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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文化之旅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2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更新时间2007-10-29 19:12:00 字数:16012

 刚吃完晚饭,正在收拾桌子的盛枝琴看见几乎从来不来串门的张春林病恹恹地出现在大门口,惯常性地打过招呼之后小声地告诉儿子,让他跟自己去厨房说话,一脸的严肃。马水龙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那么紧张,于是跟着她进了厨房。

她认真地说道:“张春林十有八九是为他儿子的官司来找你出主意、想办法的,你千万要小心,别好心做坏事。”

“我还以为你记仇呢。”他笑了。

“你别不在乎,他的对手是姓王的,就是李淑英的婆家,非常有势力,谁都惹不起。农村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无论什么东西都会传得很快,不要以为这种事情谁会隐瞒什么:如果张春林真的能够从你这里听到建议,成功了,肯定会传出去,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如果不成功,也同样会有人传的。这种时候大家避嫌都来不及呢,所以,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你都应该当作不知道。”

“妈妈,你儿子别的本事没有,但做事仔细、按部就班的头脑还是有的,这方面也可能过了头呢。”他看见母亲很不放心,便安慰她,开玩笑道:“我是个军师,肯定如何保护自己,绝对不会当兵卒子那样把自己给搭进去的。你就大胆放心吧。”

她示意儿子先到客堂去,以免给张春林他们在商量的印象,显得不肯帮忙。

闲聊几句之后,张春林果然切入到儿子官司这个主题,倒也没有套话,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经过,特别是王家非常厉害的背景讲述了一遍,最后说道:“我对年后的二审没有什么信心,之所以有二审,也是想给死去的辉发和自己有个交代,尽力了。我知道,小时候他总是找茬欺负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更希望你不要怪他,一个死了的人。他也是性格强,不然的话也不会这样。”

看见几乎哭出来的张春林,马水龙赶紧安慰他:“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打打闹闹很正常,而且,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辉发能像你心态这么平和就好了,平平安安的,也不会招惹那种人了。”他的表情很凝重,勾起了失去儿子的心痛。

马水龙为了缓和气氛,劝慰他:“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伤心了,你要保重自己,还要照顾他的孩子。其实,当你看到孙子,等于你儿子还活着,一样的。”

“谢谢你。”他撸起衣摆擦了擦眼泪,“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见多识广,你说,像我这种势单力薄的人有什么办法跟对方打对手?解放前的时候有本族替人出面做点事,可是现在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马水龙注意到了母亲在朝自己使眼色,忽然想到有一种办法倒不妨一试,一看时间刚好过七点半,于是打开那台十年前给父母亲买的二手黑白电视机,调到中央一台。这台电视机是他在上海彩电普及之时从一位同事手里买来的,当时上海刚取消彩电凭票供应制度,一下子将彩电票近千元的价格加到电视机现价,但因为是敞开供应而且担心会进一步涨价,大家争相抢购彩电。几年后,湾源村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买黑白电视机,不过,由于他卖的电视机虽然是二手的而且使用多年,但却有着最好的收视效果和重来不用修理而让村民们颇为陈奇,羡慕地说到底是进口的,质量上乘。那几年,马家每天都有不下十个邻居热热闹闹地围坐一起看电视,仿佛看小场子电影一般,但后来电视基本普及之后来的人就减少了,恢复到正常串门的人数。不过,马水龙听后心里还是酸酸的,计划着什么时候也给父母亲买台彩电,因为这几年湾源村开始流行彩电了,但凡新结婚的,彩电已经像十年开始流行并保留的金饰品一起成为必备物品。

电视里播放的是天气预报,后来又是广告。按照湾源村人的习惯,一般以收看本省电视台电视节目为主,内容已经切换到播放电视剧时间段。现场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不过,盛枝琴知道儿子肯定少不了还是在为张春林的事,担心的同时也很高兴他并没有鲁莽地直接说出什么建议。

正当张春林以为马水龙不愿帮忙,准备离开的时候,又从他那明显丰富起来的眼神中解读到另外的信息:再看一会儿电视节目。于是,他坐定下来,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开始播放的是“焦点访谈”。节目先简短地跟进了两周之前一个暗访播放后的反馈:一家当地颇有势力的制药企业将过期药品上的生产日期清除后重新印上新的日期,再当新药出厂,正在被政府有关部门查封、负责人被拘留。之后,节目转到当天的内容,播放了记者暗查一个为害一方的带黑社会性质团伙的主要活动镜头,或收取保护费,或替人讨债杀人,或声称与当地公检法有何等牢固的关系网,没有什么不能搞定的事。最后,主持人发表了简要的说明,认为在目前社会总体稳定的大背景下出现这样的不和谐画面是大家所不愿意看到的。节目的片尾是联系电话,但因为滚动很快,又有背景干扰,很难记得下来。

