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10-29 19:07:00 字数:19636
进平乐县城的第二天上午,张汇城和妹妹在租借的房子里张罗着继续安置新家,这时候接到仇书记打来的电话,要他马上过去一趟,于是开车来到他家。
仇书记热情地把他迎进门,告诉他,这几天抽了点时间跟女儿协商,也去相关部门走了走,女儿已经同意承接三幢洋房的工程,同时让他准备好钱款,因为城北路的那片地基年前就开始办理出售手续,这样的话,春节一过就可以考虑着手开工了。话说到最后,仇书记才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似乎很失风度,特别是看到他不如上次显得那么热切,眼神里光线有些暗淡。
张汇城从仇书记迅速变化的表情中知道自己分神了,于是很歉意地笑了笑:“谢谢仇书记,要我自己去买地,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的呢。我回去就准备钱,到时候麻烦仇书记安排了。我这两天有些心神不定,老是走神,真的不好意思。”
仇书记很大度地摆摆手:“忙当然是件好事,忙才有价值嘛。不过,生意虽然要紧,但,还是要讲究劳逸结合,不能太辛苦了。赚钱是没有止境的,就像当官一样,有时候是自己在逼自己,有时候是在攀比,有时候为炫耀,等什么时候突然结束了,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像电影看到最后的高潮一下子结束了一样,空落落的。”
“那只适应我们这种人,对于仇书记,永远都有影响力,这就是魅力。”
“不过,等你以后新洋房盖好,有你这样年富力强的人做邻居就不会寂寞了,到时候可别嫌弃哦。”仇书记知道他是在恭维,但还是很高兴,想到自己既做了好人又能赚钱,可谓名利双收,而且发现因为有了这些事情,竟然很充实,使之前意识到马上要退休时所带来的不安大为减轻,不再感觉度日如年了:“小张真会说话。其实啊,如果真退休了,还就是‘人走茶凉’,没有办法的,以前退休的人是如此,将来的也一样。人际之间的关系还是湾源村那样好,淳朴,有常性。我这人啊,也许真是老了,开始怀旧,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去老房子看看呢。”
“仇书记能去老房子看看,我非常欢迎,只不过,现在没有机会了。”
“怎么了?”仇书记一愣。
“失火,烧毁了,昨天临晨,我现在身上可能都还有股烧焦的烟味呢。”
“怎么会呢?”
“没办法,被人放火烧的,李会计的老婆。要不是我们跑得快,怕现在都见不着仇书记了,枉费了仇书记的一片好意,帮我那么多,一直以来对我们都那么好,否则的话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仇书记惊讶不已,妻子也听见了,本来还为房子升值的事在后悔,这时候转为同情了,又问了些详细情况,分析原因。
张汇城看到时机成熟,于是试探着问:“仇书记,说到老房子,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也是想请你帮忙的意思。现在大队和乡里都说我拿不出任何证明材料,无法把那房子还给我。我知道他们的观点,无非就是想,我们房子已经够了,还要那房子干什么?可是,我们并不那么想。刚解放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对这些事一点也不清楚,但是,我隐隐约约觉得爷爷奶奶、甚至父母都是因为那房子而死的。我非常希望把它要回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请仇书记帮个忙,写个证明材料,毕竟,仇书记见多识广,关于那幢房子,肯定有我所不知道的东西。”
仇书记听着听着,脸色有些酸涩,当年划阶级成分的事情慢慢浮在眼前,竟然那样清晰,同样历历在目的还有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一些事。忽然,他很担心自己是不是正在被张汇城耍着玩,那么好的赚钱机会原来以为对方是看中自己在官场上根深叶茂,现在也变得像诱饵一般很不可靠,不过,也确实令人难以拒绝。他不清楚张汇城究竟知道多少,相信自己当年有足够的智慧规避潜在的危机,而张汇城始终以求人的姿态出现也似乎证实了,想,或许是过虑了。
看着仇书记的表情变化,张汇城猛然想起小时候父母曾经说过的那些事:当年爷爷奶奶的财产被夸大后给划为整个溪口乡都鲜见的恶霸地主,最后招致枪毙,仇书记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不过,他记得最为清楚的是文化大革命期间父母双双自杀身亡,感觉上应该跟仇书记没有关系。
“小张,你可别误会,啊?”双方短暂的沉默让仇书记感觉很不是滋味,于是语气轻缓地说着,完全没有刚才的那种兴奋,“关于解放初期你爷爷奶奶的事,我,怎么说呢,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但是,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写成材料给你,希望到时候会对你有所帮助。你明天再过来拿吧。”
“仇书记,我对我爷爷奶奶的事真是一无所知,就连我父母死的时候我都还很小,所以,我真的是希望仇书记能够帮忙证明一下当年那幢房子是我们家名下的财产,而不是王队长他们所说的是逃往台湾的李世通的财产,早已经归公。你是我唯一能够托付的人。说实话,我倒不是非得要那份财产,但是,想想,让我怎么说呢?”
