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跟着来回穿梭的孩子们。
以马富民村长为首的湾源村迎宾队热情地和来宾一一握手,表示热烈欢迎和感谢,敬烟,请上主席台,在事先安排的位置上坐下之后,又有人上了茶。因为地面不平,板凳有些摇晃,他们不时低头看看。
打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之后来到的嘉宾有大队书记,乡长秘书,最后村长等人登上主席台。
李福海小儿子颇为自豪地宣布开谱仪式正式开始,一挂长鞭炮随之燃放。
乡长秘书第一个发言,盛赞湾源村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极大地提高,与物质生活提高的同时是文化生活的丰富和发展,重修族谱就是例证之一。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他还列举了轰轰烈烈举行的对炎黄之帝、孔子、老子等先人的公祭活动。
发言结束,李福海小儿子指挥不谙程式的打谷场站着的村民们鼓掌、鼓噪,气氛一下子热闹许多,同时即兴地挽留乡长秘书,请他为湾源村赐字,给村东那条路取名。乡长秘书先是一愣,但很快高兴起来,思索片刻,给取了个“致富路”的名字。
李福海小儿子带领大家齐声叫好。
吵闹声把老宅工地上的人吸引过来,包括文物科的人、女翻译和外国人,一个个脸上写着不解和惊奇,外国人更是不停地拍照,仿佛记者似的,来回穿梭。
接着发言的是大队书记。
后来是马水龙。他先给台下的人鞠了个躬,立刻引来一片掌声,坐下之后简短地介绍了对湾源村这些年来发生剧变的感想,认为湾源村将来会更加美好,这一切都是要靠勤劳,靠努力才能取得的,最后,他提出了几个希望,一是希望看到越来越多的小女孩也能读到高中,二是希望外出打工的人能够及时拿到工资,三是希望大家盖新房子的时候征求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四是希望湾源村能够保留现有的马路。
马水龙的发言过于平淡,台上台下都没有引起共鸣,好在有李福海小儿子带领大家齐声叫好,这才算过关。
最后是村长,简单的一句话,大家发财,引得人们“哈哈”大笑。
发言结束之后,四个人把一只大红布包搬到那张八仙桌上,李福海小儿子请主席台上的人一起将红布缓缓打开,此时两挂鞭炮同时燃放,而且还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土铳响,现场立刻沸腾起来,打谷场上人群自发地高声喊叫“噎呼呼”,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但每张脸都在灿烂地笑着。
各姓系派了代表领走重修的族谱。
仪式结束之后,午宴正式开始,按规定凡满十六岁的男丁都可以参加事先排定的分别摆放在三个不同地方的宴席,嘉宾们被安排在马富民家的主桌上就餐。
傍晚,湾源村舞草龙的所有过程都和马水龙记忆中的一样,这是他时隔二十多年之后再次亲身经历这样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几乎变得完全不认识的湾源村唯独把这个等同儿戏的仪式完整地给保留下来,甚至连绕村巡游的路线都没有改变,留下些许遗憾的是村广场变得狭小得多,村东那条路不再那么空旷,也没有了记忆中的那份神秘,使得舞草龙明显少了几分豪气。
马水龙充当美国人和女翻译的导游,不时地穿插孩提时的记忆片断,分享过去的故事。晃悠的视线中蒙太奇般回到了已经逝去的童年,稍有不同的是光线比那时候亮了,不仅仅是因为有了电灯,也由于大部分人家都给草龙上蜡烛,而那是仅有香而已。慢慢地,他眼睛里湿湿的,已经不再和他们那样只是流露出一个观光者的神情。
尽管依旧会为眼前这新奇的场面而感惊喜,但颇受感染的女翻译情不自禁地靠近他,神色也严肃起来,深情地说道:“你有这么丰富的阅历,它厚实得让人实在透不过气来。我真的非常非常佩服你。”
“你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看问题,这种阅历其实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不会啊。怎么讲呢?”
马水龙没有言语。
“你说嘛。”她娇嗔地说道。
“你不一定能够理解的。”
“那我可以学的啊。”
“以后再说吧。”他随口说道。
“真的?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哼,这些天来,还一直那样,原来是装出来的。”她非常欣喜,甚至在原地转了圈。
他想到年迈的父母亲在他明天离开之后孤苦伶仃地守在家里,开始盼望他的下一次回家,更想到当年读大学时母亲思念他的程度,几次病倒,整日流泪哭诉他和全家人一样受的苦,连劝说的邻居都忍不住陪上泪水,以至于都有些不敢上门了。他曾经接父母亲去上海小住过,但发现一个月是妻子和他们之间所能忍耐的极限。他回想起当年设想,工作以后一定要让父母亲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现在这个设想变得渐行渐远,连这样去想的次数也在一点点减少。他甚至怀疑当时拒绝回平乐县工作的决定是不是一个终生的错误,而且痛苦的是无法弥补,可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又是件容易的事。
“嘿,你在想什么呢,这么深情?”她推了推他,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你不懂的。”他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说我不懂?”
“因为你是个游客。”
“游客?什么意思?”
“游客只需要了解历史,甚至连了解都不需要,只要好玩就行;景点的居民是要承载历史,不能也无法抛弃,不管是好还是坏,是重还是轻。它已经融进生命。”
“太深奥了,不过,我会慢慢学的,相信我一定能够做得好。”她自信满满。
马水龙没有应答。
周围拥挤的人群中,蘼金萍强行支撑着一直跟在他们左右。自从年前那天去了马水龙家之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春节期间没怎么出门,每天需要躺下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今晚热闹的元宵节让她回忆起那年闹元宵时的点点滴滴,特别是看到马水龙和女翻译时,想到当年自己和程大跃在一起时的一幕幕,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喜悦。不过,也想起大儿子刚,曾经以为他会是自己那份情感寄托的延续,现在却发现只剩下孤孤单单的一个人,那种寄托渐行渐远到说不清楚了。