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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出租房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更新时间2007-10-29 19:08:00 字数:17134

 张汇城这些天的经历印证了那句俗话:运来推不开,坏事一起来。他刚和美国人签定了合同,拿到了一半的付款,仇书记又给他带来好消息,三幅地基已经批下,一旦付钱之后,新房子立刻就可以开工了。拿到对方付款的那天,他仍旧有些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总以为是在做梦。他单独和妹妹对此专门交谈了一个多小时,吩咐她在那幢老房子没有被美国人拆走之前绝对不要透露任何关于成交价格以及美国人各种方面的信息,以免发生意外。张金芸对如此高的成交价非常意外,即使看了帐号上的数字也还是不相信,以为哥哥是在耍自己玩,当得知这只是其中的一半数额时更是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而青石板桥在美国人眼里竟然能值五百万元,无法想像那些外国人哪来那么富裕,同时也在设想,一旦湾源村人知道那座桥的价值以后会怎么对待仇书记。

张金芸经过多年自学和参加补习班的艰苦努力,终于达到能够读些简单的文章和加减乘除的简单运算,摆脱了完全文盲,赶上了读过几年小学的哥哥。相比这次的意外收获,他们兄妹俩在外做包工头,每年的净收入今年踏上二十万的台阶,本来非常有成就感和自豪感。他曾经试探过,获知马水龙的年收入不过七万多,并且还要扣除个人所得税和他搞不懂的四金,只剩下五万来块。张汇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税那金的,更是不会去关心,但这倒使他想起了种田所需交的“三留五统”款作为类比,而这些款项经过逐年提高,已经到了每亩二百多块钱的台阶,自己那些责任田从今年开始需要贴补近百元对方才勉强肯接管,而就在几年前,那些责任田都被人当作宝贝似的伺候着。他们曾经想放弃责任田,但被告知,即使放弃,他们名下的“三留五统”款得照常收缴,而且如果田亩人为抛荒还得额外处罚。

过了很久,而且经过反反复复确认,张金芸终于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免为仇书记在湾源村的声誉有些担心,同时建议有了这笔钱,真的可以考虑如同马水龙建议的去上海买房子,听说还能够办理蓝印户口。张汇城非常赞同妹妹的观点,感到这样一来就完全摆脱萦绕在心的种种羁绊,只是对大城市的陌生让他对真正去那里生活感到不适应,难以融入其中,平乐县正好是一个平衡点,相信自己能够应付自如。有了这笔巨款,张汇城多年以来一直设想的兴办一家公司,当公司足够大之后就可以请马水龙来为自己工作了,以了却感谢他几次关键时间给于点拨的心愿,但对办怎样的企业才能让他愿意加入又没了主意,只是心里很肯定,目前这种包工头的经营是不可能请他的,而且觉得以旁人的眼光看他目前的工资相对于他那么多年来所付出的艰苦努力而言很低,但真要自己支付那样水平的工资又是一笔很大的开支,一个烈日下干将近十个小时的大工不过四十元。想到这里,张汇城觉得哪天一次性地对他表示感谢似乎更可行。

这天上午,他们兄妹俩把地基的钱交了,又来到仇书记家预付了三幢房子施工的全部预算款。仇书记和妻子都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尽管传闻中他们做包工头很有些赚头,但如此大的手笔仍然超出想像。仇书记心里稍有波动,但很快说服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赚钱的同时还瞧不起甚至心生嫉妒,而且对方托付的关于那幢房子归属的事自己还没帮上手,不过,心里总还是有种异样的滋味盘桓不去。他的妻子心里那种酸酸的感觉则表现得明显而长久。仇仪芬更是睁大了眼睛,难以把眼前的他与记忆中那个一直想娶李淑英为妻的可怜兮兮的张汇城联系在一起,要不是这件事,几乎把他给忘了,一切恍如隔世般理解起来颇费心思。她想到自己经过多年打拼赚下的十几万块钱一直颇有成就感,但跟他这么一比简直跟乞丐差不多,自豪感荡然无存,同时也想起马水龙,回忆起当年李淑英为他如痴如醉,可他却没有想像中那样杰出,年纪轻轻地就归于平静,转而又想到了自己和全家人,感叹世界变化得太快而又无法预测。

张汇城好像是为了安抚仇书记,特别申明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全部收入也抵不上这些钱,是从其他地方挪来之后才凑齐的,又说到老房子归属一事,非常感谢他对溪口乡政府所施加的影响,使自己很快办齐了相关手续,否则电话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呢,这年月没有像仇书记这样的人帮忙是很难跟那些当官的打交道的。

仇书记有些尴尬地笑笑,“嗯嗯啊啊”地应对,也没有申明在房子那件事情上自己还没实际开始做什么,但心里竟奇迹般轻松了许多,尽管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即将很快彻底退出政坛、儿子仕途不畅、女儿前景不明等等事情联想起来,让人感到空前的失落,仿佛是自身多年人脉的积累被像张汇城这样新贵们给利用之后,药渣般很快失去价值,只剩下累赘和对往事的回忆。