“没事,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仇书记表情轻松了许多,“你放心吧,我可以证明那幢房子是你家的。实际上,那么好的房子也只有让你来管才保险。我也听说过,要不是你出钱,那些人早就把木雕撬下卖钱。现在的人啊,凡是能够赚钱的东西没有不想的。要像你只有正当做生意于是正常的,合法的,但往往很多人想歪点子,搞歪门邪道,依我看是长久不了的。”
正这时,张汇城的手机响了,一听是马富民从溪口镇公用电话打来的,说一会儿乘上车来找他,请他一定在家等着,有要事。他心里“咯噔”一下,正想问个明白的时候对方已经挂上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比昨天更糟的事,于是告别仇书记,回到自己家。他突然又想到马富民根本不知道自己住哪里,忐忑不安地看着手机。
这时候出去周围熟悉环境、寻找买菜地方的张金芸回来了,手里拎了些新鲜蔬菜和猪肉,还没进门就喊上:“哥哥,哥哥,你猜猜看,我刚才都看见谁了?”
张汇城似乎没有听见,看着手机。
“哥,你真的不想听?”她把东西放下,笑着盯着他,似乎要兜售那消息。
“待会儿家里要来人。”
听他幽幽的口吻,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又出什么事,表情也严肃了:“哥,又怎么了?仇书记不肯帮忙买地?那,我们就去托其他人吧,再不,我们索性听马水龙的,直接去上海买房子。”
“房子的事好说,仇书记高兴着呢。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还指望把那幢房子要回来,他给我们出点力。真要去找别人,不那么好找不说,也是同样要花钱的,没有必要折腾。去上海买房子?那太遥远了。”
“房子的是再说!”她很兴奋,“哥哥,你真的不想听我刚才看到谁了?”
“我不想猜,你最后别告诉我,最近家里老出事,我真的胆子变小了。”
“我碰到淑英姐姐了。”
张汇城听完一愣神,手一松,手机从手中滑落,幸好先“卟——”地一声砸在脚上再落地,捡起来一看,还是好的。
张金芸趋于平静,继续说道:“在菜场买菜的时候看见的,开始只觉得眼熟,没敢认。岁月不饶人,虽然没怎么大变,但脸上也有了皱纹了。能在这里买菜,说明她就住在附近。也真是有缘分吧,这么多年没有见面,这一见面竟然就成了邻居。”
他想起那年和她在粮管所的事,相似的季节,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样的大雪了,有些年份甚至连雪花都看不到。人们经常对突然改变的天气议论纷纷,有的人甚至心生恐惧,也有一些胆子特别大的暗自讨论这是不是预示着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
“她说是在这里陪儿子读书,过几天就要放假了。想想这日子过得真快,她儿子马上考大学,和我当年在湾源村的年龄差不多,好像就在发生在眼前一样。”
他甚至能回味到当时清冽的空气。
“会读书是件好事。”她发现自己一个人在说话,兴奋劲消退不少,“可惜我们家那些孩子,没有一个是块料。”
此时,他的手机响了,把他从神游之中拉了回来,陌生的号码,一接听,是马富民在汽车站用公用电话打的,说不知道他住哪里。他们最后约定在汽车站碰面。
张汇城本想开车去汽车站,但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于是放弃了,居住区,招了辆人力三轮车,坐了上去。车夫连问了三声之后,他才点点头,给了两块钱就要下车。车夫觉得非常可笑,起初以为他是个神经病人,仔细一看有不像,于是大声问他到底要去哪里。他终于回过神来,让车夫拉他去汽车站,庆幸自己没有开车。
张汇城已经很久没有来汽车站了,感觉里里外外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些广告,少了很多标语,张贴在老旧的墙壁上,颜色反差很大。车站外面的马路同是通往稍远处的火车站,他还是很熟悉,但和很久的记忆比起来也还是以前的模样,相同的宽度,零散的人们,不过,和二三十年前不同的是每当外出打工的人回家过年,特别是年后集中外出的那半个月里,没有什么改变的火车站是人山人海。早先那些年,他和越来越多的外出的人们涌上原本已经拥挤的火车,计划只停六分钟的火车往往要停半个小时,最后一年乘火车时甚至停了一个半小时,所有的窗玻璃全被打碎,人们从所有能够进的地方塞进车厢,在料峭的春寒中个个挥汗如雨,等火车终于启动的时候车站上仍然还有人。看着被肉饼似的挤着的儿子,张金芸异常担心却又无计可施。他为了给外甥腾点地方喘息,他给了乘务员三十块钱,躲进了厕所,把门关上,从此任凭外面的人如何敲门都不予理睬,直到换班的乘务员把门打开,此时车厢稍微能够松动。有了那次经历以后,特别是后来离婚之后两个儿子也带在身边,全家人外出就改乘长途卧铺客车,尽管价格昂贵。不过,除了不像沙丁鱼般拥挤外也时有意外发生。经常超载被拦下,罚款之后虽然能够继续开,但驾驶员往往会以各种理由要求增加费用。也经历过爆胎和车厢冒烟等意外,每次都如闯鬼门关一般,时时让人提心吊胆。更为离谱的是有一次竟然遭遇车上强奸事件,熟睡中忽然听到异常的拉扯声,看见靠近前排有个年轻女子正在被两个大汉强奸。他本想出面制止,但被妹妹拉住了,轻声地告诉他车上所有的人都看见了,没有人敢出声,因为刚才那两个人威胁说,如果谁敢动就杀了谁,已经有一个年轻女子被其中的另外一个人强奸了。后来,他到浙江做业务,乘的是普通中长途客车,就再也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虽然也曾经历过车上被人敲诈的意外。好在和大多数普普通通的打工者一样,他办理了银行卡,从此不再需要携带现金。
