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9 19:06:00 字数:18273
这些天来,张汇城有些失眠了,总是想起当年碾房的情景,甚至都想到了跟马水龙打架的事情。他有时候想,这件事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连自己今后的生活都受到了影响,也许当初从马富民听到李会计病危时不应该回来,更不应该显得那么兴奋。不过,做事极少后悔的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而且,妹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不同之处,使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丈夫死后,李会计妻子短短几天先后闹到大队、乡和县,到处展示丈夫临死前写下的那个纸片,县公安局会同乡派出所还为此进行了调查,询问过张汇城和其他湾源村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张汇城的说法:不能因为一个人死前想给谁泼脏水,谁就应该接受,搞成死无对证的结局。眼见案子调查无望,李会计妻子渐渐变得有些痴狂,时而笑,时而哭,最后把那纸片都给吃掉了。尽管觉得那纸片没有什么用途,但当听说她把纸片吃掉之后张汇城还是松了一口气,失眠症也缓解了许多。
这天一早,张汇城被微弱的哭声给惊醒了,感到很奇怪,家里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遁着声音来到客堂,又打开大门,发现铁制门饰上挂着一只竹篮子,给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在门饰上的绳子,把篮子轻轻放在八仙桌上,同时喊妹妹起床。篮子里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孩,手脚冰冷,一边哭,一边去嘬一旁的那只已经空掉的奶瓶奶嘴,吃不到东西后又放弃了,继续使劲哭啼。一小张练习簿上写着女孩出生日期和时辰,张汇城条件反射似的躲了躲。
张金芸看到女孩之后满脸兴奋,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她从篮子里面抱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尽管动作有些生疏,但却很投入。女孩似乎跟她很有缘分,一点不哭闹,睁着稚嫩但很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张金芸用手指在她嘴边试了试,只见她一下子就嘬住了,吃得津津有味,但很快就放弃了,立刻哭了起来。她一边摇晃手中的孩子,一边张罗着给小孩准备吃的:蜂蜜加纸盒子装的牛奶,用热水捂着。这时候有听说张家收养女孩的赶紧过来看新鲜,对女孩评头品足起来,特别对她准备的那些东西感到新奇,纷纷赞叹这女孩好福气,比当年马富民儿子收养的女孩还要好运气。女孩急急地把她准备的一大瓶牛奶喝完,之后安静下来,小手不再那么冰冷,脸上红扑扑的,忽闪忽闪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陌生而又热闹的一切。
“我们把孩子留下吧。”张金芸对女孩爱不释手,向哥哥建议,“我已经坚持过了,这女孩没有什么生理缺陷。”
他很理解妹妹对孩子的喜爱,虽然有个儿子,可是却跟从来没有结过婚一样,没有机会体验到其中的烦琐和乐趣。他不知道妹妹对于李家的事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顾及自己的面子,想,也许收养一个孩子也不失为某种弥补。一旁的人也跟着说,张家都是男孩,有个女孩将来会很贴心。
“收下了?”见他没有反对,她很兴奋,不由得亲了亲孩子,“我们待会儿去城里买些小孩子用的东西,还有吃的。”
“先去民政局吧。”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民政局是什么东西,连张金芸也不明白哥哥去的目的。
“不是把她送过去,而是去办理正规的收养手续。我们既然要收养,就要按照规定的程序来做,不希望将来她的亲生父母起什么变故,再找上门来把孩子要回去,而且也更不想被人当初超生给罚款。”
张金芸非常高兴,摇晃着逗乐那女孩,嘴里都不停地叫上“宝贝”了。
很多人说,亲生父母既然把女孩子送出来了,哪里有要回去的,又不是男孩子那样抢手。不过,他们倒是担心张家名气这么响,年前这些天说不定还会有送来的。
张汇城一笑,说,如果那样的话,家里就变成收养所了,只有把她送民政局。
张金芸听了很是不舍,央求哥哥留下这一个,如果再有的话就直接送民政局。
正当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突然有人喊,抓计划生育的人来了!所有的人条件反射似的四处逃散,张家立刻安静下来。
交叉执法队十几个人开车两辆汽车来到湾源村,把车停在打谷场后按照事先掌握的情况分头行动。这次行动不是催收提留款,而是计划生育,所以,执法队中有一半以上为其他大队抽调来的妇女主任。男队员一部分分头把守在村子的各个出口,另一部分跟随女队员的进户执法,带队的不是大队书记而是梅溪大队的妇女主任。
