柴,点燃鞭炮的一头,立刻大小两种声音撞向四周后又隐隐约约夹些回音。一股青烟升腾着,随风摇晃,周围便有了越来越多的纸屑。有好奇的小孩遁声而至,要穿过阻挡物,进来捡拾未炸的大鞭炮。他紧张地示意不许,但还是有两个孩子闯了进来。锯匠拿起斧头,在树根处不紧不慢地劈了一下,露出新色,算是开始。鞭炮燃尽,马暖山顾不得去管小孩,双手拳握在一起,再胸前自内向上再由外而下收回胸前,真诚祭拜,口中念念有词,寻求祖先和各路神灵保佑。那两个小孩捡到好几个大鞭炮,心满意足地走了。

锯匠抬头估磨了一下树冠倒下的路径会不会砸到旁物,犹豫着是否先卸下那些大树枝,终于放弃,拿起那把长柄斧头给徒弟示范着,在树根附近东侧向砍出缺口,使劲一挥,清脆的斧劈声下碎片飞向远处,立刻露出内部白色,树冠上的露滴纷纷坠落,而浓郁的香气很快充满了四周。

师徒俩轮流劈砍,形成喇叭状的缺口越张越大,越来越深,三个人也更加紧张起来。当缺口到达树干的三分之一时,树摇晃得很明显了,他们抽紧牵引用的绳子,一下拉紧了好几尺,额头上慢慢渗出细细汗珠。徒弟在师傅的指导下从原来缺口的另一侧小心砍着,为了避免树倾斜倒下,加快抽紧绳子,渐渐地明显看见树向东倾斜。

锯匠停止砍劈,让马暖山撤离东侧,并确保树冠倒下的方向没有人,而周围此时看热闹的妇女和小孩已经聚了很多,一直忐忑不安的盛枝琴也赶来协助疏散人群。当一切安排稳妥之后,锯匠支开徒弟,亲自上阵,快速地挥动斧头,只见牵引的绳越来越松,树干发出“啪啪啪”的尖响。当大树向东缓慢但能够靠自身重量连续倾斜的时候,锯匠赶紧撤离,站在人群之前伸开双手。

大樟树倾斜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喀”的一声轰然倒地,树干重重地砸在菜园上,远比倒下之前显得硕大的树冠扫在稻田之中,将刚翻耕过田中泥水四处飞溅,有的飞到了站在前面的人身上,招来一阵轰笑。这时马家和师徒二人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开始琢磨着如何卸去树枝,以便尽可能为新建的房子留下整材。而那些胆大的小孩子们再也无法劝阻,纷纷在树枝之间或钻或爬,或骑或摇,很快便有了哭声。

师徒二人改用粗齿的月牙形钢锯先顺着主干整理枝杈,悠然地你推我拉,伴和着锯齿切割的脆响,聊着生活的琐事和趣闻,先前的紧张不见了踪影。

马家的厨房里,盛枝琴早早地把女儿从溪口镇买来的两斤半肉小心地切成长条形。为了尽可能多地切出整块而又看上去够大,她把肉切成倾斜状,数了数,一共十六整块,另外是几小块碎肉。她算计着这些肉可以请上他们师徒二人八天:按照乡俗,匠工们每顿午饭是有作为“大荤”的猪肉可吃,但每人只能吃一块整肉,晚上是炒鸡蛋或蒸熏鱼干一类靠平时积攒而不需要去买的“小荤”。她把肉装进中型陶钵内,撒上盐和豆豉,稳稳地放在里侧的大铁锅内架好的铁箍上,里面的水已经开了,升腾的蒸汽遮着她的视线。她在木制圆罾内装上竹丝编织的罾皮,使劲按紧,整个轻轻地放在锅内,看了看水正好浸没罾底寸许,接着在罾内摊敷纱布,将它贴近罾皮,再将早上捞出的半熟饭一层层小心地撒上,只有三分之一的厚度,估磨着,供师徒二人吃两顿该不会少,最后盖上木制圆盖。铁锅内传来“沽沽”热水滚动之声,她转到灶前,添了些柴火。这时,从客堂晃悠过来的小儿子马水龙伸着手要她抱。她看了看他期盼的目光,把他抱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将十分不情愿而又吵闹的他放进木马里:马头形的推把,圆形围栏,镂空方便的座板和四只木轮子。