马路两侧还是多年一贯制的沿街小吃,所不同的是很多店铺都在人行道上支起了五颜六色的塑料雨棚,随风鼓动,声音开得很响的电视机内播放最新流行的电视剧、电影录像或者流行歌曲。热情的店主恨不能让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进店吃饭喝酒。
张汇城见到马富民后带他在离汽车站稍远一些的一家小餐馆里坐下。这里安静许多,他点了两瓶啤酒、两个炒菜和一碗汤,抱歉地说道:“村长,真不好意思,你那么老远,本来应该请到家里喝酒的,但因为刚借下的房子,什么都没准备好。”
“那件事也太出人意料了,想不到她会放火。借到房子暂时安顿下来也好,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回湾源村住,过年嘛,总是乡下热闹。你不是还有祖屋吗?那么大,肯定比城里好。很长时间没有住人,清理起来是费劲,但,我可以找人帮你啊。”
“谢谢你,但没有必要了。”张汇城给他添上啤酒,“村里出什么事了?”
“今天一大早,大队书记就急匆匆地找到我,一起去了乡政府。我估计他本来是去找你的。乡长和那个王部长说,无论如何要尽快找到你,好像有特别重要的事,说是让你去见美国人,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见美国人?我连美国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会跟美国人扯上关系?他们可别总是冤枉好人,我可不是什么间谍。”
“间谍?”马富民面露一丝紧张,“这里前几年好像是有那么回事,说是向台湾透露导弹信息,不过,是个外地人。”
“他们到底让我干什么?”张汇城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们那些人说话总是喜欢绕弯,反正,那意思就是让你去乡政府。”
张汇城没有接话茬,而是劝酒、吃菜、吃饭,又闲聊的一些杂事,最后送他去汽车站,并给了他十块钱做车钱,一脸的轻松:“别去理睬他们,这些人啊,你越是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就越是装腔作势,希望逮住任何机会,要么欺压人,要么为了钱。你回去以后就当没这回事,如果他们要问,你就说是我说的,真要有什么事情就直接来找我。麻烦你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他们。”
马富民有些紧张,一方面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另一方面也是替他担心得罪那些官老爷后会惹出什么意外,但看见满脸自信的他又心生羡慕,想像着自己哪一天能够发达到和他一样,遇事进退自如、完全挑出被控制的圈外之后可以跟领导们平起平坐,甚至置于自己优势地位,有足够的资本较劲,那一刻该是多么爽快境界啊。
送走马富民之后,张汇城回到家里,又回想起当年离开湾源村时的情景。有很多人建议他,尽管他的生意在外省,但还是应该利用自己的优势去跟乡领导拉近关系,以备不时之需。他也几次曾经试图这样去做,但过去的种种记忆,特别是父母的自杀和淘金热潮中收缴矿业税时政法办无所不用其极,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通过这样一番梳理,他忽然觉得那幢老房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拼死争回,甚至祖屋如果时机合适也是可以放弃的,而马水龙之前建议的在上海安家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他觉得现在张家最要紧的是彻彻底底地跳出湾源村,远离溪口乡,把自己的根都拔出来。有了上午跟仇书记的交谈,他觉得那三套房子的地基不会有问题,唯一需要告诫自己的是以后跟他打交道时一定只限于这些实际的东西。
下午,张汇城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接听之后对方自称老王,还说,跟他算是半个亲戚,因为儿子是湾源村的女婿。张汇城终于明白对方就是溪口乡赫赫有名的王部长,很奇怪他怎么会跟自己套近乎,传闻中他一向说一不二、高深莫测、呼云唤雨、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那次被强征矿业税的经历也让张汇城深深体会到他的影响力,尽管当时没有跟他直接面对面交锋。他想起上午马富民说的是美国人的事,豁然开朗,心想,怪不得他们有如此异常的表现,原来是因为洋人的事!他觉得暗自好笑,更心不在焉了,根本没有做到有问必答,但是,最终答应双方一会儿在县城见个面。