尽管第一次看这个节目的张春林没有记住什么信息,但是,很明白马水龙所给的暗示。当问记不住那个号码怎么办、节目什么时候再有时,马水龙只是笑笑,而张春林完全明白了,那个号码应该是容易获得的信息,于是仔细地确认了电视频道。

马水龙把电视调到母亲要看的电视剧频道,已经开始播放有一会儿了,只是她已经没有心思看了。不善言词的父亲很少搭话,不时笑笑,但对儿子买来的平时自己不可能抽到的好香却很有研究,抽烟丝的烟斗也搁置一旁,招来她的白眼。她总是抱怨他抽得太多,是她自己所抽的好几倍。

张春林走后,虽然没有开口问,但她那明显对未来事情走向不放心的眼神让马水龙母亲有的时候是过虑了,过去那种泼辣的气势难觅踪迹,于是开导说:“妈妈,你用不着想得太多,我根本没有说什么。其实,家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他总不见得连老人也不放过吧?如果真的到了那地步,以我看,那王家也就走到头了。凡是一个人,包括皇帝,如果张扬到肆无忌惮的地步,往往就是转折点,由盛到衰的标志,就像长的疖子,看上去好像可以无限制长大,但到了最后总要了结,撑破了的时候。”

听儿子这么一说,她稍感放心,暗想,这件事情上也许真是考虑得太多,这时候才想起仔细询问儿媳和孙女的事。

马水龙开玩笑说母亲重男轻女,自己回家都第二天了,她才问起这事。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也没有急着否认,心里想问,但最后打消念头的是想知道儿子平时在上海的家里是不是还干很多像洗碗、打扫、买菜等家务。尽管他没有什么抱怨,但她始终难以接受这种对儿子的改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适应那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的,如果问了,知道了具体情况,却又施加不了任何影响,只有给自己增添烦恼。儿子每次回家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要帮她做家务,但她无论如何不肯,认定在自己家里,还是要给儿子营造出认可的氛围。

这时候,很少登门的蘼金萍来到马家,纤弱的身躯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眼神也过早地失去了光泽,显示她一直以来的病弱。湾源村的普通人体型发展几乎成同一个模式似的,不管男女,到了五六十岁后一律都变得很清瘦,年轻时也多精干,而中年的时候应该是身子最圆润的阶段。

盛枝琴知道她不会是单纯的串门,但又猜不出来是为着什么,只好说些没盐没油的话,后来又扯到她儿子身上,这才见她精神了些,不过,脸上又多了一层愁容。盛枝琴和她并不很熟,但小小的湾源村相互之间就像透明的海洋动物一样难以隐瞒什么,很是同情她,想起她以鲜见的“换亲”方式嫁到湾源村、丈夫一直对她不好、身体纤弱、后来又被王队长强奸、打工风潮兴起中小儿子又不是很中规中矩等等境遇。

“我正为儿子的事愁着呢。”她未等开口就几乎要落泪了,但还是强行克制着,因为在别人家里哭本来就很忌讳,更不用说这大过年的时间。大儿子出生以后,日子一样过得艰难,但她没有感到绝望,仿佛儿子能够弥补一切,那就是生活的全部,只要守住儿子就能够守住对以前那段美好日子,永远不会改变的记忆,尽管也会在心中养育那份对程大跃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期待和希望,但并不十分迫切。不过,自从十年前大儿子快二十岁那年考大学失利之时开始,她就感到在内心中营造的氛围渐渐被现实一点点撕碎,抽丝剥茧般让其回归原形。感到力不从心的她开始等待,希望奇迹会出现:程大跃会重回湾源村,曾经多次暗下决心无论遇到怎样的后果都要把大儿子的身世告诉他。可是,这么多年来,奇迹一直没有出现。在大儿子准备结婚那段时间,她曾经想去上海,按照他当年留下的地址找到他,但是在火车站售票处排队到窗口的一刹那又退却了,犹犹豫豫,最终放弃购票,还招惹其他人和售票员的辱骂。她依旧在湾源村等着事情会有所转机,而大儿子就在等待中年龄一点点增加,希望也在一点点幻灭,留下破碎的梦幻,不知不觉的,却很坚实地堆积起来,一点摆脱的机会也没有。他连续三年参加高考,每次都离中专录取线差个几分,最终放弃,却错过了湾源村一带普遍二十一二岁结婚的年龄,是此后的婚事一度几乎搁浅。她不顾丈夫等人的反对,为了让儿子能够尽快结婚,对外许诺按照最高标准给女方彩礼。他两年后终于结婚,但也给家里背上了沉重的债务,而且,看到家境真实情况的儿媳妇未等生下第一胎就坚持要分家,而且只肯象征性地承担小部分债务。看着大儿子步入湾源村人常态的生活轨迹,她发现一直坚守的那份奇迹已经消失得只剩下概念了,甚至连想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生活的艰辛使每天的日子变得很长,但转眼之间,小儿子也到了结婚年龄,家里再也没有经济实力给他娶媳妇。他一方面抱怨母亲偏心眼,另一方面也希望外出打工来实现结婚的目标,但却染上了吃喝嫖赌的习惯,每年外出打工回来都是两手空空,只有身上多了些时髦东西:或新衣服,或新皮鞋,或染发,或带些黄色碟片回家,最后甚至在右耳朵上穿了个孔,戴了只小的金耳环,恨不得把黝黑的皮肤也去美容院把它给做白了,把手上的老茧给除了,一度成为湾源村的新闻人物。前些年丈夫也外出打工,目不识丁而又没有专长的他只能在建筑工地上给人做小工,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连做小工都没有人要了,只好回家种田。看着她渐渐老去,眼中的光泽一点点黯淡,他的戒心减轻了许多,不过,依旧对她被王队长强奸一事感到耻辱,除了时不时讥讽她连贞操都保不住之外,当年在外打工时也曾经找过暗娼发泄,以此抚平内心的愤恨,而对大儿子身世的怀疑依旧不减,继续给其他孩子灌输她偏心眼。

