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通终于答应鼎力相助,每个人脸上都有了笑容,而他尽管显得有些疲惫,但谈性依旧十足,神情也很满足。
正在这时,张汇城的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便给他们作了简单介绍。
李世通赶紧说让他们过来。
原来,张金芸见哥哥外出这么久都没回家,很是担心,带孩子找到宾馆,看见张汇城出现在大堂,悬着的心落了地。
张汇城带着妹妹和三个孩子来到李世通的套房,给他们一一介绍。面对完全陌生的人和这豪华的房间,张金芸和孩子们都有些局促,尽管对方很友善。
李世通非常兴奋,几乎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般亲近起来,最后感叹地说道:“你爷爷奶奶在天有灵,一定很高兴,看见你们这么幸福也能安息了。我其实就是他的使者,冥冥之中完成了他的心愿。”
说起往事,张汇城的神色又有些黯然,潸然地看着面露不解的妹妹和孩子们。
尽管时间尚早,李世通力邀他们共进晚餐,但张汇城说才搬来两天,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又说道房子被人放火烧毁,全家人机会丧命火海。李世通一行听后唏嘘不已,这些事情太超乎想像了,于是不再坚持,说,过几天一定要在一起吃顿饭。
那幢老房子的进展果然神速,时隔三天溪口乡政府就本着特事特办的原则给张汇城办理了返还手续,给了他正式的宅基地证书,免除了所有相关费用,而且还口头以乡政府的名义责令居住在那幢房子里的最后一家,李福海在两天之内搬家。尽管得到过张汇城为保留那些雕刻而给的钱,但李福海隐隐约约感到这房子的非同寻常,拒绝搬家。不过,最后抗不住大队书记、村长和政法办工作人员的压力,终于同意搬家,并且在还在特别起草的协议上按了手印。
与此同时,在张汇城的力主下,他和加州洲立博物馆签了两份协议。一份是没有成交价格只有成交对象的协议,提交县政府有关部门审核。县政府没有文物局,有类似职能的是教育局,因为有溪口乡的参与,协议很顺利地就盖上了鉴证公章,尽管机关里有些人感到很新奇,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这期间仇书记从儿子那里获知此事,一方面嘱咐儿子一定要积极配合,唯恐给他造成不支持甚至甚至障碍的印象,另一方面也对张汇城有了新的认识,一时搞不清他突然如此强势,连乡政府都给调动起来了,特别是事成之后还不忘登门致谢,感觉他不仅仅是个成功的商人,如果从政也能有所作为,而不是像自己的儿子,在机关都这么多年了,还包括自己的影响力,依旧掌握不了如何搭建和投资人际关系并使之为我所用。
另一份协议包含转让价格的实际合同,中英文对照,对方非常重视,几乎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特别是关于建筑物的知识产权,涵盖的所有可能想象到的情况,让作为转让方的张汇城将来没有丝毫再利用的可能。张汇城觉得对方过于迂腐,甚至都想放弃文稿的讨论,随便他们怎么写都可以,但他们一定要让他确认理解准确,转让完全自愿。不过,转让价格让张汇城觉得为此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达到一千三百五十万元。之后他又获知对方原计划是花五百万元要把那座青石板桥也要买回去的,得知桥已经被拆毁,感到非常的惋惜,特别是李世通,觉得这次回乡探亲留下了遗憾。
这天上午,李世通一行来到湾源村,非常兴奋,但对凌乱拥挤的新房子完全打乱了原有的布局感到很遗憾,同时也对村里满目的萧条景象感到意外,尽管知道绝大部分的青壮年男女都在外省打工,过年的时候肯定就会非常热闹。当得知村里还保留这舞草龙的传统,他更是激动有加,表示一定要亲眼看看,并且极力向美国人推荐。