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平乐县新的标志性建筑,位于城北路新城区中心位置东端的平云国际大酒店。二十八层的酒店主楼,五层以上是客房,三至四楼是大小不一的会议室,底层和二楼是餐厅,裙楼是歌舞厅和包含游泳池的健身中心。酒店气势恢宏,晚上灯光点亮之后更是显得富丽堂皇。
王部长一行乘的是乡长助理开的乡长专车,他们选了四楼一间核心位置的包房,平云厅,拉开窗帘可以俯瞰几乎整个县城。这是他所喜欢的视野,他更喜欢厅的名字:平云厅,意为平步青云,也意取平乐县之峰尖云端的境界,有诗意,更有气势。
乡长助理在外面给张汇城打电话。
张汇城刚才已经等在大堂了,与他们擦肩而过。他被空气中一股异味所吸引,凭借自己的经验,这幢宾馆所用的装饰材料尽管看上去很大气,但一定不会是上等材质,否则的话不会过了这么久还有如此重的味道。他直到上了四楼,面对面地通电话,才知道对方是自己所要等的人。
与王部长一起来的还有他儿子以及溪口乡乡长助理,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不管他们父子是谁,一律叫“部长”。
肥胖的王部长或许真的是累了,坐下之后双手撑着桌子,长长地吸了几口气:“哈,我就喜欢这里的环境,非常好。”
张汇城跟着助理进去之后,大家简单地打了打招呼,安静地落座。
忙着点菜的助理没忘记附和地点点头,让服务员先拿来了四包软盒中华牌香烟,一人一包先发了,再开始征询两位部长的意见,点了一瓶茅台酒、一瓶进口红葡萄酒,又点了些鱼和肉做的各种菜肴四种,外加四样蔬菜和一个汤。平乐县深居内陆,很少有海鲜供应,王部长倒是听说过南方流行吃港式海鲜,也曾去过南方城市尝试过,但实在不能体会其中的美味,特别是闻名遐迩的鲍鱼和鱼翅,简直不明白奥秘何在,倒是喜欢野生的黄鳝、青蛙、鲑鱼、甲鱼等等来得入味,就连普通的猪蹄简单地清蒸一下也比那些东西强,更不相信那些东西能够滋补,否则的话,南方人都那么瘦小色暗。
张汇城很少在平乐县饭店里吃饭,这家高级场所更是第一次来,体会到与外省很不同的点菜方式:很少有凉菜,也鲜有点心,而且一般上菜都很快,就像这家里请客一样,一般客人上桌之后大部分的菜都已经上齐了,满满地堆了一桌子才显主人殷实和好客。他对这样的请客方式都有些不习惯了,特别是自己成了客人,在外省请客的时候几乎从来都是自己埋单的。
越过热气腾腾的菜肴,王部长没有看见对方诚惶诚恐的表情,有些失望,拟或是不适用,不得不提醒自己,坐在面前的人或许并不那么好对付,而之前的交往已经多多少少证明了这点,这也是为什么要亲自出面的理由,想看一下到底是真的难对付,还是湾源村村长编了瞎话蒙人。溪口镇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商人从来不在他的眼里,他总认为,那些纯粹的商人是干不成什么大事的,就像纯粹的学位家永远成不了明星一样,最终还得祈求官场上的人,在中国,唯有红顶商人才是最具前途和潜力的。
酒过三巡,王部长终于开口了:“张老板是见过市面的,所谓见多识广。有句老话说,宁愿在街上看戏,不要在家里读书,所以,走出去是对的。像我们这种小地方,正好印证了那句话叫,庙小容不下大和尚。不过,张老板既然上溪口镇人,就应该为家乡建设出一份力。海外华人都讲究祖国富强了,他们的腰杆子才挺得直,更何况,一我看,张老板还是很惦记家乡的,不然的话也不会把回家过年看得那么重视。”
“王部长,我一个小本经营的人,这次恐怕是要白吃你这桌酒了。”
“为什么呢?”王部长一笑,“我甚至都还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呢。”
“我们村长已经告诉我了。”
“他不一定都说得清楚。”
“我知道,大家乡里乡亲的都很讲究情面,不知道你是不是对我们王家跟你们村一家姓张的打官司有什么看法和顾忌,不知道你们都姓张,是不是本家。如果因为这事而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那就大可不必了。原因很简单,一、这是公事,那是私事;二、打官司不是我们王家的本意。以后,你慢慢会明白的,人一旦到了一定程度,名誉啊,金钱啊,就不可避免地会成为有些心存不轨的人特别关照的对象。我也听说你才昨天的事,被人烧了房子,就很能说明问题。我王某在这里说一句话,只要你我很好地配合,那个案子保证从重从严从快处理。”
“谢谢王部长关心,不过,我老百姓一个,那点小事情不必劳烦费心了。”
“不要拒人千里嘛,张老板,你在外做生意,应该知道人脉的重要性。而且,我也知道,张老板也在为老房子的事操心。其实,那点事很简单,没有人有异议的。”
张汇城看了看对方,忽然觉得他们就像一个不守规则的钓鱼者,任意擭取他人的诱饵,恣意抢占别人的底盘,哪里有鱼就往哪里钻,实在不行就竭泽而渔。
