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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修复记忆

作者:水行天下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1:48

更新时间2007-10-29 19:12:00 字数:17386

 对于被赶出那幢老宅一事,李福海很觉丢面子,而现实的利益损失更是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来,他时不时从老宅中获得意外之财,让他朦朦胧胧意识到它那潜在的可能价值,尽管对之毫无具体概念。当年和其他住户一起腾出两间给上海知识青年住的时候每年可以分到五六块钱,后来偶然知道王队长从中拿了大头。十年前,在其他人搬走之后,他又有了新的意外惊喜:每年春末都会从外乡来人收购院子里那棵茶树隔年长的嫩枝,直径近尺的老茶树像剃了光头似的,变成外乡人满满两箩筐树枝,每根枝上一端是去年生长旧枝,另一端是刚长的翠绿的新枝。那棵老茶树以前每年都会开满茶花,除了一些小女孩偶尔摘些戴在头上之外,没有人想到它的价值。外乡人告诉他一定要好好照顾那棵老茶树,因为现在要找那样大的已经很难了,成为非常难得的嫁接母本。他从外乡人那里获得的意外收入也由最初的两百元,一路升到八百元,老茶树真正成了摇钱树。不过,让他扼腕的是那年他突发奇想,决定给老茶树施肥,而且是化肥和大粪混合肥料,希望以此提高新枝产量,获得更高的收入。然而,没过多久,老茶树一点点枯萎,他意识到问题出在施肥上,于是赶紧挖掉施过肥的土壤,补充普通泥土,但还是没能挽救老茶树的生命,最终枯死。后来,张汇城为了防止他把那些木刻、砖雕和瓦当卖钱,先后给过他几千块钱。现在,这幢房子竟然引来了当官的,甚至外国人,他判断毫无疑问那是一座金山。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价格,但相信一定不少,因为有那么多的人忙了那么久,而且每一样东西都当宝似的处理。要不是获悉这房子卖给外国人,还有像乡机关等上级机关的人插手,而且很快成交,把它围了起来,他的确一度有放把火把它给烧了的计划,制造意外失火的假象,他可不会傻到像李会计老婆那样等着被人抓住。可惜,这一切都晚了。

相对能够预见的巨大损失,李福海觉得小儿子在大队做会计每年捞个五六千块外快收入的规模显得太小儿科了,心中的遗憾久久挥之不去,之前对儿子能够为官的自豪感也大打折扣,设想着,如果儿子的官做到足够大,让他顶住压力继续占据那幢房子,那该有多么完美啊。这种深深的遗憾让他连续许多天不舒服,甚至茶饭不思。

不过,李福海慢慢相通了,尽力让自己去想值得高兴的事:高中毕业的小儿子最近两年做大队会计,颇得大队书记的赏识,不仅生活水平从此快速提升,而且也让为父的他感到脸上有光,特别是湾源村已经开始的重修族谱和新建门楼工程,儿子成为主刀之一,想必会为李家增添一笔光彩,相信李家的人终于有机会走到湾源村的前台。

重修族谱这项工程说了很久了。

近年来,溪口乡刮起一阵重修族谱和兴建门楼风尚。开始时,对族谱一类的事情已经很陌生的人们光有这份热情却无从下手,向建在的年长者打听时才发现绝大部分都是文盲,对那件事脑子里也只是残存一些听闻而已,说,解放前族长们是每隔十年对族谱进行一次整理,补充这期间所发生的一些大事、记录家丁变化,等待三十年一次的大型修谱时再整合在一起之后正式刊印。这时候湾源村人才忽然发现最近五十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真的要详细记录下来却又没有可靠和一致的说法,诸如解放时哪天进驻军队、何时派员接管、张礼忠和李世通二富的基本情况、五十年代末的大饥荒年代有多少人死于饥饿、六十年代末和周家村械斗时的前因后果、八十年代初实行责任田、九十年代大量外出打工的风潮兴起等等。唯一幸运的是在这五十年中家丁的变化倒都能够回忆清楚。然而,在征集老族谱的时候结果却让人始料未及,原来分散到各姓的老谱子都遗失了。此时,人们心里着实恐慌起来,仿佛成了非法移民,没有了根基,有随时被驱逐的危险。一些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慢慢回忆起族谱的遗失过程:仇姓家族的本子是最早被销毁的,当时仇书记相应新政府的号召,废除一切封建遗物,早早地动员持有着把它拿出来烧毁;李姓家族的本子是被人在五十年代中期拿去作坊给兑换了油纸雨伞;马姓家族的本子是在破四旧的时候被人抄出来烧掉的。唯一不清楚的是张姓一脉的收藏情况,不过,人们有理由相信当年耿直的张族长肯定会设法保留过,绝对不会轻易损毁。开始时,人们找到张族长的儿子,但他说自己的父亲为湾源村的事连命都给丢了,怎么可能还会保留那东西,父亲是把它看得比自己性命都重要,为此还专门告诉他说,湾源村其他族谱都消失了,这唯一留下的,一定要保存好,相信总有一天人们会认同它的价值,但他不相信这个,认为正是父亲有了那样的想法才丢掉性命,于是在下葬时把它给烧了。他还说,现在湾源村已经没有人还记得父亲,还会提起当年的事迹。