盛枝琴生起外侧小铁锅,用放在油钵里的小勺勾出小半勺油,沿着半铁锅处快速淋了一圈,又用锅铲点缀似的把油划匀,待有些许油烟升起时倒进洗净切好的青菜,“吱啦”一声,紧接着翻炒、加盐。她把炒熟的菜盛进大碗,再小心地在菜的顶端淋上四分之一勺的猪油,油慢慢沿表面扩散开来,原本蔫蔫的菜一下子光亮许多。

中午时分,盛枝琴已经做好了午饭,吩咐放牛回来的女儿去砍树现场叫锯匠师徒来吃饭。客堂的八仙桌上放着炒好的大碗装着的青菜、罗卜、大蒜和半个月前盛枝琴发的豆牙,中间位置放着的陶钵里是刚从铁锅起来的清蒸肉,正散发出诱人的芳香,让盛枝琴也禁不住咽了咽口水,看着遁香而来的马水龙正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手中的小木碗内盛了大半碗饭,上面加了一些蔬菜,稚嫩的手捧着碗,一路摇晃,倾斜得几乎把饭菜倒出,那条狗紧紧地跟在左右。她从肉钵底部小心翻出一块拇指大小的肉,在自己嘴里含了一下,肉上不再有肉汤下滴。她吩咐他小心拿住木碗,看见他懵懂地应着,兴奋地看着就要送进嘴里。她终于怕肉掉落,抱起他进了厨房,坐到灶前的凳子上,把他架在自己的大腿上,将肉咬成六七小块,再一小块肉一大口饭地喂他。一碗饭很快就吃完了,他似乎胃口要比平常好,她又给添了小碗饭,告诉他不再有肉吃了。他很是失望,扶着放在灶台上的木碗,不紧不慢地吃着,似乎还在回味肉味。

锯匠师徒由女儿带着来吃午饭。锯匠特地又去摸了摸马水龙的头,用紧靠灶台的大水缸旁的竹筒舀水洗了洗手。

“你又摸他了!”马桃春很不高兴。

“你们都给他吃什么,长得这么精神水灵,干脆我认作干儿子算了。”

“你别尽想好事。”马桃春讥笑他。

饭桌上只有锯匠师徒,盛枝琴客套地让他们别客气,多吃肉,吃饱饭:“都是些没什么油的菜,不好吃的,怠慢了。”

“不瞒你说,像你弄得这么清洁,我们就是吃青菜都开心。我碰见有的人家,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让人吃肉,碗和筷子都是脏的,菜里连烟灰都漂了一层。”锯匠师傅夹了一块肉到自己碗里,但并没有吃,而是跑到厨房给了无精打采的马水龙:“干儿子,这是干爹特别省下给你吃的。”

盛枝琴先是一愣,惟恐自己定好的计划给打破了,但很快明白他是省下自己那份而不会再吃桌子上的肉,脸上松弛下来:“他刚才已经吃过了,你别客气。”

马水龙兴奋地看着那肉,但并没有马上吃,不敢相信碗里有那么的大一块肉。

盛枝琴操起筷子从马水龙碗里夹起肉,就要送回他碗里:“他真的吃过了,你就别客气了。小孩子,不懂事,嘴谗,见什么就想吃什么,你还别当真了。”

“你这话就说反了,我看这孩子很乖巧懂事,你看,他只对肉感兴趣,却并不急着吃。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是小孩子,就是大人也不一定挡得住诱惑。我看,这孩子真的不一样,将来说不定就是个奇才。我已经说过了,这块肉呢,是我省下给他吃的,你再阻拦的话就不好了。”

盛枝琴仍然有些不解,但拗不过锯匠,就把肉给了儿子,认真地观察,心里安自思忖,锯匠的话会是真的吗?一直以来,她根本不觉得他跟其他孩子有什么两样,想起大儿子小时候的事,那才够精彩,不过,发现十几年前所记得的细节竟然比他现在的事还要多。她暗暗觉得有些欠疚,看了看他,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马上吃那块肉,而是认真地看着,似乎不敢相信似的。

这时,锯匠来到厨房,盛第二碗饭,听她一说,更觉得希奇了,便蹲下来问:“为什么不吃啊?这是给你的。”

马水龙看看他示意吃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吃肉。”

“这里已经吃过了?”他笑着也摸摸马水龙的肚子,“不吃了?饱了?”