他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很多人面露恐惧,特别是那些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但还没有结扎的女人,都试图躲藏起来。多年前,湾源村计划生育政策渐渐趋紧,已经生育三个孩子的蘼金萍和其他几个妇女被定为结扎对象。然而,她是其中唯一一个因为手术不当而得了妇科病,下身经常出血,三十几岁的她春冬两季无法沾冷水,连腰都很难直起来,原本不胖的身子显得更加瘦弱,只能由十岁出头的女儿帮忙做家务。丈夫陪她先后去过乡卫生所、县医院、市医院、省医院,没有丝毫进展,才知道同样经历得同样病的人很多,有的比她更严重。她最后想到了去上海,经过马水龙的介绍来到一家有名的医院,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才使病情得到控制,并且诊断说是由于当初手术时感染,如果要根治就必须重新手术。权衡再三,她决定再做一次手术,终于完全康复,一直虚弱苍白的脸慢慢恢复了以前的红润,不过,前前后后将近两万元的开支不仅消耗了丈夫以前淘金热潮中赚的那些钱,而且还欠下近万块的债务。张勤富和其他有相同经历的人闹到溪口镇卫生所和乡政府,有的甚至到县里,但最初得到的答复是,妇科病是常见病,那些人的病并不能证明跟节育手术有关,相反,做同样的手术为什么大多数人都没有得病的事实反倒证明医院和卫生所没有问题,而且,政府执行计划生育是国家法律所规定的权力,是执法行为。很多人立刻傻了眼,无法想像自己如何去证明妇科病与手术的相关性,对事故鉴定更没有把握和概念,有些人开始采用蛮力,冲撞接待人员,一时闹得很紧张,直到有些人被刑事拘留。张勤富以妻子在上海诊断的病历为依据跟接待人员争执,但没有丝毫进展,被告知上海医院的诊断结果并不具有医疗事故鉴定效力。蘼金萍的妇科病治好的消息却因此而立刻传播开来,一些有经济实力或者因得病年龄很轻而决心根治的人纷纷向张勤富打听。与此同时,所有人一致性地认定手术是有问题的,于是继续交涉,但答复却没有本质区别,说,手术是不能保证百分之百都一样的,人的手指还有长短呢,而且溪口乡术后炎症比例很接近百分之二点五的平均水平,各个环节都没有问题。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不过,从此以后对年龄大的妇女很少结扎,怀孕后多以引产为主,而且似乎术后引起的不良后果的病例也下降了。后来,蘼金萍偶然的机会听说平乐县设立了因节育手术引起的相关疾病的补偿基金,于是,在多次直接交涉无效的情况之下找到仇书记,最终获得了一万五块钱的一次性补偿款,很是让有类似经历的人羡慕不已。
六个陌生的交叉执法队队员来到马富民家,已经怀孕快七个月的马家大儿媳妇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慌乱之中下意识地要逃跑,结果在院子里摔倒,满脸痛苦地坐在地上不肯起来。她自从嫁到马家之后一共生了三个女儿,生下第二个女儿后的几年之间碰到几次集中执法大行动,有一次还被抓进了乡卫生所,准备做结扎手术。马富民通过三层关系,把一枚重五钱的金戒指送到主刀医生手里,结果医生只是在她的腹部开了个口子,没有在任何其他部位动刀。一年多以后她再次怀孕,便跟随丈夫外出打工,在外地生下第三个女儿,通过介绍人把孩子送给了当地一对没有生育的夫妇,得了六百块的营养补偿,从此不知人在何处。马家都很高兴,这样一来不但省了几钱块的超生罚款,而且也没了抚养这计划外出生的女儿的负担。有了那次生女儿的教训,再加上突然流行起来的通过拍片识别怀孕孩子性别的方法,期间又引产的一个女孩,马家对外声称是由于结扎失败造成意外怀孕。今年年初,她再次怀孕,跟随丈夫在外打工。马家对此充满希望,为此先后在打工所在地和离湾源村十里外的村子一家有名气的私人诊所拍了片子,检查结果都说肯定是个男孩。全家人欣喜不已,为了照顾好肚子里孩子的营养,她提前了三个月回家过年,一直住在娘家,也没有听说风声紧,前几天才回湾源村,想是离过年越来越近,交叉执法队以往无论是为计划生育还是提留款进村都避开这段时间,以防止男人们都回家后容易引起冲突。
马富民妻子看到儿媳妇摔倒在,恐惧地睁大眼睛,恨不得自己变成棉垫子垫在她的屁股之下,害怕所怀的孙子出现意外,跑步靠近,想扶她起来。儿媳说感觉到自己的下身已经在流血,她顿时傻了眼,几秒的迟疑之后如梦方醒般“哇哇”叫喊,顾不得照顾儿媳,直接用双手去抓挠执法队员。
执法队员一个个赶紧躲开,同时申明他们是来执法的,大声警告她如果老实的话就把她押上车送乡派出所关押起来。
她哪里听得进半句,一边抓,一边针锋相对地威胁说,等马家家族所有的男人们都回家之后再要上门找他们算帐。
马富民听到妻子的异常叫喊声赶紧停下手中收拾鱼塘的活计,来到院子,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让他觉得异常的是执法队员中几乎没有认识的,对今天的计划生育执法大行动感到非常意外,原来只打算等孙子出生之后支付四千块钱的罚款,帮大儿子实现有儿子的心愿。小好几岁的小儿媳早早地完成了任务,生了两个儿子,结扎了,三年前还收养了一个被人遗弃在院子里用竹篮子装着的写有生辰八字的刚满月的小女孩,宝贝疙瘩似的,又是奶粉,又是葡萄糖冲剂,根本看不出来是人工喂养的,全然没有一般家庭收养到这样的女孩子时只喂些米汤般随便对付着过那样长得异常瘦小,湾源村人都说那小女孩真有福气,女孩的父母有眼光,要不然,别说养得好,能够生存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因为这样的女孩有几乎超过一半夭折,生病花钱更是难得。
“你们还不快滚!”看见执法队员似乎不把儿媳带走不罢休,马富民大吼一声。
“我们是来执法的,你们要配合。”看似队员中的领头人物很从容地说道。
“执法?你们执什么法?在这里,大到湾源村,小到我家这院子,我说了算!”