“张老板也许还在想多年征收矿业税的事吧。其实,像张老板这样在外面走的人应该知道,合法纳税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法定义务。而且,如果你能够帮乡政府完成招商引资的任务,可以兑现奖励政策,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肯定会远远高于当年征收的矿业税。我们先别把事情说那么复杂的,单纯做笔生意吧,张老板是个生意人,就应该对送上门的业务感兴趣。”
“我只会做建筑施工一类的粗糙生意,很简单的那种,是人都会做。”
“这次的安排比你说的那些更加简单:你只要答应跟对方保持联络,慢慢以乡情打动他,事情就算成了一大半。”王部长想了想,“你是在外面做生意的,溪口乡少数几个成功的人,所以,我们觉得你和对方最有共同语言。从小处来说,做好这件事,是为了发展我们这里相对落后的经济;从大是方面来说,我们讲的是爱国主义精神,爱党爱国,为党为国,是团队精神,是集体主义精神,要识大体,顾大局,而往往这正是我们最缺乏的,很多本来是非常迫切需要的东西就变成了一纸空文,一个口号,比如为集体利益牺牲小我,等等等等,就只是停留在报纸上了。对待现实存在的问题要从辨证的角度来看,好事变坏事,坏事也能变成好事。看问题也要用发展的眼光。”
“王部长,恕我直言,我现在连你的话都听不懂,更何况是去跟美国人打交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别说跟美国人,就是溪口镇人我也不认识多少。王部长,你还是找其他人吧,我不想把你的事情给搞砸,到时候我可赔不起。”他淡淡一笑。
王部长心里很是不舒服,难以置信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说话方式对方竟然说听不懂!这可是姑娘出嫁头一回遇到,不过,他又很快明白了,对方最多也就是个靠国家政策发达起来的暴发户,素质是不够的,这也证明了上级部门一直在强调的抓好对各级群众教育的重要性。王部长迅速回到现实问题上来,暗想,要不是对方指名道姓要找他,哪里轮得到他在自己面前这样拽、轮得到送钱给他赚?!他应该是连跟自己面对面说话都没资格!不过,王部长还是克制住了,不想在这招商引资的关键时间因为小事而受损,所谓小不忍乱大谋。那个美籍华人家族的出现简直如同天赐良机一般,锦上添花地给了王家一个绝好的发达机会:如果招商引资成功,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溪口镇那片地产价格就会进入上升通道,已经顺利实现转制的女儿名下的房地产公司就像坐在一座金山上,而且是一座会越长越高的金山。
现场很是冷清,张汇城希望筵席尽早结束,不停地看表,又看看窗外,尽管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们,怎么说呢?”王部长整理了自己的情绪,显得很是语重心长,“我们希望把你作为溪口乡相应党和国家的号召,成为先富起来的人的一个代表,去和对方见面。要派一般的人去,不能反应我们溪口乡改革开放以来所取得的成绩,这是从大处看问题;从小的方面来说,这对你也是一个进一步发展业务的好机会,做生意嘛,总是和做其他事一样要善于抓住机会。”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乡长助理开口了,脸色凝重:“张老板,你这样一再推辞,我觉得就不太好了。王部长这么器重你,我们两届政法部部长都来了,那真是看得起你,特地赶过来,而且,我们乡长也特别重视和对方的合作,一定要突破乡级没有招商引资的先例,为溪口乡打开各项工作的全新局面,造福于溪口乡人民,成为平乐县经济发展的一面旗帜。这是创造历史的时刻,如果你能积极参与,也是这个历史的组成部分。对于这样的机会,你应该好好珍惜才对,更何况这也是一种双赢的合作。”
张汇城沉默良久,心想,这做生意就像做官一样,讲究的是不能感情用事,而是要抓住一切机遇,利用每一个机会和每一条人脉为自己拓展空间服务,更何况这也只是一次去和美国人见面,除了时间外不会有任何损失。不过,既然自己决定去了,那这等功劳也不应该记在那谄媚的助理上。
“张老板,其实,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半个亲戚。”王部长强忍性子,依旧和颜悦色地说道,“我儿媳是你们湾源村的人,她虽然跟你不同姓,但湾源村那么小,你们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沾亲带故的吧。”
“这话我爱听。”张汇城顺坡下驴,举起杯,“来,王部长,为亲戚干一杯。”
尽管拿下张汇城所花的精力大大出乎自己的想像,但王部长还是很有成就感,脸上就轻松了许多,很快恢复了常见的严谨表情,那种无论是开会还是讨论时面对普通人所应该保持的固有的严肃,以体现权威性和不容置疑,髯口般不可或缺。