盛枝琴也感到奇怪,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儿子的反应:“他是吃过了,不过,就那么一小块,还不够大人一口的,怎么就知道不再吃了呢?这么小的孩子,我——”

“我就说这孩子不一样,还真是呢!可能连你也不一定注意到了,将来一定会与众不同。不过,那块肉还应该是他的,晚饭奖励他,他就是唯一吃肉的人了。”

锯匠师徒各吃了三大碗米饭,回到砍树现场去了。盛枝琴似乎还在琢磨儿子小小年纪的,为什么能够抵挡得住诱惑。不过,心事重重的她还是认真查看饭罾里是否还够锯匠师徒晚饭吃的数量,打开小铁锅,露出几乎看不出饭糁的青菜煮饭,给女儿、丈夫和自己盛进大碗里,一一端到桌子上。这时,现场收拾残枝的丈夫已经回来。

盛枝琴从钵内翻出一小块肉给女儿后,将肉收拾起来放进碗橱内。看着桌子上油光光的菜,一家人胃口大开,很快就风卷残云般把所剩的菜全部清理干净。

马暖山匆匆吃完午饭之后又去菜园了,脚步轻快。当马家菜园子第二棵树放倒并且粗略截枝之后已经是第四天了。菜园子的天空一下子开阔了,光线不再遮蔽,很强烈地照射而下。两根大树根凸兀地嵌入泥土,粗糙的截面露出与环境异样的颜色。

马暖山累得直不起腰,将湿漉漉的小枝杈整理后靠近菜园子围墙晾晒着,准备做柴火,大些的规整在一起,以备将来建房做建材之用。让他感到非常高兴的是这几天来生产队没有一个干部来找麻烦,甚至连面都没有露过,他那先前多少有些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下,全心思地琢磨着这新房子的大小和地势,时不时微笑的脸似乎让他自己觉得新房子很快就会出现。他征求锯匠意见,帮忙从众多粗枝中选出最漂亮的一根预留起来,准备用作新房的正梁:超过腰粗,两丈余长,两端粗细变化很小,中段略拱。锯匠告诉他这是所见过的最漂亮的正梁,不过,按照规定,每家盖新房时都可以砍一棵树用作正梁的,那样的话就可以节省下这块料了。他有些犹豫,似乎难以消受这样的意外之财,但是,突然明白什么似的,想,到时候可以偷偷进行更换,这样一来,不但能够多得一棵树,而且还能照旧用这根木头做正梁。他回忆着村子都还有哪些樟树适合以做正梁的名义砍伐,为此甚至抽空满村子找寻。

菜园子中央用粗枝交叉架起粗大的树干,再用扒钉固定。锯匠师徒开始用长锯将其拆成约两寸的厚板,等到下半年晾干后再一拆成四的装修用薄板。锯匠师徒二人已经脱得只剩单褂,敞开前胸,清凉的春风中仍然满头大汗。他们来回拉动长锯,沿着墨斗弹出的黑线前行,湿润的锯末伴随“飒飒”之声飞落而下,在地上铺就鲜木色的地毯,那香味更加浓郁了。

几天后,他们终于将两棵大树全部拆成长长的宽厚板,整齐地码成两摞,每块板之间用短木垫起,露出透气的缝隙,底部高出地面垒着木块,防止吸潮。最后,他们将准备好的用稻草编成的雨披盖在顶上,再用树枝紧紧地压住。此时太阳已经西下,料峭的春风冲淡了天边彩霞所营造的温暖粉红色,快速吹干了他们身上的汗水,使他们不由自主地哆嗦,于是赶紧穿上衣服。

马暖山面色凝重地看着砍去树后感觉光秃秃的菜园子,暗自期望祖先能够保佑子孙后代,就如这厚实的大地,充满先辈灵气的环境,因为一切都已经发生,倒下的树再也不能够重新站起来。他努力回顾,父亲曾经叮嘱过的只是让自己不要动出卖这块菜园子,并没有说不可以砍树。他相信土地神和这两棵大树的灵魂也不应该发怒,因为已经祭拜它们,从香烛物质到虔诚内心。

春天是个多变的季节,满目的生灵让冬天的积淀一快宣泄出来,又迎来初夏的温热,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伸展。

菜园子里砍过树的地方已经长出密实的杂草和一些不知名的藤蔓,稻草雨披已经变成暗灰色,树根周围也散乱地长出一些樟树小苗,嫩黄的叶片显得很柔弱,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消失。近在咫尺的田里,水稻早已摆脱稚气,变得郁郁葱葱,几乎难以看清水面。一切都在慢慢地,不经意间将痕迹抹去,除了那两摞已经发暗的木板。马暖山几乎每天都要来这里查看一次,注意到木板在按预料的速度晾干而没有明显变形。