张汇城又提到被烧毁的房子,感慨地说道:“我还是觉得仇书记的那幢房子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风水好嘛,真该好好感谢你呢。你们看,即使它被人放火烧了,也像放焰火一样吉祥,给我们带来好运气。”

“那房子烧了真是可惜。”仇书记妻子表示同情,脸上也比刚才轻松多了。她发现自己很能同情别人,很有怜悯之心。

“是很可惜,看我们全家平安,而且还让我很顺利地买下那三幅地,全靠仇书记帮忙,希望以后多多指教,这城里生活对我们来说还很陌生。有机会的话,我们想请你们全家去平云国际大酒店吃顿饭。”

仇书记在心里感叹,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尽管想他邀请自己去那么高档的对方是表示尊敬和感谢,但他除了几次公务招待外自己从来没有在平云国际大酒店吃过饭,更不用说全家了,不过,张汇城这么一番话让他很受用,气氛很轻松了许多:“平云国际大酒店?非常豪华的地方,条件不下于上海的那些酒店,可东西太贵了,我都担心投资能不能收回。不过,我们这种老人也管不了那么多啦。无功不受禄,等以后你那三幢房子盖好了,你满意了,再请不迟。”

仇仪芬脸上露出了期待和兴奋之光,以前只听父亲和哥哥说里面如何高级,自己却从来没有去过,更不用说全家人。

“那就算开工宴会吧。项目请你们帮忙做,我是放一百个心的,就是太麻烦你们了,所以才要请客嘛,表表心意。”张汇城很满意对方情绪上的转变,也有了跟他们打交道的全新体验:他们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不再那么神圣,不再那么气定神宁。

仇书记觉得不能再拒人千里了,于是很爽快地答应,约定今晚去平云国际大酒店,最后说:“让我最高兴的就是看到湾源村人越来越多的人有出息,别看村子小,可是净出轰动性人物,你,还有马水龙。”

“都比不上仇书记的成就的。马水龙我不清楚,但就我来说,无非就是生活条件比以前好了,充其量是改善了生活,根本达不到仇书记那样的高度,大的方面有县志记载,小的方面湾源村立碑纪念。”

仇书记“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通往事业顶端那段辉煌时期,一切顺风顺水,一段永远不会想到退休的美好时光。他本想谦虚一下,但觉得没有必要了:“现在的社会机会也多嘛,你就是最好的例子。像昨天,仪芬的同学也看中一副地基,三十好几的单身女人,靠自己打拼也小有成就。”

“是陈慧珍。”仇仪芬解释道,“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南方发展,应该是赚了些钱,好像听说她在那边结过婚,但最后离了。她也想在城北路那块盖幢房子,把她母亲接进城住,自己也打算回这里做做小生意。现在,大家都天各一方,变化都很大。这世界就这么奇特,当初湾源村最先引起轰动的是嫁入豪门的李淑英,现在她的变化最小;后来是更加轰动的马水龙,现在也没有什么特别;而像你,事业如日中天,前途无量。什么时候真应该坐下来好好聊聊。”

听到李淑英的名字,张汇城神情有些细微变化,更感觉到她在谈论她的那些同学,距离感悠然而生,不过,还是爽快地答应做东,只要她们不嫌弃自己是个大老粗。

又闲聊了些杂事,他们起身告辞,离开仇书记家回家,张金芸高兴得像个小孩,一蹦一跳的围着他转,即使在街角上了轿车,在副驾驶位上坐下之后也还是动个不停,一路兴奋地说道:“哥哥,我就喜欢观察他们因为你说不同的话而不断变化的表情,反映他们的心理在变化,说明他们很在乎你的观点和行为,你在他们的心目中已经不再是过去那样微不足道了。虽然有的时候他们还是想表现得高高在上,但已经没有了过去面对我们这样的人时所常见的那种居高临下、甚至掺杂怜悯和同情的优越感。”

“我们没有必要去破坏他们的优越感,因为我们不能从这种破坏中获得任何好处,更何况谁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会用得着他们,或者说如果他们使坏的话我们会损失什么。这就像做生意一样,最好是双赢,大家都有利益可得;最坏是双输,大家只有损失,唯一实现心理平衡些的是希望自己比对方损失少些;单方赢是不长久的,就像小偷一样,路越走越窄,成本越来越高,更何况谁也不能完全有把握说自己就是那个赢的人。至于说些好话,真的是一种不需要任何资金的投资,而且收益丰厚。既然人家乐意听,你为什么不说呢?俗话说‘不争馒头争口气’,其实,那是对穷人说的,因为穷人没有什么可争的,只剩下所谓的‘气’了。有意义吗?没有!因为穷人肚子还饿着,还断了条借粮的路,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不是有句俗话,‘一个碗不响,两个碗才叮当’,旁人很少认为争吵的双方中哪方有理,更不可能认为双方都有理。让人哭不需要本事,只要你够无赖,够狠,够厚脸皮,可你什么也得不到;而让人笑才需要能耐,需要智慧,你也很可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我明白,这就是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是他们帮忙才使我们拿到那幢老房子。”她虽然明白哥哥的为人之道,但却不全认同,“不过,哥哥,你刚才说的太理想化了,否则的话,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什么可争吵的?哪里还有人会打架?其实,很多人恰恰相反,要的就是对方服输,服软,服贴,服从,感觉不金钱还重要。都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不分出个高低不肯罢休。”