“我们知道你是村长,所以,从大的方面讲,你更加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否则的话,国家计划生育政策还这么执行?从小的说,每个人都要遵守法律、服从规定。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很宽松了,可以生两个,明年开始就要执行新政策,第一胎是男孩的只能生一个,是女孩的五年以后可以再生一个,最多生两个,而人家浙江江苏那边政策早就只能生一个,不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少他妈的来教训我!政策?你懂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走的桥也比你走的路还要长,我做,我做大事的时候你们还没生出来呢!在这里跟我讲政策,你们也配?你们,要不是打着执法队的名义,谁会理你们?现在农村除了你们这些打工都没人要的人在游手好闲外,还有那些像你们这种年龄的人在家混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骂人老不死的时候,谁不会老?骂人嫩的时候,谁一下子就那么老资格?人啊,都是差不多的,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就看谁能够跟上潮流,为谁办事了。我们是来执法的,跟你解释,那是看得起你,如果要耍横,我们可不怕,乡政法办、派出所也不是吃素的,枪里面装的是真子弹,都说子弹不长眼睛,但真要按违法来处理,那可就会长眼睛,该打谁就打谁。你还别说,我们这次来正是要打击自以为是的人,特别是那些借助大家庭、宗族力量来兴风作浪的人。搞不好,新账老账一起算,我们可什么都清楚。饭吃得多并不总是有什么用的,否则,哪来饭桶一说?盐吃多了当然也有用,正好做咸肉嘛!”
多年来没有被人呛过的马富民给气得脸色发白,连手都哆嗦了,卯足劲向那人冲上去就要厮打起来,但被其他队员拉住了,挪不动半步,只有不停地在扭动。
正在这时,大队书记过来了,赶紧把双方拉开,并让那人去他处跟其他队员汇合,之后拉着马富民来到一旁,耐心地劝道:“老马,你也是个干部,当年受到过乡里表扬的干部,湾源村那些做法还向其他大队推广过,我还为这专门写过报告呢!这些经验放到现在都还是有用的,不瞒你说,我都沾了不少光,哪天我们好好喝两杯。”
马富民似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脾气缓和了许多,突然想起大队书记好像曾经暗示过计划生育突击执法的事,暗自责怪自己这些天来只顾着那些鱼,没有及时让儿媳妇回她娘家躲避风头,很是懊悔。
“我们都是国家的人,遵守国家政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要为难他们。这都是大道理,我们就说眼前的吧。湾源村刚解放的时候一个人几亩稻田?现在呢?三分之一都不到吧?如果再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我当然知道大家的想法,老话说,再怎么嫌多,也不会嫌人多,人世间嘛,当然得有人。可是,那是因为以前生的多,真正存活下来的太少,如果不多生,恐怕人都灭亡了。老马你是不大出去,其实,你去江浙一带看看,人家早就实现一个孩子政策了。”
“我要像他们那么有钱,不愁养老我也会同意只要一个孩子。可是,你看我们这里,女儿嫁出去了,是不管家里的,更不要说人丁少了,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那些五保户,说实在的,乡里和大队想得起来的年份,一年去一次,送几斤油、几十块钱,热闹半小时,就完了。前几年田让人代种,一亩田还能收个三四百斤的谷子,现在呢?不足一百斤,依我看,再过一两年,要倒贴了。这提留款、乡统筹、义工等等,什么都是按田亩计算,一年比一年多,征收的工作是越来越难——”马富民越说越来劲。
“喂喂喂,我们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今天只说计划生育的事,你就别扯到其他事情上去。”大队书记很不满意马富民的说话方式,按捺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但又不想太让他下不了台,假如他真的撒手不管,乡里每年的三留五统指标还真无法完成。
“虽然这些年来,很多人出去打工都多多少少赚了些钱,房子越盖越多,但,要让他们把到手的钱再拿出来是很难的。”
大队书记冲他摆摆手,眼神里很有些恨铁不成钢,于是,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儿媳妇刚才是不是摔伤了?”
