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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雨生机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更新时间2007-10-21 20:31:00 字数:17261

 平乐县城北路的干部住宅区,最早建成的那批老房子已经显得有些斑驳,砖墙上是些结成块状的青苔痕迹,在这秋天时节颜色暗淡,房子的式样也很陈旧,特别是屋顶上那些传统的青色瓦片,容易让人想起农村那些房子。与老住宅区相隔的是早年预留下来的地块,一部分已经开始新建新的干部住宅洋房,全欧式风格,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屋顶采用琉璃瓦,无论什么样的天气下都熠熠生辉,而阳光下有的时候很是晃眼。

仇书记家的那幢楼在老住宅区。自打从湾源村搬过来之后,起先,一家人都住在这里,后来孩子们都陆续搬出去了。进了县教育局现任宣传科科长的儿子结婚之后另外分了房子,住在城东,生活稳定安逸,平均一个星期来家一次。他那越来越胖的身躯印证了“心宽体胖”的说法。

女儿仇仪芬工作三年之后出嫁,住在自己单位分的房子里,和哥哥一样也常在星期天回娘家聚聚。早些年,她名义上还在最早的那家纺织厂的职工,是计划科科长,不过,做了几年后就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在城西靠近菜市场附近有县商业局投资新建的店面租了间二间开的门面。她最早是做建材生意,因为入行较早又有父亲的关系,可以拿到便宜的水泥和钢材,生意很是兴旺,但后来那些紧俏的建材来源渐渐被其他有类似背景而又愿意下海的人给分掉了很多份额,经营状况渐渐趋于平淡无味,以至于最后谁都可以买卖,谁都能够进货,于是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她庆幸当年县商业局决定将这批门面通过改制将其出售时,自己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买了下来,因而现在生意上的成本压力小了许多。不过,她已经有了推出的打算,和其他原来的业主一样出租给他人,收取租金,打算重新回到原来的单位,只是,纺织厂虽然经过前些年的下岗分流,但还是不见好转,现在已经濒临倒闭。有了门面每个月八百多块的租金和五六万的银行存款,她并不担心未来的生活,然而,重新回到拿工资的生活方式深深吸引着她,而且这种愿望变得慢慢强烈起来,只是,如果回到原单位却又于心不甘。

仇书记的妻子已经适应城里的生活。近二十年前刚搬进城里的时候她常常怀念湾源村的宽敞空间、清新的空气和处处受人尊重的人文环境,偶尔抽空回去,但后来慢慢变少了。当湾源村那幢一直关着找不到合适买主的房子将十年前终于以五千块钱卖给张汇城之后,她其间只回过一次湾源村,是为湾源村有位本族在平乐县城讨饭,吃小茶馆客人们的剩菜剩饭,吃得油光满面,一时成为湾源村的笑谈,传到她耳中,于是找到他劝他回家,但是,没有效果,最后只好通过说服他家的人,不能给湾源村丢脸,不能给本族丢脸,更不应该给仇书记丢脸。好在门前的院子除了种了几棵橘子树和几丛冬青之外还有两分多空地,可以种些蔬菜,诸如青菜、苦瓜、茄子、辣椒等等,而且练就的技艺越来越精湛,要不是为尝鲜和改口味,她几乎用不着去菜场了,还有多余,于是又在院子里建起围栏,每年养只猪。当前几年物价飞涨时,她很有成就感,尽管常常被孩子和丈夫嘲笑,说,家里并不缺那点菜钱,而且家里成了城市里的村庄。

仇书记快要二次退休了。当年进城做了几年的人事局局长之后,他进了县常委班子,先后主管人事、文教和工商方面的工作,直到正式退休时的人大主任,后来,根据内部政策,作为顾问继续留在县机关,协助人大等方面的工作。他刚勉强度过失去实权的艰难的适应期,心里一直对这个养老的虚职很不满意,常常回想以前的梦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县委书记,而且曾经离此仅一步之遥,但最终被委以人大主任之职。他以前不曾想到过退休,始终认为自己有着无限上升的空间和永远用不完的时间,这期间还通过培训获得大学本科学历。然而,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离县委中心越来越远、已经跨越人生官场的最高境界快速下滑,面临即将完全失去它的现实,而且一去不返,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对此,他有思想准备,但还是跟不上现实变化,情绪很低落。妻子对此茫然不知,每天忙着她种的那些菜和家务。对此有所察觉的儿子又不敢多加评论,尽管对父亲没有在自己事业最顶峰的时候帮他打下更好的基础一事有些想法。仇仪芬对父亲精神状况的变化似乎没有在意,一心想着回原单位,而且,最好是职务上能够有所提升,希望父亲尽快给于安排。

这天下午,仇书记坐在客堂里,看着院子里的果树和蔬菜。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雨轻轻地落在每一处,到处显得亮晶晶的泛着光。没有风,但秋雨夹带着的寒冷弥漫开来,填满每一个角落。以前只对人感兴趣,从来不对景物抒发情怀的他最近发现自己很是容易被更迭的气候所感染,茫然地想,真的是老了,所熟悉的一切渐行渐远。