人们从他的口吻中判断他手上是保留了族谱的,于是反反复复劝说,甚至想请仇书记出面,但被仇书记婉言拒绝了,这才想到仇书记是新社会的干部,不会给落下支持封建思想文化的名声,但有的人却认为另有隐情,那也许是因为当年他力主将族谱给毁掉,再出面的话等于打自己耳光,而且回想起当年张族长被判死刑一事上仇书记是起过一定负面作用的。后来,湾源村人那些年长着和一些激进的年轻人不断地去找他,几个年纪大的甚至流泪说,如果再不续的话,湾源村的根都要断了。最终,他同意拿出那本珍藏的族谱作为重修的蓝本,但条件有几个条件:一是把父亲为湾源村而死的事迹写进族谱内,而且不少于半页的篇幅,并且透露父亲当年预测到湾源村的根总会有一天得到重视,嘱咐一定要善待这孤本;二是举行全村祭拜仪式,悼念父亲的亡灵。

湾源村人如获至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所有要求,那天取出族谱时还特别放了鞭炮以示尊敬,又把它捧到张族长坟前燃放鞭炮祭奠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拿到溪口镇去复印了三套,再将原件奉还张家。一时间,湾源村人如劫后余生般感慨万分,忽然发现忙忙碌碌的日子里其实什么积累都没有,就像晨雾一样昙花一现地消失得不留痕迹,个人如此,家庭如此,一个村子也是如此。族谱是唯一让人有历史感的东西,仿佛一盏灯,照亮了已经沉寂在历史岁月里的随时随地会湮灭的一切。如果没有族谱,几乎没有人还记得三代以上祖先的名字。族谱的发现也在湾源村掀起一股追忆祖先之风。虽然族谱编写用的是古文,理解起来有些难度,但人们的热情依然不减,纷纷查找自己的祖上都有哪些人,叫什么名字,生卒年代等等。另外一些人则更愿意重温湾源村历史,也知道了那个为村子赢得这片土地而送命的英雄人物,和口头传说的略有出入,同时也知道他的坟墓位置,只是很遗憾地发现族谱中所标注的位置已经成了西山山麓下的人工小水库。人们立刻放掉蓄水,却发现淤泥一片,再也找不到痕迹,最后只能象征性地把整个库区作为他的坟墓祭奠了一番,举办了一个不亚于纪念张族长的仪式。

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湾源村人不再敢延缓,又基于对这件事的陌生,于是专门花了六千块请外乡人帮助整理,一切完全按照传统的方式进行,包括刊印的版式和装桢。这个工程现在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准备元宵节举行开谱仪式,全村庆祝一番。因为是外乡人主持修谱,一切按标准进行,倒也没有什么争议,记录了近五十年的重大事件,对一些数据做了认为最接近事实的估算;湾源村人物方面只同意加了三位:受到过最高领导人接见的仇书记、首位研究生的马水龙和按达成协议执行的张族长,合起来用了一页篇幅,张族长的稍作压缩。

相对重修族谱来说,新建门楼要简单些,但也正因为如此,各种相左的意见很多,而主刀的李福海小儿子因为错过在族谱上留下专页的机会,更加珍惜门楼项目的影响力。焦点有三:位置、名字、楹联。位置上,马富民很强势地认为,设置原则是今后无论谁盖房子都不得超过门楼的位置,因为得到多数人同意而很快拍板。名字上争议不断,最后采纳了修谱人的建议,湾源祥福。楹联上虽然参与争议的人并不多,但双方僵持不下,成为最后没有解决的问题。李福海小儿子建议在修谱人的基础上做了小改动,将“礼仪忠孝靠沃土植风流、天时地和凭人气聚华章”的每句第四个字后分别加“全”和“多”一字之后准备定稿,但马富民坚持认为,既然湾源村出了远近闻名的研究生,应该让他过目一下才算数。他非常不认同村长的观点,认为马水龙是学理科的,对楹联这方面未必比那些修谱的人知道得更多,而且他也非常看重这最后可以施加自身影响的机会,所以双方一直僵持着。

这天晚饭后,马富民来到马家,跟马水龙说明来意,觉得在自己当村长期间这两年是一生中最有成就感的时间,希望门楼楹联一事不会成为败笔,这是关系到湾源村脸面上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盛枝琴很不赞同儿子去和李福海的小儿子打交道,认为对方的官瘾太重,不值得交往,而且还列举了丈夫被其无端羞辱的事情来证明:之前有次关于重修族谱一事大家随便闲聊议论的时候,马暖山只是说了句解放前做这件事的时候要请个良晨吉日才能动手,结果被他气势汹汹地骂了一句“湾源村还轮不到你说话!”的话,让人非常不舒服,后来才发现那句话几乎成了他对普通村民的口头禅,显得非常的没有教养和霸道,不希望儿子没有意义地去让人胡说,甚至认为解放前的族长都没有他那么高傲。