盛枝琴劝慰她:“你也不要着急,现在不比过去,机会很多,只要在外面找得到活做,一年年地攒些钱,成个家也很快的。而且,你也知道,有的小伙子都娶上外乡人了,虽然有一些不方便,但,毕竟也是一种选择,那些人的要求不像我们这地方的高。你看,我家水龙就跟那种情况差不多。”

“能有你儿子那样的造化,我做梦都会给笑醒了。”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眼神里也有了些许光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上海是个好地方,而且那么大,我真的很想去看看。你看你儿子,现在哪里找得到农村人的影子?肯定是因为山好,水好,土好,吃的好,用的好,人心更好。”

马水龙笑了:“现在去上海很方便,坐火车可以直接到达,如果不买东西的话,费用也不是很贵。不过,不说上海人怎样,但上海的水可不好,都是有股怪味的,刚去的人是喝不下去那里的开水的。”

盛枝琴一听紧张了,急切地问:“那是什么水?有毒的吗?那你怎么办?你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那事?”

“妈,你总是过于担心。”他知道为了让母亲少担忧,必须小心应对,“上海那么多的人都没事,我也会没事的,而且,我们都喝桶装水,一桶桶现买现用的。”

“连水也要买?”她很惊讶,“看来在上海工资高也是没有用的,我以前只知道出门就要钱,否则寸步难行,但没有想到连水也要花钱买。那,水贵不贵啊?”

他一脸的无奈,知道母亲一旦听到什么点滴难处总是能够及时抓住不放,真佩服她的敏锐,唯一的方法就是岔开话题:“不贵。刚才说到山,上海也没有什么山。”

“连山都没有?”蘼金萍面露惊讶,印象中程大跃还在湾源村插队的时候好像提起过,但现在听起来还是觉得很新鲜,“那样的地方种地的话一定很好。”

马水龙不知道说什么好。

“水怎么会那么差?”盛枝琴还在想水的事情,“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想起来,湾源村这里的水也不如以前了,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青蛙少了,鱼更少了,连你爸爸这样最喜欢用网缯捕鱼的人早就放弃了,奇怪的是小河里的水草都像瘌痢头似的比以前少了很多。以前在家里房梁上经常看到的蛇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因为在外面也很少见到。现在唯一多起来的就是老鼠,而且胆子越来越大,不怎么怕人。”

马水龙表示认同:“村西那幢房子墙拆到下半截的时候老鼠越来越多,成群结队的,大白天的都能让人给踩着,那些美国人还以为湾源村闹了鼠灾呢,不知道那个小翻译看了会不会尖叫大哭。”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暖山说道:“现在什么都能卖钱,像青蛙、蛇一类的东西哪里还容得下身?就拿青蛙来说,以前也就夏天抓几只吃吃,现在一年四季都有半大的孩子在抓,你看这冬天,冬眠的青蛙一挖就是一窝,这样下去连种都留不下来了。昨天我还看见有小孩抓到一条大蛇,五斤多重,一卖好百把块钱呢,开心得不得了。以前,天上总是有老鹰,隔三岔五的就有家禽被抓走,现在呢,早就没了。后来,像让人讨厌的乌鸦和麻雀也少多了。现在连田螺都稀少,春耕的时候本来花个半小时,随便一摸就够炒一盆,现在得花上半天时间。”

“哎,那时候,那些上海知青很喜欢吃螺蛳,不爱吃田螺。他们如果再来的话也会感到很多事情不同了。”蘼金萍略带羞涩地一笑,但说着说着又忧郁起来,“他们来来去去的像一阵风一样,现在不知道都怎么样了,说不定早就把事情,把湾源村的生活给忘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