“对啊,所以,这个世界上成功的人还是少数,知道它并那样去做的更少,我也是多数人当中的一个,只不过想往那少数人里面靠,争取也变成少数人。”他忽然想到李会计的事,顿了顿,“其实,我刚才说的只不过是一种理想,现实生活中,谁都有气要出,谁都有仇要报,谁都有恨要解。不过,我们在处理生意上还是要遵循我刚才讲的那些规则,不然的话,不管对方结果如何,自己这边肯定是有损失的。”

“这样一说还差不多,有时候我就喜欢扬眉吐气一下,保持旺盛的精神,让人知道我的存在价值。”她高兴地仰了仰头。

“但也要主意分寸。”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能高兴总是件好事。”

“是啊,有的时候考虑得太多并不适合每一个人,可能反而有害,简单地享受快乐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一样。”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借住的房子下面,张汇城正要下车,被她叫住了,但却光坐着不说话,一脸的神秘和严肃,只是被眉宇间充满的兴奋很快给打破了。

“干嘛搞得那么深沉?很难得啊。”他笑道,“就怕你坚持不了几秒钟。”

她应声“噗哧”一笑:“我干嘛要坚持?高兴就乐,痛苦就哭。现在就要让我高兴的事,我已经知道淑英姐的住址啦。”

“你为什么要去跟踪人家?”

“你不问清楚就乱说话!不过,我并不生气,知道我为什么心情这么好吗?”她还是噘了噘嘴,“我去了她家,先申明,是她邀请我去的,当然也正合我意。”

“这和跟踪没有什么区别。”

“今天,无论你怎么说都很难破坏我的好心情。”她装嫩地一笑,样子很夸张,“我去了她家,通过我的观察和交谈,获得一个重要消息:她对现在的生活很不满意,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照顾儿子,看电视打发时光,不过,身材保持得很好,也不显老,跟城里人一样,不像我,人也胖了,手也粗了,四肢发达了,脾气也大了,说话声音也高了,总之,大老粗一个。她还给我看了他的照片,我第一眼就觉得很眼熟,后来才发现他长得跟你很像。我就想,你们之间真的的是有缘分。她儿子还有一个好听而气派的名字,叫王凯旋。”

张汇城听后一惊,想起当年那一幕,非常清晰地在脑海闪过,但,不敢相信她的孩子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而且,如果有这样的怀疑,王家早就会有动作了,不会到现在还这么风平浪静,更何况那是王家唯一的男性后嗣。只是,妹妹的话又不能不让他遐想起来,果真如此的话,也许只有用天助才能解释了。自从那次在粮管所的相聚,之后除了在像菜场和马路等一些公共场所有限的几次见面外就不曾相遇过,这么些年来的奔波偶尔也会回想起那一刻,自以为那些事渐行渐远,不曾想,就这么轻易一说,所有相关的记忆都鲜活地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些岁月只是一种合适的衬托,不管有多么的厚重都能够给压缩成单一装饰性材质,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以前我是不主张你去对她穷追猛打的,毕竟我们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强一些,但现在不同了。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初我说过的,要娶淑英姐的前提是家里条件要足够好,至少要和王家差不多。”

“我当然记得。”他从悠然的回忆中返回现实,“后来我才结的婚。”

“我认为现在我们有能够抗衡王家的经济实力,而且是现钞,不受任何限制。我们当然不是和王家去比钱多钱少,我们比较的是我们敢不敢把她娶进来。”

“这事以后再说吧,我还不知道她会不会给我留下那种余地,将来的一切还是得靠缘分,就像我们这次意外收获一样。”

“我不同意你这样的说法,而且相信这也不是你真实的感受。但就这次卖老房子的事情来说,假如没有我们之前的那样努力,即使这种机会被我们碰到了,就像李老先生所说的,或许他就是一手买家,给个十万,二十万的,肯定就出手了,往撑死里想,五十万这个价连想都想不到。你应该拿出当年的勇气和力量,再加上我们现在的实力,我敢肯定,你和她之间百分之百成功,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时间的长短完全取决于你有多大的决心和多久的毅力。”