马富民恍然大悟,赶紧提高了嗓门:“书记,我儿媳妇摔伤了,你们执法队可得承担责任,以后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可得找你们去,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大队书记不再答话,领着队员拉开马家,一路上强调了最好不要惹出什么意外,特别是不要去惹毛那些庞大的家庭,否则的话不但任务难以完成,相反还会陷入被动,而且更尴尬。他们来到打谷场,与其他几个小组的队员汇合。那些队员正在议论张汇城那辆轿车,很是惊讶偏僻的湾源村竟然有人买得起和乡长一样的坐骑。一旁站了些看热闹的小孩和老人,有的很自豪地告诉他们说,湾源村是出人才的地方,以前有见过华主席的仇书记,大干部,后来是考上大学的马水龙,高材生,现在有大老板张汇城,资产无数。两辆汽车上已经上了六名三十岁上下的妇女,准备拉到乡卫生所,三位已经怀孕的做引产手术,剩下的做结扎手术。大队书记让妇女主任核对摸底数据,还差两位怀孕妇女:马富民家的媳妇已经受伤,不宜带走;另一家举家逃亡浙江,估计生完之后才能回来,到时候只有超生处罚一条路可走了,不过,刚才他们已经惩罚性地砸开他家的门,打坏了客堂位置的装修板,并且用竹杠顶掉了一间房大小的瓦片。最忧虑的是那些即将安排结扎的女人,担心以后如果有什么意外,蘼金萍的例子仿佛就在眼前,更为重要的是以后如果老公提出离婚,自己就成了不下蛋的母鸡没人要了。好在同在一起的有很多人,感觉上也没怎么吃大亏。
这时候,张汇城和妹妹抱着襁褓中的小孩来到打谷场。他给每个男人发了一圈阿诗玛香烟,之后钻进轿车,准备去县民政局,别在腰间的新款式手机很是让大队书记羡慕。他突然又从轿车里出来,问大队书记和妇女主任,自己今天捡了个女孩怎么办?他们面面相觑,好半天才说,他们今天只负责抓适龄妇女去做节育手术,弃婴的事情从来没有处理过,最好是去民政局。
“那,你们不会当我超生,罚我的款吧?”张汇城似乎早知道他们会那么想。
“哪里,哪里,你做的是好事,怎么可能去罚款呢?”大队书记说道,很享受高级香烟所带来的全新感受和体验。
张汇城重新钻进轿车,众人让开道,目送轿车卷起一阵尘土,很快就开远了。
接着,汽车拉着人离开湾源村,不知谁说了句“这好像母猪一样拉去阉割。”,引得现场看热闹的人的哄然大笑。
围观的人转移了话题,对张汇城的经历大发感慨,又谈起李会计妻子到县里去告发他谋害她儿子的事情。很多人都觉得她那样做纯粹是浪费金钱和精力,不会有任何结果,县公安局也派人来调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支持她那种说法的证据,而张汇城已经放出话来,如果她继续诬告的话,就会反诉她诬告罪。上了年纪的人有的还隐隐约约记得近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大多数都说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也有回想起来时觉得当时事情还是有些蹊跷,但很一致地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疑问。人们又将话题转移到被砸坏了房子的人家,本家应该通知躲在外地的主人赶紧回家修缮屋顶,免得下大雨时造成无法挽救的损失。
整个下午,马富民和妻子都很高兴,心想,这次虽然有点意外,但儿媳肚子里的孩子无论如何应该能够保留下来,剩下的就是准备超生罚款的四五千块钱,很是感谢大队书记手下留情,想着该怎么去感谢他。但是,吃晚饭的时候儿媳就出事了:腹部疼痛,而且越来越厉害,下身流血,最后流产,生下一个死胎,而且是个男孩,脖子上缠绕着两圈脐带,脸色疳紫,双目紧闭。马富民认定是上午儿媳摔倒时动了胎气,导致流产,决定第二天去找大队书记算帐,妻子则当即嚎啕大哭,几乎晕过去。马家异常动静立刻引来邻居前来询问怎么回事,当得知夭折的是个男孩时,一个个扼腕叹息,之后又都表达了对这计划生育的政策非常反感和恼火,慢慢散去。不过,出了马家,有小股人又悄悄议论说马家媳妇其实早就应该是给结扎的,能有怀孕的机会已经很不错了。
第二天,马富民怒气冲冲地来到大队,找到书记,质问执法队工作方式的正当性,不但孙子没了,连儿媳妇差点丧了命。
大队书记淡淡地说:“你啊,还是回去吧,别的不说,如果真的要闹上去,你儿媳连以后生育的机会都没有了。”
马富民一下子愣住了,觉得自己太鲁莽了,想起昨天书记对自己还是网开一面的,于是很真诚地笑了笑:“书记,哪天上我们家喝酒吧,我刚取过鱼,还有有你最喜欢吃的鲶鱼,都特地为你留着呢。”