马水龙忽然明白,蘼金萍原来是为打听上海知青的事,隐约记得几年前她曾经问过自己在上海那么多年有没有碰见过那些知青,和他们住得是不是很近。当时他告诉她上海是个大城市,在路上碰到认识的人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即使真的面对面站着也不一定会认出来,因为相隔时间太长了,而且告诉她说,自己的母亲之前也要求他去拜访那些曾经帮助过马家的知青,特别是程大跃,但苦于没有对方的地址。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她说她有他的地址,于是按照她给的地址,那年回上海后去找。那是一处位于闹市地段的老石库门地区的房间,但是,程大跃已经搬走。他询问现在的住户,原来都住着的是不是程大跃,得到否定的回答。他又向对方要前一任住户的电话或其他联系方式,希望顺着线索往下查找,却被拒绝了,无论他怎样解释说自己没有任何恶意都无法打动对方。这事也就因此中断,最后不了了之,他也将其遗忘,没有给她回复,想不到她今天特地来打听,这多少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很仔细地把当初寻找的过程讲给她听,希望以此弥补自己的疏忽。

整个过程蘼金萍都听得非常仔细,但是一直保持沉默,神情也渐渐变得黯然,忽然问:“他给的地址是假的?”

马水龙忽然明白她对这事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只是处于好奇,肯定对她很重要,对没有及时给她回复一事很是内疚,于是安慰她:“肯定不会是假的,因为我找到了。这样吧,我这次回去以后再去一次,顺藤摸瓜地再去打听,相信会找到他的。”

她不再作答,神情渐渐变得茫然,连眼睛的光线也黯淡了,仿佛灵魂脱壳一般,以至于走的时候连声招呼也没有打。

看着她清瘦的身体从门口光柱外消失在夜色之后,马家人都在想这女人为什么会那么关注上海知青,而且又似乎只在意程大跃的事,也想到她手里为什么会有他的地址,但是,什么也没有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马水龙急急地被美国人叫去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到现场一看,原来一匹几乎拆到底的墙脚处堆满了老鼠的尸体,密密麻麻的很是令人感到恐怖,一些死老鼠已经被丢弃在打谷场边缘的田间。一脸惊慌的美国人赶紧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发生了鼠灾,或者可能的更加严重的为人所不知的情况。他向文物科的人打听后才知道,他们因为不堪越来越多的老鼠的干扰,昨晚安排帮工投放毒饵“毒鼠强”。他们很不屑于美国人的夸张反应,胆子小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

美国人对用剧毒药物毒死老鼠的事情感到不解,更是坚持要知道用的具体是什么药物。马水龙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投药人手中拿到鼠药的说明,又不知道怎样翻译,只好写下它的化学式,四亚甲基二砜四氨。美国人也对之一无所知,但回到帐篷里上网查到相关资料,脸色立刻就变了。

一直对美国人就毒死老鼠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夸张地关注的做事风格表示不解,甚至不满的文物科的人看见他们回来时的表情就知道肯定又少不了要闹腾,知道这些人从来都把事情放在脸上、一点也不懂得含蓄和中庸之道,又要刮一阵死磕规则的风暴了,根本不会顾及这两天来相互之间好容易才刚刚建立起来的融洽关系,仿佛相互之间的合作关系还不及几只老鼠重要。

果然,美国人拿出协议,指着承诺对现场环境保护的相关条款,使用任何化学品都必须得到确认和许可。看到中方人员一脸无所谓,他们都耐着性子,详细讲解了这种化学品对环境的破坏性、对生活在周边地区甚至更远的人可能产生的潜在风险,因为它可以通过污染饮用水这种直接的方式和通过农作物、动物等食物链的方式最终影响到人,语气中仿佛天就要塌下来一样。为了说明问题,他们展示了网上所查的相关资料:一些研究报告和有些国家的禁用条款。

文物科的人不以为然,甚至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摆出无所谓的姿态。

这时候,觉得美国人可笑的已经不仅仅是文物科的人了,现场的帮工也认为对方是在没事找茬,故意找机会训斥别人。

美国人对糟糕的交流效果很恼火,最后强压性子,想要和文物科的人像律师一样一一对照协议中规定的内容。

此时,文物科的人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对方是在故意找茬,协议中暗设陷阱,以合作为名实图诓骗。他们不仅不愿意去看协议中的内容,而且对马水龙说如果对方再这样无理取闹下去,他们就撒手不管,正好想回家过年呢,并让他直接翻译。

马水龙左右为难,如果劝双方和好,就有纯粹为了那份临时工资的嫌疑,真要直接翻译了,双方关系肯定又要跌回到低谷。他知道,以中国人的习性,把相互之间工作关系搞砸很容易,但要修复却非常难。他想了想,决定先征询美国人,看下一步怎么做,有什么样的能够接受的底线,相信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纯粹是出于一种习惯,如果真的意识到这些琐事可能会把拆房子的正事给搞砸了也是会有所顾忌的。

美国人很难适应这种做事全凭以前的经历而不看协议、先斩后奏而又满不在乎的做事方式,想了好一会儿,又经过马水龙的多方解释之后,这才有所松动,给出了底线:把所有死老鼠以及施放过毒饵地点周围半米的泥土收集起来送县环保局做进一步处理。他表示这样做的效果并不一定好,因为完全有理由相信他们找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一扔了事,除非他们之中有人陪着一道送去。美国人很难相信说好的事会走偏,但以往的经历已经再一次证明是现实存在的,而对马水龙建立起来的信任感也让他们决定去县环保局走一趟。