张汇城觉得应该离开了,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说服自己后的成就感,而且表现得心存感激,只有这样才能符合对方的心态。不过,他还是没说“谢谢”,对方自然更不可能那样说。回家的路上,让他一直不明白是,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会面竟然让一惯高高在上的他们能够放下架子求人。
第二天上午,平云国际大酒店二楼的中心位置的平川厅,一间可以容纳百人开会的大房间,临时安排成了会见厅:长城图案的大挂毯下一排椅子呈扇形向两侧摆开,每两张椅子之间摆了茶几,最中间的位置除了茶几外还有两盆等人高的发财树盆景。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倒好了茶水。这是乡长助理按照自己多种场合观摩,吩咐酒店服务员布置的。乡长和王部长他们之前已经看过了,很满意,并且吩咐手下一定要把重要环节的照片拍好,作为溪口乡招商引资最原始的资料,为这历史性的画面留下永久纪念,并且对那次晚宴中所拍摄的照片提出了改进意见,因为那些照片中几乎没有捕捉到对方油然而生的笑容,显得过于严肃,应该强调招商引资是重要,但更要体现故土亲情。前天晚上他们已经专程拜访过美籍华人,并在平云厅举行了丰盛的欢迎晚宴。
尽管有领导的表扬,但助理还是有些遗憾,因为灯光不够强烈和集中。
张汇城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会面,觉得很新鲜。他站在右侧队伍中,排在乡长助理之前,乡长、王部长和王国海之后。除了张汇城外个个顶着个大肚子,而且很有规律地又由大到小排列,惹得服务员交头接耳,有的抿不住嘴,甚至乐出声了。
他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刚站定,左侧门打开,在另外两人一组的服务员引导下进来三个人:一位九十高龄但精神矍铄而精干的老人,在一个六十多岁的同样精干的男人的搀扶下走来,跟在一旁的是一个化了淡妆,但坠着醒目的大耳环的四十几岁的苗条女人,身上散发一阵阵香水味。
乡长一行热情地跟对方握手,请他们入座,同时观察他们是不是对这种接待方式满意,以便下一次能够改进。从内心说,这已经是能够想到的最高接待规格了。
老人记忆力很好,可以叫得出前天见面时所介绍过的所有人的称呼,而且对于陌生的张汇城很是敏锐,深情地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肯松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张礼忠的孙子吧。他老人家一向可好?”
张汇城不觉有些潸然泪下,尽管他还不知道对方是谁,甚至连爷爷的名字都记不真切,但父母亲的遭遇还是让他难以释怀,虽然一直以来很少去触及那块伤痛。
见他没说话,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动情地说道:“我们以后好好聊聊。”
乡长松了一口气,惟恐老人受到情绪左右而影响投资决策。为了这次能够成功抓住机遇,他找了一些对湾源村熟悉的人,包括仇书记,大致了解了解放前夕湾源村的一些情况,勾勒出李家先到台湾,初步起家后再移居美国发展的粗略历史。
入座后,大家没有找到新话题,依旧重复着前天见面时的寒暄。乡长几次想提起投资意向的事情,但见对方似乎还没有进入状态,心里痒痒的,有些不安。乡长助理一边听,一边为新的报告打腹稿:双方会谈是在诚挚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会谈涉及经济发展和社会建设等诸多方面,李氏集团的创始人李老先生对家乡故土怀有真挚的情感,表达了一个老人对故土难离的眷恋,有意投资溪口乡,双方就投资意向进行了广泛交流,会谈取得初步成果,为溪口乡今后经济和社会长期稳定发展奠定了基础,等等。
老人对这样的安排渐渐有些不开心。这次下决心来故里探访,最主要的目的是找到张家人。起初,他原本是希望通过溪口乡查找一下张礼忠及其后人的下落,以免扑空,从而节约时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很快知道李氏集团,很想促成投资意向,有种被跟踪和调查之感。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前天晚上的欢迎晚宴上竟然坐满了两桌,不但有茅台,而且有连他自己都很少喝的法国名贵葡萄酒,尽管很多人根本连法国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每人一包中华牌软盒香烟很快就把房间搞得烟雾腾腾,最后把火灾自动探测报警系统都给启动了,报警声中全家人赶紧疏散,而对方对此却充耳不闻,甚至感到莫名其妙。李家人起先为这么边缘的地方也有如此好的宾馆感到欣慰和惊讶,但这些却让人难以置信。经过这番折腾,原本吃得就很少的李世通一行基本没有动筷子,看客似的欣赏他们这些饕餮大客。
乡长慢慢又紧张起来,不知道接待和交谈中哪里出了纰漏,让李先生变得不开心,于是提议一起吃午饭,地点还在这个平乐县最好的宾馆。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婉言谢绝了,而且乘机结束会谈。这些变故让乡长不知所措,而周围的人又没有一个站得出来稳定局面,感到非常失望和不满。