书记的脸这才多云转晴,愉快地接受邀请,高兴地说道:“我也正好有一些事情要跟你商量呢。最要紧的是张春林的事,我相信二审下来他还是会输,肯定输。我们要想设法说通他以后不要再去告了,老老实实过日子,他儿子应该留下了钱,别最后搞到人财两空才罢手,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好,对你我都会有利。”
“前几天我已经试探过了,以我的判断,这次如果输了,他不会再告的。”
“那就好,对大家都好。”书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想,哪天去乡政府的时候应该把这消息告诉王部长,“王部长倒是没有明确让我们做什么,但是,作为下属,我们应该为领导分担点什么,而且这种案子出现在我们管辖的范围,直接跟领导有关,诬告领导,那就更需要我们站出来。‘稳定压倒一切’,我们现在不稳定因素还很多,现在的人都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日子好过了,反而意见越来越多,抵触情绪越来越大。这些人,仗着在外面打工赚点钱,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好像谁都管不了他们,要他们出点钱简直跟讨饭似的。要说,还是集体的时候好管理。明年,乡里村村通水泥公路的工程就开始实施了,按照方案,村民要出按照三分之一义工和三分之一资金的比例参与该工程。这涉及溪口乡的形象工程,乡政府决心很大,一定要在两年内完成,否则的话,上级下拨的款子也会烂掉。农民啊,很多时候都是目光短浅的,这个明显对每个人都有利的工程,可就是不支持,到现在为止,集资款还没落实。”
“这是大家的习惯思维,拿钱出来为公共目的都不愿意的,而且,这些人在外面打工时间一长,了解的也多,听他们说在外省几乎没有听说过集资修公路的事情,路桥从来都是集体或者国家出钱建造的。”
“完全片面地理解事务。他们打工的地方都是经济发达的地区,乡镇企业多,政府资金来源充足,搞项目当然用不着老百姓出钱了,相反,还有免费医疗、分红、退休工资等等,有钱谁不会做好人?我们都羡慕得呢。我也去参加过调研,像我这种大队书记级别的要在浙江省都能够坐上轿车了,专门配的!这个他们怎么不说,怎么不带回来?我没觉得他们比我们强到哪里去,在那里工作也同样能够胜任。集资修路,我们现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我们这里的特色,是完全与我们这里的经济发展水平相符合的。每个地方的发展水平都不一样,情况也都不同,都要制定与之相符的政策。”
“义工折款对那些老年人还是有利的,也相当于外出打工。不过,一工十二块有点多了,达到一般打工工资的一半。”
“可总数并不多啊,一年一亩田才十个工。我们可是在修一条水泥公路,不是那么简单的小工程。这事要以前的话就好办了,记工分,集体开支,多简单啊。”
“现在人心都散了,所以,我倒有个建议,不如就说每工算十块,或者八块,每亩田多摊几个工,款子总数没有影响。这样一来,不但人家觉得折款合理,而且我们也可以让在家的那些人,特别是老年人多出工。我们都知道,年轻人出去打工之后村子里大多只剩下老年人了,干起活来很难保证工程量的,只有靠多出工来弥补。”
“这倒是个好方法,我考虑一下,如果行的话建议其他村子也采用。”
马富民很有成就感地笑笑,突然想到刚开征不久的屠宰税,脸上的笑容大打折扣:“我不知道其他村子的情况,但是,湾源村今年的屠宰税征收有难度。”
“按照田亩来收,铁板钉钉,完全符合公开、公正、公平的原则,而且,这是在执行税收政策,哪里有那么多可以商量的?我也听说了很多人有意见,说屠宰税是针对生猪养殖户,不应该按田亩平均来摊。这句话说说很容易的,可是真的要去挨家挨户核查生猪数量的话,那得花我们干部多少时间和精力啊!而且谁知道每家生猪什么时候出栏?这个根本没有必要,也不可行。退一步说,现在有哪家不养猪的?至于说不养猪或者养得少,感到吃了亏,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因为没有人限制养猪,他们完全可以想养几头猪就养几头猪,没有什么不公平一说,完全自主。从这个意义上说,这种征收方法还起到鼓励养猪的作用,与我们现在提倡‘少生孩子多养猪、发财致富奔小康’的口号很一致。这就是政策引导的作用和效果,一般老百姓是不会那样去考虑,没有那样的远见。这对我们来说工作难度也是有的,但有上级领导的支持就一定能够完成任务。明年春天,乡里要组织基层干部去江浙考察,还去苏州和杭州,顺道经过上海。这次有村长一级的名额,很难得的,我争取把你给报上,到时候我们一块去。”
“谢谢书记。”
“工作要有冲劲,不要怕嘛!”
