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渐渐又集聚了些人，有的叹息，有的摇头，有的则加入劝说。
马暖山依旧不省人事，身下原本干燥灰色的稻草渐渐湿了，有心细的人帮忙再垫些干的。一脸恐惧的马桃春扶着父亲坐在地上，乞求地看着众人，希望能够有个解决问题的建议，成了马家唯一清醒的人。面对已经哑然无语的盛枝琴，有人建议掐人中，有人说赶紧回到房子里去，别沾着湿气。但，终归没有人敢动手。
人们议论着，会不会是这两棵大樟树已经成精了，是对砍树人的报复，否则，再怎么着急也不至于会吐血，会晕撅，而盛枝琴的神情更像有鬼附体般难以理解的怪异。这种说法像瘟疫般很快就传到了现场每一个人耳中，又传到全村所有的人。那些拿了树枝的人开始变得有些忐忑不安，尽管都没有点破，但都知道彼此都在暗暗想着解决之道。人们渐渐散去，现场很快重新安静下来。那些心事重重的村民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树枝给送回去，不过，最后没有一个真的送过过，商量好了似的，都在想这几天把它劈成柴火烧了，一切似乎不曾发生，即使有什么精灵也嗅不到踪迹。
马暖山终于轻轻咳嗽几声，尽管带出些许淤血，但人已经苏醒过来，知觉恢复后身上各处的疼痛立刻让他清醒了。
马桃春欣喜万分，开心地笑了，尽管眼睛里依据含着泪水。她搀扶着让父亲站起身，又用手掌抹了抹他嘴角边的血迹，赶紧招呼着让母亲过来查看。
盛枝琴的神色虽然不再迷茫，但，脸上依旧显得无动于衷，毫无表情地看着丈夫和女儿，转而又冷冷地看着靠向自己的马水龙，忧郁的神色厚重得难以剥去。
马暖山慢慢恢复了精神，看了看稍稍西偏的日头，告诉女儿说自己没事了，下午还得赶去出工，不然的话就要耽误半天了，同时也让女儿记得去放牛，免得人家说闲话，否则，或许明年就放不成牛了。
晚上，王队长家依旧如常般成为湾源村唯一热闹的所在，光线最明亮的房子。只是，当李会计记完正常工分之后提到白天队长的承诺时，很多人立刻沉默不语，尽管明显感觉到队长又不高兴了。
“你们啊，真是——”王队长一脸的怒其不争，“树成精？那得多少年的事！我们村口东西那两棵老樟树，年代还不久？中间都空了，也没见什么妖精！要说啊，这迷信思想还真不容易破除。我都听说你们打算把那些树枝当柴火烧了，一点都不觉得可惜？我可告诉你们，那些树枝只能留着作材料用，绝对不允许烧！无论用它来作什么都行，装修也好，家具也行，就是不能够烧。否则的话，传出去，我们湾源村还不出大名了，简直一个迷信村！那能行吗？”
“你们根本不用怕，怕谁呢？姓马的？那不是笑话嘛，他有什么好怕的？退一步说，我们分的是集体财产，根本就不是他马家的东西。想想看，现在还有什么不是集体的，不是公家的？王队长是心好，要不然，就是把他马暖山告去坐牢也很正常。你们看，到底是他马暖山厉害，还是王队长和集体厉害？他今天人都不敢露面了，我还在这里留下一句话，他要不来记工分，过三天，一律作废！”李会计做报告似地说道，“这鬼怪呢，从来都是祸害少数人的，哪里听到过一害就害一村的？那样的话哪还有人了！再说，砍树的人又不是你们，你们更不用着怕。我们都听队长的，对不对？”
“那当然。”有些人附和着。
王队长对李会计在中午的关键时刻消失一事，整个下午都在生气，原来准备等记完工分后好好教训他，但是，听他这样一说，气很快就消了，脸也笑开了花。
“就是嘛！”李会计趁热打铁，“这样吧，我先给我自己记上十分，这下你们总不用再担心了吧。也真搞不懂，这送给你们好处的事你们也犹犹豫豫的。好像平时大家并不是这样的，有谁愿意少拿工分？没有，对吧？当然，我们生产队以后分东西如果大家都不要的话，那也是个问题。”
有人笑了，大家便在半推半就之下报了各自拿树枝，气氛渐渐热烈，人们脸上羞怯的表情很快就被高兴所淹没。
众人渐次散去，王队长关上大门，提着气灯来到父亲房间，只见他眉头紧锁，脸上显得很痛苦，双手不停地在动。
“哎，人老了。”他叹了叹气，“这才扛了根不大的木头就把腰给扭了。”
“过几天就会的，你别急。”
“我不急，我有什么好急的？”他冷笑一下，“倒是他马暖山，看他好事泡汤了，我就高兴。他以为呢？现在是新社会了，还把想他陈年老账本那出来？按照正规的说法，他那是想搞变天，杀头都有余！”
“还好父亲带了头，那些人才肯跟，不然的话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都是一帮孬种。不过，我有一样还是没搞懂，你为什么不把他告到公社去，让他在牢里待个三年五年的？想当年，你妈妈就是让他们连骗带蒙给弄的，哪里像盛枝琴那婊子说的！年纪轻轻就撒手走了，才四十几岁，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要伤心。我们现在多好！再想想，可恶的李家逃到台湾，他要敢回来还不得抢毙？卑鄙的张家，一个地主成份，他们的子孙好好享受吧！”
“是啊。他们一个个都那熊样了，我做梦都会想，高兴！张家，以后有机会，绝对不要放过他们！想起来，他们马家倒不算太坏。你是不是因为这才放过他们？”
“爸，你要这样想，如果告到公社，先不去说到底有没有效果，那些东西首先得全部充公，到头来，一点好处都拿不到。我想好了，等过了这个风头，我就可以把那些木板拿过来自己用。你看看，我们房子虽然盖好了，全村最新的，可还差装修呢。”
“哦——”他恍然大悟，想起这么长时间以来李会计时不时提到过马家砍树的事，可儿子从来没有去过问，“不过，你为什么又要让大家把那些树枝分了呢？其实，那也是很好的料，同样可以拆成板的。”
“如果我们全拿了就不好了，那些社员根本不值得相信，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把事情说出去？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都成了一份子，谁还敢说？隐瞒都来不及呢！”
“这一层我倒没想到。”他很佩服儿子思考问题的周到和远见，“你这种方法以后可不能教给别人，一定要传给孙子，让他也学会那样的思路，将来接替你的位置时就有了办法来对付那些事情。我一直以来都想得过于简单了，以为新社会新政府支持我们，让我们翻身，站起来了，就是要用他们以前对付我们的办法去对付他们。”
“也没有说你的想法完全不对。”王队长笑笑，显得胸有成竹，“他们以前那样做是按照以前的规矩，我们现在要达到同样的目的就要按照我们现在的规矩。”
“有一样我还是心有不甘，马家那婊子骂得我们那么难听，难道就这样放过她？”他似乎仍旧没有从当时的尴尬之中缓过劲来，一想起就浑身颤抖。
“这事不能急，有几样事情我还没有搞明白。第一，她儿子在外，参加工作，现在看上去消失了一样，可谁知道将来呢？万一我们得罪的人很厉害，那就很难收场了。第二，这穷途末路的人是不能逼得太紧的，俗话说，狗急跳墙，何况人？为什么会发生改朝换代的事？就是因为太过分了，不计一切后果，以为世界永远是他们的，结果，物极必反，导致自己垮台。”
虽然他没有完全听明白，但觉得儿子比自己强多了，子孙后代的事肯定有了保障，脸上的幸福把身体上的疼痛覆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