这天晚上,马暖山去王队长家记工分后李会计让他别走,说队长有事找。从李会计那难以掩饰的喜悦神情之中,马暖山读到了些许异常。他不安地站在队长家的客堂里,恨不得立刻消失,但又不敢走出大门,尽管它始终敞开着,没有丝毫阻拦。他紧张而又恐慌地用目光搜寻王队长,看见时又赶紧挪开。偶尔出现的王队长似乎没有看见他,很多余地张罗着记工分的事。他发现王队长父亲坐在没有装修过的简陋房间门口,透过穿梭的人们,正在得意地看着自己,于是,心里一颤,双手更加不知如何放置。陆陆续续进来记工分的社员们或匆匆回家,或留下闲聊,而他似乎不存在般没人理睬。

跳跃的煤油气灯使影子和脸上的颜色在不断地飞速变幻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当人们散尽,王队长坐在脸朝大门的正席位,微垂着眼皮,一脸阴沉地看着跟自己年龄相当的马暖山,语气不紧不慢。

“不,不知道。”马暖山站久了,在一旁蹲着,猛然站了起来,很是慌乱,也因头部短暂缺血差点摔倒。

“那你又为什么紧张呢?”他看看一旁笑而不语,已经收起工分簿的李会计。

“我真的不知道。”他有些答非所问,身子抖动的更明显了。

“不知道?那就是说,我冤枉你了?”王队长“哈”地干笑一声。

“我哪敢那样去想。”

“那就说说吧。”

“我真的不知道。”

“都那么大动静,还说不知道!”原本无声无息的王队长父亲突然耐不住地大声问道,站了起来,身子因为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反应迟缓地去抓握屋柱,终于没有摔倒,但头“咚”的一声撞上了屋柱。

王队长赶紧走过去将父亲扶住,借着摇摆不定的光线,发现他额头上肿了个包,不让人碰。他恼羞成怒,不顾疼痛,几乎要冲到马暖山面前,但被儿子架住了:“你可给我听好了,我这头是因为你的原因给撞的,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可脱不了干系!”

马暖山暗自叫苦不迭,心想,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事了!他迟疑地走近几步:“对不起,你老人家受惊了。”

“你一句‘对不起’就解决了?那么容易?想当年,我爸欠你们家那点破谷子,有谁心软?哪个不催?更可恶的是张家,竟然逼我妈去陪——”他在儿子的搀扶下坐在凳子上,左手护着那个包,右手指着马暖山,就要习惯性地干哭起来,想起刚解放时让他控诉旧社会的情景,但在儿子故意干咳声中和轻轻摇动之下,猛然打住了。

“很多事情我不知道——”

“谁要你知道?!”他打断道。

“我的意思是我那时很小,我祖辈跟你们家的那些事我都不清楚。”

“你是不清楚,你们马家后来不是很快败了嘛。”他裂嘴一笑,后又严肃了,很不气顺,“也亏了那样,否则的话,你哪来个贫农成份?还跟我们一样?!”

王队长示意父亲别再说了,赶紧说道:“我父亲的意思是说,我们处理你今天的事跟你马家以前和我家的事情无关。我们是秉公办事,绝对不会公报私仇。”

马暖山已经感到不妙了,但还是祈祷着自己的理解不是真的,眼睛里露出乞求的神色,悲切地看着他们,希望那原本就艰难的盖新房子的决定不会轻易破灭。

王队长搀扶倔强的父亲进房休息,口中不时说“知道了”,以应对他的低声唠叨。回到客堂,王队长显得很轻松,冲马暖山笑了笑:“我们也不用兜圈子了,你把那两棵大樟树给砍了,你说怎么办吧。”