“你前两天说过,她是为儿子在县城读书才住这里的。看来,她非常投入,而且是到了高考的关键时间,去打搅她很不合适。我们倒是应该向她学习,那三个孩子没有一个肯读书,这种遗憾很难弥补。”

“孩子读书当然重要,但这并不影响到你去追求她,毕竟,你们都是中年人了,不会那么盲目,说不定,还会有利于孩子读书呢。如果淑英姐能够嫁到我们家,而且把她儿子也带过来,我们不久能够了却没人读书的遗憾了嘛!绝对是这样的,我们家现在是行大运,凡是希望的事情总是会成为现实,这是我的灵感,更是预感!”她不免也为这种想法而兴奋,脸上写满笑意。

“你净想好事。”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被妹妹说动了心,不由得笑了。

“看你这个高兴的样子,我就知道刚才的说法原来都是假惺惺的!”她笑出声来了,“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如何让你们见面,要做到既不是有意安排的那样世俗,也不是擦肩而过的那样随意,要体现你们之间重逢的喜悦,双方都盼望的结局,而且还有抓紧,因为马上就要放寒假了。这么复杂,我都把自己给搞糊涂了。这两天就让我想这事吧,除了做饭之外其他的事可别找我。”

“我也可以烧饭的。”

张金芸说完开门下车,正要进楼梯口时回头指望,猛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出的小马路上经过,仔细一看正是李淑英,惊讶得几乎尖叫起来,突然灵光一现地挡住正要出轿车的张汇城,轻轻地说道:“你就在里面坐着,不许乱动,等我把她请进来之后你就带她去兜风。一定啊!而且要跟她说些能够让她感动的事,像我们家房子被人纵火一类的就是好题材。记住啊!”

说完,她朝马路那边快速走去,装着似乎无意中撞见一样,有些夸张地睁大眼睛,拉着李淑英的手说道:“哎哟,是淑英姐姐,天下有这么巧的事情,我才搬过来没几天,我们就跟约好似的总能够见面。”

李淑英对她那显得非常夸张的表情有些意外,不过,陪读的日子虽然已经习惯,而且自从嫁到王家以后一直保持着低调,轻易不开口,但还是很高兴有熟人能够说说话:“今天起得晚了,来买点菜,可菜不多,也不新鲜,还得去买点熟食。”

她这才注意到李淑英手上挎着的小藤条篮子,里面装了几样蔬菜,又注意到她的气色不太好,脸色灰暗,于是很关切地说道:“淑英姐,一定要注意身体。”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没有睡好,过两天就没事了。”她努力一笑,“你呢?听说你们一直都很忙,今年回家过年早吧?可是,为什么借房子住在这里?”

她从李淑英的表情中解读到生活的不如意,尽管语气平和,但显得很酸涩。对此,她虽然并不感到意外,不过,那份酸楚还是让她印象深刻,而这是上一次简短的见面中所没有觉察到的,想来或许是因为当时太意外了,光顾着兴奋。她伸手拉着李淑英的胳膊,一边往家的方向拉,一边笑盈盈地说道:“我们这种人,长年在外面打工,到处游荡惯了,四海为家,蓬布为屋。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个家,去坐坐吧。”

李淑英有些犹豫,但还是挪动了脚步,感叹着:“生活啊,都是不容易的。”

“那可不一定,好不好的就要看是跟谁过了。做什么事情都这样,小到串门聊天,大到结婚,都讲究般配,合得来。”

“都是一样过日子,都是一样一辈子。”李淑英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说话间,她们来到轿车旁,她手一指:“这是我哥哥新买的车,怎么样?”