正当仇书记失神地看着门外时,女儿、女婿、儿子和媳妇带着各自的孩子陆续来了,一一跟他打招呼,夹带着抱怨恼人的秋雨,特别是小孩子们围着他叫不停地叫“爷爷”,很是纠缠了一会儿。屋里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原本寂静的空间一下子给充满了。仇书记并不十分投入这种天伦之乐,相反,这倒使他想到自己也许真的老了,想起以前湾源村的那些老年人总是乐呵呵地享受子孙绕膝的快乐,一律清瘦的身影像是把所有的精力都都化成那张脸上的笑容。

一阵热闹之后,小孩子们都抢着进房间里看电视了;男人们交换着抽烟,屋里慢慢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女人们去厨房帮忙母亲准备晚饭,后又被赶了出来。

“爸爸,听妈妈说你过两天就要去海南开会了,那边的天气一定暖和。”仇仪芬在父亲身边坐下,拉着他的手。

“暖和不暖和的,都感觉不到了。”仇书记的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海南。

“爸,你怎么了?我突然发现你最近一直都不太爱说话,精神也不好。”

“全家人的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仇书记儿子很怪妹妹不识时务,心里想,怪不得生意做不下去了呢,一点察言观色的眼力也没有,只好卖那种紧俏物质。

“我哪里有你那么高深莫测,机关里待惯了,口气总是高人一等。”她不示弱。

“爸爸也是在机关里的。”

“爸爸比你容易接近多了!所以家里才经常是高朋满座。”她转向父亲,摇了摇他的手臂,“爸爸,你就帮忙帮到底,索性别回原单位,直接让我进机关吧。”

“进机关也没有什么好的。”仇书记似有感叹,“到头来,还不是得退休?我觉得,倒是做生意是没有年龄限制的,没人管你,你还不如就留在生意场上,多自由啊,钱那么多,做人一辈子,还要图什么呢。”

“可是,现在的生意哪里有以前那么好做啊?那时候都是人家等着要货,连价钱都不还的。而现在,谁都可以做,谁都进得到货,那个利润啊,给压得是越来越低,还得整天陪笑脸。我都厌烦了,觉得还是机关好,像哥哥那样多好啊,整天无忧无虑的,将来高升了,也还是能够往生意场上走的,至少像爸爸以前那样给批个条什么的。”

“我同意爸爸。人家现在还在讲‘万元户’,你不说百万,十万已经是有了吧?你是不愁吃不愁穿,就算你不做生意不上班,那块门面出租也够两三个人的在职工资了,更不用说下岗的。就你那样子,能在机关里安安分分地坐着?”

“爸爸,你看他那样,将来我肯定指望不上他这个做哥哥了!所以你一定要帮我进机关,不管什么样的部门都行。”

“唉,商人总是擅于变化,前一段时间要回原单位,不稀罕进政府机关,现在又要进机关。我倒同意你哥哥的说法。本来机关的人就没什么事情可做,有事做的人也不在办公室。你这样一个商人,如果进了机关还不惹出大乱子,谁管得了?”

“爸,说来说去你就是偏心眼,哥哥他一直在机关,多舒服啊,长得白白胖胖的,都快跟院子里的那位差不多了!”

“你这自由市场里练就的尖牙利齿进了机关不到一个月就得把所有人给得罪了,个个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不定就招惹到了哪个领导,救火都来不及。”

“我会改的,肯定能改好。”

“是啊,能够改好,可就怕变成人家的踏脚石。总而言之,你还是在生意场上混吧。这也没什么不好,你们兄妹两个要相互配合,发挥两方面的优势。现在的社会跟以前不同了,机会很多,变化很快,以不变的眼光去看问题是不行的,当官也已经不是唯一的出路了。你们看看那些农民,现在是民工了,哪里挣钱哪里去,多自由啊,要在以前能够想像吗?湾源村还有那个大学生,好像是研究生吧,都去上海了,工作肯定不会差。能想到吗?想当年,那些知青插队到湾源村的时候,到所有农村的时候都是有优越感的,更不要说后来的大返城了。一切都在改变,而且好像没有回头路。这种改变是根本性的,不像以前只是换换领导而已,基础的东西不变的。以目前这样的趋势,政府能够控制的资源很快就会流失干净,机关那些人可能连吃饭都成问题。现在农村里的那些干部,像‘三留五统’、义务工、积累一类的政务,哪样不是给搞得焦头烂额的?以前在集体的时候就不会这么麻烦,也不会闹出那么多的矛盾。这话只能在家里说说,否则的话就是不支持改革开放政策了。其实,我比谁都支持改革开放,不然的话,仪芬就开不了店,挣不到那么多的钱,还拥有自己的店面,这是以前没有办法想到的。只不过是,以我看,农村这样的政务以后县一级政府机关工作的前奏和样板,应该要有心理准备,但很多人还没有看到这一点。”

仇仪芬他们听得一愣愣的,脸上充满了莫名的恐惧,不知道说什么。

“话到此为止,只能在家里。”

她点点头,显得有些沮丧:“这么说来,进机关也没有意义,可是,纺织厂快关门了,回去的话也没有意义。这世界变得还真快,以前不觉得,经过爸爸这么一说立刻明白了许多。我真的很担心我的编制呢,纺织厂真的关门之后能去哪里?还是去机关算了,将来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没人管吧。”

“爸爸,真的会那样吗?”