马暖山几乎晕倒,浑身哆嗦,满脸的疑惑和不解,眉宇间的欲哭无泪蔓延到嘴巴,让他哑巴般微张着,无法发声。

“你这样不说话并不能解决问题。”王队长显得很耐心,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应该知道,它们是集体财产,是国家财产,怎么可以想砍就砍,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样的话,还要我这个队长干什么?你可能会想,那块地是你祖上的,所以那些树也是。这话在解放前是对的,可放现在就大错特错了。就说那块菜园子,现在分给你,那是看在分谁都一样的前提下。早知道你会动那样的脑筋,我就不应该听你的,把它分给你,就算你求到阎王老爷那里去也没有用。这是我心太软,如果你不服,我可以随时随地给你换了!退一步说,你马家不就剩下那点树?你去和张家比比,他家那些田地,那么大的房子,不全部归公了?我现在就是借给他一个胆子,他也是不敢的。你家算幸运的,虽然得来全凭运气,房子也就那么几间,又是个贫农,好成份,跟我家一样,所以啊,没人来抢你的。可是,你再怎么着也不能动国家的财产啊!你说怎么办吧。”

“我,不是,我是问过,我。”马暖山已经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你是说,你问过我?”见他犹犹豫豫地点点头,王队长很是生气,“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我是生产队干部,是队长,好坏总是知道那肯定是国家财产,怎么可能同意你砍?都照你那样胡来,这世界不早就乱了套了?谁家解放前没有点财产,那都归自己了,永远?你要明白的是,现在是彻底的改朝换代,不是简简单单地换了个皇帝,你的还是你的,还做你的地主,不是那么回事了!我听说你也在解放初期当过几年村长,照理是不应该有那样的错误认识。更不用说,你儿子现在好坏也是个国家干部吧?他应该知道,怎么就不见他回湾源村呢?他完全可以给你讲讲,让你了解最基本的东西。反正,你以后说话要注意点,别污蔑干部,要知道,并不是每个干部都像我这样好说话,我也并不是每次都这么容易被胡弄的。”

“我哪敢污蔑——”一提儿子,似乎说到马暖山的通处,他脑子有些清醒了,因而也就显得更加紧张,仿佛帮了倒忙。

“你的意思还是说,砍树这事已经跟我说过?”王队长气不打一处来。

“没有,没有。”马暖山连连说道,双手使劲摆着,惟恐再有闪失。

“那好!”王队长松了口气,指了指李会计,“李会计也在场,可以作证,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以后可别乱咬。重申一遍,砍树这件事,你根本就没有跟我说过,更不用说得到过我的同意,明白了?”

马暖山茫然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回到前面的问题: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王队长完全恢复平静,重新居高临下地看着马暖山。

“有件事我还是搞不明白。”马暖山有种被判死刑后反而轻松的感觉。

“你还有什么事情不清楚的?”

“按你的说法,村里那些有枣树的人就不能把它当成自家的财产。”

王队长一愣,他的反问的确出乎意料,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这枣树嘛,当然是不一样的。”一直没说话的李会计边思考边回答,“不一样在哪里呢?我知道你的意思,村里很多人家都有枣树,而且都是从解放以前祖上留下来的,有的人家还很多,每年收枣子的时候也是按照那样的传统,各自收各自的。可是,怎么说呢,你有没有想想?枣子是收走了,但并不等于就承认枣树啊,地啊,就属于自家的财产,真要派用场了,哪家能有个二话?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去动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事实在太小了,几个枣而已,还不值得一提。你都听明白了没有?”

“没有。”他晃动着脑袋。

“打个比方吧。这土地是国家的,可我们不还是有老房子,老宅子,总不能让大家都搬走了吧?所以,该留的还得留。”

“正好,以你的说法,那树跟房子不是一样的道理吗?房子能够算自己的,那树为什么就不算了呢?”他依旧不解。

“你啊,非要把你剥得一点皮都不剩了才心安,一定要幢南墙才死心。”王队长觉得这样的谈话太冗长了,“我们现在讲究的是平均,如果超出平均了,那就是说,你有的大家没有,就得归公;反过来,如果低了,集体就要补;如果正好,大家都差不多的,就保持现状。明白了吗?你看看张家,房子多吧?那不就给分了,给征用了?就说你这件事,我们湾源村,哪个敢说什么树是自己的?只有你,平时看上去老实本份,我现在才明白,你骨子里还是你那祖辈的观念,什么都还是你马家的。你一个没有改造好的典型,亏你还是贫农成份。你的阶级成份是在别的村子评上的,当初要在我们湾源村评的话,才不会那么便宜你呢。”

“我还是没弄明白。”