会谈时间比预期要短得多,老人礼节性地跟对方握手告别,但特别深情地握着张汇城的手久久不放,诚恳地邀请他如果有时间的话现在就到他的房间去谈谈。
看着对方那么看着张汇城,乡长一脸无奈,感到有劲无处使,有火没处发,不仅仅因为知道张汇城羽翼渐丰,难以控制,更因为县里已经知道自己的打算,打过电话说溪口乡在外事方面一定要注意形象。他明白一定是溪口乡招商引资的事被人透露到县里,如果投资,除非李氏集团明确要到溪口乡,否则的话正面争夺起来肯定是要输的,自己必须做好借花献佛的思想准备。
老人的商务套房很宽敞,热情地招呼张汇城在会客厅坐下,并给他一一介绍家人,最后说道:“尽管知道他们很友好,也花了很多时间,但我刚才有点不开心,原本只是个私人会面怎么搞成那样。这次,我们来的最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见见你和你的家人。投资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张汇城渐渐明白之前王部长他们不肯明说为什么要自己参加招商引资的会谈,微微一笑,伸手去摸香烟,但又作罢了。
“没事,你抽烟,开窗就是了,不会报警的。”他对这边的人抽烟印象深刻。
“没关系,可有可无,而且我省的是自己的钱,不像他们可以报销。”
“能不能介绍一下家里的情况?离开都五十年了,我非常想知道你家的情况,因为离开后我也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老人一脸真诚,“不好意思,我刚才都忘了介绍我自己,我叫李世通,和你爷爷张礼忠是好友,同村,也是邻居。我记得他有个儿子,那,你就是他的孙子。这么一来就串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任何?都还好吧?我真想见到他们,这么多年了。”
张汇城鼻子一酸,神色有些苍然:“你们来得太晚了,他们早就不在人世。”
“真的吗?”李世通有些不信。
“我爷爷奶奶刚解放的时候就被枪毙了。我印象不深,听说是因为有大片土地和房产,被划成恶霸地主而枪毙的。”
李世通心里“咯噔”一下。
“说道房产,我有一件事情想请您老帮个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你请说。”
“我现在要讨回湾源村那幢老房子,但遇到了重重阻力,说是我拿不出足够证据证明它是我爷爷的,可是,我爷爷奶奶被枪毙时那房子也是罪证之一啊。我想,那房子是您卖给我爷爷的,可能手上还保留当时的契约,而且,你们是外国人,说一句抵得上我们老百姓千句万句都不止。”
“我有,而且我还带着呢。”他从儿子手上接过发黄的当年买卖房子和田亩的契约副本,小心翼翼地展开,“这就是。”
张汇城读起来有些吃力,但还是明白了大致意思,即,房子和田亩总折价黄金五十两和白眼五百两,由李家卖给张家。他非常激动,不觉潸然泪下:“请您一定允许我复印一张,我爷爷奶奶当年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死的,后来又是我父母。他们不能就那么白白死了,我知道田是不可能要回来的,但那房子必须要回来,是政策允许的。”
李世通听说他父母亲也死了,不禁长嘘短叹,也很快决定放弃此行的最主要的目的:从张家后人手中买回那房子。
“您答应了?”张汇城顾不得擦掉眼泪,就要出去复印,但被拦住了。
“你先别着急,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给你复印,别急,啊?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说呢。那些事情也许你爷爷奶奶都没有跟你父母亲说,或者你父母亲没有来得及跟你说,而且我也很想了解你目前的生活状况。”说着说着,李世通流下了眼泪:“是我害了你爷爷。当时我如果不是以低价卖给他那些田亩房产,他也不至于会留下来,惹下杀身之祸,而是一定跟我一起去了台湾的。礼忠兄,我还不起你,给你谢罪来了。”
李世通就要跪地,被家人拉住了。
一旁的张汇城有些惊慌。
“都怪我当时一时糊涂啊。”他继续说道,“我们本来是已经说好了的,局势不对,一起跟着去台湾,带些金银细软就行了。可是,你爷爷舍不得那份产业,说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不能败在自己手里,就有留下来的想法,还说,改朝换代从来都只是换个皇帝而已,应该不会侵害到自己的根本利益,最多是捐献点军饷而已,而且一旦这种想法有了以后他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最终决定留下来。后来,我们都很默契地想到我名下的那些财产,于是作半价的半价转让给了你爷爷,才有了这份契约。如果我当初能够劝你爷爷下决心舍弃那些东西,也就不至于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张汇城无言以对。