马富民则让她放一百个心,说,毕竟马水龙是个有威望的人,自己也是个村长,他再怎么无礼也不会不知轻重到那种地步,并且笑言,只有像他那种半桶水的人才会乱发出噪声,不值得把他当回事,只有马水龙这样满腹经纶的人才能压得住他。

马水龙觉得母亲操心有些过头了,悄悄地跟她说,既然请了,就不能不给马富民的面子,最多到时候不加评论就是。

他们一行来到李福海的小儿子家,一幢六间式早年李福海盖的房子,最近两年才完全竣工。马水龙的出现让他有些不快,尽管表面上很客气地打招呼,对溪口乡境内迄今为止唯一正宗的研究生表示敬意。

马富民直接让他把楹联拿出来给马水龙过目,看看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马水龙对他并不熟悉,但通过表情能够判断他不是省油的灯,想起母亲的话也许并不是多余的,于是看了看写在一张张方形红纸上的字,在八仙桌上依次摆开来。

一旁的他明显不希望马水龙对这些字说什么坏话,不停地介绍将来如何等比例制作,这副楹联经过很多人过目,字也是专门好容易请人写好的,而且已经和人谈好把字裱成金色,镶嵌在门楼处一定好看,相信这么好的楹联一定让邻村羡慕。

本不想说什么的马水龙觉得楹联还过得去,但第五个字加得实在多余,把原本就不多的深意全化解了,当再次看到马富民寄予无限希望的眼神时不由得说道:“这副对联不错,很有些古旧的深厚味道,又有现代的新意,字也写得好,不过——”

他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但马富民却像得了宝贝似的赶紧让马水龙说下去。

“第五个字最好不要。”

他当下就气鼓鼓地把字“哗哗哗”全部给收起来,嘴里开始骂马富民,书没读几年,花花肠子到不少,这个看不惯,那个不舒服,最后甚至把马富民因在松树上写反动标语而坐牢的事情给牵扯在一起。

人高马大的马富民“呼——”地一把就抓住了瘦小的他的手,吼道:“你算什么东西,皇帝写的,一个字都不能改?”

他痛得几乎要求饶,赶紧呼救。

马水龙没有想到会有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脸的诧异,缓过神后劝双方都消消气,想起母亲关照过的,果然不假。

这时候,听到争吵声的一些邻居来了,但都不敢上去劝阻,只是不停地说有事好商量,别打架。不一会儿李福海也来了,就要向马富民冲上去,但被大家拉住了。

马富民乘混乱之机松开了李福海的儿子,只见他一边喊怎么可以打人,一边暴跳如雷,突然挥拳一击,可是却打在本族的一位大伯身上。对方很是气恼,认定他是故意找地方泄愤,说,像他这种人以后被人打死了,再怎么叫喊都不会有人来理睬。

混乱中,马水龙条件反射似的离开人群,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马富民来到他身边,让他一起离开李家,告诉他不要理睬现场的混乱,明天就会没事的,而且说,正式镶嵌时那两个字一定会拿掉。

回到家里,马水龙一脸沮丧。

盛枝琴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很高兴自己预测准确、儿子也没受伤,但也对他不听劝告执意要去的行为表示不满,告诫他以后无论如何一定要少管村里的事。

马水龙有些黑色幽默地说道:“妈妈,我都已经不适用这里的生活了。”

盛枝琴很茫然,表情五味杂陈。

第二天,马水龙如常来到工地,不由得想起昨晚跟母亲即兴说的那句话,想来还正是内心真实的反应,觉得这样的工作才更适合,仿佛湾源村离自己已经很远了。

美国人估算拆房工程经过这些天效率的提高,已经超了一些进度,于是采纳马水龙的建议,工地从年三十开始放假四天,并定在年三十这天上午发红包。

所有的人都笑逐颜开,就连一直对马水龙多少有些隔阂的文物科的人也特别跟他说了几句好听的话,甚至开玩笑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就是那个女翻译。

美国人在得到文物科组织来的足够补给之后采纳了马水龙的建议,决定不回平云国际大酒店,而是继续留在湾源村,一睹村民们如何过春节,期待发现一些新的东西,或许又能为老宅重建时找到素材。他们也向他咨询村民们过年的时候有什么忌讳,走动时都该注意些什么。他一一作了介绍,特别强调了村民们在吃年夜饭时不希望有人光顾这个与平常很不一样的习俗。

湾源村的春节像往年一样热闹。

当马水龙把美国人给他的一只两万元的大红包交给母亲,让她过一个宽裕的新年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开玩笑说,就是两万张草纸要买的话也不便宜。她还说那些外国人也没看见有什么特别的能耐,怎么就能那么有钱呢?是不是就光印钱来过日子?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忽然想到俗语,于是告诉她:“我们都说‘赚钱不累,累不赚钱’,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她点头表示同意,同时感叹道:“什么时候你也能那么有钱就好了。”

他笑笑,不置可否,这时候陆陆续续有一些村民拿来红纸要他给写春联和单个“春”字,于是又忙开了。往年只要回家,他一般都要包写三分之一户的春联,尽管很清楚自己的字实在不怎么样,不过,他手上有一本春联集,常常先挑几幅念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听,由他们自己从中选择,这是湾源村其他代写春联的人所不愿意做的。