仇书记冲他们摆摆手,表情一改严肃,变得轻松些:“那只是我的猜想而已,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也许并不那么糟,毕竟这天下还没有改朝换代,跟别人过不去可以,但谁都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你们两个,两家要相互配合,相互帮助,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增加胜算的机会。仪芬下海经商,处理那个店面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希望你们将来能够相互协作。要记住,你们是一家,绝对不要内讧。我呢,马上要退休了,现在说点什么,或者将来两三年,还是有点用的,可再往后肯定就不行了,所有,这根接力棒就得你们往下传。”

“还是需要爸爸指导的,机关里人际关系复杂,要做到爸爸这样还有很多要学的。我觉得爸爸是非常成功的人,单打独斗,从一个小村庄起家,到现在,走在马路上谁不认识?哪一个不叫一声‘仇书记’?再到当年受到华主席的接见,平乐县有谁做得到?一个都没有,包括县委书记!这事连新修订的县志里都有记载,名垂青史。更不用说爸爸为湾源村争取到水利专用资金,修了桥梁,建了渡槽,立了碑,无人能比。”他想起了父亲前些日子吩咐要将那张华主席接见时的集体照给想个办法永久保存。

“出名是要有时机的,就像湾源村的桥梁和渡槽,加在一起不足一万块,拿到现在来说,还有谁在意?别说像张汇城那样在改革开放之后赚了大钱的人,就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出门打工的人也不会觉得那是个了不起的项目。再一个例子就是马水龙上大学那么轰动,如今虽然也不容易,但就不那么稀奇了。其实,做其他事情也是一样,凡是讲究一个次序,抢得先机,所谓时间不等人,机会不上门,一切要主动把握。我当年去北京也是如此,国家最高领导人亲切接见,还留影纪念,对我当时区区一个公社书记来说,机会是来之不易的。这些都是容易记住的事情,说明它们和普通事情完全不一样。”说到一九七八年年底去北京参加第二次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仇书记原先黯淡的脸色有了浓重的光泽,回忆起也就在那次会议上,他和其他与会者一起和华主席留影,并带回那张照片。他曾经很自豪地将照片挂在湾源村家里的客堂条案上方,后来又挂到自己的办公室,但没过多久,又悄然收了起来。最近,他在努力整理自己过去所走过的路,发现记忆中所剩下的并不太多,而那次去北京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一笔。

“我已经去照相馆让人把那照片翻拍过了,洗出来后清晰度差一些,但是,很新,而且可以想洗多少都成,更没有原来照片的黄色斑痕。都给挂起来吗?”

“当然要挂!”仇书记底气充足,没有丝毫可顾虑的了,“原来的照片挂在我的房间,再把新的挂一张在条案上方。”

看着儿子和女婿忙着把用玻璃框表装好的照片挂在条案上,孙辈们出来看热闹,仇书记很是满足,想,这幢房子就是铁定自己养老之所了:早年前,他花了七千块钱已经把房子买下,转为私人财产。每次经过干部住宅区,看见那些新建的洋房那么张扬,心里总不是滋味。不过,他相信自己的房子具有那些即将建成的新房子所没有的文化底蕴,就连院子里也是勃勃生机,不像新房子的庭院显得那样局促和狭隘。

“俗话说得好,‘人过留名,雁过留音’,我一辈子也算满足了。”面对挂得整齐的照片,仇书记很是感叹地说道。

“那是。”仇仪芬紧靠在父亲身边,自豪地笑道,“县志上有了,湾源村的新桥和漕度上有碑。我敢肯定,无论怎样努力,县里那些新领导都做不到这点。”

“他们不在乎这个,都在忙着享受呢!吃的要好要新奇,喝的要贵要品味,坐的要靓要名车,甚至都学那些台商包二奶了。”仇书记儿子说道,调侃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怨气,“那些洋房也盖得差不多了,多豪华啊,宫殿一样,以前的地主也——”