李淑英很惊讶,不知道这个世界变化如此之快和巨大。这么多年来她很少关心外面和任务粮的世界,全身心地投入到关心儿子的成长之上,每天两点一线,从家里到粮管所。怀孕前几个月她还坚持买菜,后来就安心在家养胎,活动的区域就在自家的大院子里,太寂寞的时候偶尔也去市场上转转。儿子出生之后她更是很少出门,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心里美滋滋的,仿佛他就是自己的全部,把他抚养成人是今生唯一的使命。休了两年产假之后,她重新到粮管所上班,依旧做着副所长的位置,依旧那么受欢迎,不管是粮管所的员工还是前来缴公粮和交售任务粮的农民。看惯了被人训斥和刁难的农民们对能够遇见有她如此好的态度和亲和力的国家干部,更何况天生丽质。这一切都让他们恍如隔世般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虽然同样是要把粮食交到指定地点,同样要做检验,可她的一个笑脸就让他们受宠若惊,乐颠颠地把谷子推进仓库,而且,入库粮食质量是平乐县境内最高的,而且很稳定。这在后来外出打工风潮涌起,农民因缺乏劳动力有的开始改双季稻为单季稻,有的甚至抛荒,这种情况下就显得更加不易。溪口乡粮管所也因此经常受到表扬,多次被评为平乐县粮食管理系统的先进单位,她本人也多次获得奖状。经验交流的时候,她并没有给领导和粮食管理系统同事们说出他们期待的可行的主意,诸如如何严格把关、明确责任、领导带头、加强宣传、落实制度等等,而是非常女性化地说,那些农民已经非常不容易,他们是来缴纳公粮和交售任务粮的,强调这是他们的义务和职责的同时,给个笑脸可以让减缓对方的抵触情绪。此后,虽然她还能被评为先进个人,但不再让她做交流发言。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有意识地去总结,总是凭着人之常情来做,而且也慢慢意识到这种做法的有效性很快减退,特别是后来的粮食除公粮外全面开放的粮食收购渠道,一些粮食贩子直接把汽车开进各个村子,农民们不再需要把粮食送到粮管所了,于是粮管所很快变得冷清起来。本来工作量就不多的职工更是显得清闲无比,接着是感受压力,因为粮食系统开始实行人员精简,一向里里外外都把粮食系统的工作比做金饭碗的员工自然很难接受下岗的现实,抵触情绪高涨,但最终都接受了下岗的安排,只保留自己的编制,期望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而有幸留下来的那些人也发现自己的那份喜悦很快被挥霍,发现工作虽然悠闲,但收入已经被外出打工的农民少了,而且差距越来越大,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自己还是个国家干部,吃的是商品粮,国家供应粮。一些人开始寻找机会,以弥补工资收入的日渐不足,有的入股店铺经营,有的参股车辆运输,而那些只盼望过去辉煌日子重现的人则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工资所能维持的生活呈逐年下降之势,而且没有任何回头迹象。李淑英一直在粮管所上班,感受到了大家的变化和所承受的压力,但衣食无忧的她很少去考虑为什么会这样、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这类问题,特别是在儿子进县高中读书后,办理了停薪留职,做起了全职陪读,更是很少去想那些事,觉得生活对于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只是偶尔看看外面,发现人们越来越有钱的,房子越盖越多,穿着打扮越来越新奇,第一次看到有男孩子戴耳环时很惊讶,那些只在电影里看见过。她获取这些新信息的最主要的途径之一是开家长会。县中学是平乐县最好的高中,在省内都颇有名气,成为周边地区的风向标,除了每年通过中考按照成绩招收优秀学生之外,也留出比例不等的名额给那些有经济实力又想考大学的家长。这些学生的比例逐年提高,赞助费也越来越高,进去的难度也越来越大。今年秋季招生的时候已经到了百分之十五的比例,每个学生的赞助费为四万元。老师们一方面不喜欢这些学生中的那些难以管理的另类分子,另一也明白学校的条件改善又一定程度上依赖这些资源,常常显得左右为难而又非常矛盾。这也正是她所担心的,尽管儿子也是通过交赞助费、托关系进了这所中学,但相信他是那种有潜力的学生,惟恐儿子受到负面影响,无法完成自己心中的那份期待。她力争让儿子在自己眼皮底下,严格规定除了学校和家里,未经允许哪里都不可以去,只不过,长得帅气的他总是吸引着那些女生,有事没事总是想接近他,有的甚至找上门,更有甚者甚至鼓励他离开她的管束,要充分享受这个开放的年代。

“外面蛮冷的,车上坐坐吧。车还是新的呢,我天天擦。”就在李淑英愣神的时候,张金芸接过她手上的菜篮子,打开前车门,轻推着她,让她坐在副驾驶位上并关上门,自己则在后面的位置上坐下,满脸的灿烂,眼睛围着她转,生怕她逃走似的。

张汇城对她稍稍点点头,微笑道:“你好,我们刚搬过来没几天。”

李淑英没想到车上坐着张汇城,下意识地用手拢拢齐肩长的头发,又理了理刘海,轻薄的羽绒服使身子看上去有些臃肿,清瘦的脸庞尽管爬了些皱纹,但整体样子没有大的改变,这从那双穿着牛仔裤的纤细的双脚可以看出来,特别是那双眼睛,依旧和二十年前一样略带迷茫中透着清澈。她冲张汇城轻微地笑笑,没有出声,迅速收回目光。

“哥哥,时间还早着呢,你就带我们去兜兜风吧,我们这些人难得见面的,你可别小家子气,舍不得那点油钱噢。”

张汇城在妹妹的催促下发动轿车,但刚开到马路上又听她嚷开了,赶紧停车。

“不好意思,你们去吧,我差点忘了,家里的小宝宝还没喂奶呢。”她快速下车,意思哥哥快走,惟恐李淑英逃跑似的。

他重新发动汽车,朝城北路方向缓慢开着,时不时传来后面车辆喇叭声。

“我妹妹做事一向风风火火,这是这么多年来在外面做事给磨练出来的。”

“不容易。”她若有所思地应道。

“是啊,慢慢地,在她身上都已经有男人的性格了,而且越来越明显。”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妹妹的,于是接了。电话里,张金芸告诉他要好好表现一下,说些能够打动她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会搬家、张静宜是这么个给收养的等等。

“你们在外面做生意都很忙吧?”