“好了,好了!”李会计很是替队长不值,“队长已经够耐心,讲得够多的了。按理说,队长是谁?是一队之长,就是我们的村长,那说出去的话就是法律,就是规定,所有的人都得听,都得执行,哪里还轮得上给你这么白费工夫解释的?还反驳,简直不懂规矩。这是叫我们队长心好,可你别不当好。以我看,不如明天我们就去报案,让公社来处理,到时候判你个破坏国家财产罪,盗窃罪,无论哪个,够你坐上三五年牢的了,到时候你再去跟他们争论吧。”

马暖山惊呆了,刚有的一点自信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满脸的惶恐。

一直有些不悦的队长,看见他不再出声,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队长,我们就别跟他废话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报案。”李会计极力劝导,眼睛充满期待,恨不得立刻就去。

王队长摆了摆手,感觉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显得很是轻松:“我看这样吧。我们好坏都是同村的,有句话怎么说?‘低头不见抬头见’,是吧?我知道你也很困难,我也不希望事情闹大。”

李会计很失望,一脸的不解。

“队长,那,你说怎么办?”马暖山试探着,心里盘算着,这一折腾,自己不知道要损失多少,锯匠的工钱,自己耽误的工分,几乎吃完的大米,还有那猪肉。

“你还知道我是个队长?”王队长很享受他能够服软,“这么着,第一,那些板全部充公,明天就搬进生产队仓库,等着日后队里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用上。这事是你惹的,所以,得你去搬,当然,我会派人去帮你,也算你出工,记你的工分。”

马暖山抹了抹眼泪。

“第二,你也别女人似的,哭什么?黑漆漆的,在这儿哭多不吉利!锯匠算生产队请的,工钱队里出,李会计,你记下。”

马暖山唯一能够控制的就是不哭出声音,而那泪水却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第三,那块菜园还归你种,你要在那里造房子,也行。这总算可以了吧?你还哭什么!”王队长希望尽量早结束,很忌讳他无法克制住不流泪,没有理会一直满脸疑惑的李会计,“第四,锯匠在你家其间没出工,自然不能记你工分,请锯匠吃的饭也一样,队里不负责。这些对你来说就算一个教训吧,以后凡事都要有组织有纪律,不要擅自行动,否则的话,一切后果自负,而且还要从严处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已经很客气了,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马暖山出了队长家,才在一处僻静漆黑之处痛哭起来,粗哑的嗓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得见,很久之后才怏怏地回到家里,整个晚上几乎没有睡着,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任何光线的房间,听到公鸡开始打鸣,一遍,又一遍,像波浪班在村子里扩散。黑暗的环境中房间那扇窗渐渐泛起微弱的光线,从天井穿来的光线越来越亮,隐隐约约能够看见东西。他茫然地起床,看了看全家人只有一床被子,妻子、女儿和小儿子还在睡梦中,初夏的天气早晨依旧有些阴凉,替几乎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的儿子掖了掖被子。

双眼布满血丝的他来到菜园子,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就连那露水似乎也在重复着往日的脚步,晶莹地挂在每一处合适的地方,在晨曦中传递着空气的信息。他抚摸着那些码放整齐几乎干透的木板,看着堆在一起的粗细树枝,只是不见了树叶,早已经化成泥土的树叶,连影子都不见了。只有那几株从根部长出的幼苗不知事地在风中摇晃,显得很招摇,露水浸润的叶子出奇的鲜嫩,几乎可以吃一般诱人。

他突然“嗷——”地一声大叫,疯狂地对那些幼苗又踢又拔,最后又试图推倒木板堆,但发现纹丝不动,于是愤恨地踢了一脚,却把已经磨损的布鞋划出大口子,连脚趾都给割破一个道小口子,细细地出了些血。他咬了咬牙,终于确认眼前的一切不再属于自己,有如曾经拥有所有的祖先,脑中连个印记都没留下,空有名字尚可记得。

吃早饭的时候,面对妻子的询问,他一言不发。她从明显变化的他,隐隐约约觉得什么事情不妙,但无从知晓。

平时能够吃三碗的他只喝了一碗粥就放下筷子,来到菜园子,贪婪地看着那些木板,几乎要将它们吸入脑中,不再没有把握,不再游走钢丝般颤颤巍巍。

不久,受队长派工的三个社员已经来到,都想询问究竟怎么回事。马暖山没有吱声,脸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连头发都显得非常蓬乱,目光有些呆滞。

“真的要搬?”有人满脸疑惑。

一直平静的马暖山突然“呼呼”地用手扫掉木板上方稻草雨披,手掌又被小刺划破,可他全然不知。他带头搬起木板的一角,其余三人彼此看看,迟疑地各抬起一角,慢慢地朝生产队仓库抬去。

当他们将木板运走一大半的时候得到消息的盛枝琴慌乱地冲了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脸的绝望和恐惧,似乎天就要塌下来,将整个世界掩埋。她发疯一般拖着木板不让走,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你们不能这样啊,那可是我们家的祖上财产,怎么就成了队里的了?”