午后,外国人来到马水龙家,给他展示所拍摄的照片,有打麻将的,有小孩利用刚杀的阎鸡漂亮鸡毛新做毽子的,有杀鸡场面的,有张贴对联和往物件上贴红纸条的,等等,并且让他解释。他们好奇地看着他为人写春联,最后也邀请马水龙为他们的临时住所写副对联,并且教授他们如何给打谷场上停放的集装箱贴红纸条。

马水龙邀请他们观看父亲用猪头祭拜土地神的仪式,因为现在还坚持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少了。美国人很高兴受到邀请,但坦言,要想对湾源村乡俗的了解必须当作一篇博士论文来做才成,这种浮光掠影似的观察只能识得其皮毛而已,还不能肯定回国之后是不是能够全部回忆起其本来含义。他说,元宵节有湾源村最值得观赏的舞草龙仪式,此外像年三十傍晚上坟、正月初一的轻松、初二的祭扫新坟、初三开始的走亲访友、新人循环大宴等等也是值得去了解的。

美国人感叹不已,兴奋中透着无奈,感到实在无法利用业余时间去完成那样艰巨的任务,解读这个厚实的文化。

马水龙说,这很正常,现在即使湾源村人也很少有人能够说得全那么多的乡俗,而且很多都在快速改变,甚至消亡之中,更不用说正在快速消失的老式住房,包括正在拆走的那幢老宅,相信用不了多少年,湾源村人就会现代化到不知道祖宗曾经住着怎样的房子,喝什么样的酒,行怎样的酒令,吃什么样的米粉,等等等等。有些仪式或许会保留,但很可能会失去原有的韵味,比如十年过一次的生日,按照乡俗,必定是在生日那天进行庆祝,准备酒席招待前来祝贺的亲戚,亲戚自然也要记住具体日子,但现在绝大多数人都在外面打工,一切也都简化了:或者改变庆祝日期的,或者年底回家后补礼的。美国人对每十年才过一次生日感到不可思议,而对满月觉得非常有意思。

春节在热闹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湾源村人也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几个外国人转悠的生活方式,不再避讳和好奇,倒是来村里做客的人们常常很新鲜地围着他们看,或者远远地议论,而拆房子的现场成了这些客人们必定要去看的地方。

美国人有使不完的劲和消磨不完的精神,前四天的休息中在村子里到处转悠,期间又让马水龙带领去溪口镇游玩了半天,很是引起一番混乱,人们像看外星人似的围着他们看,马路几度被拥挤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美国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尽管强作镇静,但心里还是发虚,特别是在一家小茶馆坐下吃饭的时候,门口被人围成里三层外三层,仿佛被绑架一般难以脱身。后来马水龙打电话请求警察才得以脱身。

初五初六这两天,马水龙本族一家正在迎娶新媳妇,按常规大摆宴席之外还决定初五在村东打谷场请放映队来放一场露天电影,很自豪地指定了要放的映电影。

晚上,马水龙领着美国人来到打谷场,只见人头攒动,在电影即将开始时银幕前燃放了一挂鞭炮。尽管放的是中国电影,他们一句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他们对现场的投入,只是唯一关心的看电影的人们。马水龙一一给美国人作了介绍,同时询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参加典型的本地结婚宴席,只需要出席第二天的主宴,而且保证一定会让他们感觉不同。他们表示非常有兴趣,但不知道需要什么规矩。他告诉对方,其实,中国文化是一个持有很开放心态的文化种类,完全可以接受任何新的东西,他们只要不骂人,不砸东西,不做希奇古怪的动作,始终保持微笑就肯定没有问题,如果顺个礼那就更加完美了。得到肯定参加的答复后,他又去问东家愿不愿意外国人参加宴请,并告诉说,有外国人参加的宴席别说过去,就是将来很长时间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说出去肯定令人刮目相看。动了心的东家答应,并问是否需要特别准备什么,但马水龙告诉说,就当没有那些外国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初六这天中午,马水龙代表三个美国人、刚从上海回湾源村的女翻译和自己来到东家,给了一只二百元的红包,并告诉说只需要安排晚宴的位置即可。

和美国人一样兴奋的是女翻译,不停地问这问那,仿佛她也是个外国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文物科的人对马水龙什么都介绍给外国人有些看法,认为有些场面并不适合外国人看,说不定什么时候在什么媒体上看到非常落后的一幕幕。

马水龙听后很是受震动,几乎从来没有考虑到这个层面,但是,女翻译却力挺他,为此还和他们争吵起来。他想了想,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想来想去,唯一可以补救的措施就是不让美国人拍照片,于是跟他们说最好不要拍照。美国人一句响亮的“没问题!”让气氛又回到之前的兴奋。