“也不算忙,一般吧。刚才是我妹妹打来的,孩子的事总是让她特别兴奋。这也难怪,这么多年了,没接触过小孩,当初生孩子的时候自己还都是个孩子呢。”

“你妹妹,她生孩子了?”她有些惊讶,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妹妹结过婚,而当年生下孩子的事情也是略知一二。

“没有。”他一乐,“她现在跟人家城里人一样,流行单身。那孩子是领养的,刚满月不久。说来也巧,前几天,我们刚回湾源村,早上起来时就发现大门上就给挂了一个女婴。本来是想送民政局的,但我妹妹特别喜欢那小孩,所以就把她给留下了。”

“这种事情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很多,那些被遗弃的孩子真可怜。碰到条件好一些而又真正愿意收养的人家的话,她就幸运,能够吃到一些奶粉,否则的话,喂点粥,喝点汤就算完事,存活率很低,即使能够长大,也是猴似的,营养不良。你们能够那么喜欢她,真难得,也是孩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今生能够那么幸福。现在的社会,为富不仁,为穷不守。”她深有感触地说道,想起婆家也曾有几次大门给挂上弃婴,但都无一例外地给送到民政局,后来王家大院里就再也没有出现弃婴。她曾经希望也能领养一个孩子,一弥补只有一个孩子的缺陷。

轿车开过城北路,他指了指:“我们准备在这里买地、盖房子,准备扎根城市了,租房子住总不是一个长久的办法。”

“我正想问呢,你们为什么要在城里借房子?农村住不惯了?”她一脸疑惑。

“怎么会呢?我们本来就在农村长大,不会不适应的,而且,我们在外面住的还不如湾源村的房子呢,多数是临时工棚,到工地附近借农民房子住已经很奢侈了。我们原来是打算在湾源村过度一下,等城里有了房子之后在搬过来。可是,世事难料。”

“出什么事了?”她很关切地问。

“房子让人放火给烧了。”

“怎么会呢?”她非常惊讶。

他们已经出城,他把车靠边停下,详细叙述了事情发生经过,神色黯然。

她依旧难以置信,但是,看见他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很有感触,只是,所有这些变故都似乎超出她的想像,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发生很多变化,而且很快,让人无法跟上节奏,永远被动而无奈。

“其实,我并不怎么恨她,这些年来对于他们家来说前后反差太大,变化太快,难以适应的时候就有可能想歪了。我们在外做项目,有的时候也会碰到这种情况,多少都有些习惯了。退一步说,家里现在就剩下一个人,她在看守所其实比在湾源村要好,至少不愁吃喝,不受寒冷。也许我的想法太特别,不然的话,大家都抢着进监狱。”

“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她的神色有些茫然,看了看他,又侧过脸,“你能那么想就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的社会还有多少人是会替别人设身处地去想的?”

张汇城被她的话感染了,觉得对处于劣势的对手给于怜悯还是很容易做到的,于是,有些动情地说道:“多谢你的提醒,要不然,这件事上我会走得很远。实话对你说,我原本是打算向她提出民事赔偿的,要她把她家唯一的财产,那幢房子给卖了,以用补偿我们那幢被烧毁的房子。”

“谢我干嘛呢?我什么都没做。人啊,能够做的其实并不多,好日子,坏日子都是一样过。”她的声音有些幽怨,刚才之所以感叹是因为想起丈夫这些天和李春燕纠缠不清的事,还把自己跟儿子牵扯进去。自从结婚以后,尽管有父亲的约束,但王国海难改沾花惹草的旧习,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搞出女人的事,间隔长的两三年,短的才几个月。全身心投入照顾儿子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看得开这些事情,从来不跟人提起,即使有人故意说起来,也是避而不谈,就连母亲偶尔问起来的时候也常常岔开话题,或者说不可能。但她这时候竟然有种强烈的倾诉欲望,眼泪不自觉地流过脸颊。

他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慢慢地从纸巾盒里抽出餐巾纸,无声地递给她。

她结果餐巾纸,轻轻地擦了擦眼泪,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谁给自己递东西擦眼泪,心里暖暖的。

他隐隐约约猜到她是在想她丈夫的事,这么些年来,尽管从来没有正面去打听过,但每次回家过年的短暂几天,多多少少还是听说过关于她丈夫的一些传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回过神来,可让她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感觉,仿佛他正是自己等待多时的倾诉对象,顺山顺水,最后定了定神,看着前方轻轻地说:“我该回去了。”

他启动发动机,慢慢往回开,彼此之间一路没有言语,想在用心交流。

快到家的时候,她让他停车,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脸上轻松多了,侧过脸看了看他,说道:“哪天有空的时候,我去你家看看那小女孩子,她一定很可爱。”