仇书记挥挥手制止了儿子的进一步发挥,慢悠悠地说道:“年轻嘛人,思想开放,胆子也大,没有人能够罩得住。哪里像我们这代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把毛主席装在心里,是个标准,再怎么折腾都不会偏移太多。不光是干部,老百姓也一样沉不住气啊。民工出去打工也就算了,没有办法,可城里人呢?好好的要去买卖股票,炒股,希望一夜暴富,浮躁啊!结果呢,有的输得连日子都没法过了。我真不知道以这样的思维方式来引导,将来会走向何方。现在的社会,凡是个人,不过是谁,稍微有点机会就觉得自己像能够控制整个世界似的。”

“哥哥,你还是太老实,太,这么说呢,太稳了。你应该激进些,只有这样,官才升得快,那片洋房就有你的了。”

仇书记儿子似乎被人揭短,自己认可而又找不到解法,微微摇摇头。

仇书记看了看眼神中有些露怯的儿子,似有很多的话要说,但还是放弃了,暗自想,谁都希望手握生杀大权,恣意挥舞,张扬显赫,可是,泥做的碗过不了河,不是人人都有那份内质、胆识和机会的。他最后淡淡地鼓励儿子道:“慢慢历练吧。”

这时候,仇书记妻子已经烧好晚饭,女儿和媳妇一块帮忙收拾桌子,准备吃饭。她笑了笑,说道:“还是我这种简单的人开心,有了院子里菜和猪宝宝,都满足了。以前我也很神气,也喜欢人人围着我,可是,现在也看穿了,你不在位的时候,对人家没有什么帮助、没有什么作用的时候,就不会来讨好你,倒是湾源村那些人有长久之情,什么时候真应该回去看看呢。世事难料,多想是没有用的。别的不说,你看张汇城,以前多可怜啊,论家境,比是马暖山家都差,而且妹妹没嫁人就生了孩子。可是呢,他是第一个富起来的人,买得起我们家的房子,眼皮都没眨一下,一次性全部付清!不过,我觉得当时卖亏了,现在都值好几万呢!”

“妈妈,要不我去问他要回来?”仇仪芬故意逗她,没有等回答继续说道,“买卖都成交了,哪有后悔的!”

桌子上已经摆好的碗筷,女人和孩子们开始吃饭,而男人们在女人们一边吃边一伺候之下小斟小饮是仇家如此聚会的固定节目。由于平时应酬多,拼酒时伤神伤身体,这种居家时的轻松就显得格外自由。

仇书记在主席位上坐下,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既开心又有些茫然,仿佛自己就像记忆中湾源村的那些老人们那样,眼睛里只有孩子,其他的都不去关注。难道真的老了?他幽幽地自问,想起妻子说的张汇城的事。他觉得张家有善于抓住机会的传统,或者叫着基因,解放前那些财富一点点地累积,很是稳定,从来没有出过什么闪失,不像马暖山家祖上那样所有的财富几乎一夜之间化为泡影。但,这也害了张家,临解放时从李家盘下的那些家财使张家成为显富,马家却因此而逃过一劫。逃到台湾去的李世通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感觉应该是殷实的,因为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一些从台湾返回祖籍定居的单身老兵,个个都有几十万元带回家,成为县城娱乐场所的主要高端消费群体,可是,刚才女儿十万块钱就让全家难以自制。听说张汇城去外省打工,包项目,应该是赚了不少钱的。就连懦弱的马暖山也出了个研究生,定居在上海。他曾经希望儿子能够想自己,使刚开拓出来的一片天空永远延续,可是——难道世界上真有轮回?他不知道是自己太浅薄了还是整个世界变化得太快,竟然让经验变成累赘。不过,他始终相信不管社会如何改变,机关里的游戏规则是不变的,至少不会改变太多。

一家人看见仇书记陷入沉思,都很安静,就连孩子们也收敛许多。

仇仪芬看见父亲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于是举了丈夫面前的小酒杯:“爸,我敬你一杯,祝爸爸健康长寿,永远年轻。”

仇书记一乐,喝了,啧了啧嘴:“只有老人才会经常收到这样的祝福啊。算啦,人总归是要老的,承认也好,不接受也罢,都无法改变的。不过,人的想法也不那么容易改变,就连小小的口味和习惯都不会轻易放弃。就拿这酒来说吧,我还是喜欢湾源村那样自酿的土烧,够味,够醇。以前啊,年轻的时候,闻到酒香就馋呢。其实,整个制酒都很迷人。一般都在秋冬季节,先是把米蒸熟,有的特别留些谷子,米粉的味道就已经很香。再把它摊开来,等凉了,拌上酒麯,也是香香的,放进大缸里,用稻草保温。十天半个月之后,打开大缸,满屋子都是酒香。酒糟过滤压干之后,汤水放进大铁锅内,加上高大的木制蒸笼,吊上承接,放上一口锡锅,锅底有个小突出,跟承接对上。最后用酒糟把缝隙密封好,就可以生大火蒸酒了。时不时往锡锅内加冷水,保持低温。那酒就从承接的地方流到蒸笼外面,流进酒坛里。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就无法想像那酒香的醇厚、口感的清澈,够劲,够味,够厚,够久,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没有杂味。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头道酒很容易醉人。一般都得把全部不同时间蒸出的酒混合起来,这时候就可以看到酒花,衡量酒好坏很重要的标志之一。酒倒进碗后,泡沫越细越好、持续时间越长越好。所以,如果我拿酒瓶,都习惯晃动几下,看里面的泡沫情况。你们看这些瓶装酒,够贵,够香,但是,你只要仔细品味就会发现很浅,很冲,容易上头,勾兑的酒大凡都这样。当然,瓶装酒也有特别好的,像茅台啊,可是,那个价格让一般人只能听听而已,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仇书记第一次对酒,对土烧发表如此详尽的感想,全家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爸爸,你退休之后完全可以当品酒大师了。”仇仪芬感慨地赞叹道。

