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水龙笑了:“你们还在想那事啊?你儿媳妇怎么可能让你把孩子抱回来,不可能的!她跟我们的观点是完全不一样的,而且,她跟她同事说起你要去抱孩子的事,都把人家给笑翻了!全当成笑话来听的。”
“他们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有什么好笑的?”盛枝琴很认真,“我就觉得张汇城是前世修来的福气,特别有钱先不说,男丁也多,他自己有两个儿子,他妹妹也生了个儿子,走到哪里都神气,多好啊。”
“我可养不起那么多人。”他笑了。
“其实很简单,就是多放一双筷子的事情,小孩子有那么金贵吗?按道理,现在条件好了,应该多生孩子才对。过去啊,做父母的就为孩子的事整天担惊受怕,现在怎么就嫌人多了呢?”她显得很投入。
“妈,我们别讨论这样的问题吧。”
“也是,我们说得再多也没有用,说服不了你,更不用说你老婆了。唉,她结婚到现在就来过一次,还什么都听不懂。你这个儿子啊,我算是给别人生了!”
“妈,你孙女可姓‘马’啊。”
“姓马有什么用?她又不和我亲,恐怕连人都不认识了。”她叹了叹气,“有时候我甚至想,当初还不如让你种田呢,不管怎么样还在眼皮底下,热热闹闹的,多好啊!现在倒好,你都给卖了!前几天张汇城还来关照我,说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的话就告诉他一下,他要请你吃饭,感谢你什么的。这些年见面不多,但他每次都这样说,也不知道你帮他做什么了。他发财跟你有关?如果是的话,你也应该帮帮你姐姐。”
“人家只是客气而已。”他笑道。
“我不相信。”她显得有些无奈,“也罢,你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我为什么还去说这种不相干的事,浪费时间。我还有好多事情要问你呢,你得好好跟我说说。比如,你去跟外国人干活,听你哥哥说,你那个国家编制就没有了,甚至将来退休工资都危险。他让我说服你再争取回原来的单位,那样才保险,现在搞得像民工一样跟人家打工,一点保障也没有。我的感觉好像是,你转了一个圈子又回来了,这怎么行?!怪不得现在有的人即使考上大学了也不去读,学费贵只是其一,我觉得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母亲的话让他想起现在渐渐火起来的公务员热,暗想,她也许真的有一种敏感,对有些事务有超前认识,或者因为没有陷在其中,反而更能看得清楚。这勾起了他当初也曾试图挤进待遇优厚的公务员行列,希望改变现在这样倍感压力的工作,工资似乎高一些,但远远抵不上各方面压力所造成的损失,更不用说将来退休工资会有巨大差异,只是,自己没有门路,而且年龄偏大,希望很渺茫。他也觉得奇怪,这事如此轻易地就将刚才还是轻松的心情给搅乱了。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他努力放松表情,并且说,现在去外资企业工作是一种趋势,而且,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因为工资待遇高,福利好。为了佐证,他还举了为拆房子的那些美国人工作的例子,以此证明所说不虚。
盛枝琴将信将疑,也看出来儿子身上所受的压力,便不再追问,转而询问在上海的孙女情况如何,什么时候来湾源村等等一些家常事,并告诉他年前一定要抽时间去姐姐家看看,以免他们不开心。
这时候马水龙的手机响了,一接听是那些美国人打来的,说是让过去看看,因为发现一块隐藏在南墙体门楣内的一块石碑,上面刻有文字,希望知道写的内容。
看着儿子的背影,盛枝琴暗想,真是应验了那句俗语,“端人碗,服人管”,到哪里都一样,而且他还那么高兴,一路乐颠颠的,同时也不无遗憾地想,儿子怎么就没有当上只管别人而不会被人管束的大官呢?又想,这也许就是命吧,就像那个以寿命换取短暂荣华富贵的古老故事一样,再怎么努力也难以逃脱命运所设下的圈子,更或许,儿子能够这样快快乐乐地生活也正是他的命运所圈定的,再多一点就很有可能会付出其他什么不明的代价。想到这里,她心中的缺憾慢慢隐退,眉宇间也舒展了许多。
马水龙来到现场之后,文物科的人说,这其实就是一块很简单的记述李家盖这幢房子的大致过程,比如,花了多少银两、何时开工兴建、何时竣工等。他们很是瞧不起那些肤浅的美国人,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特别兴奋,对这石碑亲了又亲,连满嘴的泥土都顾不上清除,还试图和现场每一个人拥抱,但中方人员都避开了,觉得他们身上的异味以平时的距离就已经够受的了。他们还调侃说,等到年后开始拆木制结构的时候,这些美国人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表现呢,可以预见的是那些原本镶嵌在梁柱上的精美雕刻近距离观看时肯定更加精美,而木制品也更容易受损,相信美国人到时候紧张得连觉都不要睡了,整天就捧着吧。
美国人听了马水龙的翻译之后情绪更加激动,一一和他击掌相庆,之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包,放进那只专门放瓦当的铁柜内,这才想起去洗沾满泥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