下午四点多,美国人把工地交给文物科的人,和马水龙以及女翻译来到东家大院,立刻引起那些外村做客的人的注目,纷纷打听怎么回事,而湾源村人看见女翻译始终紧紧地靠着马水龙,以为是他的妻子。东家感到脸上有光,特地来到马水龙跟前,向他表示感谢,并且邀请他们到时候坐主桌之一。马水龙没有同意,说这些外国人不清楚规矩,怕把事情搞乱了,如果能够安排一张和自己的父母亲组成一桌就行了。

东家一口答应,此时,一阵嘈杂,一群看热闹的大人小孩朝这边涌来。

马水龙告诉不明就里的他们,这应该是新娘子给接过来了,大家翘首以待。

果然,一乘枣红色的小巧轿子披着红缎带由两个人抬着,拐过邻居的墙脚之后出现了,但粉红色的帘子后面根本看不见新娘子。披着盖头的新娘子同样看不见外面的人,只觉得鞭炮就在身边炸响,母亲临行前关照的话一点也想不起来,双脚穿着自己做的绣花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碰到了那面用来避邪的铜镜,才想起了母亲交代过,如果路上碰到同样的轿子一定要用铜镜向着对方照一照,以免冲喜,一路上两次碰到过轿子,但已经想不起来有没有照。

鞭炮声中,轿子吃力穿过人群,挤进大门,停在客堂,帘子掀起,新娘子被新郎官背进了新房,保持她的脚不能着地,揭开盖头之后,把她交给本族的女眷们陪同,返回外面准备迎接随后跟到的送亲队伍。

与此同时,有人开始在客堂抛洒糖果,立刻有许多人乱作一团,躬身捡拾。

热闹的场面很是让外国人和女翻译吃惊中夹杂兴奋,很都遗憾地说怎么没有看见新娘子,结婚场面仿佛她不是主角。

马水龙笑道,新娘子肯定能够见到,她也应该是主角,因为鞭炮总是围着她转,比如迎进门,比如一会儿的拜堂,宴席开始和结束等等,但参加婚宴的人自由各自的乐趣,或喝酒,或抽烟,或聊天。

他们频频点头,似乎看懂了。

之后是挑着担子送亲队伍。

接着是拜堂仪式,在主婚人的喧嚷之下新人拜过天,拜过地,夫妻对拜之后是拜各路亲戚。先是父母亲接受新人的跪拜之后,分别给新娘子和新郎官手上戴金戒子。其后是女方的父亲和舅舅,礼物同样是金戒子。围观者在议论金戒子的大小和由此联想到各自富裕程度,闹成一片。

接下来按照亲疏分类接受新人跪拜,多是以新郎官父母亲的一代亲为主。一些亲戚想避开,以省却多则百元,少则四十的礼金,但被叫道之后又都高高兴兴地坐在上面接受跪拜,把红包塞给新娘子。

马水龙看着外国人满脸惊叹,问他们有没有兴趣也在那太师椅上坐一坐,选两位接受新人跪拜,百元的红包就能很有面子。他们跃跃欲试,他于是和东家协商,终于获得认可。两个外国人颇为兴奋地当了一回接受跪拜的长者,现场气氛更浓烈了。

宴席开始,马水龙一行给安排在角落位置,尽管这样,还是吸引人们的目光,几乎抢了新娘和新郎的两张主桌的风头。

女翻译和外国人一样对各道菜以及盛菜的器具充满好奇,却又吃得很少,连每人两块精肉都只吃了一块。她很兴奋能和马水龙以及他父母在一起吃饭,席间还娇嗔地说,都这么长的时间他还从来没请她到他家吃过饭,很小气呢!

尽管被女翻译和儿子分散注意力,但盛枝琴还是奇怪这些高高大大的外国人吃那么点东西,可就怎么能够长得如此之高,感叹不已,或许平常吃的是别的东西,但更被眼前这种热闹的场面所吸引,回想起几年前儿子特别为自己和丈夫在那年年底做的七十岁大寿志喜。一向节俭的在儿子的说服下同意加节目,但不赞同日渐兴起的点放电影,觉得还是传统些的把戏班子请到家里来唱戏,拥挤的人们把热闹全留在自家而不是空旷的屋外。戏班子是她娘家这些年恢复成立的,由一位非常喜欢京剧的年长着主理,招募都是附近村里业余但天资和水平都不错的演员,翻出了当年收藏的戏服和乐器,对缺损部分村里提供补偿。每到过年他们就上台正式表演,总是黑压压地吸引很多从各村来的观众。他们平时则接受上门唱戏的业务,由三到四人组成,其中必有一唱旦角的女子,没有反串的情况,百来元就可以唱上一天。唱戏时都是净脸,穿的是平常衣服,乐器也都精简到只有架在小架子上小鼓、京胡、唢呐、小钹、拍板和梆子等,用简单的两三个小布包打理就成。缠着红布的鼓架子是最引人注目的物件,常常由东家派的人去接并背在身上,进村之后一路开始击鼓,和着唢呐吹奏欢快的曲调朝东家,最后由东家用燃放鞭炮的方式迎进家门,颇受尊敬,贵宾般接待。此时,已近晚饭时分,宾客多已经到齐。他们会先继续在东家吹奏一些简短的曲子,但需要等吃过晚饭之后才正式开始演出。客堂收拾成临时剧场,两张八仙桌拼接而成的桌子,一侧坐的是唱戏的,另一侧坐的则是那些年长而喜欢听戏的人,后面围着的是站着的观众。八仙桌上放了些瓜子、花生、糖果等吃的,开水是最大宗的消耗品,桌子上都要放上好几只,东家安排人照看并及时补充。演出的剧目可以点,但多数由唱戏的自己定夺。虽然形式简单,但听觉效果并不逊色于真正舞台的演出方式,除了没有招式之外,唱和乐器演奏都一样有板有眼,而且对喜好的热闹来说,更有近距离欣赏的便利,仿佛成了演员的一份子。这样一直可以热闹到十点,如果现场戏迷鼓噪,甚至可以免费加一至两折的戏。他们吃过点心,在东家安排住宿休息,第二天吃过早饭,临走前像来时那样吹奏一段热闹的曲子,再由东家被着鼓架子,在鞭炮声中一路吹奏,去下一站或回家。这之后,热闹了一天的东家忽然冷清下来,很有些不适应。