“怕倒不至于,我的面子湾源村人都还是会给的。”马富民很自信,“我们马家现在连姑娘都成了抢手货,根本嫁不出外村,十四五岁就被村里有相符条件的人家死缠烂打,一定要定亲了才能够安稳。”
“湾源村那么小,祖上多多少少都有点血缘关系,别搞得近亲结婚。”
“三代近亲倒不会。不过,现在孩子都生得少了,都流行这种婚配方式,我估计将来会越来越明显。以前说女婿半个子,只是说说而已,其实都是假的,关系好的最多是走动得勤快些,差的除了应节的来往根本看不到人影。在同一个村子的话多少总有点不一样,特别是女儿,总要照顾的。”
“以我看,这只是一种愿望吧。现在的社会风气,就连儿子都靠不住,还能指望女婿?同村不同村的没有什么区别。”
“你说的也是。我们村王队长家就很有代表性,儿子根本不管他的事情,只顾自己外出打工,回家盖房子。现在王队长是湾源村极少数几个还没有自家水井的,年纪一大把,还得经常去小河里挑水。女儿倒是有福气,嫁给当兵的,丈夫退役后在发电厂有工作,全家定居城里,能做的也就是让母亲偶尔去城里住住。可是,住女儿家终归是个客人,不长久的,而且回来之后她还不能说女儿照顾得好,怕万一将来自己一点都做不动了,儿媳那里连碗热粥都喝不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据我所知,他风光的时候最看不起的那些人家一个个都红火起来了。先是马暖山家出了个本乡第一个大学生,不过,好像在上海也不这么好,要不然父母早接过去享福了。上次听你说,他们在为你干活的时候还打架。”
“我想,他儿子是做学问的人,赚钱不一定多,听说连房子都是要排队等分配的,所以连结婚都很晚。不过,大家都很尊重他,特别是我们本族,每次他回家的时候,我们每家都会以最高礼节款待:给他送上蒸饺,这个待遇连仇书记都是没有的。你别说,连我都认为这是应该的,因为他的经历和成就太独特了,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重。当然,我们村现在条件最好的是张汇城,真是一年一个样,今年还买轿车了!”
“我昨天也看到了,真的是一个爆发户的样子,说话、走路、眼神,没有一样不神气的。”大队书记缓了缓,“不是我嫉妒他,更不是我反对党的政策,但我觉得,‘改革开放,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还真就他这样的人富了,不知道是凭什么富起来的,更不知道后富起来会是谁。”
“我也有同感。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情况复杂。就拿我四弟来说吧,当年顶替我那过早去世的父亲进了农业银行工作,有了正式工作,工资也很高,上上下下的兄弟姐妹都很羡慕他,还说我妈妈偏心眼。我妈妈总是说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手手臂细得像扁担,在农村是活不下去的。现在呢,下岗了,说是发放贷款失误,造成坏账,其实就是跟领导的关系没搞好。据我弟弟说,有坏账的人多了,而且都是大数目,我弟弟那个坏账数目小不说,还得从他的下岗工资里面一年年扣。他还不好跟领导去吵架,只能在家里骂一骂,因为想安排儿子进银行。现在政策都变了,连顶替都很难,更别说没有到退休年龄。做事全靠跟领导的关系,这事可把他给愁的,茶饭不思,就怕他儿子再做农民,说,如果送个四万五万的给领导,事情能够成功,那也值得,但是,人家领导不是关系近的连礼都送不收。”
“你弟弟还是不够老练啊。”
“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哪里能和机关城市里的人那样老练,会搞关系?”
大队书记斟酌着说道:“我倒是有个建议,就是刚才说过的张辉发案子的二审,如果你能够说服张春林现在就撤诉,说不定王部长会领情,你弟弟的事也就有了转机。不过,王部长一直很自信,肯定赢下二审。张家如果现在撤诉,或者将来不再上诉的话,平平淡淡的,也体现不了我们的价值。真的不知道这个案子怎么个变化呢。”
马富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算了,这事以后再说吧,你现在也用不着去给张家施加什么压力。”
“张春林是个很倔强的人,他现在说如果二审输了,没有精力再去折腾,但是,我觉得他并不一定会那么安分,说不定会继续上诉。你是知道的,他连北京都去了。”
“真的吗?”大队书记脸上露出一丝让马富民不太理解的兴奋,“我是说,张春林如果输了的话还会闹下去?”
“我觉得会是那样。”
大名鼎鼎的王部长为张辉发一案只找过他一次,而且是非正式的。那是在一次干部会议间隙,王部长找到他,问,梅溪大队的湾源村怎么尽出出头鸟?他当时一时没有很快反应过来,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太激动,等明白之后王部长已经走开了。他对王部长问话的理解是自己应该给张家施加点压力,不过,通过今天交谈和思考,又觉得在目前的情势之下还很难发挥,也难以向王部长证明自己工作的价值所在。
“要么,我去做做他的工作?”