“也算是老天爷眷顾吧。”李世通继续说道,彻底打消了自己原来赎回那幢房子的计划,“我这次来是给你带来好消息的。说来也巧,年初我儿子在美国加州参加一个东方建筑文化研讨会时,听说加州洲立博物馆有意专设中国馆,物色一幢最具代表性的古建筑,准备完全搬过去。不过,对方经过一年多来的考察,一直没有结论。年代和品质好的都列入文物,是不能给拆走的;年久失修的,因为缺损而价值不高。按照他们的标准,我可以断定你那幢老宅是能够满足他们要求的。他们已经跟我们来了,就住在这个宾馆里,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请他们过来,大家见个面,初步谈谈。”
“听您老的意思,那房子还值两个钱?不过,我倒是想把它给保留起来的。”
“当然,它是你的财产,自然由你做主。不过,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我们这边前些年已经被全国各地来的文物贩子扫荡过不知多少回了,凡是有点年头的东西早就没有了。不过,这整幢房子收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前些年倒是有些人家把祖屋上的雕刻拆下给卖了。”
“那房子不会也给拆了吧?”李世通很紧张,连身体都夸张地抖了抖。
“那些人倒是很想把它们给卖了,但我已经支付给他们钱,按照他们想卖的价格,后来文物收购价格飞涨,我怕他们反悔,又补了他们一些钱。最近几年文物贩子的活动倒少了,听说已经有些日子没来过。”
“这就好。”李世通长长地松了口气,“你知道那房子值多少钱吗?”
张汇城摇摇头。
“猜猜看吧。”
张汇城还是摇了摇头。
李世通伸了根手指头。
张汇城算了算,那房子应该不止十万,否则的话,他们不会兴师动众从不知有多远的美国过来,于是说道:“一百万吧。”
李世通还是摇头。
张汇城已经被自己说的数字吓了一跳,但对方的表情更让人惊讶,于是咬了咬牙,似乎怕对方笑话:“一千万?”
李世通笑了:“差不多。”
张汇城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感觉到呼吸急促了:“您老可别耍我。”
“怎么会呢?我跟你爷爷是世交,你们又受了那么多的苦。不瞒你说,我原来是想赎回以后自己处理的,但现在改变了主意,只做你们之间的联系人。当然,他们会给我一些佣金,算是酬劳吧。一千万是我估计的最低价,当然不是最后价了。”
张汇城终于冷静下来,认真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我有一个请求,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它的价值,否则的话,我把它要回来的难度就更大了。你们可能不一定清楚我们这边的情况,那些当官的,一旦知道哪里有利可图的,绝对是不会放过机会的,在他们眼里普天下没有什么不是不可以伸手的,在他们的一亩三分地,可以拿文件这只大口袋去装任何他们想装的东西。”
“没问题。”李世通虽然不是很明白,也不想去深究,他的话和自己感觉很一致,更加坚定了不在这里做投资。
“这些人都是非常敏感的,所以,我还希望你们,包括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在我没有拿到那幢房子之前不要去湾源村。”
“你是这里的人,我们当然听你的,只要你觉得怎么合适我们就怎么做。”
“所以,我就想请你帮忙,一是让我把契约复印一下,作为证据,二是利用他们招商引资迫切,而且你们是外国人,在和他们交流的时候把房子归属这层意思透露给他们,他们就会很快有反应的。他们的惯常思路是想做一件事就肯定能为自己找到理由,也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实施,而且,外来的和尚好念经、领导的评价是命运。”
李世通对他所提的第一个要求没有任何意见,对第二个显得有些犹豫。
张汇城看到他很勉强,于是恳请道:“你们其实都不要明说的,他们很会察言观色,只要你们暗示一下就足够了。我很感激你们给我这样的机会,但像我这样一个老百姓,穷的时候不会让他们主意,除非你抗税抗费,而一旦有了点什么的,他们绝对是不会放手的。我之前一直在争取那幢房子,他们还不知道它的价值就刁难,知道以后就更难了。他们刁难的目的就是想从我这里捞点好处,简单些说就是要按比例提成。”
“事情好像很复杂,不过,我相信你。我还有一个私心,就是想今年在那幢房子里过个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绝对没有问题。”张汇城忽然想起似的,“不过,有一点难度。那幢房子还住着一户人家,也是被他们鼓动,故意拖延时间。那家人被人利用,当然也想得点便宜,更主要的是这样耗下去,那些当官的不会损失什么,而且还很能享受耍弄人的乐趣。所以,我如果能够请到你们帮忙,这件事就不难,甚至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