“欢迎啊!”他喜出望外,连客套话都忘记说了,满脸的兴奋,知道如果下车就很难克制冲动,于是强迫自己不动。

她下了车,关车门的时候对他笑笑,朝他摆摆手,转身消失在一幢房子的拐角处,一直提醒自己别回头,并保持正常行走速度,但是进了楼梯口之后,突然停了下来,回想起与他几次不多的接触,原来以为会很淡漠,没想到竟然都很清晰,不过,那都是在嫁到王家以后的情况,对于尚未出嫁前的记忆却很模糊,就连那次被他从小河里救起来的过程也记不真切。这些又勾起了她对马水龙的读书时代的淡淡回忆,自从他到上海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偶尔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不过,这样一来倒使那些记忆古董般华丽却离真实的生活很远。

想到这里,她回过头,看见那辆车慢慢开走了,心里竟有一些失落感,幽幽地商量楼回到房间。她脱掉羽绒服,露出浅黄色的薄薄的暖棉上衣,情不自禁地走到大衣柜前的一块窄长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凑近时看见一些鱼尾纹,也发现手指粗糙了许多,手指上有些硬皮,于是站远些,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身体,相信依旧跟以前一样苗条,甚至连表情都差不多。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用心照镜子了,平时只是为了看看头发是否凌乱,脸上是否干净。

她坐在椅子上,愣神地看着窗外,仿佛又回到了湾源村娘家的那间闺房,尽管什么风景也没有,还是经常会看。

正在这时,马凯旋放学回家了,一边叫“妈妈”,一边习惯性地找吃的,却发现往日摆着烧好的菜和汤的桌子空空如也。

她回过神,赶紧到厨房,想起自己根本没有烧午饭,连菜篮子都不知道放哪里了,神色有些紧张,似乎秘密被窥见。

马凯旋有些不高兴,放下书包。

她非常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妈妈今天,有点,妈妈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就忘了烧饭了,妈妈给你下点面吧。”

马凯旋不置可否,找到饼干吃着,来到厨房,发现新大陆似的靠近她说道:“妈妈,今天你的脸色特别好嗳,真的。”

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觉得有些热,喃喃地说:“发烧了?不会吧。”

“妈妈,我没有说你装病。今天你的气色特别好,白里透红,真的。”

她的脸色更红了,竟然有些羞涩,过了一会儿,嗔怪地笑道:“你是个坏孩子,净拿妈妈开心,妈妈都这把年纪了,还怎么白里透红?我又不是什么大姑娘,哪里能像你那些女同学那样水嫩、红润、有光泽!”

“电视看多了,满嘴广告词。”他笑了,“我们班女同学你又没看见过。”

“我没看见过?”她半真半假地严肃起来,“你别越描越黑了!我可有言在先,如果你再和女同学来往的话,我可就不顾面子了。早恋没有什么好结果的,谁会认为青涩的果子好吃?除非他不正常。你现在是关键时候,分心的话肯定影响成绩,将来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妈妈是过来人——”

他“哈哈”一乐:“原来妈妈也早恋,怪不得体会那么深刻呢!”

她羞红了脸,使劲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什么事没有,自己的手却酸痛:“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孩子,净拿妈妈开心。”

“妈妈,你今天特别可爱,也更漂亮,这样才正常,才是真正的你。以前太严肃了,满脸愁容,连我同学都说,你是个大美人,就是太古板,就像没有化开的大糖块,人家明明知道很甜,就是无法靠近。”

“你还说!”她举起锅铲,洋装要打他,但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开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李淑英狐疑地打开门,一看是张金芸,手里拎着那只菜篮子,便让了进来,几乎抢一般把菜篮子拿到手,放在一旁。

她闻闻满屋子的方便面香味,惊讶地说道:“哎呀,你们吃的是方便面啊?我应该早一点送过来的,可是——”

李淑英打断她,介绍自己的儿子。

马凯旋在母亲介绍之后,叫了一声“张阿姨”,回到自己的房间。

“哇,这么高大,长得这么帅气,真招人喜欢。跟他这样一比,我们家的那三个毛孩子简直跟猴似的,一点都不养眼。”她夸张地张着嘴巴,而特别惊讶的是发现他比照片看上去更像哥哥,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有几分相似。不过,她并没有多想,进厨房给李淑英做下手,择菜,清洗。

李淑英一边跟她聊些无油无盐的话题,一边开始炒两样蔬菜和鸡蛋,同时翻动液化气灶另一个灶头上小火煮着的隔天吃过的红烧肉,菜都炒好之后又就锅下了半斤多清水卷面,这时红烧肉也已经开了。

吃完方便面,马凯旋也被家里这种少见的热闹气氛感染了,来到厨房,看着她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在他看来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鲜见的笑容和爽朗的声音,这种家庭的温暖深深地吸引着他,尽管他是第一次看见张金芸,原本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她帮着李淑英把烧好的东西全部挪到桌子上,仿佛一家人,就差陪着他们一起吃。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继续聊着家长里短,特别是在外省做项目时的一些经历,让他们听着很新鲜。李淑英吃得很少,一个劲地往儿子碗里夹菜,惟恐吃不饱似的。

正当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他们都非常吃惊。

张金芸自告奋勇地去开门,可是,门刚一打开,差点被急推的门撞倒,还没等站稳,两个青年男子就劈头盖脸地朝她脸上挥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搞懵了,一边条件反射似的护住自己的头,一边后退,同时高声喊叫:“你们是谁?凭什么打人?!”