文物科的人似乎在听天方夜谭一般,觉得对方根本不具有设局骗人的智力水平,之前完全是高看他们了,可是心存疑惑,不知道他们即便如此怎么会那么有钱,但有一点是完全可以做的,那就是带他们去县环保局走一趟,也他们看看那些想法有多白痴。文物科的人对事情的结果很有信心。

一个小时后,他们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现场继续拆房工作,另外一行四人,分别由文物科两名,美国人一名代表加马水龙做翻译组成,带着死老鼠和泥土开着文物科的那辆车去县环保局,很快就到达目的地。年底的环保局和其他政府部门一样穷于应对上门请客吃饭和机关内部之间设宴互请的事情,办公楼里只有两个值班的,宽度的空间显得非常冷清。他们对突然出现的外国人很不适应,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其中一人赶紧要跟领导联系,但被文物科的人劝住了,告诉说,他来局里只不过是为了件非常小而十分可笑的事情,看戏就是了,没有什么稀奇的,根本不值得大动干戈。

听了介绍和来意之后,环保局的人并没有像文物科的人所预计的那样会将嘴里的茶水喷到接待室的地面上,只是惊讶不已,一直想笑,但还是克制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慢慢介绍环保局的职责范围和工作流程,也对像毒鼠强这类对环境可能会造成的负面影响作了介绍。

听着对方明显专业许多的介绍,外国人面露喜色,频频点头,认为这局赢定了,不过,当获知环保局无法对这类有害垃圾处置、唯一可能的途径是送省局相关单位时惊讶得可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愿意想这是语言翻译的问题。而文物科的人明确表示是不可能再折腾到省局去的。执迷不悟的美国人问在平乐县肯定有使用和处理毒鼠强这样的情况,应该如何做。

环保局的官员说道:“如果你提出书面申请的话,环保局会批复两种答案:不予批准处置,或者送省局有关单位处置。”

美国人试图用其他方式问清楚,到底对方能够在这件事上做些什么,但始终没有明白,最后做了一种假设,如果他们没有报告这件事又如何,算不算违法,得到的答复依旧不甚明了:环保局在没有收到明确资料之前是无法做出准确判断的,能够给出的批复也只有两种,同意或不同意;随意处置有害废弃物肯定违反中国有关法律。

沟通已经无法进行,马水龙建议美国人回去之后从技术角度按照最合理的方法处置这些废弃物,这是唯一可行的途径。无计可施的美国人感到眼下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只有他了,既然他也这么说,那就是唯一可走的路了,尽管仍旧非常是不是在做违法的事情。马水龙无法解释清楚,但是,相信风险会很小。一旁的文物科的人似乎也看出美国人并不完全相信马水龙,于是告诉他,别管美国人了,这样耗下去不是浪费时间就是对牛弹琴,一点意义也没有。

最后,美国人将信将疑地同意了。

回湾源村途中,文物科的人凯旋而归,脸上写满喜色,笑个不停,一路教育美国人说,在中国办事要遵循五个“一定”:一定要考虑中国国情,一定要按照中国特色去做,一定不要死扣文字,一定不要主动给自己找麻烦,避免做报忧不报喜的事,一定要懂得中庸之道,能含糊的绝对要含糊,不能含糊的也要争取含糊处理。他们断言,这些美国人如果生活在中国,恐怕连民工的工作都保不住。这是他们接手拆房这项以来最有自信心的时间,不过,他们没有让马水龙翻译给美国人听,搞得对方一头雾水。马水龙解释说他在说笑话,美国人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怪不得他们那么开心。

下午,一直闷闷不乐的美国人初步看了看湾源村的地形地势,按照距离饮用水、农作物、土壤和地下水的原则,选定下洲地作为填埋废弃物的场所,要求深挖至少五米。文物科的人本想不同意,但是有了之前凯旋做铺垫,还是很大度地接受了。

事毕,马水龙请文物科的人以后不要再创造性地开展工作了,克制一下发挥中国人的聪明才智的欲望,一切按照说好的去做,免得招惹一些麻烦的事,这大过年的搞得大家都不开心,弄不好在工地上过年。

文物科的人虽然听着有些不顺耳,但也认同大家都需要好好过一个年。

重新安定下来后,马水龙跟美国人开玩笑,希望他们的情绪会好一些,说,他现在不仅仅是一个翻译,已经变成项目经理了,看是不是能够通过试用期。美国人笑了,很认真地告诉他说,他完全胜任,而且说情况的确如此,无法想像没有他参与进来会是什么样子,他会获得相应报酬。