搬运的人很是为难,一脸的无奈,但也不敢再搬,站在一旁听她述说。

“你们也是吃饭,说人话的,这还有没有个规矩,怎么非要等到事情到了这份上才来?怎么那么长时间没有人露面?”

这时,似乎早有预测事情进展不会顺利的王队长和李会计带着几个社员不知不觉地出现了,手一挥,让人继续搬。

这时候周围渐渐聚集了一些人。

盛枝琴伸开双臂挡着:“你们谁要是胆敢过来,我就跟谁拼了!这日子不让我们活,你们也休想太平!”

“你可别在这里耍横。”王队长看看只有自己出面了,“这些东西缴公了,本来就是公家的东西,你们未经任何人许可就自作主张把树给砍了,那是破坏国家财产财产的行为,是在犯罪。今天收归集体,已经算是便宜你们了,否则的话,告到公社去,少不了你们要去坐牢!不想再惹事的话就赶快走开,我们可不愿意跟你耗时间。”

这时已经到了中午收工吃饭时间,争吵的混乱场面很快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村民围观,纷纷议论着谁是谁非。

“原来是你在捣鬼!我想呢,这村里还能有谁像你们家那样看不得别人好,只会使坏的。”她满脸鄙视,“我都不想说你们祖辈上的那些破事,但就你们王家造新房子的时候砍了村里什么样的树?好像全村的东西都是你们家似的,趁机把码头上的那棵大樟树都给砍了,让我们大热天的只好顶着毒辣的太阳洗衣服,你们也不怕让人骂死!那些东西怎么就不是集体的了?你够厉害,够本事,想占什么便宜就去立什么规矩,盖房子想砍树就去立砍棵的村规。”

“我还真就立了,你想怎么着吧?就你这种样子,我立刻宣布新规定,这两年新盖房子的一律不准砍!”王队长喊道。

“真是无赖的胚子,祖上传下来的。我谅你也不敢!想当年,你们王家哪年不欠租,哪年不欠债?我们马家每次都是可怜你们,从来没有逼你们,才落得账目越积越多,要不是解放了,谅你们八辈子也还不清!你们倒好,连脸都不要了,欠人家张家的钱,拿老婆去陪人家睡觉,抵了利钱,亏你们想得出来!碰到你们这样的赖子连阎王老子都没有办法,更何况我们,只好认倒霉!”

“你还不打她嘴巴!”王队长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咬牙切齿地喊叫。

“打我?凭什么?难道是我说错了,冤枉你了?还是你有什么事情一直隐瞒了,需要跟大家继续说个明白的?”

看着父亲气得脸色发青,身体筛糠般颤抖,王队长顾不得许多,猛然推开她,吩咐重新搬木头,同时喊道:“大家都在场,我立刻宣布,他们偷砍了集体的树,这些木板全部充公,而那些树枝,所有一切也都全部收缴,归大家所有,可以随便拿走!”

“谁敢动手,我就和谁拼命!”她依旧伸开双臂抵挡着,“我不相信,这光天化日之下就没有了天理。你们王家解放前那样的烂货能够活命,难道现在就轮到我们本本份份的反而没有了生路?”

人群中原本只是为看热闹,听队长这么一说,很多人开始心动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没有人敢第一个出手。

“你们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啦!”王队长极力鼓动着,“我王队长向大家保证,这是分配,就像分口粮,分其他集体的东西一样,你们根本用不着担心。”

人们依旧只看不动手,王队长很是觉得没有面子,几乎不敢相信平时说话算话的自己这会儿竟然没有丝毫号召力。这时候,他看见了似乎在后退的李会计,赶紧一把抓住他。李会计看着王队长激励的眼神,知道不要再等他开口,自己应该做什么。

李会计走近那堆树枝,低头不语,抱起一根就要走,突然被冲过来的盛枝琴拉着,身体一斜,几乎摔倒。他顺势丢下树枝,蹲坐在地上,双手揉着腰,哼哼叽叽一会儿后,大声嚷道:“好啊你,我今天闪了腰啦,你家要赔偿损失,马上送我去医院治疗,要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要负责我一辈子!”