“我只能品土烧酒,因为我对它的制作工艺了解,也习惯了它的口感,品的只能是这种酒,要我去品其他酒,再怎么好都不欣赏的,所以,我做不了品酒师。”他忽然若有所思,脸色稍有凝重,“人若习惯了某种东西是很难改的,口感如此,生活和工作也一样,就形成了品性。如果你的品性合适这个时代,你就如鱼得水,怎么做都是成功的,连想都不用去想就知道怎么去做。所以啊,我不希望我的那些思路去影响你们的想法,因为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很糊涂。”

“爸太谦虚了。”仇仪芬不以为然,“你的经验和成就是谁都无法超越的,永远不会过时。远的,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了,能够被国家最高领导人亲自接见的人不会多,在平乐县更是没有第二个。近的,我在建材生意和店面管理上面不管赚钱是多是少,那也都是和你的指导分不开的。如果我们把范围缩小到湾源村,那就更不用怀疑了。马水龙,他考上大学,读研究生,去上海,是不容易,对大家的影响也很大,湾源村和附近村子里那些年很多原本不想让孩子读书的家长也拼命送子女去读书。不过,我觉得,这件事也只是对他自己,对马家影响最大,而对其他人的影响很有限,村里没有人会给他树碑立传的。至于张汇城,听说钱是挣了不少,做包工头,但是,事情也惹了不少,将来怎样谁也说不清楚。我不相信我们会比他们差。至于台湾老兵、台商,应该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们不生活在我们的社会里,无法进行比较。退一步讲,如果他们真要在这里想做点什么,那还不得经过政府机关审批才行?这个有点扯远了。反正,以我看来,现在从大的方面讲,平乐县政府机关还少不了爸爸;从小的角度看,湾源村人真要有什么事情能够想到有能力帮忙的也只有爸爸你,就像张辉发的那件事情一样——”

仇书记冲女儿摆摆手,酒力的作用使他有些兴奋,但转化成脸上的微笑,似乎在思索,又像在调整呼吸,最后招呼大家喝酒。一小杯酒下肚,他语速变得缓慢多了:“仪芬的性格还是不适合在官场上走啊,说话太顺口了,不过,这倒适合做生意,可也不能把供货和顾客给呛得没有退路,除非你是做没有对手的生意,可现在哪有这样的生意?一有机会早就挤破头了。”

仇仪芬还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甚至连说什么都有些记不清了,不过,相信父亲能够这样说,那肯定就是自己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嘴巴就噘了起来:“爸爸肯定是不让我进政府机关了,我真可怜。生意我已经不做了,将来也不去做,我以后去炒股票,要是发了财,整天在家点钱玩!”

“我帮你点!”很多声音混在一起。

“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我!”她假装哭了,但引来的却是一片笑声。

仇书记也乐了,慢悠悠地说道:“没有钱的欺负有钱的,世上少有呢。”

“怎么没有?打土豪,分田地,闹革命,不就是嘛!”仇仪芬脱口而出。

“你这话要在十几年前,一定被打成反革命,爸爸再怎么帮你都没有用。”仇书记儿子笑道,夸张地擦了擦眼泪。

仇仪芬还没明白自己怎么跟反革命扯上关系了,但也懒得去追究,大声说道:“等我以后有钱了,大大的几十万票子在手,像台湾老兵那样没事就往歌厅里去,前呼后拥的,多神气。找小姐怎么啦?抓住了不就一百块钱的事嘛!权当小费送了!”

“你找小姐干什么?”

面对哥哥的戏问和由此引起哄堂大笑,仇仪芬脸一下子红到脖子,丢下碗筷走了,进房去看电视,但又被嫂子拉出来,一块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筷。

看着全家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仇书记有种满足感,本来并不十分在意这种天伦之乐,但是,这种像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感觉让人挥之不去。他不知道具体何时开始,但可以肯定的是最近才有的。他忽然明白刻意地回避它并不能够证明自己还年轻,在单位里还有重大影响力,恍然间觉得整个社会都已经失去了控制,就像自己的权力也会很快消失一样,谁都不知道这种天伦之乐会不会长久。想到这里,他发现它其实也是很珍贵的所有,忽视它似乎是一种亵渎。不过,他想起刚才女儿谈到张辉发的事情,心情就有些不安,于是,在她们洗刷完毕时把她和儿子一起叫到自己位于二楼的书房。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吗?”