对方并不答话,继续殴打。

李淑英母子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呆了,显得六神无主,过了一会儿,马凯旋站在母亲前面,试图帮帮张金芸,但又无从下手。

张金芸后退的过程中捞到一张短板凳,抄起来之后就朝对方抡了过去,其中一人腰上中招,窝了下去。对方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住了,赶忙后撤。趁在间隙,她掏出手机,扔给马凯旋,让他给哥哥打电话。就在这间隙,对方未受伤的那人冲了过来,迅速抢下她手中的板凳并且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发疯似的猛打她的耳光。她拼命反抗和挣扎,试着攻击他的私处,无奈对方身强体壮,还是挨着两下,其中一下打出了她的鼻血,很少令人恐怖地涂满半张脸。这时候,先前那个吃亏的人缓过劲之后趁机朝她腹部猛踢一脚,她立刻倒地不起。

这时候,李春燕进来了,让他们住手,怪声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识趣的话就赶紧离婚,否则的话有你好看。”

如梦方醒的李淑英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冲上去就要抓她的脸,同时大骂:“原来是你这个婊子,不要脸的东西!”

李春燕一惊,发现大错人了。刚才她一直在楼下,之前吩咐那两个人,进门之后看见中年女人什么都别问,打就是,等估计教训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进来。她气急败坏,尖叫着:“你们给我打她!快给我打!”

正在这时,一直通过手机跟马凯旋保持联络的张汇城,一路找一路赶来,进来之后,不由分说地就和对手干了起来,凭着健硕的体魄才十几个来回,两个年轻人就给打得想夺门而逃,嘴角流着血,最后被逼到一处角落,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嘴里不停地叫“大哥”,跪地求饶,一脸的恐惧。

已经清醒的张金芸赶紧大声制止想继续教训对方的哥哥,告诉他一定要报警,惟恐他失手伤人,闯下大祸。

一直被场面搞懵了的李春燕,刚回过神来,抽身想溜,被眼疾手快的张汇城一把抓住右手手腕,被老虎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立刻杀猪般叫了起来:“哎哟,大哥,大哥,你轻点,轻点,都快痛死我了!”

张汇城手一使劲,把她推到两个年轻人身边,一边报警,一边扶起额头冒汗的妹妹,在李淑英的协助下将她搀扶起来,轻轻地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询问要不要去医院。

张金芸尽管摇着头,但腹部的疼痛让脸都变了形,额头上的汗流个不停。

张汇城赶紧又打了急救电话,把手机递给李淑英,告诉对方详细的地址。

一会儿后,一路拉着警铃的警车在楼下停下,上来三位警察,作了简单的询问笔录之后,首先同意张金芸去医院并出具了验伤单。这时候救护车也已经赶到,随车医务人员把她抬上担架,运下楼,送上车,但没马上开走,而是等着亲属随车同行。

张汇城问马凯旋要了只笔,迅速写电话号码,说有事随时联系,也没问他是不是李淑英的儿子,但相信他肯定是,之后迅速下楼,上了救护车,脑子里突然想起妹妹说过的马凯旋长得很像自己,但没有看仔细。随车医生说她很可能是肋骨骨折并且伴有内出血,一定要及时救治,言明用救护车到医院后是要马上付现金的,而且最好是准备好做手术的押金,以便即使抢救。他摸了摸身上,带着钱包,里面就肯定带着现钱和银行卡,问清医院有柜员机后放心不少,拉着妹妹的手,鼓励她坚持。张金芸强忍着疼痛,艰难地微笑着说他一定有希望。尽管她的声音很轻细,但他听明白了。

警察做完现场笔录,准备把人都带到派出所。那几个人声称自己被打伤,警察只好同意他们先去医院,开了验伤单,但规定所有人除了住院的必须在下班之前到派出所报到,只把面露不安的李春燕带走。

李淑英让儿子赶紧去学校上学,自己叫了辆人力车直奔医院而去,很快在急诊室找到张汇城。他已经在诊断室、收费处、化验处和拍片室之间回奔跑了很多次,又摸到门路给主刀和麻醉医生各送了五百块的红包,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稍有安定,最后在在手术报告单上家属一栏签字同意手术方案、认可手术风险。张金芸已经给推进了手术室,医生正在给她做前期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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