“这个世界缺任何人其实都是无所谓的,太阳会照样升起。”他笑言道。

美国人“哈哈哈”大笑,仿佛所有的纠葛都随之消失,一切已经重新开始,搞得感觉良好的文物科的人一头雾水。

这天,吃过晚饭马水龙意外地看见李淑英带着儿子来串门,赶紧和母亲一起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又给拿出自制的冻米糖和他从上海买了的糖果等应节的食物招待。

盛枝琴以前就听闻过她在中学时看中自己的儿子,一直没有在意,也很少去想这类问题,但是,这会儿见到时却突然想,如果当年儿子真的是娶了她应该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可以保证她同意生第二胎,胎儿性别鉴定也不会拒绝,而且她还能够作为一根绳子,也许就可以让儿子多在家里待些日子。她感到儿子在渐行渐远,他那略带外乡口音的本地话也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尽管和仇仪芬等一些进县城生活甚至那些在乡机关的人刻意改掉被城里人认为是乡下话的本地话相比要纯正许多。她从李淑英略带羞怯的眼神、白净的脸和略瘦的身躯之中看到了自己理想中的儿媳:既有城里人的优雅,又有农村人的贤淑,彼此之间有距离,但不是无法沟通的鸿沟。她也想起当年丈夫一度希望儿子回平乐县任职,为此甚至去找过仇书记。仇书记还把这事当真的来做,并且告诉他们,如果马水龙愿意回来的话,承诺不但会全力帮他在县机关找到好位置,而且平乐县还有一些没能返回上海的知青和当年支援小三线建设的上海人,互换户口的话至少可以获得十万元的补偿。她记得当时儿子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听笑话一般,什么也没说,事情从此再也没了下文。

李淑英简短地跟他聊了些在上海工作和生活情况,把话题转到她儿子读书上:“我儿子,王凯旋,说起来跟你还是校友呢,当然,和你是没法相提并论的。”

“是吗?我们得握握手。”马水龙笑言,和他握了握手,“高三吧?”

王凯旋点点头,有些腼腆。

“哎,光阴似箭,我离开平乐县中学都快二十年了,学校肯定是大变样了,我都忘了上次回母校是什么时候,真的不好意思,每次回家都急匆匆的。我在给自己找理由,不知道老师们还记不记得我。”

“你是平中的名人,我都听说过你的事迹,特别感人,条件那么艰苦书读得那么好,真的不容易,老师有时候会拿你的例子来鼓励我们,说,任何不用功的人和你一比都会无地自容。我真的没有夸张。”

马水龙很高兴还会被老师提起,知道他肯定夸张了,但并不去计较,否则就显得虚伪了,不过,那段艰辛的岁月还是历历在目,仿佛已经写成一本书一样始终不会衰减,情绪竟然被干扰了,赶紧定定神:“其实,贫苦并不是什么好事,能够避免的就应该避免,我只不过是碰巧,结果就被解读成只有贫苦才能成材,这是错误的。谁不希望生活得舒服些?读书也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谁都希望读书的时候能够集中精力,不要为一些杂事干扰,条件艰苦一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大家都知道,读大学的还是城里人多,特别拔尖的也是他们。为什么?条件好,见识多,同样努力的人成绩当然会更好。当然,老师说的也是对的,那些条件好的同学应该用功,更加用功,因为你没有什么负担,不用为下一顿,下一个月吃什么,吃多少等等琐碎的事去操心。还有一样也是非常重要的,那时候老师绝对是无私奉献,真的是,补课什么的根本不会说钱的事。我要搁现在也是根本读不起书的,所以,我说,条件好的更有机会,也更需要珍惜。”

盛枝琴听着儿子的叙述,不由得回想起当年艰辛岁月里的种种,不知不觉地流泪了,用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

“妈妈,你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妈妈好好的。”她笑了笑,“是啊,这大过年的,怎么可以哭?而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应该高兴才是。”

马水龙转而继续面向李淑英母子:“不好意思,说到哪里了?我们继续吧。”

“大伯的事迹肯定能够动人,以前我一直当故事来听,但今天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就像写文章时老师经常说的那样,非常饱满,有内涵。”王凯旋认真地说道。

李淑英很惊讶,儿子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想到这么多年来丈夫几乎没有跟儿子有什么像样的交流,记得以前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内容是说父爱是母爱所不能替代而现今中国社会往往又最为缺少的,一直以来不以为然,今天终于意识到,而且能够这么短短的几分钟发生转变。她不由得想起当年内心深处的那种异动,才知道直觉原来像金子般珍贵而又难以被时光给消磨掉。看到他如此成功,她从内心深处感到高兴。

“小伙子哄得我这个做大伯高兴得都找不到北呢。”他“哈哈”一笑。

李淑英这才缓过神来,想起来这里的目的,于是说道:“我家凯旋的基础打得不太好,我就想麻烦你给指点指点。”

“小伙子一般开窍都比较晚,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就是潜力会很大。你别着急,我相信你一定会取得好成绩。”

盛枝琴尽管很高兴有人找儿子,但也在想,他好容易回家过年,看这又是打工又是教书的阵势,今年恐怕要泡汤了。

王凯旋听到夸奖,很是高兴,说道:“我这次跟我妈妈打赌赢,十天的功夫排名从四十几到三十几,结果,我赢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马水龙伸出手又和他握了握,“你大有潜力呢!”