仇仪芬摇摇头,但看见哥哥笑了,于是气鼓鼓地说道:“一定是我?”

“肯定了,张辉发的事呗。”

仇仪芬眨巴着眼睛,终于想了起来,但仍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如此严肃:“爸爸,对不起,我刚才只是信口胡说,根本没有想到事情的复杂性。可是——”

仇书记摆摆手,耐心地说道:“关于张辉发一案的事情,你已经意识到它的复杂性,这很好,但是,你们今后绝对不能在外面提到只言片语,哪怕是在家里也尽可能少提,最好别提,就当没发生。”

“我知道李淑英的婆家很有势力,在溪口镇,但也不至于让人那么害怕吧。”

“你当然只知道那是李淑英的婆家,可你有没有听说过她公公是大名鼎鼎的王部长,政法部的王部长?你别看他已经退居二线,可他还是个实权人物,而且他儿子早就正式接替了他的位置,更别小看他是个镇一级的人物,可是,平乐县黑道白道都少不了他的势力,否则的话——怎么说呢?实话告诉你们吧,张辉发家里人上次来的时候我很紧张,惟恐他们被人跟踪,找到我们家。我之所以接待他们,那是念及我是湾源村的人,面子上过不去。你刚才说,我在湾源村的影响力比谁都大,看我觉得还不如马暖山的儿子呢,没有任何牵挂。”

“也听说过一些。”

“听说过?官场就是这么复杂,我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水有多深。你可能无法理解一个人的能量。可以给你举个例子,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当年李淑英生病住院没有钱,我给出的那个主意,还记得吧?最后,钱解决了,病治好了,也结婚了。”

“我有一点想起来了,就是让什么单位去采访,把王家好好地表扬了一番。”

“有一点?”他轻轻一哼,“我当时也以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可是,不久有一次碰见王部长时,他特别暗示我,说我给他家促成了好姻缘。这说明他早就知道是我给李淑英家出的主意。单单从这件事情来看,我就知道王部长绝非等闲之辈。”

“他是怎么知道的?”虽然对当年那件事情的具体细节印象已经很模糊,但仇仪芬还是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不过,忽然眼睛一亮,“或许是李淑英家的人泄露了。”

“能那么简单就好了,也不至于让我牢记到现在,整整二十多年。可是,你好好想想,李淑英家的人泄露这个干什么,即使无意间泄露也不会那么快就发生的。所以,不说唯一,至少也是最大的可能是王部长通过其他方法获得的,这也符合他的本性。所以,我对他一直心存芥蒂的,尽量避开。李淑英住院看病那点小事,而且又成就了他儿子的好事,他都那么在意,而张辉发一案关系重大,他怎么可能轻敌?怎么可能不倾全力?好在我一直以来跟他的交往都很少,这种地头蛇之类的人物是很难缠的。”

仇仪芬睁大了眼睛:“真有那么高深的人?我以前在纺织厂的时候可没有碰到过这样的高手,好像都很普通。”

“纺织厂的几年也许是把你给误导了,以为官场上的事情就那么简单。其实,纺织厂在县机关来说最多也就算个科室级别,当然简单。而且你又不是普通人,有爸爸这样的背景人家多少还是会给面子的。”

她冲他噘噘嘴,没有回话,而是对父亲说道:“爸爸,那,张辉发的案子怎么办呢?张家来过好几次了,乡里乡亲的,又那么可怜,我都晕了。想想还是做生意简单,买卖做得成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做不成就走人,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事。”

“任何事情要想做好喽,都不那么容易的。你那种做生意的方法只能去做独门生意,要么就像以前的国营商店。你要揽住客户,要建立便宜货又不差的进货渠道,没有一番功夫是不行的。官场上也一样,如果你仅仅是满足于混混日子,那也简单的,而要做好,做大,方方面面的就很复杂,有很多时候并不是你想躲就躲得开的。”

“爸,那你就让我进机关吧,我只有在里面简简单单地混混就可以了。”

“就怕你简单不了啊。”

“我不会惹是生非的。”

“再说吧,而且也要等机会。”

“同意了?”她很开心。

“我在考察你。”仇书记故意拿官腔,转而面对儿子,“你觉得以现在的情况,我们应该如何面对张辉发的案子呢?”

“最好是不要牵扯进去。”

“没有最好的事情,现在已经给卷进去了,就像你在机关里的很多时候一样,自主或不自主地给卷进某种事情之中,躲是没有用的,最起码,你得表个态吧?所以,要学会如何规避风险,当然,最高境界就是能够利用各种机遇,好的自然不用多说,坏的有的情况下也是可以转化成好的。”

“最好的结果就是维持现状。”

“怎么说?”