大队书记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吧。我们做事不能太消极,但也不能太超前,把领导的布局给打乱了,造成严重后果。”
马富民还是不太明白,但是,看见他眼神分散,知道自己应该告辞了。
那天,张汇城去县人民医院给小女孩做全面身体检查,挂号时要取名字,于是全家人都开动脑筋,争论了半天才初步定下张静宜的名字,惹得医院里其他人侧目而望。各种化验结果出来以后,医生说可能是由于母亲怀孕时营养跟不上,孩子有一点营养不良外没有其他任何异常,而且如果喂养得当的话很快就会弥补。他们又去民政局颇费了一番口舌才最终办理了领养证,因为工作人员怀疑小孩是超生的,而且农村领养从来没有办理领养证的,显得很异常。最后他几乎丧失信心,晃了晃手中的轿车钥匙,气愤地说,他们对一本正经来办事的人总是百般刁难,纯粹是没事干给闲出来的毛病,要么就是想讹点什么好处,都像他们这样办事,怎么会有人来投资,怪不得这么些年来出来输出劳动力之外经济一直发展不上去。就在工作人员据理力争,甚至要报警的时候,他把小孩撂下不管了,带着家人就要离开。这时候,民政局收容所负责人像排练好了似的及时出现,同意给他办理收养证。
他让妹妹仔细保存好小孩的诸如病历、领养证、照片、甚至亲生父母留下的那张纸片等各种有关的资料。他曾经听说有大城市里的人把女儿成长一点一滴地记录起来,等到女儿出嫁时作为一份特别的陪嫁礼物,于是规定妹妹每隔一个月给拍一张照片,记下小孩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他本来是希望等到外甥和自己的儿子们有了小孩时再来做这件事,要让张家的孩子们能够像城里的孩子那样有一份完整的记录,哪怕只是家庭内部资料,不想他们将来也像自己的父母亲那样过世之后连张有记录的纸片也找不着,似乎不曾生活在这个地球上。他慢慢发现自己也很享受这样的小孩成长过程,一个没有缺憾的过程,一个城市小孩的经历过程。
后来,他们又几次进城,购买各种育儿用品,要求之高甚至连县城里的那些营业员都以为他们是来闹事的,故意刁难,提出要买一些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这几天,张汇城家里来的人络绎不绝。白天,院子里晾晒的各种新式童装让人们赞叹不已,有心灵手巧的女人想比照式样给自己小孩打毛衣,甚至有经过湾源村的外村人也夸张地停下来对那些衣服研读一番,发出感慨。晚饭之后更是热闹,有很多上了年纪的女人围着那个女婴转,都想看懂那些新鲜的用具和玩具:浴罩、浴盆、小孩用香波、爽身粉、尿不湿、风铃、塑料风车、塑料铃铛等等。张金芸像个产品推销解说员一样,一边乐颠颠地忙碌一边给她们介绍每样东西的用途和用法。女孩手腕和脚腕上系着小巧的金制铃铛,随着身子的翻动发出可人的声响,把她们看得眼睛直发亮,所知道的是湾源村女人自从解放以后一直到十年前兴起淘金热之后才有机会在结婚的时候谈到并接触到黄金饰品,一枚小戒指是常见的规格,碰到家底薄的可能还是借来充数的,日后还得还,碰到家境殷实些的几经协商也能再闹个细项链而已。她们特别对给小孩洗澡感兴趣,想像中自己带小孩时在这冬季最多也只是用热水给擦擦身子,根本想像不到用浴罩把小孩罩起来,里面放上热水就能够洗澡。小孩去医院做检查也是超出她们想像的,尿不湿她们更是觉得特别新奇的东西,全然不需要那种烦琐的尿布,有时候还赶不上用,只好用火烘干,不过,让她们瞠目结舌的是,折算下来一块尿不湿需要两块多钱,一天的开支至少十几块钱,而自己如果奶水足的话抚养一个孩子或许一年都不会花这么多钱,于是,钱堆出来的金孩子便成了人们几乎一致的称呼,张金芸口中的“静静”也被理解为“金金”了。对这些唯一没有感到稀奇的是盛枝琴,很自豪地说,城里人都是这样带孩子的,就像她小儿子一样,以前给她们介绍的时候还不知道如何描述清楚,这下有了近距离接触就明白了,不过,想到小儿子生的同样是个女孩,那种自豪感便有了很大的折扣,很不明白张金芸和张汇城也那么宝贝女孩,莫非外面的世道真的和湾源村的不一样。她曾经去小儿子家生活过一小段时间,但实在难以接受儿子忙里忙外地干些应该是女人做的事,借口家里有鸡有猪要照顾,提前回湾源村了。有时候她想,儿子一直没有做到什么让自己可以炫耀的大官也许跟儿媳妇有关,古话说,‘男做女工,饿死祖宗’,但让她郁闷的是自己无计可施,儿子也好像心甘情愿,使她想起了近三十年前到湾源村插队落户的上海女知青,还记得当时那个男知青很照顾女知青,想,这大城市里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张家的发迹让她有时候感觉有些别扭,想像中自己经过那么多年的努力,每个环节都是紧紧相扣才有小儿子的出息,特别是张汇城经常说他之所以能够有今天也是因为受了儿子的点拨。从每次张汇城全家人对自己那么客气之中她判断他所说有一定道理,既然如此,那,小儿子他自己为什么不去挣大钱呢。她感到小儿子的行为越来越陌生了,甚至还不如张汇城这样的暴发户来得容易理解。