湾源村留守的年长者和小孩子们对于这些陌生人很是好奇,特别是第一次看见那些金发碧眼、高高大大的外国人。面对美国人满脸微笑,不时地“哈罗哈罗”地打招呼以及无论做什么都满口“谢谢”的口吻,村民们除了笑就很少有其他反应。当有外国人穿过一些低矮的几次门时不小心碰到头,人们更是笑声一片,好在有李家之前的民风解释,说,这种时候的笑并不是恶意的讥笑。让外国人感到惊喜的是,有几个小孩还能说几句简单的英语,一打听才知是小学生,学校里都教授些些英语。面对外国人的热情和夸张的表情,他们都羞红了脸。
他们首先来到那幢十间式大宅。尽管签合同之前外国人已经来探视过,但还是被建筑物的精美和文化的传承给折服了,一脸严肃,照相机闪个不停,同时也让他们担心的是建筑物会不会遭到认为破坏,仿佛一大块金子置于露天般让人不放心。好在他们已经在前两天就在平乐县找到了施工队和三个懂文物的教育局的人并签订了相关协议,决定立马着手准备拆解工作,不必等到年后,于是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地与对方沟通,直到对方答应下午就派人过来,先复核一下工作计划,再从测绘一环开始。
李世通对美国人的决定感到遗憾,但也无可奈何,退一步想,能够重新站在五十年前自己生活了近四十年的老房子,应该感到满足。他如痴如醉地看着房子的每一处,似乎要把它全部融进脑子里。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老房子除了刚搬走的李福海一家生活所留下的一些现代生活的痕迹外完好如初,那些诸如报纸、宣传画、美女画、明星照的遗迹是李福海小字辈外省打工时带回来的时髦物品。李世通感到唯一不同的是房间没有了以前的那些书画、瓷器、家具等装饰物,也少了人气,同时遗憾的是父亲没能等到今天,死之前的一直念念不忘。
闻讯赶来的老族长在儿子的搀扶下也来到了,尽管比李世通年龄还要小十几岁,但却显得更老,脸上只剩下一张皮了。经过颇费精力的交谈,彼此都能依稀回忆起对方的容貌了,显得非常激动,特别是老族长更是老泪纵横,想表达的非常多,但能够说出来的很有限,常常是话到嘴边又不记得了。不过,对当年与周家村械斗的事还是有些印象,交流起来很投入,而李世通听后也连连称奇,回想起湾源村的历史,特别是获知那场械斗还导致张族长被枪毙,再夹杂着自己已经收官的人生,沧桑感油然而生。老族长热情地邀请李世通到家做客,而且无论如何也要在家里吃顿午饭。
快到中午,李世通离开那些美国人去了张汇城和马暖山家的老房子,还特地来到马暖山后来盖的历经二十多年才完工的房子,彼此之间的记忆很稀薄。李世通的眼神中对马暖山有丝同情,但当得知两个儿子都在外,特别是小儿子已经落户上海之后颇感欣慰,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并告诉众人说,早先彼此都是邻居,并解释,当年湾源村真正能够算得上房子的只有三幢,最后补充说,那时候湾源村不如现在这般繁荣,这么拥挤的新楼房就是证明。
难挨老族长的盛情邀请,李世通在他家吃午饭,对此明显不适用的儿子和孙女硬着头皮坐下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尽管对方很客气,但老族长从他们的举止中感觉到了彼此之间的巨大差距,对此却很无奈,而激动又让他忽视这些。
下午,李世通执意要去山上看看张汇城爷爷的坟墓,看着连块墓碑都没有,潸然泪下,竟然跪了下来,不停地说:“张兄,是我害了你啊!我这给你道歉来了。”
张汇城对李世通下跪举动感到很意外,忙着要拉他起来,但他儿子拦住了,示意让老人宣泄,轻轻地告诉说,这是他父亲几十年来的心愿,一定要了的。
张汇城对破败的祖坟也很不是滋味,不过,可以想见当年家里是没有能力置办墓碑的,就连普通人常用的砖砌墓碑也没有,就像当初自己为父母亲安葬时一样。这些年慢慢有了一些钱之后,他也曾经动过脑筋,想把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坟墓好好整理一下,换上日渐流行的气派的大理石墓碑、扩大墓基。不过,得知消息的本族老年人劝他放弃,因为他目前之所以发达,完全是由于当年墓葬风水好,如果再去动的话很可能会带来反面结果,并且说,一般只有家运不济的时候才会考虑大整修,甚至迁移祖坟。