盛枝琴一惊,愣住了,不知道他是真是假,壮大胆子:“你别装模作样,诈谁啊!再说了,就算伤你了有怎么样?我们一家都不要过日子了,全部死在你们面前!”

这时候,王队长的父亲颤悠悠地走到树枝堆前,吃力地搬了一根短枝。盛枝琴还未从李会计的事上缓过神来,无法相信所看到的情景,更是没有丝毫准备,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连话也不知怎么说了。

看着父亲颤颤微微消失的背影,王队长乐了,再次鼓动村民们瓜分那些树枝:“你们怕什么?难道你们还不相信我这个队长?这可是集体的东西,我们就像抓住了小偷一样,要他们还东西算是轻的,还没打他们一顿呢!我还可以告诉大家,今天谁要是扛走一根,我就记他十个工分!”

人群中立刻乱轰轰地起了议论,有人就算出了:白得一根可以拿回家用作建筑材料的树枝不说,这十个工分就是一个全劳力的一天劳动报酬,换成五毛多的红利就能买上好几斤盐,还可以多分半斤谷子!

村民开始慢慢向前靠拢,很快就演变成了乱作一团的轰抢,不再有人理会在声嘶力竭地哭喊的盛枝琴,那些较轻的一会儿就一人一根地被抢光,而那些重的也很快被自发组成大小合适的小组给抬走了。当树枝被清理干净时,有的人开始打那还未搬完的木板的主意,被警惕的王队长及时制止了。

王队长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忽然发现刚才还躺在地上的李会计早已经不见了人影。他舒心地哼着小曲,后绞着双手,神气活现地离开了。

菜园子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木板和树枝被拖走后立刻变得空旷,惟独那剩下未搬的几块木板突兀地显得很不对称。

现场的人群已经散尽,就连一直在看热闹而未动手的那些村民也走了,只留下马暖山一家:盛枝琴抽噎着,一脸绝望地看着天空,似乎要从那里寻找什么,痴痴地坐在一根碗口粗的短树枝上,那是唯一留下的树枝,身上沾满了泥土;马桃春依旧紧紧地护着弟弟,让他贴身站着,脸上的恐惧难以褪去,泪水不停地在流;马水龙不明就里,但被姐姐的哭声感染着,也莫名地哭泣。一直没有出声的马暖山脸色惨白,忽然胸口涌起热流,直冲脑门,接着便“啊——”地一声将其吐出,一团紫黑色的血喷溅在脚前,嘴角上还残留着殷红的血,慢慢滴着,人早已经晕过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马桃春冲了过去,一边摇着他,一边大声叫喊:“爸爸,你是怎么啦?”

听见女儿的哭喊,盛枝琴收住神游的思绪,地头看见丈夫嘴角上的鲜血,真的希望整个世界就此结束,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她没有哭泣,和女儿一起吃力地把他给扶起,让他坐在地上,又找来那已经散乱的稻草雨披,把它垫在他的屁股下。

近临的有几个村民有听见异常动静的后过来查看,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马暖山,便劝盛枝琴赶紧找人把他送医院。

“送去了又能够有什么用?”她怅然答道,想起前不久送二女儿的情景,突然想,这死并不一定都是坏事,神情一下子平静了许多,几乎超然了,“这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索性都死了吧。要想解脱,要想一身轻松,我真的看不到别的办法。”

“你可不能灰心啊。”有要好的近邻劝道,“你要想想,你有未出嫁的女儿,还有那么小的儿子,怎么能够放弃?”

“这日子能有个头吗?”她哽咽着,“我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来,最好是永远不要醒过来,免得留在世上被人欺负。”

“会好起来的,你别着急。”

“好起来?我这一辈子还能好起来?怎么好?以前跟他打长工,流浪一样,还有个饱饭吃,现在呢?人家猪食里的饭都比我家人吃的还要多啊。”

“你还有个有出息的大儿子,你一定要活着,和他一起过上好生活。”

“我已经满足了,马家也算有了后。只要他生活好,我更不要拖后腿。”

“小儿子也是你的骨肉。”

“他?听天由命吧。”她不再说话,脸上甚至露出不易看到的笑容,置身周遭之外的那种超然和安静。

“妈妈!”马桃春哭喊着,拉住母亲,似乎一松手就会失去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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