李淑英被很少见的轻松气氛感染了,笑道:“凯旋真是福气,一会儿就和高材生握了两次手,明年高考一定有戏。你要抓紧这次难得的机会,跟他多讨教讨教,但也别太麻烦他,他好容易回家休假的。”

“没事,你有什么疑难问题就尽管来问我,不过,我白天不一定在家,刚揽了件临时差事,给那些美国人做翻译。当然,你如果对英语感兴趣的话,这对你来说倒是难得的实战机会,一定很有帮助,从将来实际效果来看效果远比听录音强。”

“那好啊,我还真没跟外国人真刀真枪地说过话呢,一定非常有意思。”

“不过,各课之间还是要平衡,不能光攻英语一样又忘了其他科目。当然要先解决差距最大的科目,因为,一般来说,差距最大科目的分数是最容易提高的,从提高总成绩来说也是效率最高的途径。”

“明白。”王凯旋很虔诚。

从来没有看见过儿子这么认真地和一个大人交流,李淑英非常高兴,当下就决定留在湾源村娘家过年,王家来接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似乎这是最后的机会。

湾源村的节日气氛像往年一样越靠年关越浓厚,外出打工的青壮年绝大多数都已经回乡了,原本空荡荡的村子很快给填实,显得异常饱满和富有朝气,多数人的脸上都笑盈盈的。人们交流这一年来的收入和一些趣闻轶事,特别是讲述城里完全不同的人情世故,添油加醋地说大城市里的那些女性如何开放,基本上是暗娼和城市一些时髦女性的混合物。那些没有带上妻子外出打工的,或者夫妻不在同一地点打工的男人们免不了产生新婚之夜般急切,开始几天总是早早地休息,成为人们嬉笑的对象。更有那些行为前卫的,从外省买来一些黄色碟片,就当普通电影一样在房间里观看,多是吸引一些男人们的目光,更有热烈讨论的,那些老资格的男人们不屑于录像中的示范,自豪地声明绝对不需要录像的教授,早就娴熟于心。也有中年女人认为那些镜头中最数舔舐男人性器官的动作叫人恶心,这样的评述常常引起一片哄笑。最被吸引的是那些未结婚的小伙子,常常成为已婚男人挑逗的对象,或唆使,或打赌说如果站起来裤裆里还是平展如初的话就给一包香烟,搞得小伙子像被剥光了示人一般羞红了脸。这种在洞房观看黄碟的安排慢慢演变成新婚之夜必备的节目,仿佛婚前性教育一般成为固定习俗,尽管观看的人大大超过新婚夫妇的范围。每当这时候,那些未出嫁的姑娘们最为紧张,想凑热闹的时候往往被人有意无意地引到现场。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也都知道有那个固定节目,所以都会避开,万不得已的时候要去的时候也是来去匆匆,尽管也会被那种人头攒动的场景所吸引。有人断言,这些年来农村日渐增加的未婚同居和未婚先孕的现象多少和这种录像引导有关,人流也成了乡村私人诊所一项越来越好的利润丰厚的业务,就像做胎儿性别鉴定这样业务一样。

好在大家都约定成俗似的,这种节目一般只限定在半小时左右,之后就恢复更常规的方式:年轻人在洞房观看一些动作片和战争片,吃炒花生、冻米糖、喝茶、抽烟、聊天、嬉闹、展示陪嫁等等;正规招待的是客堂里的老年亲友,一边吃着小食,一边聊些往事和当今新奇的事物。

打工潮也给湾源村带来新的婚嫁方式,有些年轻人打工的时候结识从外乡、外省女人,迎娶回家,给那些习惯于婚姻半径一向很少超过十里路的老人们不踏实感,仿佛哪天一不高兴就会跑回娘家,哪些从来没有听说过、说过之后也很少记得住的地方。而且,老人们担心的还有生活习惯的不同、无法知道对方底细、语言的隔阂等等。也有比当年张辉发走得更远的,在外面找到新欢之后回家离婚的。比较鲜见,但更能引起人们注意的是外乡人以结婚名义骗钱的,在一切都按照结婚应该有的过程办理完之后新娘突然蒸发。还有一些在本地知根知底的情况下很难在本地找到合适老婆的男人却通过与外乡人通婚的方式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问题。让没有此类烦恼的老人们放心的是这种姻缘只是少数,不会对村子固有生活方式构成太大冲击,而且也很少有人会把娶个外乡人回家拿来炫耀的,相反,多是被视为一种或者失败,或者另类的模式。