拥挤热闹的宴席在新娘离席的鞭炮声中结束大半,只剩下拼在一起的闹酒之人。就在马水龙带着他们准备离开之时,东家盛情邀请外国人参加宵夜。外国人告诉他说,如果能够推辞的话就不参加了,因为第二天还要继续工作。马水龙则希望外国人及早离开,因为洞房那里已经开始挤满了人,知道已经开始放黄色录像了,不想以这种方式再给外国人和女翻译一个超级意外。他直接领着外国人和女翻译离开东家,对洞房人头攒动解释说是在闹洞房。

女翻译对此颇感兴趣,似有去凑热闹的想法,但马水龙无论如何不肯答应,并且开玩笑说除非她嫁给本地人。没想到她脱口而出,说,就嫁给他这个本地人!

马水龙给闹了个大红脸,好在夜色之中看不出来,这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想告诫自己,千万要和女翻译保持距离。他先把美国人送回工地,再送女翻译回借住地,离开时看见她与往常不同的目光,心里升起异样的幸福感,但坚定地走开了。

因为女翻译很守信用,提前一天到了湾源村,马水龙本来打算正月初七回上海的,但他挨不过马富民诚恳邀请,而且为小年夜发生的事情道歉,连李福海的小儿子都赔了不是,告诉他,那副楹联的第五个字决定不用。他只好答应下来,先跟妻子请假,之后再跟公司申请延长一周的假期。

盛枝琴对儿子能够多在家一周的决定自然是喜出望外,但对女翻译总是粘着儿子一事也是颇为担心,尽管儿子告诉她,城里男女之间不像农村人那样刻意保持距离,不要想得太多。后来她让他去姐姐家待三天,那里正在请戏班子演戏。不过,她特别关照他要小心,因为这样的场面往往会有人赌博、骚乱、打架等等,而且提起当年他妻子第一次来老家,去邻村看电影的时候被人用烟蒂烫脸的事情,并且猜测也许是那次有惊无险的不愉快经历才使他妻子不再愿意来湾源村。安排妥当并且看见儿子走了之后,她才有所放心,仿佛送他去避难似的,只是又担心他们回上海后会不会有事,因为她相信自己从女孩子的表情中看到了不寻常的神情,并不像儿子所说的那样普通。她很想跟儿子说清楚自己的担心,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徒然增添了许多烦恼。

马水龙第二次来到姐姐马桃春家,她自然高兴不已,他则当笑话一样跟她说起母亲的担心。她重新提到希望他妻子和孩子能够回家过年。他笑笑,说自己目前还达不到妻子回老家过年的三个条件:不乘拥挤的火车、不上臭气熏天而且可以看见蛆虫的茅房、要有地方可以洗澡。尽管他极力证明妻子的要求多么无理,完全不用去理会,甚至这样的期盼都没有必要,但她心里还是感到酸酸的,看来实现目标还很遥远。

他来到戏台,果然和印象中的看戏场面有所不同:两排共八张赌台醒目地摆在人群的两侧,中间只留不到正常情况下一半的空间给看戏的人。老年人和女人们站在中间看戏;赌台周围密密麻麻地围着从各村来的青壮年,为每局结果而高声喧哗;更有小孩恶作剧地朝舞台方向施放“飞毛腿”,尽管被老年人制止,但还是有成功飞到舞台上,清脆地炸响。演员一点不受干扰地继续演戏。戏迷们同样时常被赌台打扰,但却不敢说什么,原来,这戏班子是赌台庄家花钱请来的,看戏免费,但条件是独家经营这几天的赌台:一半自己直接坐庄,一半以每张赌台每天三千块的价格出租他人,同时派人在村口守着,观察有无异常情况,尽管他们事先已经通过熟人去疏通过关系。有两家离现场最近的住户借助演戏的人气在家里也摆起了赌台,参赌的场面一样热闹非凡。赌博方式依旧是传统的既简单又便于众多人员参与的“压花”:投注者可以在六张牌中任何牌或独压,或连压,赔率分别为两倍和一倍,没有押中的钱则归庄家所有。