连日来的忙碌并没有让张金芸感到很疲惫,一边做事一边回想当年,也没有同意哥哥请保姆当下手的建议。当年儿子出生之后家庭困顿,她根本没有心思和能力去享受和体验做母亲的那份快乐。张静宜的到来使她觉得这仿佛是上天送来的一个礼物,让她有机会好好体验一下做母亲的成就感,使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围绕孩子做每一件事都是心满意足、心甘情愿的,甚至连三个男孩子都开玩笑说她现在都不怎么关心他们了,满脑子里只有张静宜一个人。张金芸感觉自己和张静宜特别有缘,有她在身边心就踏实许多,她的一举一动即使睡着了也会马上惊醒,仿佛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第一天她曾经认为哥哥办理领养证有些多余,而现在她连自己都不记得问了有多少次,领养张静宜还缺什么手续,搞得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过,从他的表情中她能够看出哥哥也是非常喜欢张静宜的。
当晚,张静宜一直睡不安稳,直到鸡叫过两遍之后还是时不时地翻滚。张金芸跟着她的节奏时醒时睡,感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正当张金芸迷迷糊糊地睡着之时,忽然觉得她又在翻滚,还发出声响。张金芸吃力地睁开眼睛,清晰地看见了她那圆嘟嘟的脸,正朝自己笑。张金芸冲她点点头,跟着笑了笑,猛然觉得不对劲,这天未亮怎么会有那么好光线,再仔细一看,发现光线来自厨房,正异常地跳跃着,摈住呼吸一听,“哔哔啪啪”的声音让她迅速断定是房子着火,此时已经能够闻到烟味了。
“着火啦,快走啊!”她顾不得穿上冬衣,一骨碌下了床,抱起张静宜就往外走,一路声嘶力竭地喊叫家里每一个人。
冲出房门后,她极其惊讶地发现厨房里的火势已经很大,烧着了与客堂间的隔板,直窜屋顶,“呼呼”地发出骇人的声响,而大门的地方也在着火,烟雾已经厚厚地弥漫在屋顶之下。意识到所有的出了都给堵住之后,她立刻浑身被汗水湿透,双手发抖,叫喊的声音都变得几乎听不清楚,不过,手上的孩子还是紧紧地抱着。
张汇城听到妹妹的喊叫之后醒来,来到客堂,立刻明白家里发生火灾,而且前后门都给火势封住了,也惊出一身冷汗。厨房火势很大,北门根本无法出去,再看大门,发现着火的是一堆杂物,大门本身似乎还没有完全烧起来,于是赶紧拿起长凳,扫掉那堆燃烧物,打开冒着小火苗的大门,让她抱着孩子出去,再去一脚踢开三个男孩住的那间房,此时火势已经逼到房门口。他冲进房间,一边喊,一边抓,终于把先是睡眼朦胧,继而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全都叫了起来,带这他们冲出已经烧到门口的大火,一路跑出屋子之后才算恢复神智,阻止想返回火场拿物品的妹妹,脱下自己的滑雪衫把她和孩子裹上,并让大家尽量离火场远点。
“哥哥,都是我不好,临睡前没有收拾好灶头,引起这场火灾。”张金芸无限懊恼而自责地哭述道,时不时看看小孩,唯恐她受到惊吓,用衣服挡住她的视线。
张汇城摆摆手,觉得这火很蹊跷,因为家里厨房并没有像一般湾源村民居那样放很多柴火,即使灶头余火也不会烧到这种地步,而且家里的狗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更让人怀疑的是大门怎么会单独烧起来,除了有人纵火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正当他满脸狐疑的时候,忽然从张家老宅方向看到闪烁的火光和升腾的烟雾,一想大事不好,赶紧跑了过去。只见老宅多处着火点,而且火势已经很大,他想,可能是自己被那幢房子的火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而且完全可以断定是有人故意放火,不然的话,不可能同时着火而且都是自己的房子。随后感到的妹妹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住了,几乎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仿佛做梦一般不能思议,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正在这时,忽然从屋子北面传来一阵奇怪的笑声,他们赶紧绕到北面,看见李会计的妻子手中挥舞着一根正在燃烧的木棍,木棍前端明显是捆扎过布料,相信那是蘸过煤油之后燃烧才能这么持久。摇晃的光线下他又看见家里的那只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估计是吃了被她下过毒的食物。
随后赶到的张金芸很快断定火是她故意放的,就要冲上去把她撕烂,但被哥哥挡住了,但嘴里骂个不停:“你这个老不死的,想害死我们全家,你会不得好死,天打雷劈都不够!你就去陪你老公吧。”
李会计的妻子并不理会张金芸的叫骂,也不顾零乱的头发在空中飞舞,脸上露出只有疯子才有的怪异表情,发出不寻常的笑声,同时喊着:“火火火!烧死他们,把他家全部烧光,一个不剩!”
张汇城通过手机分别报了火警和匪警,极力阻止情绪激动的妹妹,最后让三个男孩子把她和小女孩送到打谷场上停放的轿车内,叮嘱他们一定不要让她回来。同样惊魂未定的三个男孩茫然地点点头。他很惊讶于自己此时的超级冷静,仔细一想,原来是觉得有了这样的一场经历,对妹妹隐隐约约的担心也就能够完全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