李世通渐渐回复平静,站在山上放眼望去,依稀可以分辨当年自家田亩和山林的轮廓,不过,很多东西都变了:与稻田连接的一些山坡开垦成旱地,变大了葫芦塘,变阔了的总稻田面积,新的小型水塘,不复存在的那些大树木,拥挤的村子,消失了的千百年的巨大樟树,村西口那棵唯一留下的老樟树也已经不再茂盛,树冠稀疏,死枝杈突兀地伸向空中。他突然看见远处下洲地那棵高大的栎树,决定下山近前观看。
回村途中,他对两小孩子手中拿着的蛇皮袋很感兴趣,里面像是有动物在蠕动,一打听才知道是捕蛇,南方流行吃野生蛇,附近有人以人工饲养的名义申请到过境证,实则收购蛇。他若有所思地说,人啊,一定要善待居住的环境和那些动植物,以前,即使发生老鹰把家禽抓走的事情也只是把它赶走,从来不伤害它,而那些大树也都是有灵魂的,它们都是需要敬畏的。
陪同的湾源村人几乎听天书般难以理解,就连老族长也觉得新鲜,虽然隐隐约约很久以前是有那么回事。而马富民说,现在的事情是有些怪了,老鼠真是猖狂,大白天都敢出来,记得小时候的虫害只会发生在秋季,现在是一年四季都有,而且农药量越量越大,有时候还是很难控制住,像从来不对自家种的菜喷洒农药的传统也已经被打破,上次见到老鹰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而田间地头越来越少的泥鳅、黄鳝、青蛙、小虾、小鱼、螺蛳则倒是这几年才有的变化。最让人担心而又无计可施的是村里有越来越大的人得些怪病,特别是罹患胃癌的很多,听说与水有关,可是,村里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直接挑河水吃用了。不过,一些年长者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湾源村的水井越来越多,动了龙脉所致:自从湾源村在王队长坚持下打第一口井开始一直到后来几乎家家建新楼房时必定打井,成了惯例。只是,年长者同样无法说服和制止这种趋势,就连自家的年青一代也无法接受这一说法,内心的那份恐惧也渐渐减弱,不知是因为被同化了,还是由于体衰后已经没有足够的感知力,无法真切地去体会那个祖训。
他们经过那座桥,李世通站在桥头沉思良久,看了看淘金狂潮留下的破损河床,新桥建成后消失的青石板桥,只能在拱顶等处看见过去的那些花岗岩石料。他站在桥头处立的石碑前,仔细地看着,但不是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对碑文中起到的五千元还是理解,想到了那些美国人原本给老桥打算的出价,没有发表任何观点。他突然想起旧桥桥墩里钉着的几百年不腐朽的铁栓,问是不是还在,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有的说可能是被造桥的人顺走了,有的认为被人当废铁卖了,有的则猜测被谁打制铁器了。他感到非常惋惜,说,那是很神奇的东西,几百年了竟然不生锈。大家听后面面相觑,回想当时,绝大多数人都沉浸在有座大桥的喜悦之中,没人会注意那东西。但是,马富民似乎想起来了,当初造桥人曾经提到过想要那铁栓,估计是给他们顺走的。
李世通变得越来越寡言了,在儿子的搀扶下来到下洲地,哆嗦着抚摸树干粗大但树冠枝杈稀疏的老栎树,周围的只剩下灌木,成材的大树或被新建房子的人砍了,或被人偷了,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不过,让他稍有安慰的是湾源村还是保留不把上下游两块洲地变成柴山的传统。
最后,李世通顺着流水声,来到近处的垒石坝,依旧惠及湾源村人洗衣洗澡的提水水坝,想起父亲说过,这垒石坝是当年湾源村三家鼎立,势力最均衡,总财力也最为雄厚时各出三分之一银两修建的。他放眼望去,惊异地发现这一片视野是自己所看见的保持原有地貌最好的部分,就连那座新桥也被河岸上的樟树遮掩了。只是,当他细看河里时发现水中的草已经不再像记忆中的那样厚实、密致和翠绿可人了,只有那连续不断的流水声没有变化听上去脆脆的,有如这种季节的北风,让人打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