庄家依靠亲友看守现场,以应对出现诸如砸场子和耍赖等意外情况。

马水龙早就对这种赌博方式作了概率计算,认定庄家赢面在三分之一,但记忆中并不是所有的庄家都会赢钱,因为那些掌握庄家性格的人往往才是最后的赢家。所以,像这样参赌着多为陌生人的押注更接近随机原则,赢面大。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投注额超乎想像,起点已经到了十元,而多数每局投注在五十元,多者达到四五百元。

正当他以为这样热闹的赌博场面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不再会有人惦记着打架,然而没过多久,两伙分别来自本村和邻村的年轻人就拉开了架势扭打起来,立刻引起一阵混乱,把参赌的人也吸引过去。在戏迷的强烈抗议声中,双方且战且退,渐渐游离到边缘地带,不过,不久彼此就分出了胜负:外村人失势之后落荒而逃,但大声言明在他村相遇时一定要给于有力还击。

马水龙觉得无趣,回到姐姐家,本以为会安静,没想到晚上现场打架更家厉害,有个有些认识的外村人被追逼,躲了进来,钻进柴垛。正当他们都在试图说没有人进来过,可能已经逃出村子的时候,不料,柴垛却被那人弄倒,被人发现之后立刻招来一顿狠揍,根本不听他们的劝阻,一直到对方没有丝毫反抗之后才神气地走开。

那人爬起来,抹了抹嘴角上的血,要了点冷水徒手洗了洗脸,痛苦地笑了笑,说,以后有机会也要让那些人尝尝滋味。

马水龙等那人走后笑着说道:“姐姐,你跟爸妈一样还希望我老婆来家里过年,她要是看见这阵势还不给吓死啊!上次看电影的时候被人烫了脸就已经够她受的。”

“没有戏班子演戏,不放什么电影,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打架的事越来越多。”马桃春有些无奈,但眼神中还是充满期待,笑了,“到时候把她母女俩关上楼上的房间里就没事了。”

他戏谑地说道:“这些年他们打工赚的钱都拿来壮这个方面的胆了。”

“于是被那些赌博头子给弄坏的,如果是好好地请戏班子演出,也不太会这样的事情。你还是设法让你老婆孩子回家过年吧,不要拿这种事情去吓唬她们。”

他点点头,但嘴角间的微笑无意中透露出并不很有把握的相信,让人很无奈。

第三天,马水龙回到湾源村。

村西那幢老宅的四墙都已经拆完,框架结构拆除工作也已经椽子开始。由于木制构件年代久远,很容易造成碎裂,加之开始接触雕刻部分,所以进展很缓慢。因为担心帮工会损坏构件,一些关键步骤都由文物科和美国人亲自进行。尽管如此,还是损坏了一些小构件,这让美国人伤心不已,每次出现意外都要反反复复研究,非要找到原因和整改措施才肯罢休,使施工变得越来越复杂,进度也颇受影响。好在文物科的人过完年后倒很安心工作,和美国人配合也很融洽,所以,沟通方面节省了许多时间。

即使不再担任翻译,从姐姐家回来之后,马水龙还是会应邀去工地,女翻译因此省不少心,更体会到他在揉合双方、协调他们沟通方式上所起的关键作用,不免又多了一份好感,有事没事地总想去找他,说是帮忙,只是他母亲把她当贼似的,让她心里颇感不爽,才体会到这城乡之间差距的真实存在,暗自决定一切等回上海之后再说。

今年的元宵节湾源村同样有草龙灯,不过,和二三十年前比要冷清一些,因为村里过半的青壮年都已经外出打工了。

一早,马水龙来到工地,向美国人介绍湾源村舞草龙灯的习俗,建议他们今天别加班了,不要错过这难得的观赏民俗的好机会,而且内容一定很精彩,说得美国人连连称奇,连文物科的人也心动了。

女翻译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马水龙,向他打听各种细节,特别是当他们都上了脚手架干活之后,缠住不让他离开。

正当马水龙不知如何摆脱的时候村长派小孩找到他,让他去参加开谱仪式之前的准备工作,这才得以离开工地,但她非要跟着一起去,完全不相信他说现场不能有女人的说法,天方夜谭般让她难以置信,不过,小孩同意他的观点。她这才悻悻然摆手了,娇嗔地说,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地方,简直不可理喻,然而,心中却升起一种神秘感,非常想知道他是如何在这样封闭的小村子和大上海之间转换角色的,回上海后非要搞个一清二楚不可。

女翻译撒娇道:“哼,你明天就会上海,再过两三个月我也会回上海,到时候再找你这个离土之神算帐,看谁比谁厉害!”