“张辉发已经死了,正值壮年,是很可惜,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张家如果获得一些赔偿,而王部长也同意赔的话,事情就圆满了。更为重要的是,张家这几年来又是告到法院,又是上访,可是,都没有什么结果,听张家自己说,不但以前的一些积蓄都用完了,而且借了亲戚朋友很多钱。”

“怎么办呢?”

“可能的话,两头都做些工作,张家这边,争取同意接受赔偿方案;王部长那边给些赔偿,反正王家有的是钱。”

“法官可以那样去努力,可我们是绝对不能明着去淌那混水。这种浑水就像拌好的水泥,慢慢地一点点凝固,涉足太深,太投入的话,你会发现自己成了牺牲品。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但又不能说跟自己没有关系。一个,你很可能已经陷入其中了,另一个,如果你离得太远,你是干净了,可是,这也意味着你已经失去机会,失去体现你价值的好机会。关键是掌握一个度,各方都能够接受的尺度。这就是为官的道理,跟做人有些不同,跟做生意很不一样,跟交朋友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仇仪芬听得一愣一愣的,而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但想到具体如何行动时又没有了主意,眼神很是茫然。他对自己在官场上的作为有些失去相信了,父亲每当重要关口都会给以引导,但他觉得每一次都像一个初学者,难以看到进步,学到的始终停留在那些原则上,就像考试做题目那样,可真正要拆解成具体行动时往往无解。

“要在事情一开始,王部长可能会同意给一定的赔偿,或者更容易接受的叫法,补偿。但自从张家去北京上访,案件发回县里处理,情况就复杂了。事情已经闹到这个份上,他接受的可能性很小,我指的是桌面上同意,因为,那就意味着他是有过错的。我觉得最可能的突破在张家。虽然张家有决心把事情闹到底,到底鱼死网破的目的,但是,作为一个农民家庭,没有经济实力,没有什么社会影响力,张家能坚持多久呢?张辉发的父亲以前集体的时候好像是个队干部,管物质的,那点经历可能助长他不愿放弃,使他有些信心。要是一般的农民家庭很可能早就放弃了。这对张家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那点集体时积攒的影响力,放在眉毛面前还有点影子,几尺之外连自己都看不见了。现在的农村,别说以前什么生产队干部,就是队长,像湾源村王队长那样,有谁把他们放在眼里?很多村民还恨不得他们倒霉呢。现在的情况,就算那些凭强势家族势力当上村长的,也没有什么人去理会的。就连大队一级的干部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可以组织力量行政,像计划生育啊,收提留统筹啊,但阻力重重。这说明他们已经没有了威信,就只剩下暴力了。可以说,基层的行政基础已经空了。这话只能在家里说说。回到刚才说的事上,张家那点信心,依我看是坚持不了多久的。所以,我们要适时地给于劝导,如果事情成了,张家能够接受补偿的方案,王部长肯定会感谢我们的。”

“如果张家不同意呢?”

“那我们只好静观其变了,保持应该有的距离,因为,王部长那边我们是绝对不可以正面去做什么调解人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王部长动起杀人的念头?”仇仪芬好奇地问,明白父亲在打着手势让自己轻点声,“张辉发这个人我还是有点印象的,读书的时候蛮霸道的,马水龙就是他经常欺负的对象。记得小学里有一次他追着马水龙打,可当被逼到死角的马水龙奋力对打的时候又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很搞笑的,也许当时的情况是爸爸刚才所说的,他父亲是个队干部助长了他。”

“人啊,要有个性,要有冲劲,但不能太张扬了,更不能认为天底下就我最大。毛主席还不厉害,还不够伟大?可是,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他?要不是纸币上有他的头像,过不了多久更是——扯远了!上次张家来时简单介绍了一下,好像说是因为那年冬季,张辉发去谭家水库偷鱼,被王部长儿子撞见,起来冲突导致他开枪杀人。”

“开枪杀人?”他们都惊呆了。

“是啊,这是张家坚持的观点,如果成立,王部长家的势力在溪口镇就算完结了。你们想想,这么重大的关口,王家能不倾力阻击吗?唉,依我看,都是欲望膨胀惹出的事情,王部长也可能后悔了。这就有了转机,王部长或许就同意私下赔偿,或者叫‘补偿’也成,只有事情能够太平。”

“开枪杀人的话应该很好查啊,怎么会托这么久,听说都两三年了吧?”

“这就是王部长的势力所在,证明他的确不简单啊。枪支管理是很严格的,可他能够做到非但证明自己没有开枪,而且也找不到枪杀的痕迹。所以,单纯从书面材料上看,多数人会倾向于同意王部长的看法,张家是在诬告,而事实上是有很多人为王部长在说话。现在,张家上访之后,省信访办发函回县法院督办,案件要进行二审。这水是要越淌越深了,如果张家说的是事实,牵扯的人肯定不少。好在,到目前为止人大这条线还没有给扯进去,否则的话,我就被推到前台了,想躲都躲不掉。不管怎么样,王部长都是个人物,我们得小心。我更希望他不会来找我,相信案子起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没来找过我,最好他以后也别来。”

“真复杂。”仇仪芬感叹着。

仇书记笑笑,拍了拍她的头:“建材老板,你还想进机关吗?”