对于一向关系很好,但又不在一处打工的人来说,利用这个机会聚在一起,一边打麻将一边海阔天空地聊天。

那些没有跟随年轻父母亲外出的孩子们这段时间也是一年中最为开心的,因为打工回来的父母亲此时都比平时大方,也希望用多买东西,多给些零花钱的方式弥补一下这一年来对孩子的疏忽,一些人更是把本来打算正月初一给孩子们穿的从外省买来的新衣服早早地给穿上了。

今年过年可供湾源村人议论的东西又多了几样,张汇城被烧毁的两幢房子、外国人拆房子、猜测张汇城卖房子的收入、特别是老的石板桥如果还在的话可能的价值。湾源村以前那些能够说上话的老年人都已经作古了,像马暖山这个年龄段的人成了文化的传承着,却又显得没有底气:几乎没有收过什么教育、对解放前的村俗了解很不到位、对现在的变化更是困惑。事实上,现在也很少有人在碰到事情的时候会向老人们咨询的。老人们有时候会留恋过去尊重老人的村俗,原本以为自己会成为那种传统的收益者,却发现世界已经改变。因为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激烈改变太多,感觉也因此而变得淡漠。不过,湾源村解放前留下来最有价值的三幢房子很快只剩下一幢的现实还是让老年人颇为感叹,常常不由自主地看那幢被烧毁的房子的遗迹以及正在拆走的房子,再看剩下的那幢,仿佛也会消失在视线里:几经易主之后,沦落到快被废弃的地步,现在的主人已经造了新房子,房子渐渐失修,原来的那些浮雕、砖雕甚至瓦当也都陆陆续续地被拆下卖掉。当风传张汇城的房子转手外国人卖了非常高的价格之后,房主也心里痒痒的,后悔当初一时贪图小钱,也没把这本不属于自己祖上的东西当回事,把据称外国人最看中的那些精华部分给贱卖了。更有一些临村的人,听说外国人出高价买老房子之后,这几天都集中前来打听他们是否愿意再买一幢,言明价格可以商量。搞得那几个美国人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之前所做的调查是不是不够充分、李世通的推荐是不是过于夸张、买这幢房子的时候是不是价格太高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去多想,特别是听马水龙说附近村子从规模、精美程度和完整性等诸多方面都没有超过这幢的房子之后,更是告诉他凡是再来推销房子的一律回绝,说他们没有任何再买房子的计划。尽管这样,依旧有人前来打听,于是马水龙又多了一项工作:谢绝上门推销。

湾源村另外一些人,特别是有建新房子的年轻人在看两幢消失的房子时的想法有所不同:想在上面盖房子。湾源村狭窄的地域很难满足人们越来越高涨的建房欲望,眼下村东那片稻田马路两侧最近两排全部被房子占有,二十年以前村东那小块树林晚上绝对不会有人敢靠近,怕闹鬼,现在已经是推窗即见的近处风景了。不过,村子的活动中心仍旧在老广场附近,虽然广场早已经被蚕食得只剩下小弄堂。张汇城被烧毁的那两幢房子的地基成了黄金地段,一些人开始和他联系,询问能否转让,价格几何。

这天上午,张汇城独自一人开车来湾源村,来接张静宜去县人民医院,因为张金芸实在太想她了,让他一定带去给她看看。他本来希望李淑英能够陪他一起去,也好利用这机会好好聊聊,但她说要陪儿子利用马水龙在家的机会给补补课。获知马水龙已经回家,他很高兴,赶紧去工地找到他,非要拉他去县城找家高级饭店,好好吃个饭,聊聊天,更需要请教一些问题。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我还在为这几个美国人打工呢,走不开的。”

“干嘛给他们打工?而且,打工?多难听啊,你是高级知识分子。你好不容易才回家过年的,应该好好休息才对。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加倍给你。”他很是为马水龙不平,更是财大气粗、掌控一切的气势。

“他们请的那个翻译回上海过年了,他们在这里语言不通,很难做好事情,而且我们之间已经约定。这是钱的问题,但又不全是钱的问题。”马水龙笑道。

“恕我直言,你真太死板了。据我所知,辞职总是允许的吧。你又不是卖给他们,为什么不能不干?”他忽然眼睛一亮,“哦,我懂了,那个翻译,很漂亮的姑娘,又是上海人,怪不得你说不是钱的问题。”

“我哪有你做老板的人这么有兴致、更有钱啊。”马水龙拍了拍他,“看你这气势,这房子一定卖了个好价,三千万?”

张汇城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脑袋:“完了,完了,我卖亏了。当时我应该打电话问问你的,可是,我想这房子的事你不一定清楚,而且,那个姓李的华侨,说是我爷爷的好友,不会让我吃亏,老外开的价格也确实大大超乎我的预料,所以就没有找你。可我怎么就忘了商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亲情和友情,讲的全是利益。看来,我真不是个做大事的人,一旦超出规模就很容易给冲昏头脑,就连你这个军师都没有想起来。怪不得我做不大,在外面做项目的时候碰到大的就没有底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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