马水龙摇摇头,来到马富民家,里面已经有一些人到了,还包括两个请来的具体负责重修族谱的外乡人。他成为今天主角之一的原因有很多,一是湾源村学历最高,连外乡人都有些紧张,怕他对修好的族谱挑刺;二是被用单页写进族谱里的人之一;三是捐钱最多的,一千块,一向节俭的母亲曾有微词,说捐得太多,事情过后没有人会记得的,而且有充分的理由那些组织这项工作的人从中获利,但想到儿子今年做翻译打零工赚了两万多块钱,也就作罢;四是成为草龙灯的东道主,晚上大摆面宴招待众人。

八仙桌上铺了块红布,上面是八本刊印好了湾源村重修族谱,计划每族两本。那些目不识丁的长者像看图腾一样围着查看,时不时用手摸摸,脸上洋溢着满足感,仿佛了却了一个期盼多日的心愿。中年人眼睛里写的是这几本书昂贵的价格和期待中的公办免费午宴:村长已经通知,凡年满十六岁的男子均可参加。一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则到处追打嬉闹,永远有使不完的劲。最有成就感的是李福海的小儿子,总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夸一夸他功劳和成就。

厨房传来阵阵菜香,村长家是准备午餐的三个厨房点之一,一些人在忙着。

有了上次新桥竣工剪彩经历,马富民显得驾轻就熟,一一在作安排,不过,不整齐的出席人员也让他头疼。马富民让马水龙一定要做报告,不管长或短,而且安排在主席台最靠近乡长秘书的位置。他本来是计划请乡长来的,但说没有空,就让秘书到时候做代表来。他还说,秘书根本不配做居中位置,但因为考虑到代表的是乡长,只好便宜他了。马水龙坚持不肯,说还有很多人比自己更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比如仇书记,比如大队书记,比如村里最长者,比如排行最前者等等。马富民告诉马水龙,大队书记会坐在乡长秘书的另一侧,但很遗憾地说,仇书记不会来了,据他判断这也正是乡长不来的主意原因,因为年前特地去发请柬时还同意来的。对于仇书记不愿出席的原因,他也是能够猜到的,就是不满意新桥那块纪念碑被砸坏。年前他回来过一次,这几乎是惯例,或看看本家,或找那些年长着聊聊天,或看看风景,但每次都会去看那碑,没有想到碑早就让人给砸断了。马富民曾经提过重修那块纪念碑,但被很多人劝阻了,说正因为当年修了桥才使湾源村损失五百万。他本人并不完全这样认为,因为当初重修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它现在会值那么高的价,一味责怪是没有道理的,不过,认为碑即使重新修起来也还是会被人砸坏。他还说,今天本来是要像其他村子开谱那样请戏班子来演一场戏的,但想到湾源村元宵节舞草龙的传统比那个更加热闹,也节约了一笔钱。

马水龙认为他们不来也很可能是因为怕担上支持封建文化的名分,马富民则说,现在几乎没有不重修族谱的村子,或已经做了,或计划近两年做,虽然一切按老法进行,但很少会被说成宣传封建文化,相反是一种弘扬传统文化的方式,所以,很多村子都会请村里村外一些名人捧场,嘉宾的地位和名气成了很重要的面子问题,从来没有人认为那是散布封建文化思想。

与上次庆贺新桥建成不一样的节目是安排了小型锣鼓队,分批迎接一些重要人物的光临,那些在主席台上就座的人们。

马水龙成了仪式的主角,感到很不适应,但已经无法再推辞了。

仪式的主持是李福海小儿子,正在将族谱用红布包扎起来,准备运到现场去。

湾源村戏台位于村东打谷场靠近小河处,仿照十几年前倒塌的祠堂的一半建造,即,只有内廷,但也已经简化得面目全非:只保留了外型结构和内部大致构造式样,既没有任何雕刻,也没有斗拱结构,甚至油漆都省略了,舞台中心两侧的梁柱上的对联也是普普通通的红纸写好之后张贴上去的,舞台更是连地板也没有铺设,全部用土堆填而成,就连本该是点睛之处的匾额也取消了。整幢建筑物几乎和简陋的仓库没有什么区别,让一些年长者颇有几分失落。不过,基本的演戏功能还是有的,建成之时和其后也曾经请过戏班子登台演出过。

主席台后方是一排用八仙桌拼搭而成的长桌子,上面铺了床单一遮到底,都用小石块垫稳妥,紧挨着的是长板凳。靠近舞台边缘居中放着一张八仙桌,同意铺了床单,上面架设了扎这红布的话筒。

戏台前的打谷场上已经站了些人,并且陆陆续续有人聚拢而来,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三五成群地议论着。

锣鼓队也已经准备就位。

靠近山脚,越过大沟之处是新近选定的不久开工建设的门楼位置,成为湾源村新的主村口,对此,没有任何人有异议,因为自古以来,这个位置都是草龙灯进村的出发点,不曾因为这段路越来越短而改变。

村口早就已经安排了迎接贵宾的小组,一旦看到贵宾,一方面让对方等候,另一方面及时通知锣鼓队前去迎接。

第一批即将到达的是邻村代表。锣鼓队接获消息后赶紧来到村口,代表们于是开始跨过门楼位置,一个人拿着正在燃放的鞭炮在前面引导,锣鼓队跟在稍后的位置,“咚咚锵”地敲打起来,锣鼓声与鞭炮声混杂一起,直到鞭炮燃放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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