“不会都那么复杂吧?不然,让人怎么活?而且,我知道机关里的人是最舒服的,你看哥哥就是典型的‘心宽体胖’!”

“那当然。任何事情都是这样,要想做高了,就得费心思,要想混混就简单。你做生意不也一样,想做全县的建材生意,甚至全省,全中国,全世界,肯定难啊!但如果只是混口饭吃,就像租你店面的人不一样也是做生意?关键看你这样想。”

“话是有道理,可是,有时候也不全是。比如我们那纺织厂,多数人也只是想简单过过日子的,可是,厂子一倒闭,不还是给逼到死路一条,你想简单都不成!”

仇书记笑而不答。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有客人造访的嘈杂之声。他们下了楼,仇书记第一眼就认出了王部长,心里“咯噔”一下,眼神复杂地回头看了女儿和儿子,忙热情地迎了上去,与他握手,并且将家里人一一介绍给他。

仇仪芬想起刚才父亲说过的话,不觉有些担心,但看见王部长和自己父亲年龄差不多,连体态都相似,而且眉慈目善的,便暗自想,父亲也许是多虑了。

王部长在仇书记妻子的谦让之下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客堂里的八仙桌上,其中包括两瓶茅台和两条中华香烟。

仇书记的儿子给他和父亲点上香烟后就和其他人一起进了房间,避开了。

“仇书记啊,你看我这个人就是懒散,本来早就应该来看你的,到现在才过来,真是惭愧惭愧,希望你千万别见怪。”

“王部长真是太客气了。所谓‘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担当呢?”

“仇书记这样说就见外了。当然,我在乡下,乡下人,做了点小官,而且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很惭愧啊。”王部长冲想插话的仇书记摆摆手,“但是,远的不说,光我儿媳妇跟你是同村人这一条,我就应该来拜访你,得经常来。本来我儿子应该来的,但是他,让我怎么说呢?反正,不关他们小辈的事,我们应该喝上几杯。”

“你应该来家吃顿饭什么的。”

“我当然那样想了!而且,有了仇书记这样一句话,我以后肯定得常来。你可别嫌我这个乡下人粗糙,不懂礼貌哦。”

“哪里的话?我其实也是个乡下人,因为工作关系才到城里住,很不习惯,太狭窄了,你看那院子里,都种着菜、养着猪呢。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区别?”仇书记还在想刚被他给套住的话,正想着别再留下空子,结果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还是让他很后悔。

“那当然啊,我们是同乡啊。其实,比这更深一步的是,我儿子还教过你女儿的书呢。我当然不是在这里炫耀,而且我儿子的书的确也教得不怎么样,所以,没教多久就离开溪口真中学了。我经常听二媳妇说,她和你女儿是最要好的朋友,同一个村、同一个年龄、同一个年级,一直到高中。人生一世,什么最重要?仇书记是高人,本来我不该多嘴,但我还是想说,朋友最重要。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人是不能独立于社会的,特别是对一个想成功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我经常跟我儿子说这些道理,也不知道他到底学进去多少。”

仇书记自然知道他不是专门为了来闲聊而登门造访的,而且还买了那么多贵重礼物,再者,有了刚才的教训,不能不多倍小心了,于是,很充分地把两个人的儿子好好地对比起来:“‘将门出虎子、鼠窝招野猫’,你儿子的事业做得那么大,没有水平是办不到的。哪里像我儿子,在小科室里泡着,半死不活的,心理上就在等退休了。现在不是有种说法叫温水煮青蛙,我看,我儿子就是那种被煮的青蛙,而且明明知道了会有什么结果,也只好等待,只好认命。”

“仇书记真是谦虚啊,怪不得口碑那么好,我真该好好学习。虽然老了点,马上要退休了,但,不是有种说法叫着‘活到老要学到老、马儿跑到不吃草’嘛。像我一个在乡下地方生活的人,环境特别闭塞,学习的事情就特别重要,尤其是要向仇书记这样有着丰富经验的人学习。有句话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就有这样的感觉。好吧,我就不再多说这样的话了,否则就显得太虚了。但是,我的心是真诚的,希望我们交知心朋友,以后我会多多上门请教,还是希望不吝指教。我知道我应该做得比这更好,应该多些来往。你什么时候有机会到溪口镇的时候,请一定来我们家歇歇脚,别的没有,粗茶淡饭还是有的,最关键的是我们可以聊聊天,叙叙旧。不瞒你说,我真的有很多事情需要请教你。今天算是我不请自来,做得太鲁莽了,请多包涵,不过,以后我可把你这里就当初朋友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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